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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庄头和大将军(穿越)上——奶油小攀

 文案:

 
这是一个五好青年穿越回古代,被迫当了小庄头收租交租,最后把自己上交给大将军的故事。
 
大将军:此人甚合吾意!
 
(摔桌!┑( ̄Д  ̄)┍)
 
——沈淼
 
(推翻!┗*`0′*┛ )
 
——钱璙
 
1V1、受:沈淼(柳念郎);攻:钱璙
 
穿越、种田、家国、狗血、苏雷、酸爽、俗套
 
历史是架空的,BUG是肯定有的,请放过蠢作者(*  ̄3)(ε ̄ *)
 
另重点声明:攻不是那块背景板,也不是那个渣,请放心食用!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俊杰 种田文
 
主角:沈淼(柳念郎),钱璙(吴六)
 
第1章
 
惊蛰,傍晚。
 
空气湿闷,喘不过气,云层下压,不带一丝风。
 
杭州城外,义庄。
 
一个肥头大耳的仆人匆匆跑进,一面抬脚跨过高及大腿的门槛,一面焦急的问:“人怎么样了?”
 
“还剩一口气。”守在里头的另一个身形消瘦的仆人回答。
 
“怎么还有气?”胖仆人不爽的嘀咕,脖子一个劲的往外张望,“老爷就快来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两口棺材,一应寿衣俱全,元宝黄纸管够。”瘦仆人回答,顺带问了句,“这娘儿俩犯什么事了?非得劳动老爷亲自来处理?”
 
“这你就别管了,你只要牢记这两人今天都得死,死因就一个,意外。”胖仆人叮嘱。
 
瘦仆人答应了声,瞅了眼躺在木板上奄奄一息的男子,男子身着白衣,头发散于一侧,发丝沾水,面色惨白,双目紧闭,饶是如此依旧不妨碍他异于常人的美貌。瘦仆人不识字,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一个词形容:貌若潘安。
 
可惜就是这么一个美人,没投好胎,今天劫数到了,得去阎王殿报道了。
 
“你也别怪我,回头见着阎王爷了,跟他讨个好,求下辈子投个好胎。”瘦仆人悄悄拜了拜男子,转身忙活去了。
 
却不想,此刻躺在木板上的男子内心是无比草泥马的。
 
艹!背到家了!好端端走在大街上也能被高空坠物砸中,还一命呜呼。黑白无常逮着他进了阎王殿,判官一翻生死薄,他命还不该绝,赶紧的找了空缺又把他踹了下来。
 
谁知……没去原来的世界不说,还特么一出阎王殿就有再回去的可能,艹!不带这么玩的!
 
沈淼欲哭无泪,却不敢动弹,照这个情形,装死还有希望活,睁眼保管秒灭。
 
就在这时,义庄外传来一个掷地有声的脚步声,人未近,声已到,一个粗犷的男声哭道:“我的儿呐!!!”哭着就将手指置于沈淼鼻间,皱眉沉声怒问,“怎么还没断气?”
 
“老爷放心,春寒料峭掉水里,又没救及时,神仙都救不回,这会还有气不过是回光返照。”胖仆人赶紧小声说。
 
男子痛哭流涕的拍了木板:“我苦命的儿呐!”
 
胖仆人赶紧跟着哭:“老爷,节哀呐。”顺带捅了捅已然目瞪口呆的瘦仆人,瘦仆人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哭了:“老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小公子命薄,无福消受。”
 
命薄你妹!阎王爷都说我命不该绝!沈淼强忍着比中指的冲动。
 
忽然外头又传来一个声音:“念郎~~我苦命的儿啊~~~”燕语莺呼,婉转悲切,令人听之酥麻,忍不住怜爱万分。
 
这是……他娘?一听就是个养在深闺的孱弱女子。沈淼心底咯噔一声,完了,本指望他娘是根救命稻草,再不济也是能搭把手的,现在看来不仅帮不上忙,他还得想办法帮他娘一把。
 
“丝丝~~~”男子扶着沈淼躺着的木板,一脸悲痛,一副伤心欲绝站不起身的样子。
 
沈淼他娘,唤名柳丝丝的女子愈加悲痛,跌跌撞撞的往男子怀里一扑:“董郎~~~”
 
“丝丝,这都是夫君的错,未能护得你母子周全,害得念郎年纪轻轻就……”男子嚎啕大哭。
 
柳丝丝更是泪如雨下:“念郎,你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忍心丢下娘一人?”
 
沈淼默默囧,都没探我气息就相信我死了,真还算是亲娘吗?这也太好哄骗了吧!
 
“丝丝,事已至此,你莫要悲伤,也千万不要想不开,念郎福薄,你可要保重。”男子强忍悲痛,“好言”相劝。
 
柳丝丝的反应自然如男子刻意诱导的一样,伤心绝望:“念郎都故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还不如……随了念郎去~~~”说着就奋力要往柱子上撞去,男子赶紧拉住她:“丝丝,不要!”
 
“董郎,不要拦着我!”柳丝丝用力挣扎。
 
然后只听得一声闷响,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血腥味逐渐弥漫,沈淼只觉得头皮一下子发毛了。他娘不会就这么……?他不敢往下想。
 
胖仆人赶紧过去查看,一探柳丝丝的鼻息立刻痛呼:“老爷,夫人她……她故去了……”
 
还真!!沈淼呼吸一窒。
 
“丝丝!!”男子失魂落魄的喊着,“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怎么就没拉住她!我的丝丝啊!”
 
“老爷,这不怪你,夫人悲痛欲绝,没人拉的住她呀。”胖仆人跟着痛哭。
 
男子重捶木板:“一日之内,妻儿皆去,老天爷这是要我的命呐。”
 
“老爷您千万保重,这种时刻您可不能出事啊!!”胖仆人哭劝,回头瞪了脸已然呆如木鸡的瘦仆人,“还傻愣着干什么?让夫人这么不体面的躺着吗?赶紧收拾。”
 
瘦仆人一个激灵回神,哗啦一下坐到地上,又赶紧爬去,手忙脚乱的收拾柳丝丝的尸体。浑身抖如捣筛,一个夫人在老爷手里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更别说他这么个仆人了,干不好也是死路一条。
 
男子无视瘦仆人的反应,走向了沈淼。
 
沈淼躺在木板上尽量装死,他已经完全领教到他这个爹有多渣,听声音就知道他爹是个强壮的中年男子,怎么会拉不住这么孱弱的一个老婆?任她撞墙而死?不对,不是任,拉扯是故意的,意在增加撞墙时的力道!
 
要是被这么一个渣又心机的爹发现他还活着,补一刀送他下去都算是便宜的死法。
 
胖仆人上前探了把沈淼的气息,又摸了把身体:“老爷,公子看样子是刚断气,脉搏还在跳,要处理下吗?”
 
“不用,就这么埋了,棺材钉紧实点。”男子冷哼了声就走了,胖仆人点头哈腰的送他出去,独留瘦仆人在里头处理。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沈淼心中警铃大作,必须想办法脱身,不然被钉进棺材就什么都完了。
 
忽然一直沉闷的天气有了变化,天色骤然变暗,云层乌压,狂风陡然而起,吹开半掩的义庄门。
 
正在搬柳丝丝尸体的瘦仆人吓得大叫一声,口中不住念叨:“冤有头债有主,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两位千万不要找我。”
 
才念叨到一半,闪电忽现,惊雷大作,瘦仆人又是一声尖叫。
 
好机会!小命再此一搏。沈淼用尽全力动弹了下早已麻木的身体,狂风十分配合的吹向了他,散发立刻被吹起,一副厉鬼索命样。
 
瘦仆人当即吓傻过去。
 
沈淼赶紧手脚并用从木板上爬下,谁知刚爬,胖仆人就折回了,远远的喊:“手脚快点,要下雨了!”
 
瘦仆人浑身一哆嗦,迸发出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惊人力气,三下五除二就把柳丝丝和沈淼两具尸体分别丢进了棺材,盖好了盖子,楔好了钉子。
 
卧槽!沈淼趴在空无一物的棺材里第三次爆粗,说好的命不该绝呢?
 
“好了,干完了,赶紧走吧!”瘦仆人惊慌的催促。
 
胖仆人鄙视:“慌什么慌?不就是两具尸体!”
 
“会、会诈尸……”瘦仆人结结巴巴的说着。
 
胖仆人显然不信,靠近棺材查看。
 
沈淼已经适应了棺材内的环境,幸运的发现这个棺材的质量不是一般的差,木板奇差不说,契合处根本没有密缝,使劲多踢几把应该能把棺材板踢破,想着沈淼就付之行动。
 
胖仆人在外就见棺材内咚咚乱响,原本不信的态度立刻转向,白了脸连声说:“快快快!抬上车,去乱葬岗。”
 
两人手忙脚乱的把棺材抬上一辆牛车就急冲冲往乱葬岗走。此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道路泞泥不堪,拉车的老牛一脚深一脚浅走得跌跌撞撞,身后的棺材还咚咚锵锵乱响,两人的脸是越走越白,刚瞅见乱葬岗的影子就忙不迭的把棺材往那一丢,转身就跑了。
 
沈淼惨白着脸推开棺材板,趴在棺材沿上向外吐胆水。
 
夭寿嘞!没有缓冲装置的原始车辆坐着太蛋疼,磕得他浑身是痛不说,还晕车!勉强得以安慰是颠簸得太厉害,原本质量就差的棺材板已经松松垮垮,随便一踹就能从里头爬出来。
 
可爬是爬出来了,现场情景一点都不好,漫山遍野都是裸露在外头的白骨腐尸,黑洞洞的眼眶以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角度对着他,个别几位的眼珠还处于将掉不掉的状态,暴雨一转向,咕噜一下就掉了。
 
沈淼又吐了口胆水,赶紧的,走吧!
 
谁知还没来得及翻出棺材,现场又陡然生变,棺材沿忽然搭上一条手臂,紧接着缓缓冒出了张惨白的人脸,浑浊的眼白,毫无人气,头上还顶了半截手骨。
 
真·诈、诈尸?!
 
第2章
 
沈淼大叫一声,电光火石间做出了惊人的反应,掰下一根棺材条就往僵尸头上砸去,没砸几下僵尸就倒回去了,沈淼丢开棺材条,扶着棺材喘大气。
 
他算是理解了方才那个瘦仆人为什么会忽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气,敢情遇上这种事要么把自己吓死,要么把对方吓死。
 
很幸运,他属于后者。
 
沈淼缓了气坐回棺材决定先检查自己的新壳子,再处理外头的僵尸。他从头到脚,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自个摸了个遍,然后异常无语的垂头。
 
这明明是个汉子,为什么浑身上下摸起来手感那么好,皮肤细腻光滑不说,肉还长得恰到好处,没有硬邦邦磕人,也没有肥汤汤下坠。还有那头长发,虽然沾满水,但依旧不损它乌黑浓密的本质。脸暂时没摸清,但凭五官的形状判断,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种人放到富贵人家是锦衣玉食的少爷,放到荒郊野外就是劫财劫色的目标。
 
我的天,这让他怎么混啊?沈淼异常沮丧。
 
不过沮丧归沮丧,日子还是的过,既来之则安之,先离开这再说吧!沈淼安慰了自己,复又捡起棺材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跨出了棺材。
 
方才攀上棺材的那具僵尸已不再动弹,沈淼于是大了胆子观察了一番,结果发现问题了,被他砸过的脑袋似乎在流血,红的!
 
沈淼挠头,好像没听说过僵尸流血是流红色的血,只有大活人才流红色的血,难道……!!是个活人?
 
沈淼赶紧蹲地检查,还在下雨,鼻息他是探不出来,只能贴胸膛听心跳。可那人的身上沾着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大雨冲刷都没冲干净,就这么贴下去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沈淼只好先撕了半个袖子,清理了那人的胸膛,一擦生命迹象更明显了,那人精壮的胸膛上布满伤口,随着擦拭,伤口复又裂开,还流出了些血。
 
鲜红的血沿着胸肌往下流,停滞在形状优美的八块腹肌上,沈淼咽了咽口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身材,性感!诱惑!
 
他当即放弃了擦拭,赶紧的!贴胸听心跳,吃豆腐!
 
砰……砰……
 
虽然慢,但实打实在动,这特么还真是个活人!
 
沈淼傻了,怎么办?要救他吗?可初来乍到,他连这到底是哪里都没弄清楚就得带个拖油瓶,太不现实了!但……见死不救?他咽了咽口水,好像……也做不到,这可是条人命,身材还那么好。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忽觉脖子上传来一股热气,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了,什、什么东西?那东西还在添他!!!
 
沈淼的眼睛立马直了,脑中迅速反应,乱葬岗——腐尸——吃腐尸的动物!
 
卧槽,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别人穿越吃香的喝辣的,他穿越怎么就随时会掉小命呢?
 
忽然,刚在舔他的未知动物亲昵的蹭了蹭他的头,似乎没有吃掉他的意思,沈淼奇怪,决定鼓起勇气转头查看。
 
一回头就看到一双充满祈求意思的墨色眼眸,居然是匹马!还是匹浑身上下充满伤疤的马,部分地方还流着血。一见沈淼转头,马高兴的低下头,用脑袋愈加亲昵的蹭着沈淼。
 
沈淼有些不知所措,要知道马也好,鹿也好,这类动物天生就带着让人忍不住怜爱的特质,更别说伤痕累累之时还卖萌,沈淼赶紧摸摸马头回应对方。
 
马立刻抬头,轻咬了地上躺着那人的衣角往沈淼这边一放,然后继续用脑袋蹭沈淼。
 
这下沈淼明白了马的意思,敢情是在求他救这个人。好有灵性的马!沈淼不忍拒绝,但问题也来了,要救的这个人身形健硕,而他细胳膊细腿的,压根就扛不动。扛不动就离开不了乱葬岗,更别说救了。
 
马似乎领会了沈淼的意思,用力打了个响鼻,站稳了身体,又抬了抬脚,示意它来扛。
 
沈淼瞅了眼浑身是伤的马,摇头表示不太现实,马本身都看着像随时会倒的样子,更别说扛个人了。
 
马见状急了,赶紧跪下前肢,低头咬那人的衣服,试图将人挪到背上去。
 
沈淼为其所感决定帮忙,一人一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弄上马背。马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上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但马毫不在意,反而催促沈淼快走。
 
沈淼只好一脚深一脚浅的踩着雨后异常泥泞的土地,带着马离开了乱葬岗。
 
乱葬岗是个山窝,出去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上嘎嘎乱叫。约莫半里地就出现了条稍微宽阔的大路,许是之前下了大雨,此刻又天色将暗的缘故,路上并无行人。
 
沈淼谨慎的观察了一番,大着胆子上了路。
 
路的一头是他来的方向,他透过棺材缝看到过,另一头是一片田园,此时正值春季,不少田地已种上了庄稼。
 
沈淼未免撞上他那个渣爹,选择了另一个方向,虽然那方向可能会耽搁马背上那人的伤势,可安全第一,他要是出事了,那人也救不活了。
 
谁知这个方向更不安全。
 
才走了一里地,就看到三四个拿着刀的汉子,举着火把站在路边,一看到沈淼就高兴的喊:“管头,有人来了。”
 
沈淼一听就知道不好,黑灯瞎火的还能干嘛?准是打家劫舍!赶紧跑。
 
可一人一马皆是病号,哪跑得过三四个壮硕汉子,没几步就被人架着押了过来。
 
火把亮处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精瘦老头,一看到沈淼那样就两眼发光。
 
沈淼顿时一僵,心道:别介!虽然他是个男人,但也不想被劫色啊。谁知老头并没劫色的意思,只是一秒端起笑脸,好言好语的请沈淼坐下,问道:“这位公子家住何处?可读过书,可有什么营生?”
 
沈淼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决定闭嘴不言。
 
老头一看更高兴了,没给沈淼再次回答的机会,直接说:“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聪明能干之人,我这有份差事,正愁找不到人,就交给你了。”
 
这种情况下给的差事一听就不是好事,沈淼张口就要拒绝。
 
老头眉一挑,站沈淼后头的汉子立刻把刀架到了沈淼脖子上,老头满意的看着沈淼瞬间变色的脸,继续说:“此去三十里有一个庄子叫黄尖坳,是我家老爷的,这庄子最近缺庄头,公子一表人才肯定能胜任,这是账册和腰牌,半年后秋收得按着册上的数目按时来府上缴租,要是没完成……”老头顿了顿,指了指那几个大汉,“他们会送你上路。”
 
沈淼囧,搞毛啊,庄头这种肥差也需要拦路截人去当?甚至无视了他带着的一人一马。这什么叫黄尖坳的地方定是个龙潭虎穴!他才不去!
 
老头显然已经看穿了沈淼的意思,微微一笑:“公子要是不答应,他们这会就送你上路。”
 
沈淼默,低头小心翼翼瞅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刀,在立刻死和暂缓死之间迅速做出了抉择:“我、我去。”反正可以先答应了之后找机会跑路的。
 
老头没有让沈淼如愿:“你们几个护送这位公子前去,务必将人送到,若是中途出现意外,把这人的首级给我带回来。”
 
“是!”大汉们齐声吼。
 
沈淼的小身板当即抖了抖,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个卧槽。
 
第3章
 
几个大汉带着沈淼和马连夜走了三十里路,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歇,沈淼一开始还只是骂几句这些人没有怜香惜玉之情,后来根本什么念头都没了,拄着跟粗糙的拐杖机械式的往前走着。
 
快到天明时终于到了黄尖坳庄范围内,大汉没有再护送的意思,指了不远处稀稀拉拉的山坳:“那就是庄子,自己进去。”
 
沈淼松了拐杖哗啦一下瘫地上了,一动都不想动。
 
马比他更惨,小心把背上驼的人放到地上后,就直接倒地不起了。
 
几个大汉无视他们的惨状,转身就走,其中一个还颇为不爽的说:“这种事一年要干三十多回,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非要这么个破烂庄子。”
 
“我听说那是因为这是大老爷给老爷的庄子,特意挑的,为得是历练老爷的能力。但操之过急,挑的庄子太凶险,三年过去了,愣是没人搞得定。老爷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路上随便逮个人,死马当活马医。”
 
几个大汉说着就消失在了路上。
 
沈淼默,这到底是什么庄子?一年要死三个多个庄头,平均十天换一个?这比龙潭虎穴还可怕,那种地方还能想办法闯一闯,这里搞不好就是看到庄头抡刀就砍,压根不给机会。
 
不行!得跑,不能留。
 
想着,沈淼勉强提起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往来路走,没走几十米就傻了。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丘陵,根本没路,之前离开的那些大汉正在山间行走,并不是沿路,而是随意挑着路走。也就是说除非有熟人带路,不然他根本就找不到出去路线,怪不得这些大汉只把他押送到就丢下不管了。
 
沈淼只好折回,刚转身就看到一个身形佝偻但并不消瘦的老汉,正用柴刀尖来回检查着他带来的那个人,沈淼吓了跳,赶紧过去阻止:“你、你谁?干什么的?”
 
“你是新来的庄头?”老汉转头问,扯出了一丝不像笑容的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十分狰狞。
 
沈淼神情一凛,先是点头承认,复又摇头否认。
 
老汉显然经验丰富见惯这种反应,立刻认定了沈淼就是新来的庄头:“庄头贵姓?”
 
名字?沈淼愣了愣,他记得义庄里他娘喊他爹为董郎,他娘又昵称他为念郎,照这么推应该是叫董念郎……好恶俗的名字,沈淼立刻抖了抖,回答了原名:“沈淼。”
 
“沈庄头?”老汉打量着沈淼,再次确认。
 
沈淼赶紧点头表示他确实叫沈淼。
 
老汉遂转身领路:“跟我进庄吧。”
 
沈淼摇头抗拒,他不想进。
 
老汉也没强迫,只冷笑说:“庄头不想进去也没关系,只是这地方大白天也不安全,你带来的一人一马浑身是血,很容易吸引些东西。”
 
沈淼当即就想到了猛兽之类的,只好答应,委婉的提出:“老人家,能不能喊些人帮忙把人抬进去?”
 
“不能。”老汉一口回绝。
 
沈淼意外,这么点事都不肯帮忙,不想老人接着解释:“整个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沈淼赶紧掏出账册,第一页清清楚楚的写着有二十七户农户,怎么会没人?
 
“那是两年前的户数,这两年死的死,跑的跑,早没这么多户了。上头的老爷根本不管这事,每一个下来管地的庄头都得按着二十七户的数目收租交租,凡是没收全的,或是跑回去要求解职的,或是开溜的,都拉出去砍了。”
 
怪不得每隔十天就要换个庄头,任务根本完不成不说,还动不动就会被砍头。沈淼无语望天,他到底是得罪了谁?怎么遇上的事一件比一件糟心?
 
“庄头,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回去了。”老汉不耐烦了。
 
沈淼只好自力更生,先不管马,先半拖半抱着伤员,步履蹒跚地跟着老汉进了庄。
 
沿途的景象让沈淼奇怪,这个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曾经修筑好的梯田都碎裂滑坡,坡上杂草悉数,连灌木都不长几根;周围的山体也十分奇怪,时不时出现一些凹陷的坑洞,大小不一,植被倒是稍微丰富些,有灌木,但依旧没有乔木。
 
庄内的房屋基本荒废,木梁倒塌,草顶腐烂,土墙摇摇欲坠,唯二的两间看起来还可以使用的屋子一高一低的坐落于村中央。
 
老汉指着高的那间屋子说:“庄头,那是你的住处,我住在隔壁矮的那间。”
 
沈淼点点头,跟着老汉去了高的那间屋子,屋子显然许久没人住,一推开门就看到四散逃离的各种动物,老鼠或是爬虫。这样的地方没收拾之前铁定不能让伤员住,沈淼只好对老汉说:“老人家,能不能先让他待在你家?”
 
“不行,我家地方小,就够一个人躺,他占了,我怎么办?”老汉拒绝。
 
沈淼只好让步:“那就让他待到你睡觉前,我尽快把地方收拾出来。”
 
“我有午睡的习惯,你必须在正午前收拾好。”老汉勉强让了步。
 
沈淼赶紧点头,拖着人去了老人家。确如老汉所言,矮房子目测只有十平方大,没床也没桌子,席地铺着一些杂草,角落挖了个小坑,坑上架着口小锅,正在煮着食物,气味并不怎么诱人,但沈淼还是感觉到饿了,穿越过来之后他就没吃过东西,早就饥肠辘辘了,赶紧腆着脸求老汉分他一碗吃。
 
老汉显然不乐意:“你过来当庄头,管头没给你盘缠和食物吗?”
 
“还给盘缠和食物的吗?”沈淼意外。
 
老汉也意外:“以前几个都给,怎么就你没有?”
 
“我是走在路上被他们给截住硬送过来的,我压根就不清楚情况。”沈淼叫苦。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老汉嘀咕了句,盛了一小碗给沈淼,“吃吧。”
 
沈淼赶紧接过稀里哗啦就吞下肚了,根本没有分辨清到底吃了些什么,只知道是些植物叶子之类的,不果腹但热气腾腾的,全身的血液也因此流转了些,脑子也清晰了起来。
 
虽说穿越过来一直是倒霉的,但也不是全没好处,起码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还因为这地方很偏暂时杜绝了再次遇上原主爹的可能性,保证了安全。至于收租这档子的事,安顿好了再说,这地方再凶险,先待个七八天之类也是不成问题的。
 
想到这,沈淼的干劲来了,撕了条袖子绑好了头发,找老汉借了些工具,先去庄外解决马的问题。
 
马只是累极,休息够了之后就苏醒了,一醒来见没了主人和救主人的那人,心下焦急,四散寻找,不住嘶鸣。沈淼远远的就听到了,赶紧招呼:“这边~~”
 
马会意,一路小跑着就过来了,使劲蹭了蹭了沈淼,然后开始左右看寻找自己的主人。
 
沈淼笑说:“你家主人暂时安顿在别人家,不用担心。”马遂安静了下来,跟着沈淼去了庄里。
 
供庄头居住的高房子建造得还挺考究的,独门独院带天井,有厅堂,有厢房,住处在二楼,摆着些木箱子,还有张像模像样的大床。但因长久没人居住,二楼已漏水,上头一片潮湿,大床上的棕棚已经腐烂,没法睡。
 
沈淼只好暂时舍弃二楼,先收拾厢房。
 
厢房是单辟出来的,离主屋有一条通道的距离,屋顶又受到主屋二楼屋檐的保护,没有破败多少,除了积灰严重之外,并无腐烂的迹象。
 
沈淼用布捂住口鼻,打开了窗户,开始从上往下清理,不久就在一堆破木间清理出了一块完整的床板,使劲摁了摁,还相当的结实。沈淼赶紧把床板搁到墙边,清理干净其余的破木头,又去了二楼找了三个结实没破的箱子,里外弄干净后垫在地上,再架上床板,重新搭出了一张床。
 
搭完之后,沈淼又清扫了地面,很幸运地面的土夯得很结实,扫去尘土后就露出了硬邦邦的地面,没有任何植物生长的迹象,还在地面的一角清理出了一个小坑,似乎是和老汉家的一样,用来烧火的。
 
沈淼很高兴,赶紧在别屋寻了些干树枝,点火、关窗,带门熏屋子。虽说屋子不怎么潮湿,但不能保证完全没有爬虫老鼠之类的存在,还是熏一熏的比较好。
 
果然半个时辰过去,复又打开屋子的时候,地面上有不少爬虫的尸体,沈淼恶寒了下,赶紧清理了出去。
 
小坑处的明火已经熄灭,树枝大都化成了灰,部分没来的烧完的化成了黑色木炭。沈淼小时候在农村待过,知道木炭的好处,赶紧收了起来,寻思着等会有空再烧一些。天气潮湿,爬虫不可能烧一次就没了,如果屋子里能一直烧着碳保持干燥,爬虫再可回来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干完这些之后已到了午时,老汉吃完午饭见沈淼还没来领人,就不爽的过来提醒了。一见厢房收拾好的情形,老汉显然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长成沈淼这样的哪懂收拾房子?
 
沈淼见到老汉才发现已经正午了,赶紧抱歉的笑说:“没注意时辰,耽误您老休息了,我这就过去搬人。”此刻的沈淼灰头土脸,又满脸大汗,汗水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道难看的汗渍,但这丝毫没有妨碍笑容蕴含的开心满足自信之意。
 
老汉微愣了下,亦步亦趋跟着沈淼回了他家,也没让他立刻搬人,而是端出了碗食物给沈淼。
 
沈淼很意外,高兴的接受了老汉的好意,三口两口就吞了下肚。
 
老汉瞅着沈淼那样,开口问了一直很疑惑的问题:“你都自身难保了,为什么还要带着一人一马这么两个累赘,马倒还好,这人烧得都快不行了。”
 
“啊?”沈淼没顾得上回答老汉的问题,急急忙忙放下碗去查看那人,果然烧得烫手。
 
老汉看沈淼的目光复又阴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状……),那啥,蠢作者没看过多少种田文,也从来没写过,不太知道怎么写,更不知道套路,于是……写得不好请不要嫌弃555555555
 
然后还有就是,攻……这个问题,到底是谁呢?
 
第4章
 
沈淼没注意老人的变化,只暗道不好,这穷山坳里安全是安全了,但找不到郎中了,这人一身伤又发了高烧,可怎么办?
 
老汉换了问法继续问了方才的疑问:“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伤口?”
 
沈淼只好老实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老汉奇怪了,“你不认识他?”
 
沈淼点头。
 
老人愈加奇怪:“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带走他走?”
 
沈淼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气息尚存就被人钉进棺材拉去了乱葬岗,又在乱葬岗遇到了这人,又因为这人的马极富灵性,不忍拒绝就救下了他,以及路上被人截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被送到了这里。
 
老汉听完愣了很久,用完全不相信的目光打量着沈淼。
 
沈淼也知道经过太离奇,旁人不一定会信,只好破罐子破摔的说:“反正我的是实话,信不信随你。”
 
谁知老汉似乎信了,从屋子一角翻出了包盐给沈淼:“用这个给他洗洗伤口吧,这山上只长杂草不长草药,没办法治。”
 
怎么会不长草药?沈淼奇怪,他虽然不是很懂,但也依稀记得有些草药的生命力还行,怎么会不长?更让他奇怪的是老汉递过来的盐足足有一斤,在古代盐应该是稀罕物,一个穷得连米饭都吃不上的地方怎么能拿出这么多盐?
 
老汉冷哼着解释了盐的问题:“盐这件事都是董昌干的‘好事’。”
 
一听到“董”字,沈淼不由留了心,多问了句:“到底怎么回事。”
 
“董昌是越州观察使,此人本事没多少,却好高骛远一心做大,自以为是颁布了不少‘利民’政条,取消盐的专卖就是其中之一。这东西一取消,私盐泛滥,家家户户都囤了不少试图运到别的州去牟利。可贩私盐在别州都是官家的财路,哪那么容易让你牟利,盐根本运不出去,所有囤盐的都血本无归,只能堆在家里慢慢吃。”老汉讽刺的说着。
 
沈淼明白了,还悄悄同情的看了眼老汉,他家也有盐,说明也是血本无归大军的一员。
 
老汉察觉到沈淼的目光,颇为不爽的回扫了眼。
 
沈淼赶紧收敛告辞,艰难的拖着那人回了家,花了老大的劲搬上了床,然后去主屋找锅煮水,锅是顺利的找到了,可水却找不到,这地方明明下过水,溪石都是湿的,就是没积起水。
 
沈淼只好又去问老汉。
 
老汉一听沈淼是来问水的,当即拒绝了:“直接把盐到伤口上就行了,煮什么水?”
 
“那多疼啊?又不是腌猪肉。”沈淼继续讨水。
 
老汉不屑了声:“这山里最精贵的就是水,你想要,自己去找。”
 
沈淼奇怪了,这地方的气候看着就不像是北方,这种山怎么会缺水?
 
老汉依旧没有解释,沈淼只好自己努力,寻常办法找不到,只能取巧。不有匹灵马吗?让它找找看。沈淼走到马跟前,手舞足蹈的解释了番,马似乎听懂了,转头就带着沈淼沿着山腰处的一条小路绕着山走。
 
走了约莫半里,绕过了这面山,绕到了山背面,呈现的情景让沈淼惊讶,巨大的山体已经整体滑落,满山坡都是各种乱石,乱石的棱角已经有些风化,滑坡发生似乎已经有些年份了。
 
马带着沈淼小心的沿滑坡往下走,在一条黝黑的,人工凿就的矿道前停了下来。它打了个响鼻,示意里头有水。
 
沈淼不解:“这里头怎么会有水?”
 
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老汉的声音忽然响起:“里头确实有水,你的马真有灵性。”
 
沈淼吓了跳,毫无察觉之下,老头竟一路尾随着他,见他找到了坑道口,还点起了一只火把。
 
“跟我来吧。”老汉举着火把走了进去,沈淼犹豫了下还是跟上了。
 
矿道里一片狼藉,随处可见散落的碎石,支撑矿道的木条也歪歪斜斜的,随时都会倒塌。走了约莫五十步,矿道开始向下,碎石逐渐增多,木条几乎消失,地面开始潮湿,又过了五十步,矿道已经完全堵死。堵死处下方积着一潭水,不多,但对沈淼来说足够。
 
“这地方以前出产一种名贵的石头,做成印章很受那些官老爷们喜欢,很多人都来采,你挖一条,我挖一条,互不相让。结果有一天触动了山神,所有矿道都塌了,来不及逃出的人都死在了里头。”老人看着汲水的沈淼缓缓说着。
 
沈淼一听,当即四下看了看,这里死过人,这水能用吗?
 
“你放心,这水还算是干净的。”老人说道,“自从山神发怒之后,山上的梯田都塌了,溪流里再也积不起水了,种的庄稼就算尽力浇水在夏天也总是枯死,根本挨不到秋收。山上的草木也一样,因为缺水都枯死了,只有在清明谷雨这段经常下雨的日子里,会长点草。庄里的想喝水,只有两个方法,要么趁下雨的时候接好水,要么就来这里汲水。但这里的水只要七八天不下雨也会干枯,庄里的人实在过不下去了,就纷纷离开了。”
 
沈淼听到这总算明白了之前看到的诸多怪状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矿道坍塌引发山体裂缝所导致的,那些煤矿透水坍塌之后,地表也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水落到山上再也贮藏不住,都通过泥土缝隙漏到山体里去了,山体内部也会逐渐掏空,逐渐形成地下暗河,而山上植被的生存环境就从此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所以这个庄子的租是永远收不起来的,杨行峰砍死再多的人,送来再多的庄头都无济于事,董昌把这个庄子交给他,要他治理不过是看不惯杨行峰乖张暴戾的行踪,存心教训他,给他下难题而已。可惜杨行峰看不透,或者说他看透了,但不敢找董昌理论,就只能把气撒在别人的头上。”老汉冷笑着说,居高临下看着沈淼,仿佛在嘲笑沈淼愚蠢。
 
沈淼汲水的手一顿,老汉的话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个清楚,客观清晰,直白残忍。治理这个庄子是个笑话,是两个大人物之间斗争的产物,他这种蝼蚁夹在中间,平白无故却注定要死。
 
这对刚刚树立了信心的沈淼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他长久的沉默,在就此认命沉沦等死,和努力生活改变命数间做了抉择。最终他坚定了之前的想法选择了后者。
 
他不甘心!好不容易再活一世,不想就这么飞快结束!
 
沈淼深吸口气,紧了紧抓住水盆的手,用力一提,对老汉一笑:“事实怎么样,我无力改变,但我想活下去,我会为之努力。”
 
老汉很意外很吃惊,他见过无数庄头,知道这样的现状之后都是抱头痛哭,生无可恋,但这人的反应截然不同。这个长得像女人一样的男子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汉皱眉沉思,久未言语,甚至连沈淼已经端着水出去都没有注意到。
 
马见沈淼安全出来,十分高兴的蹭了蹭沈淼,沈淼拍了拍马的头,抱着水盆带它回去了。
 
水很快就烧开,沈淼从脑子缝里挖出了许久不用的自然科学知识,勉强配好了生理盐水的比例,开始着手处理那人。
 
那人的身上都是刀伤,丢到乱葬岗之前似乎还被人搜刮过,腰带鞋子之类都没了,上半身衣服已成条状,下半身的裤子也摇摇欲坠,除了胸膛部分伤口因被雨水冲刷过稍微干净之外,其余伤口内都嵌着从乱葬岗里带来的不明泥土,好多都和伤口结在了一起,处理起来是个巨大又痛苦的过程。
 
沈淼从主屋的饭堂翻出了矮凳,又找出几根筷子,削成了薄片,然后坐下开始处理。
 
开头几个,沈淼手生,处理起来磕磕绊绊的,还经常把伤口扯大,使得那人即便昏迷中没有太多意识,也被痛得做出了细微反应。逐渐熟练之后,情况就好了些,沈淼还摸索出了其他方法,先用浸了普通温水的布贴伤口,等结痂和污秽软化之后,再用盐水处理。
 
如此耐心细作,天完全黑下时,沈淼终于全部处理完毕,包括头部的伤口。他深舒了口气,从凳上站起,谁知坐得太久,腿已经麻木,完全站立不稳,一下就往地上栽去。地上正放着盛水的盆,这一下栽去的痛可想而知,沈淼闭眼等待着痛楚的到来。
 
没想到痛楚并未到来,老汉突然出现扶住了他,沈淼很意外。
 
老汉并未解释,只冷着脸递过一个小布袋:“这里头是些糙米,不多,煮粥吃,够你吃十天。”
 
沈淼更意外了,据之前的观察,老汉的生活很贫苦,吃食也是野菜为主,这些虽然是糙米,但也应该是他最珍贵的食物了,怎么拿来给了他?
 
老汉还是没有解释,只说:“不想要算了。”
 
沈淼赶紧接过,心领了老汉的好意,感激说:“谢谢。”
 
老汉松开了沈淼,推门出去了。
 
第5章
 
老汉离去没多久,外头就亮起闪电打起雷,似乎要下雨。
 
沈淼心中大喜,这地方的天气和他现代社会所居住的江浙挺像的,春季,尤其是清明前后经常下雨,且下夜雨,下雨时会伴有雷雨,但并不妨碍雨量,基本能下一个晚上。他于是赶紧收拾了手头的盛具,留下一口锅煮粥,其余都搬去了天井,沿着屋檐逐一排开,准备接雨水。又去了屋外,把马牵了进来,在客堂寻了块干燥的地方给马居住。
 
干完这些后,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下,且在顷刻间就上升为大雨。
 
望着屋檐下密集的落水,沈淼分外想念小时候奶奶家里那种装在屋檐下的洋铁皮水槽,沿着屋檐装上一圈,再在墙边弄跟水管,天落水就乖乖汇聚,顺水管流到水缸里。方便快捷又效率!可惜此刻没有,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铁贵不贵,要是不贵,改天去做一个。
 
糙米粥的香味已经飘开,糙米是稻谷脱去外保护皮层稻壳后的颖果,和沈淼当初那个时代常食用的大米相比多了一层纤维,口感要差很多,也不容易煮熟,但营养要丰富得多,被视为绿色健康食品,很受健康饮食者们的欢迎,沈淼的妈妈就常煮来喝,沈淼因此也认识,知道怎么食用。
 
马显然也闻到了糙米粥的香味,动着马鼻子朝厢房探。
 
沈淼借着微弱的光线瞅见了,便盛了一小碗给马喝,笑提醒:“有点烫,冷下再喝。”
 
马似乎知道沈淼这点糙米粥来之不易,只闻了下,就将碗轻轻推回。
 
沈淼笑摸了摸马的头:“没事,水放得多,还有一大锅,完全够。”
 
马将信将疑,沈淼只好把锅盖掀开,他确实放了不少水,看起来是有一大锅,马于是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沈淼又盛了碗,拿起从厨房角落找到的勺子,一口一口小心的喂那人喝。那人的牙关因为发烧紧咬着,初时不怎么好喂,后来沈淼找到了诀窍,用力掰开一些后再喂。只是这么喂份量不能多,不然要呛着,因而一碗喂下来也化去了不少时间。
 
终于喂完后,沈淼自己也盛了碗,坐在厨房里翻来的矮墩上,烤着火,捂住碗慢慢喝着,经历了糟心的两天一夜后,这样破旧简陋的环境居然也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温暖之余,沈淼再次开始考虑生存问题,
 
这样的生存环境,还没人,想靠种田种经济作物交租是根本不可能的,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在几天内找出一个稳妥的办法离开这里;二是在接下去的时间里在山里找出些可以换钱的物产去交租。
 
前者的困难在于,他根本不熟悉这座山,不知道该如何走出去?也不清楚这个庄子的老爷安排的人到底是在哪里截杀庄头?又是怎么截杀的?而他带来的这个人也是个问题,七八天内能不能醒?醒了又能不能立刻离开?
 
后者相较于前者可以暂时不考虑这个重伤之人的问题,这人身体强壮,体质应该不错,只要时间足够,后续及时清理伤口,不诱发炎症,十天半月应该能醒过来。可他根本就不懂怎么种田,他小时候确实长在农村,但那是个江南水乡小镇,镇上居民多以经商为主,不务农,顶多在自家院里种一下简单的蔬菜。山里的情况和平原农村的情况很不相同,根本没法参考,这让他去哪找可以换钱的物产呢?
 
沈淼头痛,几番考虑之下,他决定明天去询问下那个老汉,进一步的了解庄子的其他情况后再做最终的决定。
 
思考完了这些事之后,沈淼开始解决目前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那人衣衫单薄,山里晚上冷,就算一晚上都架着炭火,也会冻生病。沈淼有考虑向老汉借下被子,可依照白天的记忆,老汉屋子里也就席地垫了层枯草,并无遮盖之物。
 
这条路行不通的话,那就只能用原始方法了,沈淼瞅了眼那人精壮的肌肉,露出一副赚到了的表情,笑说:“没办法了,咱们睡一块吧。”
 
马立刻在屋外头打了个响鼻,把头伸进来摇了几下。
 
沈淼会意,安慰:“好了,我知道这样不妥,可你想啊,我没地方睡,他没东西盖,我们俩不睡一块的话,搞不好明天两人都受凉爬不起来了,那岂不是更糟?”
 
马只好把头缩了回去,半掩上门。
 
沈淼笑了心道这马还真有灵性,知道替他们保持隐私,还知道屋里头生着火,门不能全关。想着沈淼躺上了床,和那人两头睡,不知道是太累,还是挨着那人睡挺暖和的,沈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淼是被一股极其冷漠可怕的注视感给惊醒的,一睁眼就看到老汉佝偻着拄着柴刀看着他。
 
沈淼吓了跳:“你、你怎么来了?”
 
老汉冷哼了声:“日上三竿了,我见你没起来,就过来瞧瞧。”
 
原来这样,沈淼忙笑说:“谢您了,我没事,就是太累了,睡过头了。”
 
老汉的态度并未改变,指着那人冷了声说:“你看起来是没事,他可不太好。”
 
“怎么了?”沈淼忙查看,一摸,比昨天更热了,甚至都开始微微抽搐。
 
坏了,一定是着凉了。昨晚他虽然是挨着这人睡的,可他当初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钉进棺材的时候穿的衣服也很少,就算是挨着,那人也没盖到多少。
 
这样下去不行,发烧一旦出现抽搐的情况就是凶险之兆,必须立刻就医。沈淼忙问老汉:“老人家,能不能告诉我出庄的路,我要带他去就医。”
 
“不能。”老汉一口回绝。
 
“为什么?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沈淼奇怪,不由提高了声线。
 
老汉不为所动:“正因为是性命攸关,所以我不能说。”
 
“为什么啊?”
 
“郎中只有出了黄尖坳庄才有,你是这庄子的庄头,一旦走出黄尖坳庄的范围,你就会被视为逃逸,被抓被砍。”老汉回答。
 
“怎么会这样?这个庄子方圆好十几里,又十分荒芜,如果真想离开,仔细选择路线就行,怎么可能一出庄就被人发现,再说了,管得这么严,万一想带着庄里的物产去市集上卖又怎么办?”沈淼疑问。
 
“卖?”老汉毫不客气的嘲笑了,“你对这庄子真是什么都不清楚呐?”
 
“怎么说?”沈淼问。
 
“我昨天不是说了,这个庄子是董昌故意整杨行峰的,既然是故意,自然有一些不合常理的古怪要求,比如就租子的形式,董昌就特别说明过,上交的必须是庄内种植的产物,不允许用其他物产替代,更不允许用经商之类所得替代。如果可以的话,在那些坍塌了的坑道里多挖挖,挖出任何一块鸡血石都能抵一户人家的租了,再不然,杨行峰悄悄命人扮作商人,变着法子高价买庄里农户种出来的庄家,不也能完成董昌的要求?怎么还会每隔十天换庄头?还砍了那么多庄头?”老汉讽刺的笑,“至于你说的找路离开,想法确实对,在山里的确到处都是出口,可你忘了黄尖坳庄四周接壤的庄子都是杨行峰的,确实有庄头逃出去过,被那些庄的人救了藏匿,但被杨行峰发现了。为了杜绝这样的事,杨行峰当场凌迟了藏匿庄头的那户人家,连坐了那户人家的亲族,自此,再也农户敢藏匿庄头,就连不是庄头的陌生人进入庄子,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立刻上报给庄头管头。”
 
“!!”沈淼无语,“这……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老汉冷笑,“朝廷都已经自身难保,还管得到这种事?知道杨行峰是何人吗?其兄杨行密是庐州刺史兼庐州团练使,其姐杨行婉是董昌的正夫人,董昌对其宠爱有加,又深恶其善嫉,不敢直接对其抱怨,就只能向杨行峰出气。出气归出气,董昌暂时是不会动他的,对其之做法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可怎么办?”沈淼急了,路子都被堵死了。
 
老汉看向沈淼的眼神愈加冰冷讽刺:“你为什么这么贱?非得要救这个人?”
 
“贱?”沈淼吃了惊,不由生气,“救人怎么能叫贱?”
 
“难道不是吗?”老汉冷哼。
 
沈淼怒了。
 
第6章
 
“你凭什么这么说?就因为我自身都难保还救了个陌生人,就断定是我贱吗?”沈淼怒问。
 
“难道不是吗?”老汉冷笑,“你不是说你和他素昧平生,那你连他这个人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救他?他这种样子被人丢在乱葬岗说不定是个十恶不赦,被人除害的奸诈之人。”
 
“我确实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但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无从判断,先判断?还是先救人?我当然是选择先救人。”沈淼回答。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这是个人人喊而打之的恶人,你还救不救?”老汉问。
 
“救!”沈淼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更何况还是在这种情形下说出的词,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我相信我的判断。”
 
“那你的判断就是:相信他不是坏人,一定要救他?”
 
“不!”沈淼否决,“我的判断是:他没有醒来之前,我不相信一切旁人对他的判断。他的是好是坏由他醒来之后的表现决定,我相信我是有判断能力的,可以从他醒来之后的一举一动判断出他的善恶。”
 
“呵!”老汉显然不相信沈淼的能力,嘲笑,“善恶是很难判断的,有些人表面和气,实则是个伪君子,有些人出口不善,却是个直言直语的好人,你就这么相信你自己判断得了?”
 
“你没见过,你怎么就相信我判断不了?”沈淼反问。
 
老汉摇头,露出此人无可救药的表情。
 
沈淼觉得莫名其妙,但又觉得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便道:“你我现在的分歧是,这人没苏醒,不知道他的善恶,你认为这种情况下不该救,我认为需要救。我们的看法是相悖的,彼此又坚定彼此的立场,没有一致的可能性。既然这样,那我们不如搁置这个分歧,先让他苏醒。”
 
“哼,诡辩。”老汉冷哼。
 
沈淼皱眉,心道此人也太顽固了吧。不想下一秒,老人转了想法:“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没有一定要你听从的必要。这人的方法很简答,也很危险,你可要考虑清楚?”
 
沈淼对老人的转变意外一愣,既而坚定点头:“既然决定,就无惧危险。”
 
“这个庄子虽然荒芜,各类草木不宜生存,但东南方的悬崖上却长着一种名为‘神仙草’的神奇草药,有起死回生之效,若有幸能采到,这人的烧定然能退下。不过悬崖陡峭,采起来十分危险,要是早个五六年,我还能勉强下去采采,现在不行了。所以采药只能你自己下去,我最多在上头给你指点下哪些地方可能会有。”老汉说道。
 
沈淼沉思了下,老实说他对草药就能起死回生这种事不尽信,毕竟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也没见过那种草药可以做到。但眼下此人的问题并不是癌症之类的绝症,而是炎症诱发高热之类的问题,只要找到的草药有清热降火消炎之类的功效,应该就能解。
 
至于下悬崖,沈淼凭印象判断过,这一代山脉是丘陵地貌,即便有悬崖也不会是深不见底的那种,顶多两三百米的高度。他曾经被好友拉着参加过一些户外活动,有过在类似高度崖降的经验,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便点头:“好,我去找,劳烦老人家为我指点,还有绳索之类,不知道可有?”
 
“有,草绳。”
 
“……”沈淼愣了愣,草绳能行?崖降用的都是户外运动专用的绳,最起码也是尼龙做的。在古代,沈淼就不指望尼龙这种玩意,那起码也得是麻绳啊。
 
老汉似乎看出了沈淼的犹豫,激了下:“怎么?退却了?”
 
怎么可能?沈淼一笑:“老人家能让我看下绳索吗?”
 
“行!”老汉拄着柴刀往家里走,不多时就背来一捆草绳,草绳编得很不错,沈淼检查了后发现强度和韧性都不错,不由赞叹古人的手艺,美中不足的是只有一条,要是有两条就好,一条攀爬,一条做安全绳。
 
“看得怎么样了?还走不走?”老汉看了眼日头,再不走天黑前就没法回来了。
 
“走的,稍等。”沈淼赶紧准备,脱掉了破外套给那人盖上,然后出去嘱咐马,“我去去就来,你帮我看着,有什么事大声的叫,行不?”
 
马颇有灵性的点了点头。
 
沈淼感激得拍拍马的头,要不是真没人了,他也不会让一匹马做这种事。吩咐完之后,沈淼就主动背上绳子跟着老汉出门了。
 
才往山上走了几十米,沈淼就感觉头晕,他这才想起早上起来都没吃东西,加上前两日折腾,现在的血糖低得可怕,才走了一会就晕。这可怎么办?等会还得下悬崖。沈淼只好使劲甩头,迫使自己清醒一点。
 
老汉似乎看出了沈淼的状况不对,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丢了块又黄又绿的干粮过来:“赶紧走。”
 
沈淼接过,立刻道了谢,心道除却对那人刻意的偏见之外,这老汉其实挺不错的。
 
干粮是粟米粉和不知名野菜混合制成的,粟米粉并不只是粟米磨成,粟米壳和部分杆子也一并磨了进去,粗糙得很,又苦,但对于腹中饥饿的沈淼来说,简直是无上美味。他三下两下就咽下了肚,意犹未尽的咽口水回味着,加快脚步跟上老汉。
 
约莫一里山路,两人就来到了悬崖边,跟沈淼之前的判断一致,悬崖的高度并不高,趴在边上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山脚,看来就算不小心掉下去也不是绝对会死的那种。
 
老汉却提醒了句:“掉下去确实不会死,但底下是别庄的地头,被人逮住就麻烦了。”
 
“……”沈淼点了点头,心里哀叹真是步步杀机呐。
 
老汉在悬崖边上来回走了圈,最后选定了一处崖壁坑洼,有横枝遮盖之地:“神仙草长在悬崖缝隙间,喜阳又喜阴,沾土不会活,高约一尺,草身呈绿,类竹,但通身软,似肉,叶似兰草,若有开花,似兰花,颜色或白,或黄,或白紫。你沿着这处下去找吧!”
 
沈淼点头,先在悬崖顶部寻找架绳索的支点。
 
和庄内其他山并无灌木不同,山顶还是有几棵树的,虽然不繁茂,但是造型很特别。沈淼知道这应该是每个庄都会特意留着的风水树,即便在大旱之时,村民也会抬水上来浇灌,以保证它成活,进而庇佑整个村庄。
 
不过但凡风水树都是村子里最重要的,不能随便触碰,沈淼因而询问了老汉:“能不能拿这些树当支点?”
 
“用吧。”老汉不以为然,痛快答应。
 
沈淼遂选了一棵里指定地点最近的树,十分专业的打好了登山结,然后缓慢向下攀爬。
 
老汉站在一旁目睹沈淼的动作,显然有些意外,在他看来这样的一个公子哥居然能爬得有模有样。
 
沈淼降至一处勉强可以歇脚的地方后,开始横向平移到老人所指之处。东南面显然是这座山雨水最为丰沛,阳光最为充足的地方,即便是裸露的岩体上,也长满了不少植物,幼小的灌木,湿滑的苔藓。
 
沈淼按着老汉的形容仔细寻找,然而搜寻许久,依旧无所获,反而因为日光过于闪耀,眼花了起来,一不小心就踩空了。碎石哗啦一下就掉下去了,沈淼赶紧抓着绳悬在半空,心砰砰的乱跳起来。
 
上头的老汉见此问了句:“怎么了?”
 
沈淼深吸了口气,平静了心情回答:“没事。”
 
老汉就不问了,沈淼继续寻找,忽然,在一处繁茂灌木的下方凹陷处,他看到了一朵白紫相间的花,形状很像兰花。
 
沈淼大喜,赶紧用力荡起绳子,向兰花靠近,努力了十来下之后,他终于接近了那朵花。
 
高约一尺,草身呈绿,类竹,但通身软,似肉,叶似兰草,若有开花,似兰花,颜色或白,或黄,或白紫。
 
沈淼来回确认了几遍,确定他找到的就是老人口中的神仙草,不由欣喜万分,对着崖上激动喊:“老人家,我找到了!”
 
老汉没有回答,而是抱臂讳莫如深的看着绳子,由于沈淼来回的晃荡,绳子和崖壁交接处已经快磨损完了,绝对支撑不到沈淼爬上来。
 
是救他?还是不救?
 
救他上来,让他拿着草去救那人,然后傻傻被骗?不救他,任其跌落悬崖,任那人无人医治死去?
 
沈淼并不清楚绳子的状况,他小心将草放置于腰间,然后开始向上攀爬,随着他的动作,绳子被磨得越来越细,沈淼也觉察到了不对劲,借着一处地歇脚,然后拉了拉绳子,询问了老汉:“老人家,能帮我看看上头的绳子是否完好?要是不太好,你能不能先把草带走,我再想办法慢慢上来。”
 
还是心心念念要救那人!老汉的眼神冰冷了起来,回答:“完好。”
 
“那好。”沈淼继续攀爬,谁知刚用力,绳子就断了。
 
沈淼大叫一声向下跌落,难以置信那老汉为什么要骗他?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老汉竟忽然下来救他,还施展了只有小说中才有的轻功之类的玩意。
 
沈淼不由傻了,他这是遇到绝世高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攻(┗`O′┛ )写什么高人,快说,我到底怎样才能登场!
 
第7章
 
沈淼跪坐在地上心魂未定,喘着粗气,还时不时偷看老汉一眼。内心无比雀跃:这就是传说中的身怀绝技,武功盖世的隐世高人吗?他打小武侠剧看多了,对这类高人特别佩服,尤其是当年看笑傲江湖,特喜欢风清扬,隐世高人,偶尔露个脸,就是武功传说中天下第一的范。
 
老汉显然注意到了沈淼富含小心思的目光,回以了冷哼。
 
沈淼赶紧不再偷瞄,心想:果然世外高人都是有脾气的。
 
没法打量老汉了,沈淼只好把心思放到了采来的神仙草上,仔细观察之后,沈淼发现这草他好像认识,忙问了老汉:“老人家,这草的用法是不是取其茎,煎水,然后喝下水并咀嚼煮过的茎,吃下咀嚼出的胶状物?”
 
老汉一愣,显然意外沈淼居然知道神仙草的使用方法。
 
沈淼见状笑了,果然是这东西!这是石斛,按着外皮判断还是铁皮石斛,这是中华九大仙草之首,因其生长环境特殊,古人又不懂种植,在古代比虫草还要珍贵。九十年代的时候还是国家二级保护濒危中药材,在2000年左右,江浙地区的农业学家成功研究出了人工种植的方法,使得铁皮石斛大面积种植,市面上的石斛价格才开始降低,逐渐成为了一般家庭也可以消费得起的滋补品。
 
铁皮石斛的功效很多,主要原理是其富含的霍斛(米斛)富含多糖、氨基酸和石斛碱、石斛胺碱等十多种生物碱,对提高免疫力有很大的效果。
 
虽然现在躺在他家里的那位最需要的是消炎,但是炎症血管系统的活体组织对损伤因子的防御性反应,只要免疫力方面提高了,炎症假以时日就可以自我痊愈。
 
所以拿这东西去医治那人的病是可以的。
 
这还不是最值得沈淼高兴的,让他高兴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外婆家在浙江的山里,那边正好是个铁皮石斛种植研究基地,家家户户都种植,寒暑假的时候沈淼回去还经常帮忙,不仅知道怎么种,还知道如何加工,便于保存。
 
这下好了,既然这个庄子的租子要求必须是庄里种植的物产,那就种铁皮石斛呗。哈哈!沈淼笑得更高兴了。
 
老汉不懂沈淼的想法,以为他是在为那人有救而高兴,看沈淼的眼神愈加冰冷,口气也更为不好起来:“那人还没醒就笑得这么开心?未免太早了吧!”
 
沈淼一听就知道老汉会错意了,忙解释:“我高兴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他晃晃铁皮石斛,“这东西,我能种!”
 
“能种?”老汉显然不信,“神仙草的特质是遇土即腐,多少名医想种都未成功,你怎么可能成功?”
 
“那是因为他们用错了方法,谁说种东西就一定得用土呢?”沈淼掰出三根手指,笑解释,“铁皮石斛种植方法有三种,第一种在树干上,这边没有高大的乔木,这个办法不能用;第二种在石头缝里,缝内添放鸽子粪之类的生物养料,这个办法在这也不能用,因为石斛生长需要湿润的环境,这边的山都是漏的,水份供给不够;第三种方法在这里最适合,种在盆子里,不放土,放木屑和稻草,按一定比例混合。野外的石斛一般生长在悬崖壁上,崖壁上并没有泥土,有的只是经年累月累积腐化的枯枝落叶而已,用木屑和稻草模拟枯枝落叶的环境,再辅以定时的浇灌和光照,石斛就能成活了。”
 
沈淼说得头头是道,老汉初时并不相信,听到后来有些将信将疑了,沉默了一会说道:“那你种给我看看。”
 
沈淼一听乐了,干劲十足的说:“你等着,等我种好了,分一些给你,余下的就拿去交租。”
 
“交租?”老汉微皱眉说了句。
 
沈淼意外:“不行吗?这确实是庄内种来的,应该可以当租子吧。”
 
老汉凝视了沈淼许久,给出了一半的答案:“按董昌的要求来说是没有问题的,确实是庄内种出来的,且这东西价值连城,你随便交个十来株就能抵一年的租。”
 
但是!这个庄子是董昌故意刁难杨行峰的,这人要是将这个难题给解决了,董昌心里必然不快活,会变着法子折磨这人。不过……按这人以往的脾气来说,能让杨行峰高兴,怎么被折磨都无所谓吧。老汉心想,没有说出另一半答案。
 
沈淼也听出老汉话里有话,他试着继续问,但老汉闭了口一句不答,沈淼只好不问,跟着老人下山去了。
 
马尽忠职守的守着那人,听到外头有了动静才小心探出头来,一见是沈淼和老汉回来了,立刻高兴的嘶叫。
 
沈淼举着石斛笑喊:“我找到了,你家主人有救了~~”
 
马对着沈淼高兴的晃头,沈淼赶紧进了门。
 
他所采回来的石斛是一根三茎,根部已经出现嫩芽,石斛的繁殖分分株,分芽和扦插三种,这株石斛不仅可以分株繁殖,也可以分芽繁殖,十分难得。取茎煮水医治人的同时,要保证石斛不干枯,不腐烂,他撕下一块里衣布,小心浆洗干净,然后再切下一根茎,将其余石斛放置于潮湿的布内,置于通风处。
 
完了之后,他才开始处理石斛茎,石斛不仅茎部有药效,叶子和花都有,只是功效次之,沈淼将水煮开,用滚水冲泡叶子和花,又将茎置于滚水中,茎的颜色由翠绿变黄绿后立刻连锅端下。
 
待锅内水变温后,他捞出石斛咀嚼之,然后再哺喂给那人。
 
喂之前,沈淼不好意思的在那人耳边抱歉:“事出突然,不得已而为之,这东西一定得咀嚼出胶质吃下才有效果,你没法嚼,只能我喂你喽。回头可别怪我趁机吃你豆腐哦~~”
 
说着,沈淼掰开了那人的牙关,开始喂。
 
石斛的胶质部分很粘牙,茎皮又粗糙不好咽,那人即便在昏迷中也抗拒这东西入口,沈淼只好跟他纠缠,一番辛苦下来之后,那人终于咽了下去。
 
沈淼满脸通红的抱头,这样喂实在是太像……接吻了,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否是第一次,但他这个本尊确确实实是第一次啊,就算他也是喜欢男人的,而这人长得也对他的胃口,但这种事他还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进行。
 
起码也得是两个人都醒着,而不是一个人昏迷不醒,偷偷摸摸的真不好!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而充满厌恶的眼神扫来,沈淼打了个冷战,循着望去,只见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陶盆,一把稻草,一个袋子,见沈淼看他,冷哼了一声,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淼挠头,一头雾水……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555555,我终于给主角找了一个金手指,好辛苦TAT
 
第8章
 
沈淼决定不去想老汉怪异的原因,只加快了喂石斛的速度,完了之后,将石斛花叶茶,和煮过石斛的水都小心存放好,准备晚上和明天喂给那人喝。又重新煮开了水,放了些米开始熬制晚饭。
 
做完这一切后,沈淼才想起老汉方才给的东西,忙查看。
 
两个陶盆皆有大碗口那么宽,做工十分粗糙,但非常结实,完全可以用来种植石斛;稻草似乎是去年剩下的,颜色已经发暗陈旧,但稻草是用来腐化的,旧的更为方便;至于袋子里面的则是一袋碎木屑,颗粒状,长度大约一厘米左右,似乎是将整段木敲碎而成的。
 
沈淼十分惊讶,这是怎么做到的?单纯的用外力敲打的话,颗粒不可能这么整齐,难道是用内力震碎的?沈淼回想悬崖上的一幕,挠了挠头,应该有这种可能吧!只是……感觉好浪费!在他那个时代,种石斛所需的木屑都是捡做家具剩下的刨花制的,虽然刨花比较软,不如碎木机碎出来的木屑好用,但都是自家小打小闹的种,谁乐意去买碎木机这样的大家伙。
 
不过浪费归浪费,这袋木屑是真的不错,这样的颗粒状能最大限度保证石斛处于一个半干半湿的生长环境,极其利于石斛的生长。
 
沈淼赶紧开始分株、分芽种植,先找了些破陶器,砸出碎片垫在盆底,又撒上木屑,拌上稻草,最后小心翼翼的将石斛一分为二,分别终于两盆内,浇上定根水,置于客堂通风处。
 
鉴于石斛的病虫害还是挺多的,尤其是多汁的茎部特别容易吸引蜗牛,灰蛾,蟑螂,老鼠等动物,沈淼将看管的任务交给了马,由它在,老鼠、蟑螂这种肯定不会靠近,蜗牛爬行速度慢,一脚就能踩死,至于飞蛾,马尾巴时常甩就行了。
 
马初时对石斛也挺好奇的,时不时凑过去想吃,沈淼赶紧拦住:“这是你主人的救命良药,也是我们今后生活的保证,你不可能吃,也不能让其他人或者虫鼠吃哦。”
 
马似乎听懂,立刻缩回了头,紧挨着石斛躺下,尽心尽职的守着。
 
沈淼不由再次感叹,能养到一匹这么有灵性的马,马主人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哦不!时间不对,就当你做了夸父追日,后羿射日,这样的壮举吧!
 
处理完石斛之后,沈淼决定去谢谢老汉,虽然老汉走之前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但老汉给的东西是实打实帮助到了他,还是应该过去感谢。
 
刚走出家门,他就被路边密密麻麻长出来的野草吸引了,这地方一连几天都是晚上下雨,白天暖阳,十分适合植物生长,一些生命力强悍的野草就再次重生了。在春天,有不少野草是可以食用的,比如艾草,马兰头,蕨菜,这会吸引沈淼的就是马兰头。
 
此时的马兰头已经长出了五六片叶子,正是采摘食用的最好时机,沈淼想着与其两手空空去谢老汉,不如做一份香干马兰头去谢老汉,虽然香干没有,香油也没有,但是有盐,马兰头也够新鲜够香,应该不会影响卖相。
 
想着,沈淼就动手摘了起来,又将衣服的下摆扎成兜,用来装马兰头。
 
摘了满满一兜之后,他才回了家,常用的锅正煮着粥,沈淼只好去厨房翻其他锅,一翻让他翻到了宝,一个铁锅。之前沈淼用的是一个陶做的锅,煮东西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木材,唯一的优势是陶锅自带支脚,直接搁在小火坑上煮就行,铁锅没有支脚,不好架。
 
沈淼想起了二楼的雕花大床,有一面上雕了圆形的装饰图案,把那块面板利用下正好就能搁这个锅,于是赶紧去搬,搬下来之后又找了些木条之类的垫好。
 
整个弄完之后,不仅搁铁锅的地方有了,面板破损缺失部分正好能嵌在陶锅那边,剩余的面板还能充当桌面,摆放碗筷之类的,可以做到两个锅同时开火,又有地方吃饭,甚至都能利用铁锅吃火锅,一举三得。
 
沈淼十分高兴,搭完之后就立刻找来破陶盆,放在铁锅下面生火,开始制作马兰头。
 
香干马兰头的制作方法很简单,先将马兰头焯水,然后捞出揉捏,待汁水全部揉捏干净之后,切成细碎状,最后回锅加油加盐炒制即可。整个过程唯一的难度在于揉捏,揉捏要趁热捏,要捏干净,不然口感不好不说,香味也未会大打折扣。
 
沈淼制作过这道菜,知道怎么掌握时机,但他没注意到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仅没制作过,还一直养尊处优,整个人细皮嫩肉的。当滚烫的马兰头捞出来一捏之后,手上立刻传来刺痛,细嫩的手上本就因连日的奔波破了皮,这会一烫更是刺骨的痛。
 
沈淼当即痛得皱眉,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捏好一定都不好吃,这样的东西拿过去太没诚意,至于手上的伤,马兰头的汁本来就有点药效,就当擦药了。
 
想着,沈淼咬着牙继续处理,几番大力揉捏之后,原本一兜的马兰头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他闻了下,熟悉而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惹得他不由咽口水,好想吃!
 
想归想,他还是忍住了,赶紧拿出菜刀开始切,马兰头的颗粒是切得越细越好吃,很需要刀工,好在找出来的菜刀经磨制后还算锋利,切出来的品相很不错。
 
之后就轮到炒制了,没有油,直接干锅炒很容易粘锅,粘锅不仅影响口感,也会浪费食材,沈淼只好尽量快速的翻炒,以避免上述问题。
 
一番速炒之后,一碗喷香的马兰头就出锅了,沈淼闻了直咽口水。赶紧熄了铁锅下的火,趁热给老汉送了过去。
 
此时天色渐暗,老汉已归了家正在煮晚饭,听到敲门声不由皱眉,心道那人这么晚过来干什么?难不成不够吃了,问他要吃的?
 
老汉脸色不爽的开了门,一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香味所吸引。
 
沈淼捧着马兰头笑说:“老人家,今天多谢你的帮忙,这碗马兰头是我做的,您尝尝。”
 
居然是给他送吃的感谢他?老汉一愣,非常意外,在他看来沈淼这种公子哥只知道在意自己所在意的事情,哪里会懂得感激旁人。
 
沈淼见老汉没有反应,也摸不清老汉的想法,只好将碗往老汉手里一放,一溜烟的跑了,不给老汉回绝的机会。
 
老汉长久的维持着拿碗的姿势,直到肚子被香气引得咕咕叫了声,他才抬手,凑近碗叼了一口吃,意外的好吃,咸淡适中,喷香爽脆,这真是用路边随处可见的马兰头做成的吗?
 
老汉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要说:蠢作者表示:种田文的节奏好难把握TAT……
 
攻表示:本攻到底在哪里?
 
沈淼表示:这文有攻吗?有吗?
 
第9章
 
刚进门就见马十分焦躁的在门口来回转,沈淼奇怪,马轻咬他的衣服示意屋里。沈淼赶紧进去查看,只见一直昏迷的那人正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是醒了?还是烧糊涂呓语了?沈淼一时辩不清楚,只好开口问:“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是不是醒了?”
 
话音落,那人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似乎感觉很不舒服,复又紧闭了下,沈淼见状,赶紧绞干了布头,为那人擦拭了眼睛,那人遂成功睁开了眼。
 
沈淼大喜,是醒了!忙笑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那人听到沈淼的声音,初时还有些迷糊,后来似乎忽然听清,循声看沈淼,眉立刻紧皱。
 
沈淼不解那人的意思,只好撤了笑容摸了自己的脸,心道:他去老汉家前洗过脸的,应该没什么脏东西在脸上。如果不是他脸的问题,那只能是那人自己的问题,沈淼忙问:“怎么了?是不是感觉很不舒服?你身上有刀伤,又发着烧,难受是肯定的。”
 
那人的眉皱得更紧了。
 
这下沈淼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左想右想之后想到了小说里惯有的失忆桥段,这人不会是失忆了吧?沈淼于是小心翼翼的问:“你是不是不记得什么事了?”
 
那人的眼神一沉。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叫杨行峰,庐州刺史杨行密是他的长兄,越州观察使董昌的夫人杨行婉是他的长姐。他母亲早逝,长姐如母,出嫁时不放心他一人待在家中,便带他一道来了越州。成年后,董昌为显对他姐的宠爱,将不少富庶庄园划给了他。
 
起先,他对董昌这个姐夫还是敬爱的,后来才发现,董昌不过是贪图他杨家的地位,娶她姐的时候,董昌还是个镇将,远比不过身为刺史又兼任团练使的杨行密。后来得杨家暗中襄助,董昌一路高升成了越州观察使,官高他兄长两级,便开始对杨家阳奉阴违,尤其是女人方面。
 
他姐嫁于董昌十年,一直无子嗣,安排的三房妾室也只生了两个女儿,董昌早有不满。正好又得知早年一段露水姻缘让他得了个儿子,就更不像话了,私底下火急火燎去把母子俩接来。
 
这对母子就是他眼前的这个柳念郎和他的母亲柳丝丝。
 
柳丝丝早年是名扬天下的歌姬,中原动乱,随乐坊迁至杭州,董昌当时是个豪绅,很有钱,因爱慕柳丝丝,便经常出入乐坊。柳丝丝历经奔波,早有寻个人安顿下来的意思,董昌对她千依百顺,她便萌生相好的念头。
 
日久生情,两人就好上了,并暗结了珠胎。后来中原动乱波及浙东,董昌趁机组织土团抵御,并大胜而归,升任石镜镇将。为求仕途,董昌留下重金不辞而别,柳丝丝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并取名念郎,思念董郎的意思。
 
这对母子被接回后,被董昌安置在西湖别院中。杨行峰机缘巧合得知后,悄悄潜入别院试探,不想遇到湖边垂钓的柳念郎,惊为天人。
 
柳念郎的容貌承袭其母,又带了男子别有的韵味,称其貌若潘安,一定都不为过。柳丝丝在中原长大,虽是歌姬,却饱读诗书,有才女之名。其倾心教导的柳念郎,虽不能入仕,但才华绝不逊于杭越之地的任一才子。
 
杨行峰心底当即就燃起了征服这个才貌双全之人,进而报复董昌对他姐之举的想法,便立刻好生谋划了一番。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柳念郎在这方面也承袭他的母亲,十分痴情,且一旦认定百折不挠。董昌发现后勃然大怒幽禁了柳念郎,又百般找出些事来刁难杨行峰,最麻烦的就是那个黄尖坳庄,明明是个破庄子,什么都种不了,却要求他种东西交租。什么破玩意!
 
柳念郎在幽禁期间百般讨好董昌,不仅赢得了董昌的信任,还套取了黄尖坳庄的秘密,暗中约杨行峰密谈,地点就定在西湖白堤上一个僻静处。
 
两人依约相见诉了衷情,刚开始谈及黄尖坳庄之事,就杀出一伙人,二话不说抡刀看杨行峰,杨行峰为求自保,率先逃离,但对方武功高强,他寡不敌众,不多时就重伤倒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柳念郎如何了,杨行峰不清楚,不过以这会所见情形来看,应该是完好无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之遇袭很可能是因为柳念郎的出卖。
 
想到这,杨行峰冷哼了声:“我怎么会忘记?”
 
沈淼眨眨眼,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怒气,不明就里的挠头,他问错话了吗?
 
杨行峰看向沈淼的目光微微有些诧异,他的印象中柳念郎举手投足都别有风味,宛如画中仙子一般,怎么会做挠头这样不雅的举动,再定睛打量,一向注重仪表的柳念郎竟然穿着中衣见人。要知道当初他再怎么和柳念郎在暗处颠鸾倒凤,在正经相见的时候,必然是盛装相对的,为此他还暗骂过柳念郎太装。怎么这会会这样?
 
杨行峰遂抬头向四处打量,一看之下便立刻质问:“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
 
沈淼微微一愣,他听出对方的意思是想问这是哪里,但问哪里就好好的问,用质问的口气算什么?不过看在对方是个病号,又忽然面对这种地方的份上,他还是给出了回答:“这里是黄尖坳庄,这屋子是庄头家的厢房,因为一直没人住,所以有些破烂,积灰也很严重。”
 
黄尖坳庄?庄头?杨行峰一愣,怎么会在这?这破庄子是这两年来嵌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杀再多的庄头都难解心头之恨,这根本就是董昌用来恶心他的破玩意!不对!现在不止董昌了,柳念郎明明知道这庄子的秘密,还把他往庄里带,这是想干嘛?
 
杨行峰遂狠狠瞪向沈淼。
 
沈淼愈加无语了,瞪他干什么?左想右想之下勉强找出了一个合理解释,这人恐怕听过这个庄子的事,只好苦着脸说:“喂,你可也别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我把你从乱葬岗带出来的时候,本来是好好在路上走的,谁知杀出了一个是管头之类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押到这了,连带……你和马。”
 
杨行峰的脸色越听越不对,随意抓路人送黄尖坳庄当庄头的命令确实是他下的,他还说过若是期限内抓不到人,就让管头和他的手下去当庄头,但柳念郎要是遇上了负责抓捕的那些管头是有身份压制的,怎么可能被押到这?除非他是……顺水推舟?
 
杨行峰想到这神情一凛,眼露杀气,正好沈淼见杨行峰脸色不好,以为病情有变,弯下腰查看。杨行峰二话没说,用力伸手掐住沈淼脖子,怒道:“贱人!休想害我!”
 
!!!什么跟什么呀,沈淼用力掰着杨行峰的手,卧槽,救了个人还要被人杀,他好冤!谁……谁来帮帮他……
 
就在这时,老汉的声音忽然响起:“放手!”
 
第10章
 
老汉声音响起的同时,人已至跟前,手一捏一转就轻松破解了杨行峰对沈淼的钳制。杨行峰捂着手腕一脸戒备的打量老汉,沈淼则跪坐在地上不停的咳嗽。
 
老汉无视杨行峰的打量,嘲讽沈淼:“这就是你心善的结果?”
 
沈淼瞅了老汉一眼,转头怒问杨行峰:“你掐我干什么?虽然害得你一道来了这里,但如果没有我当初救你,你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谁知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安的是什么心?”杨行峰冷哼。
 
沈淼切了声,不可理喻的看了眼杨行峰:“我有什么心好安?你当初被人扒得就剩下一条裤衩了,我图你什么呀?再说了,我刚说过来这里不是我自愿的,你要是真有力气掐人就去掐这庄子的主人去,目无王法,草菅人命,该死!”
 
“……”杨行峰被沈淼说得一愣,眼神随即狐疑了起来,柳念郎怎么回事?言语行事像换了个人似的,记忆也好想有问题,是装的吗?他试探的问了句:“你不知道这庄子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哦不。”沈淼转头看了老汉一眼,“老人家,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叫什么来着,杨什么?”
 
“杨行峰。”老汉平淡回答,眼神却不动声色的注意着杨行峰和沈淼的反应。
 
“喏,杨行峰。”沈淼转述。
 
杨行峰愈加狐疑:“你不知道杨行峰是谁?”
 
沈淼被问得奇怪了:“黄尖坳庄的主人啊,还有什么?”
 
“那董昌呢?”
 
一听到“董”字,沈淼有些发憷,但很快掩饰了,斩钉截铁的说:“不认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认识董昌,他确实不认识。
 
怎么会?杨行峰暗道,紧盯沈淼。
 
沈淼被杨行峰看得不知所以然了,只好挠头看了眼老汉。
 
老汉自然清楚杨行峰的疑惑,暂时收了打量的眼神,故意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沈淼,你在煮什么?”
 
沈淼大叫一声:“完了,粥糊了。”说着赶紧端开陶锅,不想一碰就触及到手掌上的伤口,他只好用中衣的下摆护手,再将陶锅端下来。端完之后,白色的中衣染上了两条醒目的黑条,沈淼却毫不在意。
 
杨行峰看得奇怪,柳念郎极其喜爱干净,衣衫上稍有瑕疵就弃之不穿,即便和他行事,也一定要在事前事后都清洗干净,哪里会将衣衫弄成这样?那个老头喊他沈淼,这人难道不是柳念郎?可明明长得那么像。
 
杨行峰低头沉思了一会,很快拿定了主意,他暂时判断不明事情真相,那就将错就错,装着相信这人不是柳念郎,以便迷惑对方,一边养伤一边摸清对方意图。
 
于是便用诧异的语气说道:“你……叫沈淼?不叫柳念郎?”
 
沈淼正背着杨行峰,一听“念郎”二字觉得熟悉,但对“柳”字又陌生,便转头问:“柳念郎是谁?”
 
“歌姬柳丝丝的儿子。”杨行峰回答,刻意避开了董昌。
 
丝丝?沈淼回头边查看粥边想,似乎他那个渣爹喊他娘的称呼就是丝丝,原来本尊不叫董念郎,而是叫柳念郎。沈淼转头,装作不解问:“那又是谁?”
 
“那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杨行峰立刻顺水推舟说道,进而道歉,“方才之举是我鲁莽,柳念郎此人与我有深仇大恨,乍然遇到与他容貌相似之人,我愤怒难忍,故而出手伤了你,实在抱歉。”
 
杨行峰本就长得丰神俊秀,此刻又满怀诚意的道歉,沈淼不是那种过分记仇之人,心中又对柳念郎一事有鬼,见对方如此道歉,便也不计方才之事,说道:“算了,下回别认错就好。”
 
老汉闻言神情却是一动,他旁观了整件事,又站于有利位置,正好将沈淼和杨行峰两人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呵!两人皆心中有鬼。老汉暗笑,将手中的碗递于沈淼:“菜味道不错,碗还你。”说着就转身离去。
 
沈淼无视老汉再次突然转变的态度,接过碗,专心处理糊了的粥。
 
杨行峰不爽问:“那人是谁?”
 
“这庄里唯一的农户,脾气有点怪,人还是挺好的。”沈淼回答。
 
杨行峰显然不信:“这么个庄子怎么会只剩一人?”
 
“原先有二十七户的,但这几年死的死,跑的跑,就只剩下他一人了。这边的山因为矿道坍塌,整个山体都裂了,溪流积不起水,浇灌又容易漏水,确实生存不下去。”沈淼说道。
 
杨行峰不懂农事,理解不了沈淼所说的事,他又是个刚愎自负的人,理解不了就选择不相信,除却矿道坍塌一事,因为在接手庄子时就已知晓,他相信了之外,其余一概不信。
 
沈淼不了解杨行峰的为人,见对方不语以为他是明白了,便也不再解释,端了碗粥递过去:“给,晚饭。”
 
碗里的粥黑白相间,还带着股焦味,杨行峰一见就皱眉了:“这什么东西?能吃?”
 
“这是粥,刚煮糊了,卖相是难看了点,但保证能吃,绝不会吃坏肚子。”沈淼说道,给这人吃的这部分已经算是好的了,留给他自己的那部分还要焦。
 
“不吃!”杨行峰拒绝,他是何等尊贵之人,怎么可以吃这种猪食一般的食物?
 
沈淼见状也没强求,对方抗拒的意思明显,他可没兴趣花力气非求着那人吃,反正肚子饿了的时候总会吃的,遂将粥置于一边,捞起自己那份喝了起来。
 
老实说贴着锅的这部分真不好吃,黑乎乎的不说,嚼着还苦,但贵在厚实,挺耐饥的。沈淼苦中作乐的想。
 
杨行峰看向沈淼的目光已经变得不可思议了,柳念郎虽然是歌姬之子,但柳丝丝当年红极一时,私财甚多,柳念郎不是一般的锦衣玉食养大的,他这个庐州刺史之弟,越州观察使之小舅子也比不过其十分之一。
 
他都不屑吃的东西,柳念郎哪咽得下?为了骗他,竟然这么隐忍?杨行峰心下冷笑。
 
沈淼没功夫去猜想杨行峰的内心,摆在他面前还有一个更为迫切的事情:已经晚上了,要睡觉了,但这里没有任何类似被褥之类的遮盖之物,之前这人昏迷着,他还能凑合着一起睡,现在肯定不行!左思右想下,沈淼决定还是找老汉帮忙吧,于是简单向那人交代了下就出门去找老汉了。
 
作者有话要说:蠢作者打滚中,十章了,求踩TAT~~~~~~
 
第11章
 
“不借!”老汉一听沈淼的要求就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就道了个歉,你就全然相信了?你忘了他一醒来就掐你脖子的事?”
 
“我当然不会全然相信,但他既然承认认错,又态度不错的道歉了,我不可能因为他掐了脖子就让他挨冻一夜,让好不容易退去的烧又复发。”沈淼解释。
 
老汉冷哼:“万一他的道歉是假的呢?”
 
沈淼一听皱眉:“你为什么一定要将那人想得那么坏?你认识他吗?”
 
老汉盯着沈淼,并未立刻回答。他确实认识杨行峰,不然不会一直针对此人,他也认识柳念郎,也清楚两人之事。但柳念郎一直声称他叫沈淼,且表示不认识杨行峰,这就使得老汉不敢轻易承认他认识杨行峰,也不敢告知这个叫沈淼的人,他救回来的人是杨行峰。
 
沈淼不认识人了,他不会单方面只相信他一人,得知杨行峰身份之后必然会去找杨行峰应证,如此一来,他就无法向杨行峰解释他为什么知道他的身份。
 
老汉只好冷笑说:“我不认识他,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饭都要多,我看人比你深得多。”
 
“我承认年纪大的人阅历确实深厚,但判断人的标准就那么些,先看容貌表情,再看言行举止,最后相处,日久见人心。但你对他的判断绕过了不少步骤,直接得出了一个需要长久相处才知的答案,我不认同。”沈淼反驳。
 
老汉遂冷笑:“既如此,随便你。”然后抬下巴示意了家徒四壁的屋子,“我这就这么点大,东西都在这儿,没有你想接的被子。”
 
沈淼一愣,就顾着过来借被子却忘了老汉家很穷,平时睡觉就在角落的枯草堆里,还是合衣睡的,并无被子。他头痛的挠头:“这可怎么办?难道像昨晚一样一起睡?”
 
沈淼为难,那人没醒来时睡一下就睡一下,反正对方不知道,现在醒来了还睡一起,就算那人没意见,他也觉得怪怪的,毕竟关系没好到可以坦诚相对的地步。
 
老汉一直凝视沈淼,见状忽然开口:“被子没有,枯草可以匀你一点,不过……”他故意一顿。
 
沈淼忙问:“不过什么?”
 
“枯草没法直接当被子,得搓起来,我没这个闲工夫,你自己搓。”老汉道。
 
沈淼瞅了眼横七竖八的枯草,小心翼翼问:“我不会,你能教我吗?”
 
“可以,只教一遍,学不会就算了。”
 
“好。”沈淼忙答应。
 
老人取来一些枯草,整理整齐之后,将其搓成绳状,又拣出四根结实的,两根一组,一上一下,交差着捆绑草绳:“就这么固定,你想织多长,就搓多少绳子,会了吗?”
 
“会了。”沈淼点头,原理看起来挺简单的。
 
搓起来自然没有看着简单,要将草搓成绳需要很大的手劲,不然会散架,尤其老人提供的草并不全是长短差不多的稻草,还有部分杂草,要是没搓好,被子一抓起就会不断掉草。
 
沈淼只好使劲的搓,可他的手之前就磨破了,后来制作马兰头的时候又烫伤,一搓就钻心的痛。咬牙坚持搓了十来根之后就出现问题了,手上的皮肉都模糊了,隐约渗出不少血。
 
老汉皱眉,拉过沈淼的手查看:“怎么回事?”
 
沈淼不好意思的笑:“没干过庄稼活,磨破了。”
 
“怎么会磨成这样?”老汉显然不尽信。
 
沈淼只好又解释:“还不小心烫伤过。”
 
“呵!自身都难保,还想着别人。”老汉嘲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把手摊开。”
 
“哦……”沈淼寻思着那应该是药就乖乖照办,下一秒,痛铺天盖地涌来,痛得他失声尖叫。
 
“叫什么叫?上点药而已,痛得越厉害,好得就越快,不懂吗?”老汉瞅了沈淼一眼。
 
沈淼面目扭曲的看着老汉,实在太痛了。
 
“这么点皮肉痛就受不住,将来还怎么过?”老汉鄙视了一眼,不再理会沈淼,坐下帮忙把余下的草绳搓好,又平铺扎好。
 
沈淼忍着痛看着老汉扎草铺,心道这老汉真是的,明明是好心,非得用这么毒舌口吻说。想着想着,手上的痛楚基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清凉的感觉,他依稀回忆起看过的武侠小说,好像说谈及疗伤良药的时候有说过越清凉药效越好,那他手上的这个药应该很不错吧。
 
老汉没有就药做出什么解释,只算着沈淼的痛感应该结束了,便说:“自己搬回去。”
 
沈淼忙道谢,高兴的伸手搬了,临走前老汉似乎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问了句:“你晚上准备睡哪?”
 
沈淼还没想好,只粗略的设想过,真没地方的话,就跟马去挤一晚上,即暖和又安全。
 
老汉见沈淼没有回答,便道:“没地方睡的话来我这睡。”他指指屋顶,“顶上有块地方平时用来堆柴草,稍微收拾下就能睡。”
 
沈淼顺着老人所指望去,他记得屋顶是三角形的,现在望去天花板却是平的,上头确实应该有一个小空间,这比跟马睡好多了,沈淼有些心动,但想起一天见到老汉时,老汉似乎不怎么喜欢和人同处一室,便婉言谢绝了老汉的好意,抱着草垫回去了。
 
老汉目送沈淼的目光复又晦暗不明起来。
 
到家的时候,沈淼发现盛粥的碗已经空了。
 
杨行峰趁着沈淼离去的时间,勉强起来检查了住处,挫败的发现这里真是破得不能再破,除却这碗粥就没有其他任何可以饱腹的东西,只好吃下。吃完后他还检查了自己的情况,全身伤痕众多,又没有药治理,留疤的可能性很大,这让杨行峰很恼怒。之后又发现了自己的衣着褴褛,没有鞋子,唯一穿着还像块布的上衣还似乎不他的,杨行峰愤怒到了极点,心里不住的咒骂柳念郎。
 
骂着骂着,杨行峰乏了,毕竟是重伤之躯,虽醒来,但依旧不太好,他只好回床板缩着。
 
沈淼见状赶紧将草铺给杨行峰盖上:“这里没被子,只能盖这个,先将就下吧!”
 
杨行峰简短的说了声谢,然后闭眼睡去,心下还暗下决心,今日所遭之罪,来日必当奉还柳念郎。
 
沈淼观表象看不透杨行峰的想法,还好心的叫住他,让他喝下石斛水。
 
杨行峰见是有助于他恢复的药,便顺从坐起,喝完才睡。
 
沈淼则收拾了碗筷出去清洗,特意在外停留了会才进屋,确认杨行峰睡着后,生好炭火,微关上门离开了。
 
马已经在外头歇息,极其尽责的看着两盆石斛,还将其围在自己身边,感知到沈淼来,立刻抬头,奇怪的看了沈淼一眼。
 
沈淼笑说:“你主人醒了,我不能跟他睡了,今晚就跟你挤一挤,不嫌弃吧?”
 
马晃了晃脑袋,表示不嫌弃,还大方的侧躺,露出肚皮让沈淼睡,沈淼高兴的挨着马睡了,因为太累立刻就睡死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淼是在马不安的响鼻声中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杨行峰拄着根木头盯着他,眼神里流露着不明的意味,沈淼揉眼挠头,奇怪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杨行峰的眼神立刻恢复正常,淡淡的说了句:“天大亮了,早饭该如何?”
 
“已经这么晚了?”沈淼赶紧起来。
 
第12章
 
昨晚又下过雨,陶盆内的水量还不错,不需要去矿道汲水。沈淼火速洗了个脸,就倒了些水进陶锅,架上火开煮糙米粥。因那人醒了,他便多放了把米,原本可供他吃十天的量顿时紧了。
 
沈淼皱眉,老汉对那人有偏见,再问他要点粮食肯定是不可能的,得想办法弄点食物,不然两个人都得饿死。
 
以黄尖坳庄的现状,即便是在生机盎然的春天,想弄食物也是难的,沈淼只好先将主意打向路边的野菜。暨马兰头之后,沈淼又找了些蕨菜,蕨菜焯水洒点盐,吃起来也是很不错的,可毕竟是野菜,用其长久果腹不太现实,最好找一些耐饥的,可耐饥的食物在春天都是刚长。
 
沈淼兜着一衣兜的蕨菜,挫败的坐在路边,顺手还拔起了一根艾草,哀叹:“清明时节吃青团,可惜有艾没有面。”
 
“青团是什么?”老汉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淼吓了跳,老汉切了声,蹲下身又问遍:“什么是青团。”
 
“青团是艾草煮熟和面,再加点馅做成的,很好吃。”沈淼说着咽了咽口水。
 
“是什么面和的?”老汉问。
 
“最好糯米粉和面粉按比例和,单独糯米粉,或者单独面粉也行,就是口感一个太粘,一个有点糙。”沈淼回答。
 
老汉摇头:“这两样都是精贵的,我这没有,我只有粟米粉,就昨天你吃过的那种。”
 
沈淼闻言眨眨眼,老汉的意思似乎是想吃,且他会提供面粉,虽然是粗糙的粟米粉,但是聊胜于无,有得吃就行,沈淼赶紧点头:“也行啊。”
 
“我去拿。”老汉说着站起,走几步又问,“馅是什么馅?”
 
“一般是豆沙,麻芯之类的,光是糖也可以。”沈淼说道。
 
老汉为难:“糖太难了,寻常百姓家不会有这东西。”
 
沈淼不清楚糖的现状,但脑子转得也快,笑说:“甜的不行,可以做成咸的,做成艾饺,里头的馅一般是咸菜,笋丝,豆腐干和鸡蛋块,如果这些都没有的话,马兰头也行啊,就是昨天我给你吃的那样,多加点盐。”
 
老汉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拿粟米粉,再帮你摘马兰头。”
 
沈淼一听连声感谢,太棒了!吃一顿艾饺就可以省一顿口粮。
 
老汉很快就拿着布袋子来找沈淼,袋里的粟米粉并不多,似乎还不够一顿,沈淼便尽量多采了些艾草,带着老人回了自己家。
 
进门的时候,杨行峰正坐在躺在床板上一边休息,一边等开饭,见沈淼和老汉一道进来,就有些奇怪,便坐起观看。
 
沈淼先处理了马兰头,老汉对昨晚那碗马兰头的滋味记忆犹新,便耐心坐在一旁观看,沈淼也时不时给出解释。当听到沈淼说需要趁热揉捏焯好水的马兰头时,老汉明白了沈淼手上的烫伤是怎么来了,便忙说:“我来捏吧,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杨行峰看了眼老汉的手,当即反对:“你的手捏出来的东西,谁吃得下。”
 
“吃不下就不吃,反正也没你的份。”老汉哼了声。
 
杨行峰失笑:“在我家做的东西怎么会没我的份?”
 
“这是你家吗?”老汉反驳。
 
“这怎么不是我家了?”杨行峰笑得得意,整个庄子都是他的,一间破屋子算什么?
 
“说得这么笃定,给证据啊?”老汉故意激。
 
杨行峰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身份,幸好理智尚存,果断转问沈淼:“你说呢,我有没有份吃这个?”
 
沈淼叹了下,尽量照顾到两方情绪,回答:“同个屋檐下,怎么可能老人家有,你没有,不过粟米粉和盐都是老人家提供,他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可不能得罪,不能挑他。”
 
杨行峰心里不爽的哼了下,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道:“好吧。”
 
沈淼遂代杨行峰笑看老汉:“您老人家就不要计较了。”
 
老汉又哼了声,不理会杨行峰,专心向沈淼讨教做法。老汉的手劲比沈淼好太多,揉捏出来的马兰头团子特别香,沈淼不由赞许:“还是您老人家厉害。”
 
老汉微笑了笑,似乎很受用。
 
沈淼见状立刻乘胜追击,好言好语的哄,不仅把艾饺的做法一一说明,还亲自将出炉的第一个饺子夹给了老汉:“您快尝尝。”沈淼笑看老汉。
 
老汉轻咬一口,味道十分不错,立刻加快了速度,三下两下就把艾饺都吃完了,沈淼复又夹了一些给老汉,笑说:“您老慢慢吃,还有呢。”
 
老汉边吃边笑:“后生可畏,你也赶紧吃,这几天你没吃过什么像样的食物。”
 
沈淼听了挺感动的,赶紧那块夹,不想锅里已经没有艾饺了,他奇怪环顾四周,只见杨行峰以一口一个饺子的速度,吃完剩余的所有饺子,还满足的拍了拍肚子。
 
“喂……你怎么都吃了?”沈淼道。
 
杨行峰笑说:“太好吃了,又太饿了,不知不觉就吃完了。”这并不是他的真实意图,他真正的意图是吃尽量多的食物,尽快让身体恢复,所以面对勉强吃得下的艾饺是毫不客气。
 
老汉见状并未立即出声,而是不动声色看着沈淼。
 
沈淼则是气了:“再好吃你也不能都吃完,好歹给我留一个,我包了那么久也是饿的,你吃完了,我饿死了,下顿谁给你做呀?”
 
杨行峰讪讪笑,指指老汉:“他碗里不还有吗?问他要一个。”
 
“那是老人家的,粟米粉是他出的,他有资格吃那么多,我不能分他的。”沈淼义正言辞反驳。
 
杨行峰心底不屑的想,真装!脸上却是不好意思的说:“那就没办法了,我都吃完了,难道还能吐出来?”
 
沈淼不爽的看了杨行峰一眼。
 
老汉则停止了旁观,将碗里的艾饺拨了两个给沈淼:“好了,吃吧!”
 
沈淼想推辞,老汉则道:“我老了,吃太多不舒服,你还年轻,多吃点。”
 
沈淼只好接过,心下十分感激。
 
作者有话要说:沈淼╭(╯^╰)╮,敢抢吃的,你等着!
 
第13章
 
三人吃完后,沈淼开始收拾碗筷,才动手,老汉就道:“你包了那么久也没吃上几个,收拾碗筷这种事让他干。”
 
杨行峰一听就不爽,他是什么身份?想让他收拾碗筷,门都没有,脱口而出就拒绝:“不行。”
 
沈淼奇怪看了杨行峰一眼,他没准备真让对方洗碗筷,但就这么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还是挺不爽的,便问:“为什么不行?”
 
杨行峰想说他怎么可以洗碗,但思及会泄露身份,便找了个借口:“我不会。”
 
沈淼无语了,洗碗这么简单的事,就算不会,学一下就行了。
 
杨行峰看出沈淼的想法,勉为其难做了下表面工作,微微颤颤的站起身,将手伸向碗筷:“好吧,我洗。”说着就不小心摔了个碗,忙歉意,“哎呀,手滑了。”
 
沈淼一看就气了,当他是傻瓜啊?刚才吃东西时的动作这么利索,这会洗完就不利索了?便指责:“欸,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怎么了?”杨行峰皱眉,“我还没说你的呢,欸来欸去的,我没有名字吗?”
 
沈淼回想杨行峰的名字,他还确实不知道,这人从醒来就没告诉过他名字,便道:“你又没跟我说过,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杨行峰及时咬住了下半句。
 
“我不是什么?”沈淼反问。
 
杨行峰皱眉:“算了,不跟你计较这种事,我叫薛山。”薛字是杨行峰母亲的姓,山字取自峰字的偏旁。
 
“行,薛山,不想洗碗,你也不能这么敷衍的摔破碗。”沈淼继续方才的话题。
 
杨行峰眼神微动,隐约露出一丝杀气,心道:柳念郎你再这么步步相逼,休怪我不客气。他目无王法惯了,本来在自己的府上就时常因一个不爽杀人,到了现在这种处境,他依旧没改多少。
 
老汉见状及时出声对沈淼说:“算了,随他去吧!这几天雨水丰沛,溪沟那会短暂的积起些水,拿去那边洗吧。”说着,他整理了锅碗筷率先出了门。
 
沈淼可不想老汉不仅提供了食物,还要洗碗,只好暂时不理杨行峰,追了出去。
 
老汉走得很快,快到溪沟的时,沈淼才追上。
 
溪沟里存有一些以前村民搭建的小水坝,现已积起了些水,洗个碗不成问题,老汉蹲下将锅碗放置于脚边,动手要洗。
 
沈淼赶紧抢过:“我洗吧。”
 
老汉摇头,指沈淼的衣服:“你先把自己拾掇下。”
 
沈淼遂看向自己的衣服,一身白衣已经沾上不少灰,正襟面上还有两条又黑又粗的条子,是他昨晚端陶锅留下的,很不雅观。沈淼虽是那种不怎么修边幅的人,但见到这副模样也是忍不下去的,便忙解衣衫准备洗。
 
他穿的是中衣,不同于外衣那么好脱,尤其是衣裙,连解开的扣子都找不到。
 
沈淼来回摸着腰,喃喃自语:“怎么解啊?”
 
忽然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腰,沈淼一惊忙回头,居然是老汉,老汉淡淡看着他,目光与之前他印象中的浑浊并不一样,沈淼有些奇怪。
 
老汉则撤开视线,低头:“我帮你。”
 
沈淼“哦”了声,睁开手臂方便老汉帮他。
 
他这身衣裙是靠长腰带缠绕的,未免散落,腰带缠绕得很巧妙,不懂的话确实难解开。老汉将手探入沈淼的腰间,在里头摸索了会才找到头,缓缓拉了出来。
 
沈淼感知到老汉炙热的掌心,心底涌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似乎是……沈淼刷红了脸,暗骂自己神经,老汉都能当他爷爷了,这么胡思乱想要被天打雷劈的。
 
老汉注意到沈淼刷红的耳根,并未表示什么,只是将视线转向远处。
 
杨行峰心疑沈淼和老汉有鬼,拄着木棒跟了出来,远远看到两人如此亲密的接触,正冷笑着,鄙视柳念郎连一个七旬老翁都不放过。
 
老汉很快解完了沈淼的衣裙,沈淼接过浸水里洗了,老汉则到了另一边,慢条斯理的洗完了锅碗,然后弯腰往石头缝里摸着,不多时就摸上了几个螺蛳,个头不大,但已属于可以吃的范围,老汉将螺蛳往碗里一方,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沈淼闻声看去:“螺蛳?溪沟里居然有这个?”
 
“干旱的时候,这东西会往石头缝里躲,缝内虽缺水,但不至于干涸成外头那样。等有水的时候,它们就会重新爬上来。”老汉说着,换了个地方继续摸,不多时又摸上来几个。
 
沈淼乐了,他老家的人特别喜欢吃螺蛳,会用各种方式烹制螺蛳,一碗小酒一碟螺蛳,就是无上的美味,就连晚上的大排档都被称为螺蛳摊。
 
想到这,沈淼不禁咽了咽口水,咕噜一声,很大声。
 
老汉听到便道:“晚上蒸了吃,兑上点盐。”
 
蒸?这样烹制虽然鲜美,但最不好吃,螺蛳的绝配还是酱,酱汤螺蛳,沈淼想。
 
老汉问:“怎么?”
 
沈淼笑笑:“没什么,我就想想,要是有酱就好了,酱汤螺蛳超好吃。”
 
“酱?”老汉愣了愣,“我有晒了些,平时沾面馍吃,就是材料不太好,酱的成色不怎么好。”
 
“哇哦。”沈淼忍不住惊呼,“能让我尝尝吗?”
 
老汉点头:“洗完回去给你看。”
 
沈淼赶紧加快清洗速度,老汉却提醒:“别顾着只洗中衣,里头和身上最好都洗下,乡下这种地方多得跳蚤,不干净容易被咬。”
 
沈淼一听就觉得浑身痒了,只想把里衣也立刻脱干净,可他只有一套衣服,洗了里衣就没衣服穿了。
 
老汉看出沈淼的窘境:“我那有套多余的衣衫,粗是粗了点,但干净,要不要先借你穿?”
 
“真的?”沈淼大喜,忙不迭的道谢了。
 
老汉遂回去拿。
 
作者有话要说:有螺蛳了,会不会还有酒捏?
 
第14章
 
老汉的衣服明显大一圈,穿在沈淼的身上晃荡晃荡的,老汉给他找了跟草绳当腰带固定,乡土气一下子尽显无疑,沈淼没在意,反倒觉得十分新奇,一手拎着洗好的鞋子,一手搭着洗完的衣衫,光着脚高兴的顺着破碎的田埂走。
 
老汉端着碗筷,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一直偷看的杨行峰明显得愣了,他见过柳念郎的很多面,明里高傲冷漠,举止优雅吸引人,暗里浪得一逼,呻吟声勾人心魄。然而如此阳光洒脱开心大笑的一面,却是他没见过的。
 
老实说,比起那些面,杨行峰更喜欢现在的柳念郎。
 
不过……杨行峰一笑,心道不能被迷惑,这人太会装,一不小心就会着他的道。
 
沈淼跟着老汉去了他家,老汉在屋门外空地上给沈淼绑了根草绳,让他趁着日头好把衣服晒干,然后进屋找酱去了。
 
沈淼照办,完了之后坐在老汉屋门前,晒头发,方才趁着水还干净,他把头发也洗了。
 
老汉一手夹了些草,一手拎了个陶罐出来,将陶罐递给沈淼,然后挨着沈淼坐下,搓起草来。
 
沈淼小心翼翼掀开陶罐,又解去上头覆着的竹叶,一股熟悉的香味就扑面而来了。是土制的黄豆酱,小时候他外婆经常做,农村里一般极少买酱油,酱色都是靠这种黄豆酱调的,有时还会捂点笋老头进去,超级好吃,还能把笋丝一条一条横撕出来,沈淼一想就忍不住流口水。
 
老汉忍不住笑:“有那么好吃?”
 
沈淼猛点头:“当然,要是再捂点笋老头进去,那更美味了。”
 
老汉明显顿了顿,沈淼奇怪:“怎么?”老汉遂放下手里的草,进去拿了双筷子,伸进陶罐,夹了条东西出来喂沈淼。
 
沈淼张嘴一吃一辨,眼睛立刻亮了,居然就是笋老头:“哇哦,原来老人家你喜欢这个。”
 
老汉将筷子递给沈淼,低头继续搓着草。
 
沈淼意犹未尽的看看筷子,好想再吃点,不过这里食物紧缺,老汉做这么点酱不容易,还是不吃了吧。不想老汉却道:“喜欢就再尝点,现在是笋季,可以去挖。”
 
“挖笋?”沈淼惊讶,“这里还能长笋吗?”
 
“黄尖坳庄没有,多走些路去隔壁庄就有。”老汉道。
 
“去隔壁庄挖不会被说吗?”沈淼记得小时候外婆家的竹园都是分好到户的,农户们对自己的笋看得都紧,就算长再多也不会记错。
 
“自然会被说,但就算知道是黄尖坳庄的人偷的,他们也不敢进来。”
 
“也是哦。”沈淼笑,一进来就会糊里糊涂被当庄头,搞不好还送命,便道,“那我可以去挖吗?”
 
“谁都可以,就是……”老汉顿了顿,指着不远处陡峭的山头,“没人帮忙,你一个人翻得过去吗?”
 
沈淼挠头,没人帮忙别说翻了,路都不认识,只好垂了头,但想想又不甘心,抬头比划着上山路线。
 
老汉摇头:“那山头的土特别松,下面遍地是坑,一不下心就会掉下去,你还是不要多想了。”
 
沈淼闻言很不甘心的垂头。
 
老汉笑了下,结束了手头的活,将编好的草鞋递给沈淼:“给,先穿这个,这里的路人迹罕至,不适合赤脚。”
 
沈淼愣了,颇为感动,老汉不仅提供食物,还心细的为他做了草鞋,他都不知道怎么感谢老汉。
 
老汉却无视了沈淼的感激:“日头高了,我要睡一会。”
 
沈淼想起老汉有午睡的习惯,赶紧把陶罐送还给老汉:“您去吧,我去看看马和石斛。”
 
老汉点头:“晚上记得来吃螺蛳。”然后进屋关门。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修完了,米娜桑不好意思TAT,之前的完全脱离控制了,现在回归正轨,以后不会再修了,嘤嘤嘤
 
第15章
 
沈淼无事可干决定回去伺候昨天种上的俩株石斛,刚进门就看到一人一马对峙着,马的身后是俩株石斛。
 
沈淼赶紧过去:“薛山,你做什么?”
 
乍然听到薛山这个名,杨行峰有些不适应,无视了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立刻开口掩饰。不想沈淼压根就没在意他的反应,而是紧张兮兮的查看着盆里的石斛,杨行峰不爽了:“不就是两根破草吗?干嘛这么宝贝?”
 
杨行峰是吃过石斛的人,但他那种身份的人吃到的石斛,或是煎成药,或是风干磨成粉的,哪认得石斛原本的样子。
 
沈淼瞅了杨行峰一眼:“别小看这两根破草,你的命都是它们给救回来的。”
 
杨行峰显然不信,沈淼便解释:“这是神仙草,能治不少病。”
 
神仙草?杨行峰自然听过这草的大名,心下大喜,本来这个地方缺医少药,他已认命准备慢慢养伤,现在看到这救命仙草,他立刻改变了主意,服下这草,不出几日恢复,立刻离开。于是便迅速走进,伸手摘草。
 
马一直注意着杨行峰的举动,一见他靠近草,立刻阻挡。
 
杨行峰用木棒驱赶了马,这匹马是柳念郎送给他的,虽是大宛良驹,但他并不喜欢,平时就随意养在马厩里,只有和柳念郎私会的时候才会骑出来,那天正好是私会,正好骑了那马。
 
沈淼瞅见杨行峰的举动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对你的马?当初要不是它,你根本不可能从乱葬岗出来。”
 
“乱葬岗?”杨行峰想起件事,冷哼,“你一直说从乱葬岗找到的我,我怎么会在哪?”
 
“我怎么知道啊?”沈淼奇怪。
 
“那你又为什么在那?”杨行峰逼问。
 
沈淼一愣,这问题他可不能直说,这人明显知道柳念郎的过去,直说了对方去一查就会引起他那个渣爹的注意,便找了个借口:“我也不知道啊,醒来就在那了。”
 
“那昏迷之前的事?”
 
沈淼摇头:“不知。”
 
杨行峰盯着沈淼,他显然不相信沈淼的话,无缘无故怎么会两个人都在乱葬岗?他更愿意相信柳念郎是故意骗他的,但眼下不是戳穿对方谎言的时候,他便暂时表示相信,走向石斛:“这草对我的伤有好处,我拿走了。”
 
“不行!”沈淼阻止,“这是用来种的,不是给你吃的。”
 
“种?”杨行峰一脸置疑的看着沈淼,嘲讽“从未听说神仙草还能种,再说就你,你也会种?”
 
沈淼哼了声回复杨行峰:“怎么不会了?我就是会种。”
 
杨行峰无视了沈淼的回复,伸手便拿:“别骗人了,给我吧!”
 
“不!”沈淼拒绝,将两颗草护在身后,马也察觉到了变化,赶紧挡在沈淼跟前。
 
杨行峰怒了:“你什么意思?我一身伤需要药治疗,你护着草不给我,是不是存心想我死?”
 
“你已经吃过一根了,足够了,假以时日即可慢慢恢复。”
 
“慢慢?”杨行峰冷笑,“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外头有得是事情等我处理,你把我压在这里,耽搁得起吗?亦或者……”杨行峰举起木棒,显露杀意,“你是故意的!”
 
“无缘无故的,我干嘛要害你?”沈淼感到莫名其妙。
 
杨行峰却觉得沈淼是欲盖弥彰,再不废话,抡起木棒就招呼过来。沈淼不会武功,只能抱着石斛狼狈躲闪,马心忧旧主,挡在沈淼跟前,被砸了个正着,吃痛大声嘶叫起来。
 
沈淼怒了:“你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还罔顾旧日恩情,我悔不该救你。”
 
杨行峰却是冷笑:“终于说出真心话了,柳念郎,我真是错看你了。”
 
“我说了,我不是柳念郎。”沈淼死咬身份。
 
杨行峰不再有所保留,以木棒为剑,招招紧逼沈淼。
 
沈淼虽有马代为阻挡,但依旧不是杨行峰的对手,一个躲闪不及就被杨行峰掀翻在地,怀里种着石斛的陶盆破裂,碎陶片嵌进了肉里。
 
杨行峰见状,一棍子挥开马,上前一脚踩向住沈淼:“别挣扎了,交出来吧!”
 
杨行峰的脚正好踩在碎陶片上,陶片又正好嵌在胸口,沈淼顿觉呼吸十分困难,又撕裂般痛,但他依旧没有松手:“我不会给你的。”
 
“好啊,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杨行峰用力。
 
沈淼痛得尖叫,马听到沈淼的声音,挣扎着再次站起撞向杨行峰。
 
杨行峰毫不怜惜,轻轻闪开了马,同时一棍子打向沈淼紧握石斛的手。
 
沈淼发出一声惨叫,手暂时失去了触觉,杨行峰轻松夺走石斛,复又举起木棒:“原本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能饶你一死的,可你死活不承认你就是柳念郎,还设计害我。情分二字你不配拥有,我也不屑要,去死吧!”
 
杨行峰动手。
 
电光火石间,一个瞬间而至的身影用一指轻松挡住木棒,并借劲一推,杨行峰立刻后推,惊异看老汉:“我一直就怀疑整个庄子怎么就只剩你一人,果然有诈。”
 
老汉未分辨丝毫,抬手就是杀招,杨行峰一见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抛出木棒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打向沈淼。
 
老汉知道不好,当下一掌拍向杨行峰,然后借力回到沈淼身边打飞木棒。
 
杨行峰奋力接掌,拖着伤躯趁机离开。
 
老汉没有追赶,而是蹲下身查看沈淼的状况。沈淼已经痛得差点失去意识,勉强看清老汉后,十分后悔说:“我……我真是……错看他了。”
 
“你涉世未深,识人不清,正常。”老汉说道,轻碰了沈淼的伤口。
 
沈淼痛得再次尖叫,老汉皱眉,这伤生生移动十分痛苦,便出手点了沈淼的睡穴,然后打横抱起。
 
马微微颤颤的从地上爬起,虚弱的叫了声。
 
“别担心,我不会害他的。”老汉说着抱着沈淼回了他的屋。
 
第16章
 
沈淼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头顶是几根木梁,呈三角形,似乎是屋顶。身上盖着床被子,肉眼可及处尽是补丁,还漏出了些棉絮,身下似乎垫着张铺盖,硬硬的,还有些扎。
 
这是在哪?沈淼一时搞不清情况,只好坐起查看,不想一动,胸口就痛得厉害,呻吟了声又倒了回去。
 
沈淼这才想起那个叫薛山的人忽然抢夺石斛,还伤了他的事。那人对他尽是猜疑,出手毫不留情,竟原来从未相信过他,此人和这具身体的原主柳念郎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老汉的声音忽然想起:“醒了?”
 
沈淼循声望去,老汉从角落一边翻身上来,手里托着个托盘,里头放着两个碗,翻身时碗纹丝不动,足现老汉功夫的精妙。
 
“胸口痛得如何?”老汉问。
 
沈淼如实回答:“平躺着没感觉,用力坐起时会痛。”
 
“那还好,只伤了皮肉,没伤及脏器。”老汉说着将手里的托盘放在地上,跪坐到沈淼身边,弯腰俯身,将双手分别伸入沈淼的肩部和腰部,“放松,我会尽量让你的上半身平着坐起。”
 
沈淼依言,老汉遂将腰弯得更低了,脸几乎贴近了沈淼的脖子。沈淼一面感受着老汉的气息,一面暗暗奇怪,老汉看起来也有个六七十岁了,怎么身上没有一丝老人气?
 
老汉将沈淼略扶起后,便将自己的手臂和半边身躯置于沈淼身后,调整姿态,尽量让沈淼的上半身处于平躺状态,弄完后还询问了声:“怎么样?痛不?”
 
沈淼摇头,老汉调整的姿态十分到位,一点都不痛。
 
老汉遂拉过托盘,将盘里的食物喂给沈淼,是碗粳米粥,带着粳米特有的黏稠和香味。
 
沈淼一愣,这恐怕是老汉拿得出的最好的食物,忙推辞:“我吃别的就行,您不用破费。”
 
“有的吃就吃,废话什么。”老汉不耐烦的说,沈淼只好张口。
 
一碗粥缓缓喝下肚,粥带来的热量加速了血液的流动,让人觉得分外舒服,沈淼不禁动容,虽然只过去了几天,但他却觉得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感受过食物带来的满足了,他不由笑了。
 
老汉则皱眉:“伤成这样还笑?”
 
“伤是因为识人不清,该罚;笑是因为感到温暖,开心。”沈淼笑说。
 
“早听我的话,不至于今日如此。”老汉道。
 
沈淼皱了眉,老汉一直就对那人怀有敌意,却并不是单纯的通过那人的表现来判断,更像是很早就认识了那人,便奇怪:“您是不是认识那人?知道他是谁?”
 
老汉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凝视沈淼:“你真的不记得他是谁了?”
 
乍然对上老汉凝视的眼神,沈淼惊奇的发现,那双眼深邃如潭,让人忍不住放弃一切任其吸引,交出自己的全部。
 
“我真的不记得他是谁。”沈淼如实的说,他确实不记得。
 
老汉收了眼神一笑:“既然如此,你现在也不必知道他是谁,万一将来有交集,你自然就知道他是谁了。”
 
沈淼一愣,继而暗道好险,刚才老汉是在试探他,还好,他确实不记得薛山到底谁,无意间说出的大实话也确实是一句大实话。
 
老汉似乎看出沈淼的想法,夹了另一个碗里的食物喂给沈淼:“这世上的事不要不想,也不要多想,常理摆在那,只有违背了才值得怀疑。”
 
常理摆在那,只有违背了才值得怀疑?说得对!对老汉来说,他也是个陌生人,老汉试探他也是正常,不试探就相信才不正常。
 
沈淼于是笑说:“我……”
 
“好吃吗?”老汉打断了沈淼。
 
沈淼眨眼,辩了辩嘴里的食物,完了,边想边吃已经咽下去了,没来得及发现那到底是什么?
 
老汉无奈摇头,又喂了些给沈淼,。
 
这回沈淼吃出来了,是螺丝肉,带着韭菜的香味,不!香味里还带着些草味,应该不是人工种植,也野韭菜,于是道:“野韭菜炒螺丝肉?”
 
“嗯。”老汉点头,“好吃吗?”
 
沈淼激动得快哭出来了,这道菜他常吃,超级喜欢,没想到在古代居然也能吃到,忙点头:“太好吃了。”
 
“那就多吃点。”老汉又夹了筷喂沈淼。
 
沈淼狼吞虎咽的同时不忘和老汉说:“老人家您也吃。”
 
老汉一笑,没有客气,也夹了筷自己吃。
 
吃完后,老汉复又将沈淼放平,解开上衣和绷带,为沈淼换了次药,然后吹灭了油灯下楼去了,下去前不忘叮嘱:“早点睡,对伤口好。”
 
“嗯,谢谢。”沈淼答应了句,这次的伤药和上次倒在他手上的不同,没有刺痛只有冰凉的渗透感,沈淼一面感受着一面沉沉睡去。
 
老汉下楼后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观察了下沈淼的动静,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已有人等候,一见老汉便跪地道:“六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攻表示:16章了,终于可以脱下马甲出来透透气了
 
第17章
 
“说了多少次,在外头喊我吴六。”老汉皱眉。
 
来人当即纠正:“是,吴六。”
 
“杨行峰呢?”
 
“没跑远,白天一直在山里转悠,走走停停的,天黑的时候找到了条矿道,进去休息了。”来人回答。
 
“他挨了我一掌,就算有神仙草,也暂时没法恢复。”老汉点头,复又问,“交代你们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虽然事发突然,但已经准备好了。”来人笑说,进而崇拜的看着老汉,“幸亏六……”
 
“嗯?”老汉扫了来人一眼。
 
来人立刻改口:“幸亏吴六你的神机妙算,一出事就让我们将矿内的痕迹替换成董昌的,又将杨行峰引来,只要让他顺利进入矿区,就可将私自开矿这个祸水引向董昌。只是……”那人欲言又止。
 
老汉明白:“你是想说柳念郎?”
 
“正是,毕竟私自开矿这件事被人向董昌告密时,柳念郎是听到的,他急冲冲约见杨行峰也是为了告知此事,他是知情人,如果他开口,那祸水东引一事就难成了。”来人道。
 
“那人并不是柳念郎。”老汉道。
 
“你何以如此确信?他容貌明明就是柳念郎。”
 
“我对柳念郎的了解远比你们深,他是个吃不得苦的人,又那么在乎杨行峰,怎么会以这样一幅面貌出现在这个庄子里?还亲自动手打扫屋子,吃那么粗糙面团,甚至知道不少野菜的做法。”
 
“万一是装的?”
 
“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装哪有那么简单?杨行峰一开始不也想装,可不出一天就露了馅,柳念郎的挑剔比杨行峰更甚,怎么可能装得下去。”老汉道。
 
“可据董昌府里的暗线回报,柳念郎和柳丝丝不见踪影,你何以断定两人不是同一人?”
 
“杨行峰之兄,庐州刺史杨行密已发兵淮南道,气势如虹,大有成事之势,这种形势下,董昌明面上不敢得罪杨行婉,将柳丝丝母子秘密隐藏是正常之举。”老汉回答。
 
来人闻言沉思,皱眉道:“你说得有理,但我们所谋之事至关重要。黄尖坳庄本就是董昌扎到杨行峰心中的一根刺,一旦被杨行峰发现这不仅是扎了他一根刺那么简单,以杨行峰的心胸必然怀恨在心,加之杨行密做大,杨行峰会更加肆无忌惮,董昌变着法子讨好杨家都无济于事。”
 
老汉听出来人的意思,一再强调此事的重要性,以突出不能轻易相信沈淼这点,便问:“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杨行峰一旦发现矿道,以他多疑的个性必然不肯独自一人进去查探,他会回来带上柳念郎一道进去,我们可在那个时候试探他。”
 
老汉闻言沉默不语,来人以为他要拒绝,便劝:“六公子,成大事不可拘泥小节,况且柳念郎身份尴尬,留下他只有无穷后患。”
 
老汉闭眼,再次睁开时开口:“我答应你的试探,但你不能妨碍我在事后救他。”
 
“六公子!!!”来人显然不想答应。
 
老汉冷哼:“你又忘了。”
 
来人只好改口:“吴六,柳念郎不值得你这样对他。”
 
“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还有,他叫沈淼,不叫柳念郎。”
 
“好吧,我答应你。”来人叹了口气,然后踢了踢脚边的麻袋,“喏,按你的要求挖来的,黄尖白玉笋,整颗的,笋尖刚破土。这周边的山土质都不好,长不出这种笋,我可是奔了六十里山路,跑去平水山里给你挖过来的。想我一身绝世轻功,没去敌营帐中取人家将军的项上人头,倒帮你整这种事了。”
 
老汉无视来人的碎碎念,弯腰单手拎起了麻袋,掂了掂。不错,这颗毛笋起码有十斤,便道:“谢了。”说着转身就走了。
 
“欸!!”来人一脸哀怨,“就这么轻飘飘谢了声?好歹也请我吃一口啊,我还特意给你找了条上好的咸肉。”咸肉炖毛笋,咸笃鲜啊!
 
老汉无视那人的哀怨,嗯了声进屋关门了。
 
来人只好咽了咽口水走了。
 
沈淼是被一股诱人的香味勾醒的,是炖肉,还是炖咸肉,钙香味里带着一丝咸,汤汁一定已经是乳白色了的,扑通扑通~~又有其他食材放下去了,这个季节最好的食材是笋,咸肉和毛笋是绝配!是咸笃鲜?沈淼使用动了动鼻子,闻香味,果然!有笋的味道!!
 
嗷~~~沈淼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来。
 
然而……
 
乐极生悲,他忘了他的伤。
 
“嗷呜……”沈淼捂着胸口大呼一声。
 
老汉忙探头:“怎么了?”
 
沈淼忍着痛,极力表示:“没、没事。”
 
老汉显然不信,翻身上来,小心翼翼的将沈淼放平,皱眉:“怎么回事?”
 
沈淼很不想说他是因为被香味吸引,但触及老汉的目光,又自然而然说了实话:“好香,没忍住,就……”
 
老汉一脸你有病啊的表情看沈淼,。
 
沈淼只好可怜巴巴的承认他有病,还解释:“咸笃鲜嘛,春天最好吃就是这个了,忍不住很正常。”
 
老汉扶额。
 
沈淼傻笑。
 
老汉只好说:“毛笋刚下锅,还吃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出来了,我会等的。”沈淼乐呵呵的说。
 
老汉本想揶揄沈淼,难道就一定是煮给你吃的?一见沈淼的回答,他该注意了,故意问:“你确定你忍得住?”
 
“当然!”沈淼坚定的回答,但很可惜,他的肚子不争气,咕噜咕噜的叫了。
 
老汉回以一脸我真的想相信你的表情。
 
沈淼只好再次傻笑。
 
作者有话要说:┗`O′┛ 嗷~~,咸笃鲜超级好吃,
 
第18章
 
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咸笃鲜,沈淼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什么胸口痛之类的,统统可以弃之于脑后了,连床铺的抛弃了,坐直了挺着胸,调整着呼吸适应着痛。
 
老汉忍不住摇头:“不痛吗?”
 
“不痛。”沈淼笑说,“刚坐起时有点,胸挺直了就感觉不到,果然美食最能抚慰人。”
 
“有那么灵?”老汉显然不信。
 
“当然有。”沈淼现身说法,“人呐,只要心情好了,什么艰难困苦都不足为惧。美食能让人开心,开心了自然就是心情好了。”
 
老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沈淼的话。
 
沈淼便乘胜追击:“我能下去走走吗?躺这么久,骨头都酸了。”
 
“也行,不过要换药。”老汉说着扶着沈淼平躺下,解开绷带换起药来,这次的药和之前又不同,胶状体似乎很难推开,老汉抹了好久才抹完,还给他绑了薄薄的一层类似胸板的东西。
 
“胸口的伤还没大好,你既然想下去走,固定下会比较好。”老汉解释。
 
沈淼点头,心道这应该和打石膏差不多原理吧?想着,老汉已经帮他穿好了衣服,再次小心扶起他,还问了句:“痛吗?”
 
“有点,但没有刚才痛。”沈淼回答。
 
“这就好。”老汉说完就扶起沈淼,带着他从平台边缘下去。
 
沈淼这才发现,原来他躺的地方就是老汉家阁楼,上下阁楼并没有楼梯,只有一根绳子,怪不得老汉每次都是翻上来的。沈淼好奇的拉了拉绳子,心道凭这种方法他可爬不上去。
 
老汉看出他的想法:“想回去躺了就找我,我会带你上去。”
 
“嗯。”沈淼点头。
 
老汉又扶着沈淼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然后找出沈淼的鞋子帮他穿上:“你伤没好,就在屋子周围走走,别走远。”
 
“好。”沈淼答应。
 
马见沈淼终于出来了,非常高兴,忙凑过来蹭胸。
 
沈淼赶紧摆手,指指胸:“这儿痛,不能蹭。”
 
马遂改成了蹭沈淼的肩,沈淼感慨的摸摸马头,这马真是太有灵心了,薛山这么对它简直暴殄天物。正想着,老汉推门出来,身上背着捆绳子,指了指对面上头:“我要上去整点东西,你一个人在家自己小心。”
 
沈淼点头答应,老汉遂离开。
 
沈淼在老汉门前转悠了几圈,觉得挺无聊的,又不敢走太远,最终慢慢走去了自己原来住的那个家,他家还有床草垫,反正放着浪费,不如搬过来给老汉。
 
谁知刚进门,一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制住了沈淼。
 
“你终于来了,害我等得好苦。”
 
是薛山!沈淼大惊:“你怎么还在这?”
 
“你这话什么意思?”杨行峰轻笑,他已经查探过了,确定老汉已经走远,且一时回不来,便大了胆子和沈淼说起话来,“我当然在这,你不是特意约我出来要告诉我这庄子的秘密吗?你还没说,我怎么会走?
 
“什么秘密不秘密的,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知道。”沈淼道。
 
杨行峰笑了,笑得特别做作,凑近沈淼的耳边说:“不要装了,我已经发现那个秘密了。”
 
沈淼恶心的撇开头,试图让自己尽量远离杨行峰。
 
杨行峰不屑的讽刺:“呦,你避讳什么呀?你和我行事的次数还少吗?你身上的任何地方我都见过了。”说着,杨行峰的手还不规矩的往沈淼身上摸。
 
沈淼当即挣扎。
 
杨行峰手一紧,狠狠压制沈淼:“别给我立牌坊了,贱人,我现在没空搞你,乖乖跟我去地方。”
 
“休想!”沈淼奋力一搏,用力撞向杨行峰。
 
杨行峰饿了一日,本就有些脱力,这突然一下使得他差点松手,反应过来之后,对着沈淼的胸就是一拳。
 
沈淼吃痛倒地。
 
马发现了里头的动静,忙奔过来看。
 
杨行峰早有对策,立刻钳制住沈淼,对马说道:“来得正好,乖乖让我们骑,不然你的前主人就没命了。”
 
马看了眼沈淼,又看了眼杨行峰,明显犹豫不决。
 
沈淼使劲向马递眼色,让它不要答应,迅速去找老汉。杨行峰看出沈淼的意思,狠按了沈淼的胸口,沈淼痛呼一声,马当即地下头,跪下了四肢。
 
“这才像话。”杨行峰冷哼了声,钳制着沈淼上了马,“去矿道,从那走。”杨行峰指了个方向,是山下的,和老汉所走方向相反。
 
马驮着两人沿着山涧乱石路走着,不多时来到了条矿道前,杨行峰抓着沈淼下了马,沈淼辩了下方向,发现就是之前他汲水的那个矿区,他汲水的那条矿道上头半山腰处。
 
“走!”杨行峰一手拿着个不知道从哪来找来的火折子,一手押着沈淼往里走。
 
马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不知道跟还是不跟。
 
杨行峰威胁:“柳念郎在我手上,你不要妄动。”
 
马只好不动,目送两人进去。
 
和之前那个用来汲水的小矿道完全不同,这条矿道很宽,道上留有些木枕,似乎曾经存在过矿车。长度也比那条长很多,且是不断向下的,损毁程度也轻上很多。
 
杨行峰一面钳制着沈淼,一面借火光查看矿道。他昨天就发现矿道了,但他生性多疑,断不会一个人贸然进入,只有带上柳念郎这个人质他才放心。
 
果然,矿道壁上有不少岩石切口都很新,说明这里一直就有人在活动,杨行峰愈加庆幸自己做出的选择。
 
沈淼喘着粗气勉强走着,杨行峰的两拳诱发了伤口的痛,马上的一路颠簸加深了痛楚,连胸板的固定都无济于事了。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矿道的尽头,那是一个面积颇大的水潭,火光一照,深不见底。潭边很潮湿,但还是能分辨出有人行走的痕迹,尤其是部分小碎石上,留有深浅不一的印记。
 
是脚印,杨行峰立刻判断了出来。
 
这里有人频繁活动!
 
第19章
 
“还想狡辩吗?”杨行峰指指地面的痕迹,对沈淼冷笑,眼中尽是识破奸计的得意。
 
沈淼跪坐在水潭便,一手撑在地上,一手小心揉胸口,尽力缓解自己的疼痛。
 
方才趁杨行峰查探的间隙,沈淼已飞速思考了这件事,他也看到了杨行峰发现的那些痕迹,做出了和杨行峰一致的判断,这里有人频繁活动。
 
至于在做什么?沈淼判断是在挖矿。
 
矿道塌陷导致山裂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因为作业面分布的不同,矿道的倒向各不相同,存在部分矿道未毁的可能性。
 
如果是挖矿的话,那问题来了:这个矿的性质是什么?公开?私开?
 
很显然是私开。
 
那庄子的主人是否知晓?
 
董昌交予杨行峰这个庄子时,提出的要求是必须庄内物产才算租子。矿所产出的石显然属于这个范围,但庄子一直因为完不成收租任务而替换庄头,也就是说庄子主人并不知道。
 
那就意味着这里的矿是背着庄子主人挖的,穷山恶水的现状很可能是用来掩饰真相的!
 
那那些死去的庄头呢?
 
他们之中不乏经验丰富的,不可能发现不了,但事实是一直未被察觉,也就是说知情者很可能被灭口了。
 
沈淼呼吸一窒,不敢再往下猜想。心中迅速做出了对策,一定要死咬自己不知道,不透出半分自己对这里的判断。不知道还可能活命,一旦被人察觉他知道,不仅这个叫薛山的不会放过他,那些暗中开坑的也不会放过他。
 
于是在听到杨行峰的话后,沈淼的反应是揉着胸口莫名其妙的说:“我狡辩什么了?”
 
“这么明显的事实你还想抵赖?柳念郎,你脸皮变厚了?换以前,被我摸一下,你就脸红脖子粗了。”杨行峰凑近沈淼嘲讽。
 
沈淼撇开脸:“我说了,我不是柳念郎。”
 
“真不是?”杨行峰故意问。
 
沈淼点头:“真不是!”
 
“好啊。”杨行峰邪魅一笑,忽然将沈淼摁在了地上,上下其手起来,“你的嘴巴是不记得我了,我不信连你的身体也不记得我了。”
 
身体骤然被人侵犯,且侵犯者对他的身体十分熟悉,知道哪里可以着力,沈淼感觉无比的恶心,顾不得胸口的疼痛,大力反抗起来。
 
沈淼的反抗立刻激怒了杨行峰,他毫不客气一拳挥了下去:“婊子,都被我玩坏了,还装贞洁。”
 
“你丫就一禽兽不如,还要我陪你玩?脸真大!有病。”沈淼说着就奋力踢向杨行峰,还特意挑了要害处踢。
 
杨行峰吃痛,下手愈加不客气了,将沈淼反压在地上,撕下了沈淼背上的衣服:“我就不信等你爽到了,你还的嘴还这么硬,还不肯说这里的秘密!”
 
沈淼的胸口立刻被碎石压得喘不过气来,裸露的后身也发出危险的信号。我去!沈淼暗骂,不能这样交代在这个令人作恶的家伙上。
 
他想起水潭边的痕迹,如果这里是私开的矿,那矿在哪里?一路过来并没有岔路,唯一的可能,矿在水潭的另一边。想办法跳进水里,引起另一边人的注意,让他们出来对付薛山?可如此一来,他成了目击者,他们会不会留他的命?
 
不管了!死在那些人手里,总比被薛山这么对待要好。
 
沈淼注意已定,忍痛暗中聚力,然后忽然爆发性一挣,转着身就往潭里滚,噗通一下,顺利跌进了潭。
 
潭深不见底,脚下没有任何可供支撑之处,沈淼不会水,只能奋力折腾,将动静搅得巨大。
 
杨行峰揉着被打倒的胸口,嘲笑的看着沈淼:“宁死不屈是吧?那你死啊,有本事死啊,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一心想把大好的基业传给你,我就不信你舍得死。”
 
沈淼已经吃了好几口水了,力气也渐渐失去,心下不由焦急,心道对面矿道的人也真是的,私开矿也这么不警觉,外头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出来看看。
 
杨行峰抱臂疑惑的看着沈淼,柳念郎竟然真宁死也不上来?什么时候有这种骨气了?想当初,他略施威胁就能把柳念郎吓白脸。
 
不对!
 
杨行峰多疑的个性又冒头了,他不认为柳念郎有骨气死,他只认为柳念郎和人合谋要害他,那生死攸关之际,柳念郎一定会求救,进水潭求救又是怎么回事?
 
杨行峰环顾四周,对了!痕迹到这里就没了,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没了,只能说明水潭里有秘密。呵!柳念郎啊柳念郎,你注定成不了大事,这么简单就被我识破了。
 
想着,杨行峰下了水潭,果然,感受到深不见底的同时,也感觉到有一股暗流在往石壁方向流动。
 
杨行峰笑了,靠近沈淼,一把抓住了他:“多谢你的指引。”
 
沈淼脸色一变,我去,矿道里的那些人真是吃素的,居然被薛山先发现问题了。
 
杨行峰颇为得意的看着沈淼的脸色,扯住沈淼的头发:“来,乖乖跟我走。”说完就猛然下潜。
 
沈淼被拉了个戳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吸气,窒息的感觉顿时涌现,他只能用手捂住口鼻,尽量坚持,但水底的甬道似乎完全没有尽头,杨行峰又不管他的死活,自己潜过去就不注意甬道壁上的尖石划伤沈淼的事。
 
沈淼又痛又难受,胸口的伤也一并严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双耳开始嗡嗡作响,手越来越没有力气。
 
就在他要陷入昏迷之时,一个有力的臂膀抱住了他,渡给他一口气,然后用拇指摁住他的唇,示意让他不要说话。
 
沈淼照办,那人带着他悄悄往回潜。
 
而身后的甬道里则传来杨行峰发疯的狂笑:“好你个董昌,骗了我三年,瞒着我在这里偷偷开矿,还人模狗样的骂我不知上进,连个庄子都不会管理,呵!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先杀了你儿子!柳念郎?柳念郎呢?”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杨行峰还不能死,他死了,就不能让董昌和杨家狗咬狗了。
 
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货一定会死的!!!
 
第20章
 
“快!准备药和干净的衣服。”吴六(老汉)带着沈淼从甬道的另一个水口出来。
 
水口已有人等候,是那一晚给吴六送笋的那人,一见吴六出来就开始念叨了:“不行,试探没通过,就刚才那情形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柳念郎。”
 
“不信随你。”吴六扫了那人一眼就急匆匆往矿道外走去。
 
那人念叨归念叨,准备衣服和药的动作根本没停,典型的心口不一,还一脸怨念的抗议:“欸!哪有你这样的,真是好心没好报。”
 
矿道很长,出口在黄尖坳庄的另一面,沈淼从未涉及的北面山峰下,矿道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吴六将沈淼小心放上车,看了眼跟上来的那人,毫不客气的拿走了他手里的衣服和药:“矿道炸干净点,别把杨行峰炸死了,但记得炸残。”
 
“这太难了。”那人摇头。
 
吴六也没理他,让车夫驾着车就走:“炸完快点赶上来,我中途不会停歇等你的。”
 
“喂!!你这还算是兄弟吗?”那人暴走,就算我轻功盖世,也不待这么差遣的,那人抹了把辛酸泪,钻回矿道。
 
吴六钻入马车内,这辆车外头看起来不起眼,里头确是精心布置过的,各处都垫上了被子,即便马车在崎岖山路上狂奔,也不会太晃。
 
沈淼的状态很不好,脸色刷白,嘴唇泛紫,显然是胸口的伤愈加剧了,甚至有可能还伤及了肋骨及肺部。
 
吴六赶紧扯下沈淼已剩半面的衣服,剪去绷带,正要掀胸板。沈淼忽然握住老汉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沈淼还留有一丝意识,对忽然被人救一事十分奇怪,为什么一开始不救?要到那个时候救?救他的那个人为什么让他感觉到莫名的熟悉?他没见过这个人,尤其这个人长得丰神俊秀,剑眉星目的,就算是擦肩而过的一个路人,他也一定会有印象的。
 
“你的伤不能再拖,要立刻处理,有些事等处理完了再说。”吴六道。
 
“不……”沈淼拒绝,“先说。”
 
吴六皱眉,低头凝视沈淼,似乎在考虑到底怎么开口,从何处说起。
 
不想沈淼一触及到吴六深邃的眼神,立刻愣了,脑海里浮现当初和老汉对视时的情形,一样的眼神……?这人是……那个老汉?
 
吴六注意到沈淼的表情,知道对方看出他是谁了,心道这样也好,省得他考虑如何开口,便说:“可以处理伤口了吗?”
 
沈淼木木的点头,脑中一片混乱,这人居然是老汉,那他真的是黄尖坳庄的村民吗?如果不是,他在那干什么?是和矿有关吗?如果是,那为什么救他呢?沈淼迷糊的眨着眼,百思不得其解。忽然胸口钻心的疼了起来,沈淼忍不住呻吟。
 
“抱歉,害你的伤加剧了。”吴六歉意道。
 
“害我?”沈淼一愣,继而反应了过来,矿道内的一切是故意的?为什么?
 
吴六解惑:“你救的那人并不叫薛山,他叫杨行峰。”
 
“啊?”沈淼大惊,不由自主动了下,自然立刻就牵动了伤口。
 
吴六忙帮忙放平沈淼,轻手为他顺气:“起先,我们都以为你知道他是谁,你和他是故意出现在这个庄子里的,目的是为了那些矿道。为保安全,也为保计谋万无一失,我们决定试探你。”
 
“为……”为什么试探他?沈淼本想这么问的,但他很快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认为他是柳念郎,从和杨行峰之间的对话不难看出,柳念郎和杨行峰确实有过谋划,但似乎柳念郎谋得更深,连同杨行峰也一同算计了进去。
 
“起先,我确实以为你是柳念郎,尤其是你一意孤行一定要救杨行峰的时候。那个傻劲像极了柳念郎,深陷其中执迷不悟。”吴六哼了声,“后来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俩虽然长得很像,但真不是同一个人,你的很多行为是柳念郎绝对不会去做的。但光是我相信没有用,顾和尚他们不信,要求试探一下,所以才有了矿道内里的那些事。柳念郎最是臣服杨行峰,与他行事之时从未把持住过,那时逼问一些事,他定然丢盔弃甲。但你没有,所以你绝对不会是柳念郎。”
 
沈淼听完心底就泛起一阵恶心,不知道是因为杨行峰做过的那些事,还是这些人对他的试探。
 
吴六一见沈淼反应,立刻满怀抱歉的说:“实在不好意思,事关紧要,不得不出此下策。你若就此记恨,我也无怨言,这是我欠你的,今后你有任何差遣,只要不违背天地道义,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吴六的反应让沈淼的气泄了点,他回避了对方的眼神,叹了口气说:“这种事我不可能说原谅就原谅你,日久见人心,以后再说吧。”
 
“理当如此。”吴六点头,继续为沈淼处理伤口,顺便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沈淼哎呀了声,吴六不提起,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件事,黄尖坳庄不能待了,他该去哪才能尽量不遇上董昌?
 
“我在临安有几处庄子,正缺个庄头管理,你可愿低就?”吴六问。
 
沈淼一愣,没想打吴六会这么说。
 
吴六以为沈淼不愿意,便改口:“那你想去哪?我尽量为你安排。”
 
沈淼忙说:“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庄头这种事就免了,我连下地插秧都不会,哪有经验和本事管得了那些农户。你就在你庄子里随便给我间屋子住,先支点米钱给我,等我熟悉了环境再决定出路吧。”
 
“这样也好,那你就住我的别庄吧。”
 
“……”沈淼傻了,别庄算随便一间屋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攻表示~~~金屋藏娇正是开始!┗`O′┛ 嗷~~
 
第21章
 
马车载着沈淼一路疾驰,一天一夜后到了临安境内,吴六的别庄位于天目溪和昌化溪的交界处,两溪上游皆是他的庄子,进入以山路和水路为主,车马无法进入,竹轿和竹筏是主要交通工具。
 
别庄位于村中心,青砖高墙环绕,和四周土墙溪石撘就的民居有很大的区别。别庄前有条山溪,山溪边是条鹅卵石铺就的平坦石道,一直延伸至村外的官道。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是各家各户开灶做饭的时候,马车行走于石道间,柴香和饭香扑面而来,沈淼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熟悉的香味,小时候外婆家做饭就是这个味。
 
吴六见状笑说:“已命人备饭,进门安顿好就能开。”
 
顾和尚闻言在车头掀帘补充:“今天的菜是我亲点的,溪鱼螺蛳河虾炖三鲜,红烧肉炖毛笋,现摘金蚕豆清水煮,倒笃菜炒罗汉豆瓣,雷笋丝白菜汤,还有特意为你准备的,水蒸蛋。”
 
沈淼听得目瞪口呆,都是春季的时令鲜蔬,还搭配得恰到好处,最主要的是!!这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吃到,他应该没穿越吧?这些人应该是穿了古装诓他的吧?
 
吴六见状扶额:“擦擦口水。”
 
沈淼回神,忙抹嘴角,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当即露出受骗的表情。
 
吴六撇头看窗外,嘴角微微上翘。
 
顾和尚则不含蓄得多,直接豪爽的笑了。
 
沈淼默默泪目,民以食为天,他的反应不对吗?
 
别庄的下人们已在门前等候,一见马车到,立即上前,一人牵马,一人搬凳,一人掀帘,两人准备了竹榻准备抬沈淼进去。
 
不想吴六亲自抱下沈淼,没经任何人手,直接抱进门了。
 
下人们微愣,很快回神跟了上去。
 
别庄的管事走在最前头引路:“公子,照你的吩咐,主屋,厢房和客房都已打扫过。”
 
“顾和尚就待一晚,打发他睡客房去。”吴六说道,顾和尚抗议,“欸,厢房那不是有我的屋子吗?凭什么我要睡客房?”
 
“屋子里的东西会帮你挪到客房,厢房在内宅,以后你就不要住了。”吴六无视顾和尚的抗议。
 
顾和尚一脸哀怨:“重色轻友!”
 
吴六继续无视,抱着沈淼一路往主屋走。
 
主屋是栋两层建筑,楼下是厅室,右厢是书房,右厢前种有一排翠竹,竹前还设有石桌石凳,左厢是居室,先前顾和尚就是住这。
 
管事一路往厢房引,不想吴六却顺着主屋左侧楼梯,一路往主卧走。
 
管事一愣,回想吴六方才对顾和尚住处的处理,立刻明白了吴六对他怀中之人的重视,赶紧跟上,先吴六推开了主卧的门。
 
主卧是三间通房,中挂竹林山溪图,供桌上摆着山石盆景,供桌前有一小圆桌,配四圆凳;左边有衣柜之类家具贴墙摆设,临窗设有一美人榻供歇息;右边是床,右后设有洗漱之处,右前临窗处则设有梳妆台。
 
吴六小心将沈淼置于床上,拉过被褥为其盖好,压实。
 
沈淼一路透过吴六怀抱的缝隙大致打量过这个别庄,一共三进,第一进是主堂,第二进依旧是堂,但没有第一进严肃,吴六说客房的时候就在第二进,估摸着客房设在那边,第三进明显是主人住处,管事进门后有左转,吴六却直走。
 
照常理判断,厢房应该在边上,主屋是正面,这么说他住在主屋?
 
这……不太好吧!
 
沈淼当即表示:“我住厢房即可。”
 
吴六摇头:“最近多雨水,厢房着地潮湿,不利你养伤。”
 
“起个火盆不就行了。”沈淼提议。
 
吴六推开妆台前的窗,春风潜入,夹带着浓郁的水汽:“这种天火盆根本没用。”
 
沈淼只好放弃,他也是待惯江南的人,知道清明前后的特点,不仅喜欢下夜雨,还喜欢返潮,一返潮,火盆压根就没用。
 
“晚饭就摆在屋里,你去布置吧。”吴六吩咐管事,管事忙退去。
 
沈淼想起顾和尚对晚饭的垂涎,又想起吴六似乎没有让他进内宅的意思,便道:“我行动不便,随便吃些,你把饭摆其他地方吧。”
 
“不用管顾和尚,他肯定一早就要走了他自己那份,在吃这方面他绝不会亏待自己的。”吴六说着往屋顶看了眼,屋顶当即传出一冷哼声:“这地方没法待了。”
 
吴六摇头笑。
 
沈淼心下笑,吴六和顾和尚的友情真不错。
 
不多时,管事带着几个下人抬着张矮桌,提着几个食盒走了进来,吴六小心扶起沈淼,管事亲自将靠枕垫在沈淼身后,然后命人将矮桌架在床上,将菜一一摆上,除却顾和尚说的那些,还准备了几个馒头。
 
“这是此处的特色,用酒酿发的粉做成的馒头,口感不错,不易滞食。”吴六介绍。
 
管事带着下人离开,在屋外等候。
 
吴六坐在沈淼对面,一手将馒头递给沈淼,一手夹菜喂沈淼。
 
沈淼想拒绝,吴六没给他机会:“你伤在右胸,抬右手会牵动伤口,左手又夹不了菜,只够你拿着馒头吃。”
 
沈淼有些小害羞,先前吴六做老汉打扮,他也没识破,被对方喂食没什么感觉,现在吴六恢复原本模样,又长得俊朗非凡,气质俊逸,被这么一个妥妥男神级的人喂食,本就喜欢男人的沈淼就不那么自然了。
 
吴六看出沈淼的害羞,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继而装作什么都未看穿,夹菜笑说:“这道菜是顾和尚整出来的,取溪沟里的新鲜溪鱼,螺蛳,虾,淋上酱油,上灶蒸,十分鲜美,尝尝。”
 
这道菜在沈淼的那个时代里,是一处很有名的农家乐餐厅的主打菜,据说是千年之前一位手持越人剑,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最先发明的。沈淼一直觉得是老板瞎扯的,毕竟凡是菜要是扯上这种传说肯定吸引人,这会看来,搞不好老板也没诓人。
 
沈淼悄悄笑了笑,张嘴吃了,溪鱼的鲜味在口中蔓延,吴六又剥了虾肉,挑了螺蛳肉,喂给沈淼,三鲜合体,美味无穷,让他有一种彻底在这个遥远的古代活过来的感觉。
 
真好!沈淼狠咬了口馒头,指着红烧肉炖笋:“我要肉,肥瘦兼有的那种。”
 
吴六暗含宠溺的一笑,动筷:“好。”
 
作者有话要说:蠢作者(ˉ﹃ˉ),越写越饿
 
第22章
 
大快朵颐一番后,吴六命人撤了桌子,换抬了些水进来,亲自挽袖帮沈淼擦拭了一番。
 
沈淼当然是想拒绝的,吴六没给他机会:“来之前,我让管事在庄里物色个家世清白的小姑娘来伺候你,可这年头吃口饭难,家家户户都巴不得把女儿送过来好省口饭吃,一时难以挑好就耽搁了,只能委屈你先由我伺候了。”
 
沈淼哪敢应了吴六的委屈,这人可是他现在的衣食父母,赶紧说:“千万别这么说。”
 
吴六弯腰搓布巾:“因为送来的小姑娘多,届时可能会多留几个,你要是嫌烦就让她们待在套院的下人房里,管事会找些活让她们做的。不嫌烦的话,想出去走走的时候带上她们,我让管事挑的大都是熟悉山里情况的姑娘,擅长干农活,没事想挖个笋,找些野菜野果什么的,她们都知道点。”
 
“这个好!”沈淼笑说,他盘算过了,想立足只能从触手可及处着手,身在乡间就先了解乡间的一切,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掌握发展的,完全没意识到正题已经被吴六带歪了。
 
吴六默不作声搅干布巾,将剩余部分擦拭干净,然后命人进来端走脏水,又帮沈淼压好被角,放下帐子,自己则走向另一面的软榻:“我睡在屋子另一头,晚上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沈淼听了很不好意思,占了主人家的屋,又让主人家亲自动手服侍他,完了,还让主人家睡根本不算是床的软榻。
 
这不行!
 
要不还是他睡软榻吧!沈淼提议。
 
吴六拒绝:“你伤成这样,不能睡软榻。”
 
“那……”沈淼未说完,吴六掀了帐子一笑:“好意我心领了,你要还过意不去就早点睡,早点把伤养好。”
 
沈淼乍然对上吴六的笑容,烛光本就为他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现在一笑顿将温暖化为暖流,渗入沈淼全身每一个角落,很舒服,很……喜欢。
 
吴六见沈淼久不回答,便略歪头问:“怎么?”
 
还歪头杀!!喂,我是俗人,我对长成男神级的人是没有抵抗力的!沈淼慌忙回神撇开头,心砰砰砰的乱跳,结结巴巴的回答:“好、好……”
 
吴六见状微愣,继而摇头,复又塞好了帐沿,吹灭了拉蜡烛。
 
留下沈淼躺在床上,大半夜没睡着,尤其是夜雨滴里搭拉的下,更让他内心正反两面的声音欢腾起来,一个说:食色性也,看帅哥笑就看入迷也没错啊,我、我是喜欢男人啊。另一个说:立足的事都还没头绪,就敢先花痴?难不成想不劳而获,直接傍上人家吴六?一个又说:傍上……也不错啊,吴六人帅,性格又好!另一个立刻跳脚:打住!不能有这种想法,做人要靠自己,不能靠别人,有资本才能谈条件,否则一切都是空想。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沈淼才醒,一醒来就听到吴六在外头廊下说话:“就留这四个小姑娘吧,住处你看着安排,别离那些大老粗太近,都是老实人家的姑娘,不能欺负。卖身契就不要签了,就当是帮个短工,工钱照短工的价算给她们。”
 
“厢房后的套院本就是下人房,以前也是供丫鬟们住的,少爷没有带丫鬟的习惯,那边就一直空着,现在就让她们住哪吧。”管事道。
 
吴六“嗯”了声,似乎觉得不够又添了句:“她们那边套院的前后门都锁好,平日进入让她们从主屋这边出去。”
 
“少爷放心。她们那院本就没后门,前头对着厨房后的仓库,锁上门一般不会有人随便接近,安全的很。”
 
“这就好,吃穿什么的别短她们。”吴六说着往屋里张望了下,他已觉察到沈淼醒了。
 
管家忙答应:“明白。”然后迅速离去了,他清楚吴六为何这么吩咐,山里人实诚,选中的四个姑娘又老实,待她们好些,她们待沈淼就更贴心。
 
“醒了?”吴六推进门来,挂起了帐子。
 
沈淼奇怪吴六怎么知道他醒了,但转念一想小说里都说习武之人能凭气息辨认很多事,吴六说不定也是这么发现的,便不再奇怪,点了下头。
 
“丫鬟们都找好了,过会就来见你,你是现在起来?还是等她们来?”吴六问。
 
“现在。”沈淼赶紧说,他内急,总不能让小姑娘带他去,可……让吴六带他去好像也不太合适,但不让他带就过不去,沈淼只好面红耳赤的说,“我想如厕,你能……把我扶到门口吗?”
 
吴六忍不住笑了从屋角拿来个壶:“用这个吧,坐在床沿就行。”
 
沈淼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见是吴六为他端过来了,心下忍不住暗骂:居然让主人家干这种事!
 
吴六看出沈淼的想法,还故意蹲下,问:“要我帮你吗?”
 
“不用!”沈淼严词拒绝,“把我扶起来就行,其余我自己解决。”
 
吴六遂将沈淼扶起,将壶递给了他,然后很贴心的转身离去,带上门。
 
沈淼一手扶额,一手拿着壶,无限凌乱。
 
四个小姑娘很快就来了主屋,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不高,脸上都带着菜色,衣袖里露出的手腕也细得很,精神倒是挺好,各个一脸兴奋,忽闪着眼,笑露着牙,和正常低声细语的丫鬟有很大的区别。
 
管事咳嗽了声,提醒小姑娘们注意礼数。
 
吴六和沈淼互看一眼,两人皆觉得这点礼数无所谓,山里的姑娘率真大胆,礼数虽欠缺,但比常人少一分心计,用起来更令人放心。
 
只是沈淼比吴六多一重想法,这四个小姑娘在他看来也就是几个小学生,他还真不好意思使唤童工。
 
吴六似乎看出沈淼的想法,伸手拍拍他的肩,对四个小姑娘道:“往后在庄里,你们只管主院里的事,这间屋子要多打扫,其余的可以隔天打扫,但不能邋遢,听到了吗?”
 
“听到了。”四个小姑娘齐声说。
 
“往后我不常住庄里,你们主要伺候的是这位沈公子,公子这几天身上有伤,行动不便,你们要多上心,等他伤好了,怎么伺候就听他的。”
 
“好!”四个小姑娘继续齐声说。
 
听得沈淼顿时有一种给小学生上课的感觉,吴六是老师,小姑娘们是乖学生,老师说什么,学生就乖乖答应。
 
“那就这样,散了吧。”吴六笑说,还嘱咐了下管事,“你给她们分下工。”
 
管事领命带着小姑娘就下楼去了,还未走远就听到小姑娘们争着抢着问管事要活干,那劲头弄得管事都摆不平了。
 
沈淼闻声十分感慨,这样年纪的小姑娘合该在家里享受父母怜爱。
 
吴六叹了声:“换作十年前,浙东道不受中原战火波及,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可自从黄衣军溃败,唐皇重归长安后,董昌一反其他节度使之作为,独树一帜向朝廷进贡,每十天向百姓征收一次,每次派五百士卒押送,若有差池,全体处死。如此一来,民不聊生。家父因有渊源,所属庄园无需十日一税,庄内农户的亲戚皆投奔至此,使得田多人少,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过得紧。”
 
原来如此!沈淼顿时理解了小姑娘们的反应,也理解了吴六为何留了四个姑娘,又对她们的住处格外照顾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攻内心OS:╮(╯▽╰)╭为什么只提换床,不提一起睡呢?床明明很大。
 
第23章
 
用完早饭后,吴六就提出了离开:“黄尖坳庄的事还需善后,各方动向也要密切监视,我要暂离些时日,你安心留在此处,衣食之类的尽管和管事提,要出门的话,待郎中看了,确认无碍了就可以去。”
 
沈淼点头,他看得出黄尖坳庄一事对吴六的重要性,救他只是附带,便说:“你忙你的。”
 
“你自己小心。”吴六嘱咐了声就离去了。
 
小姑娘们正在打扫天井,怕沈淼闷,就让一人上来对沈淼说:“公子,要不要在廊前给你放把椅子,这楼是村里最高的,能看到不少地方。”
 
沈淼想想也好,暂时不能走动,就先坐会看看周边情况,便答应:“替我找件厚实点的衣服。”
 
“嗯。”小姑娘答应着去开了衣橱,找出了件厚实的披风,又因没见过这玩意,不太确信的问沈淼,“公子,这个行吗?像被子一样的。”
 
沈淼忍不住笑了,纠正:“这叫披风,不是被子。”
 
小姑娘点头:“那能用吗?”
 
“当然可以。”沈淼点头,小姑娘就高兴的跑来,踮着脚给沈淼披上,又搬了把竹做的团椅,在上头垫上垫子,准备扶着沈淼过去。
 
沈淼只是胸口疼,除了起床不便外,其余时候还行,就对小姑娘说:“我自己慢慢走,活动下筋骨。”
 
小姑娘忙拒绝:“不行,我爹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公子才第二天,不能走。”
 
沈淼又忍不住笑了,真是人小鬼大,忙解释:“这不一样。”
 
小姑娘理解不了,伸出来的手也不肯收回去,沈淼只好随了她的意,任她慢慢扶出去,待坐稳后笑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妞,在家排行老大,所以就叫这个名字。”大妞笑说。
 
底下的小姑娘们也听到了二楼的声音,纷纷说道:“公子,我叫小花,我娘生我的时候,家旁边的野花开了,我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公子,我叫阿竹,我们家旁边都是竹子,我娘就这么取了。”
 
“公子公子,我叫多儿,我娘老说我是小多头,所以叫多儿,结果我后面又来了个妹妹,她就叫多多了。”
 
小姑娘们爽朗的笑说着淳朴但实际上有些心酸的名字,沈淼认真听着,一一记住,将四个小姑娘都认了个遍。大妞长得最高,小花比较漂亮,阿竹有些瘦,多儿最活泼。
 
四个小姑娘的手脚都很勤快,不多时就把天井打扫完了,开始各自拎着桶,擦廊柱和扶栏。
 
沈淼叫住了她们:“这几天都下雨,擦了也是白擦。”
 
“不行!”四个姑娘齐摇头,纷纷指着扶栏雕花缝隙说,“看,这里面都积好多灰了,一定要擦。”
 
沈淼只好不打击她们的积极性,转而将视线投向远方。
 
远处的景色让他倍感熟悉,青山绿水,云雾缭绕,布谷报春,耕牛犁地,接近谷雨时分,正是拔秧插秧的时节,育秧的田里一片翠绿,备种的田里已堆好田泥,一夜春雨为其注入充足的水。
 
真是一派农忙的好时景。
 
好时景难掩怪异,就像这个别庄一样,四个小姑娘打扫一块并不大的天井,田间的人也出奇的多,一亩田里同时劳作的竟有六七人之多,还有不少孩提站在田埂上。
 
人多地少!太浪费人力了,尤其是这样的时节里。
 
沈淼感叹了下,心道既然闲着无聊,就想着些解决方案玩吧!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方便的途径是让农户都回自己原先的住处,但吴六说过庄外课税重,百姓不敢回去。如果不走,就只能提供尽量多的田地供农民耕种,然而此处地形山林为主,可供耕种的土地大都是冲击平原,面积不大。如果平原面积不够,那就只能向山要土地,一般的方法是在山间修建梯田。
 
欸!说起梯田,他刚才没注意,现在发现奇怪处了,这里竟然没有梯田?是被山挡住了吗?
 
沈淼遂问小姑娘,小姑娘们问清楚了梯田长什么样后就齐摇头表示没有。
 
沈淼愈加奇怪,黄尖坳庄都有梯田,为何这里没有?
 
除了梯田这点奇怪之外,这里茶叶和桑树的种植面积也偏低,这些虽然不能果脯,但却可以产生高额的利润,带来丰厚的收入,用其置换粮食保管够吃。
 
沈淼正想着,大妞打断他:“公子,多儿去拿粥了,你想在哪里吃?这边?还是回里头?”
 
“就这吧。”沈淼回神笑说。
 
大妞忙招呼小花一起去屋里搬了张条桌,多儿提着食盒上了楼,将盒内的食物摆上了桌,一小锅瘦肉青菜粥,配了碟霉豆腐。
 
粥炖得恰到好处,香味四溢,令人食欲大开,小姑娘们忍不住吸了口。
 
沈淼忙招呼:“来来来,不一起。”
 
“不了不了。”小姑娘们齐刷刷摇头,“我们都吃过了,而且吃得很饱。”
 
“对啊对啊,而且公子吃稀的,我们今天可是吃干的。”小花笑说。
 
“这么大的白面馒头哦,我头一回一个人吃一个。”多儿比划着大小说。
 
大妞也点头:“以前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个,还得和弟弟妹妹们分着吃,今天是一人一个。”
 
“厨房张大婶,还特意给我们配了咸菜呢,咸菜里居然还有肉。”阿竹在楼梯口探头,跟着补充。
 
沈淼听了一阵心酸,吃个白面馒头就高兴成这样,庄里农户的日子过得真是艰难。他复又想起了方才的那番思考,原本只是想想,并未决定付之行动,但现在却萌发了去试试解决的想法。最起码要让这些小姑娘们每顿都吃上干的主食!
 
但具体要怎么做呢?
 
沈淼一边吃一边想,实地考察是免不了的,他暂时出不去,只能先做准备工作,同时了解一些凭口述就可以获取的信息,比如平时都种那些农作物?这里的气候如何?降水如何?等等。这些信息可以问这几个小姑娘,也可以问别庄内的其他下人。
 
沈淼打定主意,吃完粥就开始行动,先定了几个方向,就开始向小姑娘们提问起来,小姑娘们毫无保留,知道的就尽量说,不清楚的就表示不太清楚,或者可能是怎么样的,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的。
 
完了,小姑娘们还干劲十足的表示,有些事她们可以帮忙去问庄里的其他人,沈淼就打发她们去问了。
 
结果傍晚时分,管事亲自来了,委婉的询问沈淼:“不知公子为何打听庄里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O′┛ 嗷~~生命不止,种田不息,换个地盘也要继续种田
 
第24章
 
沈淼坦率的解释了原因,完了还不好意思的挠头:“我其实也不太懂农事,就是觉得几个小姑娘吃了个白面馒头就能高兴成那样,挺心酸的。”
 
管事听完微愣了下,然后笑说:“公子有这心当真不错,这样吧,我明日就着人去请村里熟知农事的老翁过来,你有什么事可以问他。只不过眼下是春耕时节,家家户户都忙,老翁们不一定有空,公子要耐心等候。”
 
“这个我懂,我不会耽搁农事的。”沈淼笑说,管事肯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管事附和着笑了,又询问了些日常住得是否舒适之类的问题后便离去了。
 
然而一连三天,管事都没给回应,倒是吃食衣着方面给得愈加精致了,昨天晚上还送来了身真丝里衣,说是这几天伤口结痂怕蹭到。
 
沈淼看了直挠头,他是个男人,留个疤有什么关系?倒是那些老翁更重要,既然春耕忙,那就不特意请了,他直接去地头问吧。
 
想着,沈淼便付之了行动。
 
这天一大早,他就招呼了四个小姑娘,说明自己今天想出去走走,问她们是一起跟她出去呢?还是留几个在家?
 
大妞当即表示都出去不好,留两个在家,两个跟着去。四个小脑袋便开始凑在一起商量,沈淼站在一边笑看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
 
不多时有结果了,大妞和阿竹在家,小花和多儿陪沈淼出去。
 
分完后,大伙开始去准备,小花去厨房要点心,多儿去通知管事,大妞和阿竹给沈淼梳头。
 
沈淼之前在家里为方便,头发只是随便绑个发带,今天去田间,及腰的头发太容易弄脏,得扎起来。大妞和阿竹显然在家里扎惯弟弟妹妹的头发,一听扎得高别掉发,就给沈淼绑了两个包子头。
 
沈淼哭笑不得,只好比划:“不要两个包子头,只要一个,扎中心。”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迅速拆了头发重新梳,不想沈淼的头发浓密,一个包子头怎么都扎不起来,不是太重,就是形状不好。
 
两个小姑娘使劲挠头都没有找到解决方案。
 
沈淼只好笑说:“那就马尾辫吧,发带多缠几圈,扎牢点就行。”
 
“好!”大妞和阿竹忙行动。
 
不多时,小花也回来了,提着个精致的小食盒笑说:“这是张大婶特意找出来的,出门提着又方便又好看,大婶还在里头装了不少好吃的呢。”
 
沈淼闻言笑了点头,见多儿还未回来,便道:“我们一边出去,一边寻多儿去,管事肯定在前堂。”
 
小花点头跟着沈淼,两人一道出了内宅,直至门前才看到管事和多儿。
 
管事显然刚从外头归来,多儿正寻着他,两人正在说,沈淼见状索性自己上前去说。
 
管事已知沈淼要出去,便笑问:“公子想去何处?”
 
沈淼笑说:“我见老翁们都忙,想着与其等他们来,不如我自己去问。”
 
“那公子可有请郎中看多,可确定可以出门?”管事问。
 
“这倒没有。”沈淼摇头,“但我已觉无碍,不用麻烦郎中了吧。”
 
“这可不行,少爷出门之前特意嘱咐过,要等郎中看了,确定可以出门,公子才可以出门。”管事忙说。
 
沈淼皱眉,想起之前吴六的原话,他确实说过:要出门的话,待郎中看了,确认无碍了就可以去。但吴六当时话中透露的意思皆是让他安心随心居住,而不是像管事现在这样……似乎在限制他的自由。
 
沈淼不解了,为什么要限制他的自由?
 
管事看出沈淼的想法,并未做多余解释,只道:“我受少爷之托好生照顾公子,自然处处要以公子为重,公子的伤未得郎中首肯,我是断不敢让公子出门的。”
 
“若是我一定要出门呢?”沈淼故意问。
 
管事露出为难:“公子是体恤下人的,就不要为难我了。”
 
沈淼彻底断定管事是故意拦着他不让他出去的,他不明白缘由,暂时不想让步,两人就这么站在前堂的天井内僵着,不少下人都探头看着,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就在这时,前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吁。”吴六勒马下来进门,还未递出马鞭就看到了沈淼,笑问,“怎么站在这?”
 
管事忙行礼:“少爷怎么忽然回来了,都未及准备。”
 
“事情办得顺利就赶早回来了,你们怎么站在这里?”吴六问。
 
管事并未立刻说,只使了个眼色给吴六,沈淼倒是想开口,可顾和尚的声音打断了他:“三个水,看看我给你整来了什么?”顾和尚晃着手里的老鸭,“一年半的老鸭,肉香,骨脆,滋补上品。”
 
三个水?沈淼一愣,进而明白了过来,挑眉:“是淼,不是三个水。”
 
顾和尚挠头亮闪闪的光头傻笑:“我大老粗一个,没识几个字,能认识水就已经不错了。喵什么的真不知道。”
 
“是淼……”沈淼挣扎。
 
顾和尚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帮我想想,这老鸭怎么烧好吃?不要建议笋干老鸭煲,这东西味淡,和尚我今天想换个口味。”
 
沈淼见状本是不想回答顾和尚的,但思及前堂不谈家里事是起码的道德,管事虽然借故拦了他,但并未出格,不适合在这么多下人面前把话摊开了说,便接了顾和尚的话:“有火腿吗?最好是蹄子部分。”
 
“这个有!”顾和尚笑说:“过年的时候,我整了两只火腿过来,蹄子都没开过。”
 
“火腿蹄子顿老鸭,先焯水去腥去哈喇子,然后文火炖,添酱油和糖,炖烂鸭子,炖出黏稠的汁就行了,要是有笋的话,塞鸭肚子里炖。”沈淼说。
 
顾和尚一听眼睛就亮了:“这个好!我找张大婶烧去。”说着一溜烟跑了。
 
吴六遂拍拍沈淼的背:“站半天了,累了吧,进去说话。”
 
沈淼听出吴六的意思,暂时跟着走了,穿过前堂,行至二进的内堂,拐到旁边的议事厅,吴六才问沈淼:“方才怎么回事?”
 
沈淼如实的说:“我这几天闲着无聊,又看到大妞她们因为吃到了一个白面馒头就高兴成那样,就想着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增加庄子的粮食。但我不怎么清楚农事,就想去地头找几个老翁讨教下。”
 
管事则道:“我怕公子大病初愈,便拦了下。”
 
吴六当即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他所管的这处庄子并不是单纯的庄子,庄子向内延伸的山道是他们家贩私盐的必经之路,董昌的取消盐专卖后使得浙东道私盐泛滥,百姓囤积私盐试图牟利,但因无门路外运而倾家荡产。吴六家则利用自身优势,低价从百姓手里回购私盐,然后利用本就有的门路贩运出去。沈淼若是向农民深入询问庄子的农事,经验丰富的老农们必然会提及深入山内可以开梯田,种茶树之类的事,从而就有可能让沈淼察觉庄子的异状。
 
管事是出于这点考虑才阻止沈淼出去,吴六理解。
 
至于沈淼对庄子农事的想法,吴六一笑:“这件事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了,此番家去,家父提及了浙西道和淮南道的兵祸,恐怕不久就会有很多的流民来到浙东道,一旦涌入庄子,我们不可能将他们一一驱赶出去,只能接受安置。我与家父商量了,将山内可供开垦之处一一辟出,修梯田,开茶园,建房屋,鼓励流民及村民内迁。”
 
沈淼一听结合自己之前模糊的设想后不住点头,喜道:“这个好,山里种植的作物只要搭配合理,养活一村人,甚至供给外头都是不成问题的。”
 
吴六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准备明日去请村里的老翁们过来坐坐,大家商量个做法出来。”
 
“嗯!”沈淼点头,“这种事集思广益最好了。”
 
吴六趁势道:“那你先把你的想法顺一顺,明天一个个的问。”
 
“好!”沈淼答应,也听出吴六有让他先离开的意思,便顺势离开。
 
吴六带沈淼走远后才对管事道:“你的谨慎,我不会责备你。你只记着,往后不用提防沈淼。”
 
“是!”管事答应,又顿了顿。
 
吴六知道他的想法,便道:“我方才之言不是戏言,家父说了农事才是天下之本,贩盐是暂时之举,浙西淮南两道一乱,出山之路已被堵死,且杨行密有意收罗我们贩盐之证据,不能让其得逞。家父决定今后不再贩运私盐,专心农事。浙东道皆多山林,少平地,我们这庄子若是能成功养活这么多人,对浙东道来说意义不凡。”
 
“我懂了,明日之事,我定然精心挑选。”管事忙说。
 
吴六一笑:“去吧。”
 
第25章
 
吴六踏入主屋时,沈淼正扒在圆桌上,摊着张纸,奋笔疾书,嘴里还不住的碎碎念:“水稻要种,桑叶不能少,蚕丝是好东西,茶叶也是,桑蚕鱼米之乡嘛……欸?鱼怎么养?鱼不太行,山内溪流水太急,春夏两季容易涝,涝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过……弄几个山塘,小范围养一些,打打牙祭倒是可以。”沈淼点着头,刷刷刷添着。
 
吴六抱臂站在沈淼身后,支下巴笑看,一看就皱眉了,这字写得真是惨不忍睹,还少比划,不对!有些字还看不懂!还有握笔的姿势……怎么是两只手指夹着?
 
“竹子还是要种的,这东西好,不仅有新鲜的笋,还能做各种笋干,供四季食用,成年的竹子还可以做各种竹编,以满足日常生活需要,嗯……编字怎么写,我怎么给忘了?”沈淼挠头。
 
吴六俯身,握住沈淼执笔的手,一笔一划帮他写。
 
 
刚毅潇洒的一个编字,繁体!
 
沈淼一愣,完了!他给忘了,古人用繁体字,不仅给忘了,还在吴六面前洋洋洒洒的写了这么多简体字。
 
吴六应该不会把他当怪人吧?沈淼自问,默默转头尴尬笑。
 
吴六微侧身对上沈淼的笑容:“看来你得和顾和尚一道上私塾了。”
 
好吧……(ㄒoㄒ)~~被当文盲总比被当怪人要好!沈淼默。
 
吴六站直腰:“都说说,你写了些什么?我先记着,明天好有个谱。”
 
沈淼赶紧一一道来,从农作物到经济作物,从地区分布到时间分布,还有旱涝保收之类的。吴六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还作出些自己的评判,有不少是改进意见,沈淼赶紧记下。
 
就这么说着说着,大半天过去了,整个别庄及整个村落再次到了饭点,又开始飘香了。
 
沈淼说着说着,肚子就叫了,多儿和小花抬着食盒上来了,大妞笑说:“少爷,公子,开饭了。”
 
摆饭用的圆桌正堆满了沈淼的草稿纸,一时难以收拾,吴六便说:“去楼下吧。”
 
几人关上门下楼去,多儿和小花正走在半途,一见就立刻折返,不想走得太急,脚没换过来,一绊就掉下去了。眼见着两人连带食盒就要滚下楼梯,吴六身形一动,电光火石间就稳住两个小姑娘,接住食盒,食盒内食物一点汤汁都没掉。
 
沈淼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吴六身怀绝技,没想到这么厉害,这身法已经可以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类的语句形容了吧。
 
吴六见状笑问:“想学吗?”
 
沈淼就着目瞪口呆的样点了头,进而回了神,武功这种东西要从小打基础的,他这样子怎么看也有个快二十了,早错过黄金期了,便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吴六一笑:“高深的自然是来不及了,强身健体的可以学。”
 
“这也好!”沈淼忙说,他确实不太满意自己的小身板,骨架是不错,可肉太松了,一副孱弱的模样,他不指望练出八块腹肌,但也希望自己能精瘦结实点。
 
“嗯,改天教你,先吃饭。”吴六答应。
 
沈淼忙跟着下楼。
 
饭摆到了一楼书房的小偏厅,这里本就是为主人家忙于读书时方便就餐所设,用了一扇精致的屏风隔开,窗外又有一排翠竹掩盖,即安静又典雅。
 
一掀开食盒,老鸭炖火腿的香味扑面而来,沈淼一闻就知道顾和尚完全抓到了精髓,放现代绝对是米其林级大厨水准,悟性还那么高。
 
香味不仅让沈淼垂涎,四个小姑娘也忍不住咽口水了,沈淼赶紧分了一半给她们,小姑娘忙回绝,本来拿到沈淼这就只有半只,要再被她们分走半只,就没多少了。沈淼自然不答应,可小姑娘们也有自己的底线,也愣是不肯接受,最后是吴六做的主,分了半碗汁给她们,让她们沾白面馒头吃,既好吃又尝到了味。
 
小姑娘们捧着半碗汁高兴的出去了,留下沈吴两人在屋里慢用。
 
今天的菜肴特意配了酒,沈淼本以为是吴六回来的缘故,管事特意为他准备的,不想吴六却将酒杯放在到了他跟前,亲自斟满,然后又为自己斟满,双手执杯,满怀歉意道:“管事之举是我的失误,未将一些事解释清楚,特向你道歉,望原谅。”
 
沈淼没想到吴六会如此,当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管事也没什么,就是太担心我的伤,这我能谅解。只是他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我是个男人,又不是闺中小姐,用不着那么精贵,像什么穿真丝里衣,以防伤口留疤什么的真没这个必要。”
 
“真丝里衣一事你倒是错怪管事了,这是我吩咐的。”吴六说道。
 
沈淼奇怪。
 
吴六忙解释:“黄尖坳庄一事出于以后所谋之事考虑,未让杨行峰死,只让他重伤。以他的个性,日后必然报复,我虽能护你周全,但就怕万一。你的伤只有我和杨行峰知道,若是留下疤痕,便会被他发现你就是当日之人,加之柳念郎神秘消失,杨行峰很有可能会拿你做文章。”
 
“原来如此。”沈淼惊讶的同时,有些后怕,万一真如吴六所言落入杨行峰之手,他就算有足够的理由说清楚事情,那个阴晴不定的家伙也不会信。
 
吴六看出沈淼的担忧,忙安慰:“你放心,此处绝对安全,我对庄内之人了如指掌,即便是那些外来投靠之人,也是知根知底的,你在这里的消息不会透出去一丝一毫。”
 
沈淼闻言却是不语,并不是没有感觉到安全,老实说几番相处下来,他是相信吴六的。他只是感到自己太无用了,最起码的安身立命之事都得靠别人,此刻的他比任何一刻都渴望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立足。
 
“怎么了?”吴六见沈淼久不回答,十分担心,便道,“你若是还觉不安,我少出去几回,多陪陪你?”
 
沈淼回神,忙说:“不用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尽管去忙你的,不用担心。”
 
吴六显然没有轻易相信沈淼的回答,寻思了下问:“你是不是因自己少一些立足之本而感到不安?如果是这样,那你想学什么?我着人教你。”
 
“这个好!”沈淼大喜,“我想学……”学字刚出口,沈淼就顿了,他想学的好多,但尚未分辨出哪些是必须学的,哪些是不需要的,便忙说,“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
 
吴六点头答应,然后夹了块鸭肉给沈淼,笑说:“再不吃就冷了。”
 
沈淼这才想起还没品尝,忙夹起一口咬下。嗷!!!沈淼忍不住再次给顾和尚点赞,鸭炖得恰到好处,鸭肉酥软,鸭皮看似存在,实则早已化入肉中,还有鸭肋骨,舌尖轻轻一辨,就能让骨肉分离,轻松剔出。
 
真·人间极品!沈淼吃得一脸满足。
 
吴六忍不住摇头,将鸭肉都夹给了沈淼。沈淼赶紧回夹了几块:“你也吃,不能我一人吃独食。”
 
吴六却未动,一只手臂闲搁于桌上,另一只手执酒,品一口,微笑。
 
沈淼脑中轰得一下,(ㄒoㄒ)~~能不能不要这么闲暇惬意!这么撩人!这么……对、我、胃、口!
 
“肉掉了。”吴六笑看沈淼,好心提醒。
 
沈淼回神看了眼吴六,又看了眼已经掉入其他菜肴中的肉,只好默默夹回自己碗里,默默的吃完。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受邀的老农们就全到了,一听说是扩田地的事,这些人群情激昂,不少人一晚上都没睡着,尽琢磨着方案。这会彼此一看,哎呦,你眼睛也是红,他眼睛也是红。红归红,脸上都是喜色,这是天大的好事,娃们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沈淼也起了个大早,一听说老农们已经到了,早饭都顾不得吃。吴六跟在他后头笑摇头,接过多儿手里的食盒笑说:“我会督促他吃的,你们忙自己的事去。”
 
多儿答应着离开了。
 
管事已在前堂忙活了,一面给老农们安排坐席,一面安排茶水吃食。
 
老农们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不少人都表示没座没关系,给个地蹲就行。
 
管事知道老农们欢喜的心思,但也没随他们去,立刻让下人们去搬条凳,沿着前堂两旁摆放,供老农们坐。
 
老农们见状也不蹲了,各寻了位置入座。
 
吴六和沈淼的到来让原本沸腾的前堂顿时安静了下来,老农们纷纷站起行礼:“少爷,……”众人不认识沈淼,不知如何称呼。
 
吴六介绍:“这是沈公子。”
 
“沈公子。”老农们齐声说。
 
被一群七旬老人这么喊,沈淼当即就不好意思的挠头,连声说:“不用这么郑重,喊小沈就行。”
 
“……”老农们一愣。
 
吴六笑摇头,给沈淼指了位置,然后用手势示意老农们坐。
 
老农们遂一一坐下,沈淼按着吴六指的坐到了正堂的主位上,搬出带来的纸笔,准备记录。
 
吴六递给沈淼一个馒头,然后用身体挡住了沈淼,开始对老农们说话,沈淼则忙狼吞虎咽的吃馒头。
 
“今日请诸位前来商议的事,想必各位已经知道,庄里的人太多,外头又开始乱了,往后人恐怕会更多。人来了,我们不可能强赶他们走,只能尽量的收留,但我们自己也不能饿肚子,所以家父特意来信,着我开了山里的道,供大伙耕种及内迁。”吴六用浅显易懂的话说了遍事情的缘由。
 
沈淼一边咽馒头,一边不住点头,先施恩再求事,典型的官派作风。
 
老农们再次站起,恭敬行礼:“多谢老爷,多谢少爷。”
 
吴六又做了下手势示意坐,然后道:“山里开地不比平原,会有各种问题,诸位都是极富经验之人,请大伙来就是为了一道商议套稳妥的方案。”
 
“好,好。”老农们纷纷点头,满脸都是我想发表看法的表情。
 
沈淼一见心道,人人都说可不行,不仅想法会重复浪费时间,遇到意见不合还容易吵。
 
吴六一笑:“点我来提,一个个的商议,有漏的,你们再提。”
 
老农们忙点头,这个法子好。
 
沈淼默默点赞:高手!
 
“第一条是稻谷水田,此番进山必须修梯田,以保证产出足够的稻米。”吴六说。
 
老农们听了却纷纷露出难色,相互了看会后,经验相对丰富的张老汉站起道:“少爷,我们这里的山和巴蜀之地的山不同,他们的山整座都是松的,开梯田能从一座山的山脚开到山顶,而且每一座都能开。我们这的山都是实的,刨开土层下面都是石头,难开不说,开出来之后也没有足够的土填进去。”
 
沈淼闻言皱眉,黄尖坳庄不是开了梯田吗?怎么就不能开呢?
 
吴六也道:“可我见过别的庄开过梯田。”
 
陈老汉站起来跟着解释:“梯田不是绝对不能开,而是只有特定的地方能开,首先得是两座山挨着的山坳,而且形状得像外八字那样。”陈老汉换手一合,摆出了角度,“其次,得是正阳面,再次,这种山坳内一般都有溪沟,溪沟不能大,一大,梯田修得再好也会被掏空。”
 
沈淼闻言回想黄尖坳庄的梯田所在地,确实如此,外八字,正阳面,小溪沟,原来梯田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刘老汉也站起来补充:“开梯田还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像眼下这样多雨水的节气,是绝对不能开的。得等立夏,天气大晴了,雨水少了,才能开,而且要快,到了夏至时分,要是来一场一连几天的暴雨,没来得及修的田就垮了。”
 
“还有一点,初夏才开梯田,这一季就种不了东西了。”李老汉补充。
 
沈淼将老汉们的反对意见一一汇总,一是地形要求高,二是工期紧,三是意外多,四是错过这一季的种植。
 
沈淼沉思,放弃梯田就意味着整个庄子就放弃了稻米这个重要的主食,这个时代还没有玉米土豆之类的替代作物,丰沛的雨水也不适合种植小麦。没了主食,生产再多的茶叶丝绸,遇上灾年的话也还是换不来稻米的。
 
必须解决!不然这一切就没抓到根本点。
 
沈淼划着纸上的问题,地形不是问题,用心找总能找到;工期确实是个麻烦事,要解决得要人多,要一口气修好,如此一来就得征集尽可能多的人,还得提供一定的报酬,不然大家会只想种地不想出力的;至于意外……
 
沈淼想起刘老汉说的:夏至时分一连几天的暴雨?他一愣,难道是台风雨?这么说这里和他原先居住的地方差不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有办法判断台风。
 
台风在西南太平洋上生成之后,每个初一十五前后都会随着天文大潮登录,不是每一个都登录江浙沿海,可以按副高强度判断,如果副高强,会将台风半径压制,来的台风强度会很大,但这样的台风对山区,尤其是远离海边的山区来说没有太影响,因为台风半径覆盖不到它。而台风一旦登录,低气压就会因为丘陵地带的阻碍散架,形成的降雨大都起到缓解当地旱情的作用。对山区来说,最怕那种台风尾巴大,降雨云丰沛的,这种登陆后会在短时间内形成巨大的降雨,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不过这样的台风,在沈淼的记忆中,几年才可能在江浙地区登陆一个,一般登陆的台风都是缓解旱情的那种,反而是有利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意外就不能算绝对的意外,工期也能因此延长,至于错过这一季的种植,这个没法办,只能错过。替代方案可以让他们开垦那些不适合修建梯田的山间土地,种一些粟米之类的替代作物。
 
想到这,沈淼开口。
 
第27章
 
“各位老人家,能否听我一言?”沈淼谦逊说,老农们齐转头,这人是庄子的主人特意介绍的,地位肯定不一般。
 
“天下以农为本,农又以粮食为本,我们这块地方又以稻米为主食为根本,若不开山辟田种植稻米,我们就只能用其他作物去易物,易物就要看别人的脸色,看老天爷的脸色,商家黑心一点,价格就上去了,要是遇上荒年没粮食的时候,再多的丝绸茶叶都换不来粮食。所以粮食必须自己种,要把这个本握在手里。”沈淼顿了顿,看了眼老农们的反应,显然老农们对沈淼的话是认同的,但对方才提出的困难也存在认同,因而脸上大都露出先听听看表情。
 
沈淼遂继续道:“困难不外乎四个,地形要求高,工期紧,意外多,错过这一季生产。首先错过这一季生产这件事是没有办法了的,水田建成后第一年只能荒着,要解决这事不难,既然梯田要求高,那不能种植梯田的地方就可以暂时种植一些替代作物,比如粟米。”
 
“既然给种粟米,就不如全部种粟米。”刘老汉说道,不少人也附和。
 
“但粟米和稻米相比,哪个更果腹?”沈淼问。
 
“自然是稻米。”老汉们纷纷说。
 
“亩产呢?”
 
“放在北方,肯定是粟米高,在南方说不好,雨水一多就不如稻米了。”
 
“稻米一年能种两季,冬季还能种小麦,两年五熟,粟米呢?”沈淼又问。
 
“粟米不行,一年一季,顶多冬季空余时种一季小麦,两年三熟。”
 
“那就对了,南方就得种植最适合南方的作物,种粟米不是长久之计。”沈淼趁机说,“修梯田虽然一时难度大,但长久来看是有利的。工期短和意外多这两件事可以合起来解决,先说意外,你们说的夏至时节的暴雨,不是不能预测,且这类能形成泥水滚落的暴雨若是出现过一次,短时间内不会出现第二次。间隔的时间是很充裕的,运气好能持续一个月,所以利用我们的优势,征调尽可能多的人,合力突击修一条,而不是分散同时修建。”
 
“如果是合力修倒也不是不可以。”陈老汉说道,他显然对修梯田很有懂,“大伙集中修的话,分好工,备足材料,可以同时两阶或者三阶一起垒石夯土,水田的土只要夯得不会漏水即可,和打地基建高台的夯土是两码事,一块田两天就能夯好,至于夯土层上的田泥,可以随后再堆。”
 
“听你这么说,我也有个想法。”张老汉说,“我们这地方夏季的暴雨虽然厉害,但山体坚固,树又多,泥石不容易下来,顶多就是溪沟变溪流,建梯田择址的时候,尽量侧一点,大部分靠山体,将山体间本来就存在溪沟留存出来,雨水一来引导它往溪沟里流,就可以少冲刷田坝。”
 
“我也有个想法。”沈淼忙说,“雨水白白流失太可惜,建梯田时可以每隔十到十五块田修建一个山塘,将水贮存,这样一来,旱的时候就不用愁水了,山塘里还能养些鱼,遇上连日暴雨也不用担心,可以先放些水掉。”
 
“这个好。”老农们纷纷点头。
 
沈淼笑了:“这么说,你们同意建了。”
 
“可行是可行,但大伙调去修梯田,活怎么算?要是自己解决行不通,本就吃不饱,再花大力气干活就更不行了。”李老汉说道。
 
吴六适时出声:“此事不用担心,修田一事自然是按工给钱,具体怎么算,回头管事会去村口贴告示。”
 
吴六的话仿佛一枚定心针,让老农们放了心,一放心,其他事就开始飞速商议了,比如开了梯田之后如何开垦其他地,搭配种植桑树茶叶,再比如上山下山浪费时间,村民如何内迁,内迁的选择又如何,房屋建造自付还是贷钱付之类。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的,从早晨一直说到了太阳快落山,连午饭都没人想起吃。当最终商议完的时候,众人才感觉到饿,也不知道是谁的肚子第一个响,紧接着满堂的肚子响成了一片,众人相互看看,都哈哈大笑起来。
 
管事适时端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食物,白面酒酿馒头配猪肉炖笋干,老汉们吃得满心欢喜,吃完就忙不迭的回去告知家人喜讯了。
 
沈淼抱着一塌已经写满字的纸激动往内院走,一路上还不住的碎碎念:“以后各户各家都养些猪什么的,肉过年可以吃,粪便养茶树是最好的,还有鸡鸭,可以生蛋可以吃,羊也要,吃的是草,容易养活,牛更需要,耕地全靠它!”念到这,沈淼不禁驻足仰望天空,好一番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的美好画面。
 
看的吴六不禁扶额,这都魔障了。
 
四个小姑娘已在内宅前踮着脚等,少爷和公子出去一白天了,午饭都没回来吃。这会一见两人的影,四人立刻分两组,一组上去布菜,一组上前迎接。
 
吴六刚要入内,却见管事急冲冲过来,似乎有要事要说,便让小姑娘们先带沈淼去吃,沈淼犹沉浸在宏图中,未察觉此事。
 
吴六与管事去了内堂。
 
“什么事这么急?”吴六问。
 
“沈公子方才的提议是好,可老奴我粗粗算了算,所需钱粮甚多,尤其是粮食,仓里的除必须上交的外都拿出去分给农户了,若是去外头购买,现在粮价飞涨,银钱比例又乱了,以往一两银子能买到的米,现在起码得花三两。我们没这么多钱。”
 
“这倒是个问题。”吴六点头。
 
管事又说:“其实修梯田这种事,将地分给农户,责其在一定时日完成即可,若是真艰难,时间长些就是;要是怕他们不修,年末税租要求上交稻米就是。别看那些老农刚才说得那么艰难,真要这么压下去,相互帮忙这种办法,他们肯定会想。”
 
“此法不妥,农户本就艰难,开山修田本就想让农户的日子好过一些,现在逼得他们自己修,非但没好过,还徒增负担。再说了浙东道多山地少平原,往后开山修田的事少不了,若总让农户自己想办法,会让农户抗拒此事,不利于浙东道的兴盛。别看修田事小,对浙东道而言,好比修河堤,谁的田挨着河就让谁修是不可取的,调民力合力修一口气修才是正途。”
 
“既然少爷是这么想的,那老奴我尽力筹钱便是。”管事道。
 
“庄子现状我清楚,单你筹钱太难,回头我去找老七借一些。”吴六说道。
 
管事一听赶紧道:“还是不要了,七公子那毕竟……”管事没把话说下去,七公子和吴六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吴六母亲吴氏乃正夫人,七公子母亲陈氏为侧,却心有不甘,总有异心。
 
“老七人不错,切不要一同视之。只找他借些钱,年末便还,无妨。”吴六说。
 
管事摇头:“梯田第一年没有产出,年末恐怕难还。”
 
“此事我自有办法,无需担心。”吴六笑说。
 
管事只得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蠢作者说明两个参考点
 
1、这里的粟米不是指玉米,而是指小米、稞子、黏米。
 
2、这里的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参照唐朝,唐代也是一两银子=1000钱,鼎盛时期,斗米八钱,一斗米(10升)只要八文钱,可见唐代一两银子的购买力是十分客观的。
 
唐末具体的史料蠢作者查不到,大致算算,飞涨个三倍是起码的,所以就武断的这么判断了。
 
第28章
 
吴六回屋时,沈淼犹沉浸在开山辟田的宏图大业中,身前一桌子菜一动未动。他旋即皱眉,心系农事是好事,废寝忘食就不可取了,便道:“先别顾着想,要吃饭。”
 
沈淼从美好构想中分出一丝注意力,对吴六笑道:“你回来了?我在等你一起吃。”
 
吴六心下一喜,嘴上却是责怪:“不是说了让你先吃?”
 
“你只说让我先吃,没说不来吃,我当然等你。”沈淼笑说。
 
吴六的嘴角微上翘,忙为沈淼盛饭:“快吃!”
 
“你也吃。”沈淼接过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他非常饿,是那种将浑身精力都消耗完之后饥饿,这种情形下吃饭特别满足,能感觉每一口吃下去就立刻能化为无穷的动力。
 
吴六见状笑摇头,细心的将食物的骨头剔除后夹给沈淼,又时不时舀起一勺汤喂过去:“来,别噎着。”
 
沈淼就着勺子一口喝下,忍不住夸:“今天的汤真鲜。”
 
“鸡火莼菜汤,顾和尚的拿手菜,当然鲜。”吴六笑说,沈淼忍不住又喝了几口,都是就着吴六递过来的勺子喝的,吴六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待沈淼吃完,吴六开始说正题:“开山辟田一事虽已定,但眼下有个难题。”
 
“什么难题?”沈淼忙问。
 
“方才商议的结果是征集农户一起开田,此项需要花费不少银钱,我虽是一庄之主,但也囊中羞涩。”
 
“……”沈淼一愣,挠了挠头,迟疑看吴六,一庄之主没钱?
 
吴六大方点头:“连年战乱,灾民纷纷涌入,早年的积蓄早已花在赈济灾民上。”
 
沈淼立即尴尬道歉:“我没考虑到这点,也不该这么直接的看你。”
 
“无妨。”吴六摇头,“我不是来哭穷的,我是来找你商议法子的。先期的银钱我会出面去借,但银钱到了年底必须归还,梯田第一年却无产出,还起来有难度。所以我想到了你当初说过的种植神仙草一事,如果能把它种出来,拿出去换钱还钱不成问题。”
 
“这个你放心,只要有一株神仙草,我就能给你种出一堆来。”沈淼笑说。
 
“原株不用愁,我回头就让顾和尚去挖。”
 
沈淼忙点头,还笑建议:“神仙草不难种,还可以教授给农户,让他们也种。”
 
吴六却摇头:“切不可如此!一则神仙草精贵,换得的银两远比种稻米来得多,农户会无心耕种稻米。但稻米毕竟是本,种再多的神仙草也不能像稻米一般成为日常果脯的主食;二则,大家都种,种多了,神仙草就不精贵了。”
 
沈淼一听忍不住给吴六翘拇指:“你说得太对了,我欠考虑了。”
 
吴六则新奇的笑了,他听得出沈淼的赞许,但没见过沈淼的这种手势。
 
沈淼忙收回手,一不小心又露馅了。
 
吴六也没追究,而是笑说:“吃完饭了就先坐会,待我吃完,你把衣服脱了躺床上去。”
 
“啊?”沈淼一愣,谨慎问,“做……什么?”
 
吴六瞥了眼沈淼:“想什么呢?给你擦身上药,我这次出去特意寻了瓶除痕生肌的上好良药,你多涂涂就能不留疤。”
 
“这样啊……那我自己涂吧。”沈淼讨价还价。
 
吴六没让他如愿:“你会涂吗?”
 
“不就是涂……吗?”沈淼奇怪问。
 
吴六当即摆出一副就知道你不懂的表情,弄得沈淼内心狂嘀咕,不是涂那是怎么样啊???
 
吴六遂撤开视线,执筷吃饭,吃前特意说:“我明天就走,今天教会你怎么涂,往后都要你自己涂。”
 
“哦……”沈淼应了声,继而转移了关注点,“你明天就走啊?这么快?”
 
吴六未回答,动作优雅的吃着饭,食不语,一看就是良好教养人家出来的公子。
 
沈淼只好等吴六吃完,快吃完时大妞和阿竹上来了一趟,抬了水,沈淼便让她们将水至于洗漱处的屏风后。
 
不多时吴六吃完,吩咐小花和多儿撤了席之后,就关上门,指着沈淼的衣服说:“快脱。”
 
沈淼还是有些扭捏,吴六便笑说:“要我帮你脱?”
 
沈淼连声说不用,赶紧自己脱了个干净,吴六搅干了布巾,先为沈淼擦了背,然后转到胸前,仔细看了疤痕后就皱眉了:“疤痕没好之前不要自己擦身,尤其擦背。”
 
沈淼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伺候他的都是群小姑娘,这几天他确实没好意思让那群小姑娘给他擦,都是自己动手的。
 
吴六用指腹轻触疤痕边缘:“这边的新长的皮肉上有向左上拉伸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反手勾背导致的。”
 
沈淼却压根没听到吴六的解释,吴六是习武之人,手掌不似文人那边光滑细腻,略粗糙的指腹摸索着蔚为敏感的胸口肌肤,立刻激发了一丝电流般的悸动,进而席卷全身,最终止于脸部,化为滚烫感觉。
 
沈淼哭,他的脸现在肯定红成一片。
 
不想吴六犹未察觉,还抬头奇怪问:“怎么了?”
 
沈淼立刻低头,支吾了半天找不到词,吴六更奇怪了,低头凑近沈淼的耳问:“到底怎么了?”
 
!!!沈淼欲哭无泪,吴六的第二声问刻意压低了声音,性感磁性的低音炮,他挡不牢啊!可不挡不行啊啊,他只好在十分纠结紊乱的情况下回答了一个接近真实的答案:“我、我痒。”
 
吴六噗嗤一声笑了:“这会就痒,等会上药怎么办?”
 
不要怎么办!!沈淼内牛,低头回答:“我、我、我自己涂,你教我方法,指导我。”
 
吴六站直身抱臂笑看沈淼,顿了下才勉强道:“好吧。”
 
沈淼遂大踏步往床榻走,一屁股坐在床边,向吴六伸手:“给我药。”
 
吴六从怀里掏出一个造型别致又小巧的三彩陶盒,打开递给沈淼,解释:“第一轮先涂抹疤痕及四周所有位置,包括结了的痂上,然后敷上一层含水纱布,待痂软化后再涂抹痂与新长皮肉间,要涂得仔细,不能遗漏。”
 
“哦!”沈淼点头,中指沾了一坨就往结痂处抹,不想动作急了些,一下就戳到了痂,顿时痛得滋生。
 
吴六看不下去了,夺过陶盒,一手揽上沈淼的腰,一手扶住沈淼的背:“躺下去,我帮你涂。”
 
沈淼上身本就赤裸,被这么大面积一接触,红就从脸蔓延到脖子上。我去!!求上天立刻赐我一个坑,我要埋头!(ㄒoㄒ)~~
 
第29章
 
吴六第二天一早便离开,管事忙了一晚上,订立了详细的征工细则,天一亮就贴到了村口的公示栏。
 
征工按短工价算,每完成一处梯田结算一次,结算时按出工日数折算,质量保证的前提下,工期提前有奖励。每人每日记出工天数,迟到早退,或中途离去者不算当日出工,有敷衍偷懒,浑水摸鱼者,扣全程工钱,有延误工期者亦扣全程工钱。出工时每日供应午餐,早晚两餐自行解决。
 
这样的征工条件就是放在太平盛世也算不错的,更别说眼下还是乱世,农户们高兴得赶紧回家去安排。
 
眼下接近谷雨时节,水田里的秧再过一日就能插好,插完秧后,田里就暂时不需要壮劳动力,只要春雨季一结束,天气一放晴这些人都可以去修梯田,留下一些瘦弱妇人,垂髫孩童看管田地即可。因而各家各户很快就把人数报给了管事,不少老农还自告奋勇,求管事开张山条,让他们先行进山实地勘察地形。
 
山内之前贩盐行走过的痕迹早已消除,管事便爽快的开了山条,便道附带了要求,让他们勘察地形的同时,将修田所需石材、土等材料找齐。
 
修梯田所需的材料皆可在山里就地取材,石材可开山,也可使用溪流中大块鹅卵石,夯土所需土可用开挖地本身的土,也可取自旁边的山头。材料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搬运时所花费的工时,管事这一手当即省了这笔花费。
 
农户们虽看出了管事的心思,但山里人的本质毕竟还是淳朴的,已占了个拿工钱的好处,就不计较了这些了,左右完成梯田后修山道建房屋也需要石材就一道准备了。
 
天公作美,谷雨时节一过,天气就放晴了,天空碧蓝,日头高照,气温蹭蹭蹭往上升,有经验的老农立刻做出了判断,开始入夏了,可以修梯田。
 
沈淼十分高兴,前几日管事就把老农们陆续回报过来可供开垦梯田的山头交给沈淼,又附了张庄子的简易地图,供其一一标注作数,沈淼在标注梯田同时,也核算了茶、桑、竹、木各种作物的种植区域,为庄子设计了比较科学的种植体系。
 
管事又将沈淼做好的搭配回复给老农,老农们又是一阵欣喜,这意味着可供他们使用的山地进一步增加,只要解决了茶苗和桑树苗的问题,他们的未来就不太用愁了。
 
这天第一条梯田正式开始建设,天未亮,农户们都出门奔向目的地,沈淼也一样。他身上的痂已脱落,留下淡淡的一抹红印,只要继续涂膏药,不久就能消除,因此管事准了他出门。
 
多儿和小花也早早侯在一边。
 
征工之后,各家的劳动力不再超额,不少之前在别庄当下人打短工的纷纷回了家,大妞阿竹这种稍大点的小孩也被喊回了家看管田地。
 
多儿因家里小孩多,不缺她一个就不回了。小花娘是庄里颇有些手艺的裁缝,专做一些庄稼人不会做的时新衣衫,现在外头乱,时新样式传不进来,倒是沈淼这,总有吴六回来时顺道带回的衣衫,正好能做参考,征得沈淼同意后,小花娘就让小花留下了,收拾完宅子后抽空描些样子。
 
这下两个小姑娘,一个动,一个静,一个专门负责陪沈淼出去野,一个守在家里。
 
沈淼一晚上没睡,听到多儿和小花进门后就立刻爬了起来,自己动手穿衣洗脸一番后,就坐到了妆台前,让小花给他梳头。
 
换平常,沈淼没这么郑重,头发时常是随便扎一扎,够牢固就行。但今天不同,开工前会举行拜山仪式,沈淼在庄里是仅次于吴六的人,吴六不在,领头上香拜山的事就落到了他的身上,衣服和发式都得比往常郑重。
 
小花不愧是手艺人家出来的女儿,审美比一般庄家人高,手也巧,经由她搭配的衣服,梳的头都比寻常的好看多了。
 
看得多儿站在一旁都呆了:“公子真好看,就像……就像神仙下凡一样。”
 
沈淼忍不住摇头,点了下多儿的脑壳:“小傻瓜,你又没见过神仙,怎么就一样了?”
 
“我听娘说的。”多儿揉着脑壳笑。
 
沈淼无奈摇头,站起身照了照,确认无差错后喊着多儿:“走了。”
 
多儿笑着跟上。
 
第一条梯田就在别庄所在平原的西北面,沿着一条蜿蜒而下的溪流往上走,很快就到。山脚下已搭好祭台,上头摆放条肉,白鹅,米果,皆贴上红纸,点了红胭脂。
 
张、陈、刘、李四位老农作为庄里最德高望重的,负责主持,唱词。远远见到沈淼到了,就赶紧的迎上去。
 
沈淼忙加快脚步,歉意道:“劳各位老人家久等。”
 
“沈公子客气,时辰未到,不算久等。”张老汉笑说,引着沈淼去了祭台。
 
卯时三刻,随着九声炮仗响,祭祀正式开始,张、陈两位老农用着古老的方言唱着一些沈淼听不懂的歌谣。
 
刘老汉见状在沈淼耳边小声说:“这是老辈手里传下来的,告诉山神我们要开山辟田,请山神见谅,顺带保佑我们。”
 
沈淼点头。
 
不多时,唱词已完,张老汉亲手点好三炷香,平奉于沈淼:“沈公子,请。”
 
沈淼接过,笑问:“我需要说些什么?”
 
“要说的,我们已经告诉山神了,公子捡些吉利话说就行。”
 
沈淼遂恭敬地向山三鞠躬,又跪于蒲团之上三叩首:“开山辟田乃功德万世之事,因此打搅山神望见谅,来日民富安定,定供享香火。”
 
话音落,原本还在尚隐在朝霞间的朝阳忽然跃出云层,万丈金光照拂祭台,仿佛在回应着沈淼的话。
 
老农们大喜,这是个好兆头,忙带着众村民跪地磕头。
 
礼毕,农户立刻干劲十足的动工了,条肉和白鹅被置于一边,这是别庄出钱买的,管事询问沈淼的意思,是否要带回去吃?吃请过菩萨的食物是件很积福的事。
 
沈淼摇头:“不用了,切了当午饭,大家一起吃。”
 
农户们一听精神大振,这几年穷,不少人连过年都没吃上条肉白鹅。开工第一天就能吃上一口,大伙的干劲别提有多高了,喊着号子就干了起来。
 
多儿给沈淼找了块干净的地坐,捡了几块石头,架了个简易的火,烤了个米果:“公子,给,早饭。”多儿笑说。
 
沈淼接过米果不可思议的笑了,米果是糯米粉做成小圆饼,里头是红豆沙的陷,是山里人家逢大事必做的一样食物。之所以不可思议是直至沈淼所处的那个年代,不少山区依旧保留着这个传统,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刚做好可以直接吃,放几天后可以下锅烤,或者直接放炭盆上烤了吃。
 
一口咬下去,外脆里软,香甜软糯,沈淼激动得差点尖叫,太好吃了,完全是记忆中的味道。
 
多儿赶紧又烤了个给沈淼,沈淼很想再吃,但也清楚糯米滞食,便道:“你吃吧,我够了。”
 
多儿一听,立刻高兴的吃了起来,沈淼身后立刻发出一阵吸口水声,他回头一看,一群面黄肌瘦,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孩子齐刷刷的看着多儿,满脸羡慕。
 
沈淼一笑,对多儿说:“剩余的米果都分给他们吃吧。”
 
小孩子们立刻欢呼了起来。
 
多儿忙把手里的吃完,跑过去把剩余的都端来,小孩子们一蜂窝上去要了,沈淼忙说:“一个个来,别急,就算没要到,回头去别庄,我让张大婶再做些。”
 
小孩子们一听更高兴了,一边排好队,一边连声谢沈淼:“神仙哥哥真好。”
 
“……”沈淼忍不住扶额,怎么又是神仙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顾和尚策马疾驰回了别庄,带来了神仙草的同时,一改往日嬉笑样,和管事异常严肃的说着事,管事也是一脸凝重。
 
谈完,顾和尚立刻上马离去,临走前特意嘱咐沈淼:“三个水,最近少出门,流民可能提前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真要命,5555,作者君明天加快更TAT
 
第30章
 
“怎会如此?”沈淼不禁问。
 
顾和尚已跑远,管事只好解释:“镇海节度使周宝被其部署刘浩,薛朗围困于常州,浙西道其余部将也纷纷叛变,各自为政,互有争斗,几番下来兵力受损,这些人便强征壮丁。此时正乃春耕时节,百姓虽受战火波及,亦不愿远离家园,依旧下田春播。这些人利用这点,着人侯在耕田边缘,一有下田劳作之人,男子拉去从军,女子充为营女支,百姓无奈只得弃田地逃至浙东道。”
 
竟然有这种事!沈淼听了不由愤怒:“即便自立为王也该安抚百姓,这才是立足之本,连百姓这个本都不要了,自立便是为祸。”
 
管事闻言一叹:“话虽如此,都是武将粗人,哪懂这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沈淼只好问。
 
管事先是抬手指了向东的入庄方向:“流民大部分会从太湖一带而来,我们庄子前头还有另外几个同属老爷的庄子,那头的流民一旦流入,各庄逐一安排,不会立刻乱至我们庄,麻烦出在另一头。”管事指向西边延绵不断丘陵,“那边的山延绵甚广,连通浙西,淮南两道,会有流民翻山而来。若是陆续而来,三五成群的,不是麻烦事,愿留下的就安置,不愿留下的给写吃食让他们继续走。怕就怕久不见踪影。”
 
“为何?”沈淼不解,在他看来,久不见踪影不是意味着人没来吗?
 
管事解释:“流民在浙西道活不下去,一定会翻山,若是久不见踪影就意味着他们占山为王了。”
 
“成山贼了,会来打家劫舍?”沈淼明白了过来,继而疑惑,“他们也是百姓,为何要来抢我们这些百姓?”
 
“既成山贼,便不是普通百姓,说不定里头还有逃兵,那些人上过战场沾过人血,不怕事。”
 
沈淼这才完全明白了顾和尚的叮嘱,便道:“既然会有山贼,必然要组织农户巡山,梯田一事怎么办?延缓进度?”
 
“梯田一事少爷借了那么多钱回来,缓不得,农户们也不乐意。可将巡山一事利害告知农户,他们为求往后安宁,必然会选出身强力壮,经验丰富之人去巡山。”管事道,复又叮嘱沈淼,“倒是公子你,切记顾公子的叮嘱,尽量少出门,若真待不住,可去农户修梯田之处,那边人多,又都是壮实之人,安全些。”
 
“此事你大可放心,我已知利弊,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沈淼道。
 
管事笑说:“谢公子体谅。”
 
农户们得知流民提前到来一事,当晚便安排出人手,背上柴刀连夜开始分批巡山,管事还提供了相应的工具,供其发信号警示用。
 
一连三天,巡山未见什么踪影,第四天傍晚出了件事,说是有三四个流民忽然从山上冲下来抢夺巡山农户携带的干粮,农户们抡起柴刀反击,很快打退了他们。
 
此事传回时已过了一个多时辰,管事一听就道不好,赶紧召集农户:“今晚,所有壮年男子都要时刻警惕,妇人们管好自己的小孩,看好家中的老人,整理好家中钱粮衣被,村口溪滩上的竹筏都放下水,一旦出事立刻顺着溪下,去七公子的庄子报信。”
 
“好、好、好!”农户们连声说,赶紧的去准备了。
 
“公子等会也随他们沿溪下,只管管好自己,切勿出事。”管事叮嘱。
 
沈淼点头答应的同时忙问:“那你呢?”
 
“我是这庄的管事,自然要留在庄子里,山贼虽厉害,但一路迁徙皆是无人之地,未必能吃饱,我等以逸待劳,未必会输。”
 
沈淼闻言还是担忧,虽然是以逸待劳,但对方这样,必然更穷凶极恶。
 
管事忙说:“公子若真担忧,越快到七公子的庄子,越快搬来救兵便可。”
 
沈淼只好点头。
 
接近亥时时,村口忽然火光大作,事先负责警示的村民立刻敲起铜锣,满村跑:“山贼来了,快走!”
 
一时间,村内大乱,叫声,喊声,哭声乱成一片。
 
沈淼本就是合衣睡,一听动静就立刻起来,喊上多儿和小花,直奔村口渡头。
 
渡头已经乱成一片,管事人在前头组织农户抵御山贼,留了个庄里平时给他打下手的下人在渡头安排,那人平时做事挺有章法的,可处理紧急事务的能力不足。大伙都急,都想早点走,一个劲往渡头冲,那人知道这样不行,拦的同时没有及时疏导,导致双方口舌升级,大有失控的趋势。
 
沈淼见状,抢过一人手里的铜锣一阵狂敲,完了大吼一声:“都别急,不准挤,一个接一个上竹排,别找自己家的竹排了,坐满一个下去一个,懂了没?”
 
沈淼平时说话都十分和气,从未沉嗓子如此怒吼过,农户们顿时被唬住了,停止了推嚷。沈淼趁机对管事安排的那人道:“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一个个送上竹排走。”
 
那人赶紧回神,撤了人墙,沿渡头站一排,一个接一个接力着扶人送上竹排,下江去了。
 
山贼们很快发现了溪上的异动,忙分了队人,到溪对岸,沿着田埂追了下来,沈淼一见一排火把过来就知不好,赶紧催促:“手脚快点!不要乱!”
 
负责扶人的立刻变扶为抱,小孩老人之类的,直接抱住一个接一个传了下去。
 
嗖!嗖!嗖!对岸的山贼射来几只箭,队伍顿时乱了,倒没有人中箭。沈淼捡起一支箭看,没有铁制的箭头,只有木头简单削成的样,他顿时明白对方的装备也不怎样,便立刻分出一半人:“你们几个捡石头扔对岸去,剩下的继续上竹筏,快!”
 
众人听令,立刻捡石头密集得丢了过去,溪滩上丢石头是山里人从小玩到大的游戏,怎么丢怎么准他们都十分清楚,对岸顿时被丢了个戳手不及,原本直立的火把也晃乱不齐起来。
 
沈淼赶紧趁着空隙,将最后一批人送上竹排,在这种溪流上夜驾竹筏是这里的山民最擅长的,以前出去卖各种竹编山货都是白天做好,晚上运出去,一晚上顺溪而下能到钱塘县境内。这会他们一驾竹排,山贼们飞奔追都追不上。
 
这也是管事为什么选择竹排离去的原因。
 
山贼们见竹排追不上,就把主意打在了尚留在渡头里的人,土制的箭矢密集的射了过来。
 
留下的都方才维持秩序的人,身体相对强壮不少,皆捡起鹅卵石,一面回丢,一面往竹筏上跑,确有不少人被箭矢射中,但土制的弓弦不好,就算被射到也要不了命,顶多痛一些,壮汉们挨几下也无所谓。
 
至于沈淼,他方才敲的那个铜锣,现在正好挡胸前,箭矢擦着铜锣,叮当乱响,没一根射中他。
 
一行人顺利上了竹筏,竹竿一撑顺溪就下去了。
 
就在这时,变故徒生,山贼中有一人大吼一声:“就这么走,想得美!”紧接着一根绑了鹅卵石的绳索凌空而来,正好套中沈淼。
 
沈淼未来得及反应,就因为竹筏前进速度过快,被绳索一拉轻松拖下了水。
 
作者有话要说:吴六:!!!敢绑我的人,活腻了?
 
第31章
 
骤然入水,沈淼没有任何防备,立刻呛进几口,正要找支撑点,绳索又猛然往上提,一人将他拉出水,扛上肩就走。
 
“钓到大鱼喽,走!”扛着沈淼的那人激动的说,声音特别痞,“我刚就一直注意他,别人都是随手就送上竹排了,就他,那些人走得再急都不忘护着他。”
 
沈淼哪会随他的意,抡拳头就开始砸,还数着脊椎骨砸,背心处有两穴位最痛。
 
那人一看笑:“呵!还挺倔的?告诉你,小爷我不怕你,正好腰酸背痛,你就使劲敲吧,权当给我捶背。”
 
那人说完,一伙的山贼跟着哄笑了。
 
沈淼怒骂:“你也别得意,别以为随便逮个人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别跟我谈王法。”那人怒了,狠狠掐了沈淼的大腿,“小爷我不信王法。”
 
沈淼吃痛,也没客气,寻着那人的后劲,一个手刀就招呼过去了。
 
“哎呦,还挺带劲的。小爷喜欢!”那人哈哈的笑了。
 
沈淼骂了声,不由恼火自己没练过武,手劲不够。
 
管事正带着村民和山贼们僵持,山贼的武器并不精良,基本为木制,倒是村民这边除却柴刀还有十几把像样的刀,村民虽说不善使兵器,但吃饱穿暖的,力气足,僵持还是容易的。
 
但那人架着沈淼过来后,形势就变了。
 
管事虽未言语,脸色却沉了沉,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狡诈,能绕过溪流赶上飞速的竹排。
 
管事微变的神色落入那人的眼中,那人愈加得意,紧了紧掐住沈淼脖子的手:“乖乖把粮食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管事闻言未动,他深知山贼抢粮这种事不能轻易让其得逞,不然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尤其是手握人质的时候,一旦他们发现人质有用,定不会再归还。沈淼是吴六心尖上的人,不能任其被一再利用。为今之计是不交粮,拖延时间,待七公子庄里的援兵到,将山贼一网打尽。
 
沈淼也看出了管事的心思,不能轻易让山贼抢到粮,便道:“看吧,我都说了,逮我没有用。现在春耕,庄稼刚种下地,各家各户都没吃的。”
 
“少唬我。”那人哼笑,“别以为我没看到,修田的时候不是供饭的吗?把那些粮食交出来。”
 
“那是大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粮食,还挂着外债,你抢走了,我们怎么办?”沈淼怒。
 
那人痞笑:“管你们怎么办?我们吃饱了再说。”
 
“那你们抢光了我们,我们都饿死了,你们下顿怎么办?继续抢?就这么几个庄子,都抢完了怎么办?”
 
“很简单。”那人笑说,“等一圈都抢完了,地里的庄稼也熟了,我们收割种地安家就是。”
 
跟着那人的山贼们忙连声附和:“对对对,安家,有个家就安稳了。”
 
沈淼一听不怒反喜,想着安家的山贼一看就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而是被逼无奈之辈,这种人有块地安置便会安稳,不再作乱。
 
便道:“抢了那么多庄子还想安稳度日是不可能的,这些庄子的主人定不会放过你们。既然想安稳还不如就此收手,此处庄子的主人正在开山辟田,供百姓居住内迁,尚有空余山头可安置你们。”
 
山贼们一听先是一愣,后相互看看,竟逐渐点起头来:“若……真是如此,倒……也不错。”
 
“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挟持沈淼的那人吼了声,“你们忘了躺在寨子里的兄弟了吗?二狗就是个十多岁的娃,被他们的柴刀砍什么样了?”
 
山贼一听立刻警醒:“对对对,不能信他们,对一个娃都能那么狠,要是信了,我们的人头不出几日就都挂到村口了。”
 
沈淼一听当即便知里头有误会,这个庄子的农户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砍伤一事误伤可能性更大,便要开口辩。
 
不想几人急冲冲从村内跑了出来,在管事耳边嘀咕了起来。
 
管事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挟持沈淼那人却警觉了起来,顿时理解为有援兵到了,手当即下了狠力,怒骂:“好你个卑鄙之人,故意和我们说话拖延时间,好把我们一网打尽是吧?”
 
沈淼吃痛,涨红脸。
 
管事当即露出担忧的神色,那人一见立刻转变策略:“带上这人,我们先撤,三日后拿二十石粮食来换,要是没有,我就把他的人头挂到村口。”
 
沈淼一听立刻挣扎,那人几番领教过沈淼的烈性,索性一刀放倒了他,扛着就走。
 
管事想上去抢人,又怕抢人之举让对方愈加认识到沈淼的重要性,只得眼睁睁看着沈淼离开。待山贼走远,管事当即吩咐几人悄悄跟随,务必摸清楚山贼的藏身之处。
 
沈淼模模糊糊醒来时,就听到一个中气不足,但异常愤怒尖锐的中年男子声音:“你猪脑子啊!嗯?这里是浙东道,你以为还在浙西道?什么情况都没摸清就敢下山去抢?还劫持个人上来?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硬?咳咳咳……”
 
“三叔公,别、别动气。”劫持沈淼的那人忙说,语气里尽是担忧,完了还底气不足的辩解,“那也是他们先动的手,二狗还躺在床上呢。”
 
“你只见二狗受了伤,也不问问二狗受伤的经过。事情明明是二狗他们先去抢人家东西,人家反击之后才让二狗受的伤,他们占理。”
 
“那、那也是我们饿啊,翻了这么多山,干粮都吃没了,不抢还能怎么样?我们一路不都是抢过来的吗?抢庄子主人家,分些给庄子的农户,不什么事都没有吗?”
 
“那不一样!”中年男子怒骂,“浙西道现在没人管,浙东道还算有人管。尤其是这个庄子,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农户合力修梯田,庄子还管饭给工期。这种事放到别的庄,要开梯田只会划块地,限定时日,责令完成,哪会出钱?这意味着什么,你看懂了没?”
 
“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庄子主人财大气粗,是只肥羊,能抢。”
 
“你!!”中年男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再财大气粗的庄子主人也改不了本质,能抠农户的都是尽量抠的。这边的主人没这么做,只能说明此人的眼界与他人大不相同,此人在农户心里的地位也是不凡的。况且现在浙东道也不安定,所属庄园还能供农户种植,甚至可以开山辟田的,本身地位定是不凡。招惹这么一个财大气处、地位不凡又德高望重之人,比招惹一个恶霸要难处理的多,恶霸为祸已久,你除之,他人都是拍手称赞,而德高望重之人完全不同,你惹之,他人都是愤怒你之行为的,你做得再正确,他人都不会认为你做对。”
 
“那怎么办?人都抢来了,送回去?”
 
“哼!还想送回去?门都没有。”
 
“那怎么办?”
 
“等着!此人若是真有足够的价值,定然会有人前来救他,将藏起来的兵器都找出来,准备迎敌;若是没有,就地杀了,找个地方埋了。决不能让他回去,也决不可让庄里的人知道他的死讯。”中年男子说完,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沈淼一听,心下咯噔一声,坏了,这个中年男子挺有脑子,不好对付!
 
第32章
 
“醒了就给我起来,装什么睡?”挟持沈淼那人在商议完对策后就踢了沈淼一脚。
 
沈淼揉着胳膊坐起,知道对方已清楚他偷听了,便也不隐瞒,开始反击对方的话。对方方才之所以这么处理他这颗棋子,是因为无论他被绑来前是否有价值,现在都已经有了价值,他的存在就是山庄讨伐这些山贼有利理由。且无论他是生是死都具有一样的价值,甚至可以说,死了更具价值。
 
对方也是看出这点,准备秘密处理,来个死不认账,企图蒙混。
 
沈淼不会让他们如意:“既然左右为难,好生把我送回去,认个错才是此事的唯一转机。”
 
“认错?”挟持沈淼那人故意对沈淼笑,露出两个虎牙,“看你长得挺聪明的,怎么会傻到相信这种方法?这世道认错是最没用的,只有……”那人拍拍腰间的刀,“这东西才是最讲理的。”
 
“你又不知庄子主人的为人,怎么知道认错没有用?”沈淼反驳。
 
“就因为不认识,才知道认错没用。”那人摊手,“这世道还有庄主人相信认错这种事?都打家劫舍了,回头认个错就原谅?就算我傻到相信了,庄主人也不会菩萨如傻瓜吧?”
 
“此事放常理确实无解,但因人而异,因事而异,你们事出无奈,庄主人也不是罔顾人命之人,坐下来相谈,自然有解决之法。若是武断处之,就无力回天了。”
 
“想得天真。”那人不屑。
 
不想中年男子却道:“既然你这么笃定,那且回答我几个问题。”
 
“三叔公!!别信他。”那人急道。
 
“放心,我没那么好唬弄。”中年男子一笑:“罗虎,你且出去准备,一切先按计划,若能有变数再做其他打算。”
 
罗虎只好出去,临出门还回头狠狠瞪了沈淼一眼,以示警告。
 
沈淼无语,挟持一个生病的中年男子这么LOW的事情,他干不出来好不好。
 
“鄙人罗诏谏,本为富阳人士,后因嘴谗惹了不少人,隐居于九华山,被浙西道兵祸祸及,不得以迁徙至浙东道。此处主人的来历,我略有耳闻,乱世众生相,此人还算是个冒尖的。但如你所言道个歉便会原谅一事,他断不会应允,你又是缘何有这种自信?”中年男子紧盯沈淼。
 
沈淼一愣,不想这个叫罗诏谏的人的阅历远超乎他的预期,不过以他对吴六的认知,不认为吴六会不给坐下来相谈的机会,便道:“你方才言从出钱开山辟田一事可见此处主人的眼界于常人不同,既如此,为何一味的认为庄主人不会原谅你们?”
 
“出钱开山辟田一事能应证的眼界也不过比常人略高,只能说明此人不是追求眼前利益之人,再添个优点也不过是会怜悯农户之人。”
 
“不追求眼前利益,会怜悯农户之人,难道还会不原谅你们的行为?”沈淼驳。
 
罗诏谏一笑:“此人虽不追求眼前利益,但未深入考虑今后,虽怜悯农户,但未深想怜悯之后是否会纵容农户。这样的人即便当时原谅了你,往后若是延伸出其他事端,摆不平压不住的时候,他是没有能力也没有主见解决的。”
 
沈淼一愣,不是很理解对方的话。
 
罗诏谏讥笑:“天下以农为本,农民身上一则是勤恳的本质,一则是令人作恶的劣根。个体而言,他们勤恳但若得满足便会偷懒,换两人比喻,一人勤奋发家致富,另一人懒惰勉强饱暖,懒惰之人不会反思自身,只会嫉妒他人。换到群体,一方富裕,一方贫穷,相互看不惯的同时便会恶意揣测中伤。因而治理农事农民,一味好心善意是不成的,有眼界者定然会恩威并治。一味善意讨其好只会走入误区,最终被反被善意束缚,就好比董昌,他取消了盐税,这是利民的头等好事,可他有曾收获赞誉之声?没有。”
 
沈淼这下听明白了男子的意思,庄子主人制定的政策太过怀柔,长此久往,百姓因你的怀柔逐渐助长气焰,你却被怀柔束缚不断让步,最终当权者没有权威,一旦乱起来,什么事都压不住。
 
同理推断山贼一事的处理,山贼与山下庄民间已生嫌隙,即便得庄子主人同意居住下来,也会因之前的嫌隙不断产生摩擦,而庄主人不是那种能一锤定音的人,摩擦会加剧,最终两方会势如水火。
 
定居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沈淼恍然大悟,不由钦佩对方的远见。但如此一来,此事岂不是无解?
 
罗诏谏看出沈淼的疑惑,轻飘飘道:“所以我方才才说把你杀了,就地掩埋,当没发生这件事,离开此地换个庄子再说,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沈淼当即瞪了眼男子,咽了把口水,不是吧!
 
“不想死就期待下你的分量在庄主人心中重一些,能让他派人过来救你。”罗诏谏说着就离开了屋子,他身体本就不好,久坐谈话加剧了他的病情,一路咳嗽着出去,罗虎忙扶着他走。
 
沈淼陷入沉思,从来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一直在想立足,起先他以为好好种地就是立足,现在一看并不是,诚如这个罗诏谏所言,他的眼光太过狭隘,性情太过柔和,在吴六完好的保护之下,他不仅没有认识到问题,反而沾沾自喜。以至于稍脱离吴六的保护,就变得无比被动,甚至没有办法自保。
 
决不能这样下去!
 
他要想办法离开,最起码也要在管事前来救他的时候能出色的自保,不让自己拖累管事。
 
想至此,沈淼静下心,先是仔细查看了自己所处之地,这是间十分破旧的屋子,只有一层,一角的土墙屋檐已经腐化风化,阳光微漏进来一些,地面上都是碎土,烂木头,只有相对坚固的一边垫了些草当地铺,一看就知道山贼的日子过得很苦。
 
他寻了些碎土,勉强垫高,然后从破墙角往外看,外头的情形更加惨不忍睹。他所处的这间屋子是这一代唯二的两间还能住人的,其余人都躲在断墙下,用打满补丁的破布,或者漏出竹蔑破席遮着。有人偶尔从里头走出,都是满身补丁,面黄肌瘦,头发凌乱。
 
有小孩看到了沈淼冒头,因不知事,又觉得沈淼长得好看,便对着沈淼纯真的笑了,露出了两颗小白牙。
 
小孩的父亲发觉,立刻抱开小孩,和人嘀咕了一下。
 
紧接着,沈淼所处屋子的门立刻被打开,罗虎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一把把沈淼拉下来,往地上一摁:“老实点,这里是寨子中心,你跑不掉的。”
 
沈淼吃痛的同时,已探知到了一些事情,首先面黄肌瘦意味着很多山贼的体力都不太行,有小孩意味着山贼携家带口,并不是后顾无忧的那种,更不是亡命之徒;再则就是他所处的方位已经清楚,在寨子中心。
 
上述情况有利有弊,位于寨子中心不利逃跑,但若是管事来得及时,他的体力还处于优势的情况下,他还是有一搏的可能性。并且寨子中心更利于制造混乱,尤其是制造一些能让山贼担忧家人安全的混乱,比如火灾。
 
如何放火?又如何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呢?
 
沈淼将目光投向了那堆铺在地上的草,立刻大喜。此时正逢春夏之交,没有枯草,铺地用的都是鲜草,又因已使用了几日,鲜草的水份已经有些流失。这种草点起来火势不大,烟却特别大,尤其草里还夹带了不少艾草,夹艾草本来是驱爬虫用,一旦点燃,烧艾的气味不好闻,大面积燃烧能呛到不少人。
 
选择夜晚,点燃草堆,投到屋子周围,形成一圈迷雾,让人以为起火,然后趁乱跑走。当然最好的还是能配合管事行动,里应外合。
 
沈淼主意已定,开始着手准备,然而不想一连三日,管事没有任何行动,而他也没找到任何可以出去的时机。
 
沈淼的心顿时忐忑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被放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吴六:我不会放弃的!!
 
第33章
 
“本来还想怜惜下你这副好皮囊,想给你留条命的,可惜喽,你没这个命。”罗虎提着刀进门。
 
沈淼跪坐在地上有些头晕,为防他逃跑,三天里罗虎提供的是最低食物标准,不让他渴死就行的程度。若不是之前养了段时间,他早就连坐的力气都没了。
 
见小命危在旦夕,沈淼的脑子也转得挺快:“欸,我说,既然绑我讨不到好处,你们也准备走了,不如留了我这条命,任我自生自灭吧。”
 
“想得美,万一你那边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把你留下,我们不就危险了?”罗虎将刀往沈淼脖子下伸了伸。
 
沈淼忙说:“你这么不放心就带上我呗。你想啊,既然你认为庄子里的人在监视你,那万一你走的时候没有我,人家不是更加有理由攻击你了?”
 
“说得也是啊。”罗虎装作赞同的点了点头,继而话锋一转,“可惜我不想带着你浪费粮食。”
 
“喂,你这人也真是的。既然你要杀我,就意味着你们此刻走其实是安全的,既然安全,又为什么不留我一条命?”沈淼怒道。
 
罗虎一笑:“想知道原因吗?”
 
沈淼怒目而视。
 
“因为你太聪明了。三叔公说了,你要是跪地求饶就饶了你一条命,你要是巧舌如簧企图求生,就一刀结果你,以绝后患。”
 
沈淼一副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罗虎,罗虎扛着刀任沈淼怒视。
 
沈淼心下一愣,觉得对方此举有些古怪,试探的意味胜于杀他的意思。又思及庄子这几天的反应,以吴六的为人断不可能放弃他,管事就算有天大的胆也不敢这么做。唯一的可能性是管事正在暗地做着部署,罗虎他们却探查不到,只得以死逼问他?
 
可他又能知道什么?
 
沈淼不解,罗虎却忽然架起了他,钳制着往外走。沈淼猛回神,领悟了过来,罗虎准备拿他逼迫管事的人现身。
 
不能让他们如愿!
 
沈淼当即奋力一挣,对着罗虎的要害就是一手肘,罗虎吃痛,牵制的手略松了松,沈淼趁机向着寨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动手。
 
如沈淼所愿,破空之声立刻响起,一支支利箭射来,支支直中要害,皆是各中高手。尤其是招呼罗虎的那几箭,逼得罗虎只余招架之力,再无法钳制沈淼。
 
沈淼趁乱跑回屋子,一面堵住门,一面立刻点燃草铺,艾草的刺激气味立刻蔓延,他捂着口鼻,爬上破墙,找着风向找着点丢。
 
一时间,寨子立刻大乱。
 
小孩的哭声四起,妇人们忙着拉他们,男人们一面护着妻儿,一面挥武器抵抗。
 
罗虎见状大怒,一心想要抓回沈淼,不想已有一黑影缠上了他,招招直逼要害,让其分身乏术。
 
沈淼见状暗赞,他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完全压制性,玩弄于鼓掌间的水平。
 
罗虎怒吼,趁乱指挥:“谁还有空,把屋子里的人给我抓好。”
 
几个临近的汉子闻言,一面藏好妻儿,一面小心往沈淼所处的屋子摸,沈淼赶紧又丢出了些艾草堆,然后翻墙下去,寻着路开溜,还抹了些泥巴在脸上。只要远离罗虎的指挥范围,谁都是灰头土面,抱头鼠窜的,谁还会在意他?
 
果然一路顺畅的绕山跑,不多时,沈淼就窜入了竹林,往箭矢射来的山头跑。不想一人忽然从后勒住了他,一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罗诏谏疲惫的声音响起,还夹带着咳嗽声:“等你很久了。”
 
沈淼当即反击,罗诏谏生病已久,定然没有多少力气,谁知,罗诏谏竟纹丝未动,沈淼大骇。
 
罗诏谏轻笑:“我是将死之人,你是求生之人,你不是我的对手。”说着,匕首一用力,立刻扎进了沈淼的脖子。
 
沈淼吃痛,知道对方所扎位置很关键,稍有异动就会划入主动脉,后果不堪设想,便不敢有所挣扎。
 
“够识时务。”罗诏谏说着,带着沈淼慢慢往寨子前的缓坡走去。
 
缓坡上已站了些人,皆衣着普通农户的衣衫,但一看架势就知道这绝不是下地干活的人。罗虎已被抓住,同样被刀架在脖子上,钳制他的人一脸玩世不恭样,沈淼一见愣了,居然是顾和尚。
 
顾和尚一见沈淼就笑说:“三个水,你也太没用了,被这种软脚虾给逮了。”说着他踹了罗虎一脚。
 
罗虎怒扫了顾和尚一眼:“明明是你玩阴的,有本事正大光明打一场。”
 
“玩阴的就受不了?”顾和尚一脸鄙视,“兵不厌诈。”
 
罗虎还要骂,罗诏谏开了口:“如此精准的箭术,放眼整个浙东道,只有八镇军一部,钱镠麾下才有。钱镠正奉命攻打常州,以解镇海节度使周宝之围,然精锐却忽然出现至此,说明我手中的人质出乎意料的珍贵。既如此,放人吧,不然休怪我无情。”
 
“既已知我们身份,还敢要挟,你的胆子可真大。”顾和尚嗤笑。
 
罗诏谏不为所动:“钱镠治军严谨,上头的董昌又多疑,怎么会让精锐出现在此。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定然是私自调动,若将此事公布于众,董昌会怎么想?钱镠又当如何处置?”
 
“这简单。”顾和尚收起笑容,“灭口便是。”
 
众山贼一听顿时倒吸口气,气氛顿时不安起来,连沈淼都不由看了顾和尚一眼,他可不认为顾和尚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罗诏谏却是大笑:“钱镠能有今日之成就,并不是一味铁血治军,其麾下兵士有胆有识也有血有肉。你们今日所围之人皆是浙西道劳苦百姓,上有八十岁老妪,下有嗷嗷待哺的稚儿,你们下得了手?”
 
闻言,顾和尚带来的那些人虽拉弓执刀的动作未变,但眼神已露出迟疑。
 
顾和尚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便摊手笑说:“既然灭口不成,那我贿赂你们,给钱给粮让路,你们放人?”
 
罗诏谏冷笑:“此事若仅靠钱粮便能解决,你们又为何调来这些人,精心部署将我们一网打尽?你们不外乎就是既不想以流血的代价平息此事,又希望我们安分守己、保守秘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沈淼听明白了罗诏谏的意思,流民处理是一个烫手山芋,方开头就未处理好,流民间互传消息时便会将缺点扩大化,从而影响整个安置,以及下一步部署。这群山贼又是烫手中的烫手,放任其离开,便会传播对山庄不利的谣言,留下安置,他们和当地农户间的矛盾已久,日后地区差异会让矛盾愈加加深,至于杀,就更不可能,这毕竟不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
 
处理此事很难!
 
顾和尚也看出来了,果然的当了甩手掌柜,对着身后山林道:“欸,我挡不住了,你上啊。”
 
除了顾和尚还有人来了?沈淼一愣,难道是……吴六?罗诏谏不是说前方战事吃紧,吴六就这么回来不会出事?
 
沈淼呼吸一窒,呆滞的看着一身武人打扮的吴六。
 
吴六看了沈淼一眼,示意安心,然后指了指罗虎,对顾和尚说:“放了他。”顾和尚笑嘻嘻的照办。
 
吴六抽出唐刀,刀刃一背,指向众山贼:“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与我一战,赢了赠与千金,好生离开,从此绝不侵扰,输了任我处置,鉴于你们不善武艺,可群起而攻之;二向我投降,同样任我处置,力度自然比一战要轻,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吴六:兵痞做事,说不清理就打!
 
第034章
 
吴六说得风轻云淡,就连摆出来的架势都是随意潇洒,但这丝毫未影响他的气场,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态跃然而生。
 
山贼们相互看看,他们并非真正亡命之徒,有机会活命,绝不会想着拼命,闻言便有人问:“若两样都不选会如何?”
 
“死。”吴六低了低刀锋。
 
“若选后者,如何处置?”
 
“予你一些食物,送你出庄,出庄不出三里路便有其他庄,你自可择一处投奔。”吴六
 
“若选前者,输了如何处置?”
 
“未定。”吴六抬眼,刀指众人,“速做决定,没空与你们多言。”
 
这下山贼们间立刻出现分歧,自恃搏不过的纷纷想着选后者离开,罗虎急了,劝说:“他允诺离开,你们便信?万一是幌子?”
 
山贼一听也对,纷纷看向吴六。
 
吴六闻言却未作解释,摆出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架势。
 
山贼们犹豫了,到底信还是不信?犹豫间他们将目光投向罗诏谏,一路多亏有此人出谋划策,他们方能勉强进入浙东道。
 
然而罗诏谏却一言未发,钳制着沈淼站于一边。
 
沈淼一愣这是为何?
 
这下山贼们愈加犹豫了,只有罗虎尚在一个劲的劝:“他都说了可以群起而攻之,我们一起上,未必打不赢。打赢了有千金,足够我们过上三五年的好日子。”
 
“群起而攻之说的是没错,万一失败呢?”一个山贼道,他身后跟着病弱的妻子,三个幼子,与他而言,赌不起。
 
另一个只带了个儿子的山贼则道:“我随你一起打,与其出了庄被人背后阴一把,不如一战来得干脆。我儿子十三了,就算我死了,他自己也能自保,将来还能为我报仇。”
 
两种不同的声音很快分化了山贼,他们之中凡是有所顾虑的皆选择了后者,吴六手一挥,让士兵让出条道,抬出几筐饼:“每个成年人一人两个饼,小孩一人一个饼,领了立刻离开。”
 
饼是葱油味的,上头盖着的纱布一掀开,香味就蔓延了,不少选择留下的人闻到,纷纷打起退堂鼓,也跟着排队领了饼离开。
 
最终只留下了罗虎为首的二十余人,忍着香味怒视吴六。
 
沈淼这才明白了吴六此举的用意,但凡带着饼离开的,要么有所顾忌,要么受不住诱惑,这类人做事大都束手束脚,且多半不得他人信任,他们出去说些什么,一般人不会信。即便被人利诱将这里所见的真相说出,也能轻易击破,因为这种人本就没什么立场。
 
倒是留下的那二十余人更为棘手,意志坚定,不容易动摇,言行又颇具威信。
 
吴六环顾余下之人,一笑:“就二十个人,一起上吧,想换兵器的上来换。”说着,他身后士兵抬出一堆刀剑长矛。
 
手握柴刀的那些立刻上去换了趁手的大刀,当过几天兵逃回来的那几个立刻换了长矛,他们比别人更有经验,知道遇到强敌时,要尽量避免近身搏斗。
 
只有罗虎没有换,扛着把祖传的斩马刀,指着顾和尚对吴六说:“你总不会像他那样还玩阴的吧?”
 
“战场无情,兵不厌诈,他那样不叫玩阴。不过……”吴六故意一顿,“看在你勇气可嘉的份上,我可以不玩阴。”
 
罗虎立刻被吴六之言激怒了,未等其他人换好兵器,抡起斩马刀就砍了过去。
 
罗虎一身蛮力,下刀讲究沉、稳,一刀劈下要么使巧劲躲,要么执刀迎敌。吴六既已允诺正面应战,便不躲闪,执刀以对。
 
两刀相撞,顿时迸发刺耳声音。
 
罗虎咧嘴一笑,卯足劲要和吴六拼力气,吴六亦是一笑,摆出马步轻松应对,一时竟僵持了起来。
 
其余山贼此刻已换好了兵器,一见此情形竟有些不知所措,两人正在僵持,是否要一起攻上?
 
倒是顾和尚开口了:“喂,你们傻愣着干什么?战机转瞬即逝,现在不出手,等会就死定了。”
 
沈淼一听立刻狠扫顾和尚一眼,说什么说?平白给吴六添压力。
 
顾和尚摊手一笑:“别担心,你家那位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待这么玩,吃里扒外。沈淼继续白眼。
 
顾和尚笑得嘻嘻哈哈,倒是罗诏谏钳制沈淼的力道松了不少。
 
其余山贼闻言也放下了顾虑,执抢、提刀就上了,罗虎趁势加大了力道。
 
吴六巧劲一摆,唐刀划过斩马刀刃,又借势一跃,踩着刺来的长矛,移形去了众人身后,刀背一砍,轻松放倒一人。
 
那人吃痛倒地,但因刀背攻击,只感到痛并未留下伤口,他趴在地上一时不知自己算是败了还是不败。
 
顾和尚赶紧喊:“傻躺着干什么?有力气爬起来就继续打。”
 
那人一听就立刻提刀继续上了。
 
吴六游走于众人之间,或轻松避让,或提刀猛砍,宛如鬼魅附身,又宛如杀神在世。众山贼在其攻击之下,逐渐败退下来,顾和尚又开始喊了:“我说你们努力点,打不过是要丢性命的,他是刀背跟你们打,一时难留伤口,不致命,怕什么怕?”
 
沈淼一听跳脚了,指着顾和尚就骂:“有你这样吗?”完全没注意到罗诏谏已没有再钳制他。
 
顾和尚也没点破,只叉着腰哈哈大笑。
 
众山贼,尤其是罗虎得顾和尚点拨,立刻反应过来,指挥:“拿长矛的围住他,拿刀的寻缝隙砍过去。”
 
山贼们立刻照办。
 
吴六一笑,眼神开始认真起来,长臂一挥,收拢长矛,用力一带。长矛立刻从山贼手里脱手,吴六立刻转攻拿刀的那些山贼。
 
“快快快,地上还有其他兵器,捡起来就打啊。”顾和尚当即提示之前拿长矛的那些。
 
那些山贼中早已有人反应过来,随意捡起一件兵器就扑向吴六,罗虎也趁乱再次用蛮力缠住吴六,一跃而起,斩马刀迎头劈下。
 
吴六沉腰一挡,两人再次相持,罗虎大喊:“我抵着他,你们赶紧上。”其余山贼立刻一蜂窝上,不少人甚至已不需要罗虎提示。
 
吴六见状一笑,低吼一声,竟爆发出之前未显现过的力道,硬生生逼退罗虎,然后腰一低,就地一扫,击中蜂拥而至的山贼们的小腿。
 
山贼们纷纷倒地。
 
罗虎调整身形继续扑来,吴六站起迎敌,本该是一套极其顺畅的动作,却在直腰的一瞬间有了晃动,罗虎瞬间抓住了吴六的破绽,刀一横砍向吴六腰间。
 
顾和尚顿时拍了下头:“哎呀,玩过头了,我给忘了。”
 
沈淼立刻怒视顾和尚:“怎么回事?”
 
顾和尚赶紧撇开眼,将视线投向吴六。
 
眼见着就要击中,吴六索性躺倒,抬脚踢向罗虎小腿。
 
罗虎因变换砍姿,下盘已有所不稳,被吴六一踢击中,单膝跪地。但他的反应也很快,一见吴六躺倒,跪地同时已抡刀砍。
 
吴六就地滚开,一跃而起后再无留情,刀背狠击罗虎颈椎,罗虎受痛顿时爬不起来,其余人等也被吴六一招制服。
 
望着满地打滚的众人,吴六轻笑声收了刀。
 
罗虎躺在地上直喊:“愿赌服输,我认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一样,我三叔公是无辜的,放他条生路。”
 
“傻侄孙,你一人的选择即已代表一家子的选择,你若死了,我带着仇恨,他们怎可能放过我?”罗诏谏冷哼。
 
“啊?”罗虎傻了,“三叔公,你怎么不早说?这下怎么办?”
 
其余山贼也纷纷看向罗诏谏,罗诏谏冷笑:“既已选择,事后问责又有何用?”
 
留下的众人都不是心思复杂之人,不少人的想法其实挺单纯的,也就是我一直都跟着你干,你一直没坑过我们,这回也总不会坑吧的想法。
 
罗诏谏自然也清楚,哼了声:“既然我一路未害过你们,这回自然也是,你们且听庄主人发落吧。”
 
吴六闻言却是一愣,此人竟看穿了他的用意?
 
罗诏谏挑眉,故意说:“怎么?想甩赖?人我早放了,诚意给足了。”说着他轻推了把沈淼。
 
沈淼这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受罗诏谏钳制,奇怪的看了眼罗诏谏,又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催促其到吴六身边去的意思,便一头雾水的走向了吴六。
 
吴六长臂一伸将沈淼护在身侧,同时愈加觉得这个中年男子不凡。
 
罗诏谏也没掩饰,直接说:“钱家老六,我与你外祖,判官吴大人乃至交,你名中一璙字还是我所取。”
 
吴六原名钱璙,乃左卫大将军,杭州刺史钱镠的第六子,生母为钱镠正妻吴氏,外祖为浙西观察判官吴仲忻。吴仲忻为人和善,喜结善缘,交友甚广,其好友中有一人极为特殊,此人姓罗,原名横,喜讽时政,科举十次皆铩羽而归,便改名隐,隐居于九华山。此番浙西道乱,九华山境内亦受波及,罗隐自山而出也是有可能的。
 
吴六便立即行礼道:“原来是罗夫子,失敬。”
 
“十上不第之人无颜受夫子之称,我不喜谈资论辈,看对眼了不计年纪喜用表字相称,你唤我罗诏谏就行。”罗诏谏说道。
 
吴六忙答应改口:“不知诏谏在此,多有怠慢,望见谅。”
 
“无需如此,事情本就是错在我方,百姓饥饿难忍,不得已下山抢食,庄里农户奋起反抗伤了他们,我侄孙无知带人下来围了山庄绑了人,致使一桩本能说清的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本以为此事就此僵持,两败俱伤,不想你之应对之法还算不错,算是解了这个围。”
 
罗诏谏向来嘴毒,能得他这样勉强不错的评价已是高赞,吴六忙谦虚:“晚辈也有诸多不是,事出突然未得妥善安排。”
 
“嗯,不妥之处确实多。”罗诏谏也没客气,“私自调兵便是首条,浙西道战事吃紧,你浙东八镇军一部就算不赶去帮忙,也该知道要趁火多打劫。”
 
沈淼闻言也是看向吴六,他虽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制度,但也知道无论哪个朝代,私自调兵都是大罪。
 
吴六忙说:“此番调兵三十人乃得杜都将首肯,两日前杜都将和成都将已攻破常州,将镇海节度使接至杭州。”
 
“短短几日竟已攻破常州接回周宝?”罗诏谏一愣。
 
吴六点头。
 
罗诏谏失笑,进而点头:“看来此番乱世定有钱镠的一席之地。”
 
吴六闻言不语,沈淼听出罗诏谏言中的肯定和赞许,有些许好奇的同时不由担忧吴六,但凡这种前途远大的家族,家规皆森严,即便调兵得首肯,事后必然追问缘由,吴六又该如何解释?若据实以告,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沈淼正想着,罗诏谏也问出口了,他指了沈淼:“此乃何人?值得你调兵前来援救?”
 
吴六并未立刻回答,沈淼不由看向吴六,吴六也正好转头看向沈淼,双目接触之下,沈淼一愣,吴六的眼神异常深情,触及到沈淼目光时嘴角还不由自主的一笑,眼中同时流露值得和不悔的意思。
 
沈淼呆了。
 
罗诏谏一看就皱眉:“儿女情怀,和你爹一个样。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吴六一笑:“父子相类,方显一家。”
 
“切,一方诸侯的命。”罗诏谏鄙视。
 
吴六坦然视之。
 
沈淼这才听明白,吴六的意思是他……喜欢他?
 
感觉到沈淼的目光,吴六低头,亦坦然视之,还轻柔了沈淼的头,示意就是这么回事。
 
沈淼傻了。
 
罗诏谏气得直跺脚,指着一地的山贼道:“情爱之事回家说去,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
 
吴六忙道:“我等虽接回镇海节度使,浙西道之乱却不会因此而平息,流民会不断翻山而来,心怀占山为王之意的人也绝不会在少数,为决后患,本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但杀伐毕竟不是解决之道,饥饿之下铤而走险之辈不在少数,因此你等人头暂且记下,即日起归入庄下,明为庄内农户,实为巡山护民,他日若有山贼祸乱,唯你们是问。”
 
山贼们听了一愣,不杀他们,让他们巡山保护庄子,防范其他山贼?听起来不错,就是……吃的怎么解决?
 
立刻有人小声问了:“供饭不?”
 
“划地于你们,可耕种,巡山会酌情给予补贴,不得因农事耽误巡山,成功驱赶山贼另有奖励。”吴六说。
 
“可建寨不?”
 
“不可。但建屋时可选地势险要处,墙体可酌情加固加高。”吴六说。
 
“行!我干了。”罗虎翻身爬起,扛起斩马刀笑说。
 
吴六赞许罗虎的武艺:“这些人归你管,至于你三叔公,可与你一道居住,也可下山来别庄居住。”
 
“这个好,三叔公一路颠沛,身体多有不适,我正想安顿下来后找个郎中看看。”罗虎笑说。
 
吴六一听忙说:“那我即刻去请名医。”
 
罗诏谏也没逞强,方才一番动作与对话已耗尽了他的仅有的心力,这会就着罗虎的搀扶坐了下来。
 
吴六忙命士兵去找竹轿,抬罗诏谏下山,又将之前多余的饼分发给剩余山贼,命他们先跟随至别庄套屋挤一晚,明日开始听从管事安排巡山。
 
众山贼听命,揣着饼,边吃边相互搀扶着下了山去了。
 
当现场只余沈淼、顾和尚两人时,吴六一直绷着的身体晃了晃,往沈淼那边倒去。
 
第035章
 
沈淼感觉肩上一沉,赶紧伸手一扶,触手便是温热的液体,一看,吓了他一跳,竟是血!!
 
顾和尚赶紧帮忙扶住吴六:“常州之围一解,这家伙就借了三十个弓箭手,两天一夜不停歇飞奔回来。一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潜入山林,悄无声息的围住了寨子,猫了一晚上才侯到了对方按耐不住,架着你出来要挟。这不刚才还逞强跟人干了一架,原本就微微颤颤的伤口彻底裂开了。”
 
顾和尚摇着头说着,一脸这人为情所困没救了的表情,完全遗忘自己方才添油加醋怂恿山贼干架的事。
 
沈淼一听顿知吴六伤势的严重,赶紧扶牢,然后左右环顾,焦急说:“竹轿就一顶吗?还能再寻一顶吗?”
 
“当然能。”顾和尚忙笑说,稍将吴六往沈淼拿送了送,“来来来,你扶好他,我去找轿子。”
 
“哦、哦好。”沈淼接手,全然不顾他那小身板是扶不住吴六的。
 
顾和尚对着吴六就是一阵挤眉弄眼,吴六无语扶额,轻拍沈淼的背宽慰:“别听和尚瞎扯,上阵打仗受伤是常有的事,只伤了皮肉没伤到筋骨,是小伤,无妨。”
 
“那么多血还是小伤?”沈淼显然不信,督促顾和尚去找竹轿。
 
顾和尚笑得揶揄,手要松不松的,嘴上还一个劲的试探:“那我去找竹轿了,啊?”
 
“别闹!”吴六扫了眼顾和尚,又对沈淼笑说,“无需如此,你帮忙扶我一把,我们走回去就是。”
 
沈淼尚在犹豫中,无法判断吴六到底能不能走,倒是顾和尚闻言爽快的松开了吴六,蹦跶的往前走了:“你们慢走,我先回去准备热水和伤药。”
 
“欸!”沈淼陡然受力,赶紧扶牢吴六的同时试图喊住顾和尚,谁知顾和尚脚底抹油,一眨眼就不见了。
 
吴六一笑,调整了下姿势,尽量不让沈淼太吃力,然后笑说:“我们慢慢走回去。”
 
沈淼感知到吴六的动作,赶紧说:“我扶得住,你不用收力。”
 
吴六早在沈淼被罗诏谏胁迫出来时,已察觉他的脸色不太好,想来在山贼窝里并未好好休息,吃食也不正常。听闻沈淼这么说,反倒揽紧他,低头说:“路不远,一起扶着走。”
 
一挨近吴六,连日奔波遗留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风尘仆仆,血汗夹杂,味道肯定是不太好闻,沈淼没介意,一心想的是赶紧回去,他要好好给吴六擦一擦。遂愈加抱紧了吴六,加快脚步往下走。
 
吴六见状心底愈加高兴,也抱紧了沈淼,加快了脚步。
 
到别庄时已是傍晚,管事一脸焦急的等在门口,时不时踮起脚,顾和尚抱臂倚在门前,和一道三三两两站在门前道上的士兵们说笑。旁边的偏门时而有人进出,大都是抬着蔬菜,米面的,偶尔也有人自内好奇的往外张望。
 
一见沈淼和吴六出现,管事赶紧迎了上去,接手扶住吴六,眼中满是担忧。
 
顾和尚笑了:“不碍事,人家心里美着呢。”
 
沈淼的耳朵顿时红了,吴六瞪了顾和尚一眼:“就知道偷懒,人都安置好吗?”
 
“当然!”顾和尚边说边把人往里头让,外堂安安静静的,没有因人多喧闹,客房的窗开着,门微掩,里头飘出一股药味。顾和尚指指说,“郎中来过了,普通的着凉,因劳累了些,又没有及时医治,情况比普通的要稍厉害些,开了些药,让服下的同时好生休息。药本来是让张大婶去煎的,但看到大婶忙不过来,那小子自己在房里煎了。”
 
吴六点头,继续往里走,内堂里坐了些人,皆是吴六带出来的那些兵士,他们已吃过晚饭,正三三两两的休息着,或坐在天井里擦拭弓弦,或围在桌边聊着天。
 
见吴六进来纷纷站起,齐刷刷行礼。
 
吴六摆手:“随意,无需拘礼。”兵士们便立即坐会各管各的。
 
一进入内宅,就看到多儿和小花两个小姑娘一脸焦急的等着,见吴六和沈淼平安回来,小姑娘们立刻扑了过来:“少爷,公子,你们可回来了,急死我们了。”
 
管事见状忙扶着吴六闪了闪,沈淼也忙说:“别激动,赶紧的准备热水。”
 
“早准备好了。”多儿和小花齐声说着,放过吴六,一左一右扶住沈淼,“公子,我们扶你上去。”
 
沈淼忙推辞:“我没事,我自己走。”
 
小姑娘们不依,沈淼思及吴六的伤势便不再多浪费时间,任着小姑娘们扶着上了楼。管事将吴六置于床上,端起热水便要伺候,顾和尚忙拉住了他,轻声说:“这种事,你就不用亲力亲为了。”
 
管事一愣明白了顾和尚的意思,但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顾和尚赶紧拉走了他:“放心,哈,没问题。”
 
多儿和小花赶紧接手端热水,搅布巾,要来帮忙。
 
沈淼寻思吴六是个大男人,赤身裸体让小姑娘见着了不好,更何况人家姑娘不是签了卖身契来当丫头的,人家将来要嫁人的,可不能这样。
 
便说:“你们去外头候着吧,这里有我。”
 
“这怎么行?”小花反对,“公子也累了,怎么能让你代劳。”
 
“对对对,公子也脏了,你也得擦擦。”多儿跟着说,搅了布巾就要上。
 
“……”沈淼犯难了。
 
好在关键时刻,顾和尚折返,对着两个小姑娘笑:“乖,出来玩,不要妨碍大人们的好事。”
 
小姑娘们自然听不懂,顾和尚也不深入解释,两手一左一右推着两个姑娘的背,笑说:“好了,乖了,听我的没错,走了。”
 
小花和多儿半推半就的出去了,顾和尚脚一勾,带上了门:“你们俩慢慢来哈,我先带她们吃饭去。”
 
第036章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之前还想着小姑娘不宜给吴六擦身,须得他自己上的沈淼,忽然愣了愣。擦身就意味着要赤身相对,吴六的身体……沈淼咽了咽口水,穿着衣衫的身材已十分合他胃口,要是未着岂不是……
 
沈淼的脸刷得下红了,赶紧晃着头迫使自己把不应该的想象甩出去。
 
吴六躺在床上,见沈淼久未有动静,便猜到了沈淼的想法,勉强支起身笑说:“我还是自己来吧。”
 
沈淼赶紧回神,暗骂自己想多了,忙将吴六扶回床:“你只管躺着,我来。”说着就蹲下身搅干了布巾,先从吴六的脸擦起。
 
才擦第一把,沈淼就傻了,白色的布巾立刻乌黑一层,有这么脏吗?沈淼不禁奇怪。
 
吴六笑说:“战场上尽是飞尘烂泥,回来的路也没好到哪去,脸上脏也是正常。我还算好,没打到城破时,不然那个时候的脸,谁都看不清谁。因而北齐时那种因貌美而被敌人怜惜不忍射杀的传说全是诓人的,长得再美,打到最后都是泥猴子。”
 
沈淼一听忍不住笑了,他也一贯觉得那种传说不靠谱,你丫一样貌出众的在战场上那么招眼,真打起来了不集火你,集火谁去?涂迷彩隐身才是正确选择。便说:“泥猴子才好,真汉子!我就一直嫌弃自己的脸太白。”
 
吴六闻言立刻笑说:“我有个法子,要不要听听。”
 
沈淼当即点头,吴六便勾勾手,示意沈淼靠近,沈淼照办,吴六待沈淼靠近后,长臂一揽,把沈淼的脸贴到了自己的脸上,使劲一蹭,然后笑说:“怎么样?黑了吧。”
 
骤然接触到吴六温热的脸,沈淼心下一跳,慌忙擦了把自己的脸。正要抗议,不想吴六回以一笑,笑容在烛光的映照下分外温暖,沈淼的呼吸一窒,默默蹲下搓布巾。
 
吴六的笑,无论看上多少回,他都没免疫力。沈淼心泪。
 
仔细擦拭了几回后,沈淼终于将吴六的脸、脖子和耳根处擦干净,头发因为躺在床上不方便就暂时不处理,待腰上的伤口处理完挪去软榻再洗。
 
擦完脸后就开始擦拭上身和处理伤口,沈淼弯腰去解吴六的腰带,吴六微支起身方便沈淼解。所幸和文人复杂的腰带不同,武人的腰带十分好解开,沈淼很快掀开了吴六上衣。
 
一看,沈淼倒吸了口气,伤口远不止腰上一处,细小的伤痕布满健硕的身躯,不少结痂后复又裂开,正渗着血,部分血还凝固成新的血块,和伤疤粘合在一起。
 
居然伤成这样!沈淼皱了眉。
 
吴六笑宽慰:“都是些划伤,很快就能好。刀剑嘛,总归是无眼的,这种伤是再轻不过的。”
 
沈淼虽也能理解吴六的意思,但理解归理解,心还是疼的,忙弯腰低头小心擦拭起来。
 
划伤处理起来并不难,简单的直接擦干净即可,结块的用湿布巾多压一会就能擦干。麻烦的是腰上的伤,时间已久,又一直未曾更换绷带,血浸湿绷带所结的块已和伤口上的痂连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分离。
 
吴六遂让沈淼找来剪刀,先沿伤疤将绷带剪下,然后再想办法分离余连结在一起的其余绑带。
 
沈淼照办,伏在吴六的腰腹上小心剪着,只是此处为敏感之地,动作再轻柔也会引发一些反应。沈淼感觉到左手臂所搭之处越来越热,他犹未察觉,只奇怪看了眼,一看方知问题,慌忙移开了手臂。不想动作过猛,牵动了吴六的伤口。
 
吴六轻呲了声。
 
沈淼忙住了手,抱歉说:“我用力过猛了。”
 
“无妨,你继续。”吴六略带沙哑的说道,见沈淼犹有些迟疑,便想到的缘由,他自然早已觉察到自己身上那处的反应,他本就对沈淼有意,哪经得起对方近距离接触。
 
可沈淼对他的心意却还未明确表露,他看得出沈淼对他是有意的,但似乎出于对自己的不自信,缺少捅破这层纸的勇气。既如此,那就由他来捅破吧,便道,“我是个俗人,惯以貌取人,喜欢美貌之人,尤其是柳念郎那种。”
 
沈淼听得一愣,吴六怎么忽然说起柳念郎?
 
“当初我甚是爱慕柳念郎,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一意孤行喜欢上了杨行峰,加之性格执拗,我几番好心暗示都被他无视,甚至臆想为是我故意诬陷杨行峰。所以最初见你带着杨行峰前来黄尖坳庄时,我心中十分鄙视,甚至厌恶,尤其是你不听劝告,执意要救杨行峰之时。”
 
沈淼听了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初吴六的言行那么古怪。
 
“后来几番相处之下,我发现你务实,坚韧,具头脑,肯吃苦,绝不是柳念郎那种娇生惯养之辈可比。更发现相比柳念郎的矫揉造作,我更喜欢朴实无华的你。尤其是接你来别庄之后,我愈加认识到了这点。”
 
骤然听到吴六的告白,沈淼呼吸一窒,心紧跟着砰砰砰的跳了起来,他虽然隐约觉察吴六可能喜欢他,但真正确定听到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完全不知所措,仿佛被巨奖砸中一般。
 
“所以我会有如此反应实属正常。”吴六笑凝视沈淼,“我一直就期待着有天能拥有你。”
 
沈淼的脸刷得下红了,慌忙避开吴六的视线,又觉得这么站着被吴六凝视更加尴尬,忙弯腰趴上去继续剪伤口。可一趴又触及到了那片异常火热的区域,忙不迭收手又扯到吴六的伤口。
 
总之一片混乱。
 
吴六开心的笑:“别羞,慢慢来。”
 
沈淼一听反而更羞,忍不住暗骂:罗诏谏给你取名璙,真是名副其实。
 
吴六笑得愈加开心。
 
最终沈淼还是勉强稳定心情剪完了绷带,寻了块干净的布巾,用干净的温水浸湿,然后敷在伤口上软化伤疤。
 
吴六则双手搁在脑后,双腿微交叉,慵懒悠闲的笑看沈淼。
 
沈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忽然就说这种事,我一点防备都没。”
 
“家父传授过经验,这种事一旦看准就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越是没有防备越容易吐露心声。”吴六笑说。
 
“那你也得看情况,万一我手抖得厉害,把整条伤疤都给揭下来了,你得多疼?”沈淼又瞪了吴六一眼。
 
吴六见状皱眉:“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确实感觉到疼得有点不同寻常。”
 
沈淼一愣,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相信的问:“真的?”
 
吴六的眉皱得更厉害了,还伸手揉起了太阳穴,嘴里不住的说:“怎么回事?”
 
沈淼忙过去查看,不想刚靠近吴六的脸,就被吴六紧紧抱住。
 
“你诓我?”沈淼抗议。
 
吴六坦然视之,眼中情意愈浓,沈淼对视,不禁想起当初对吴六眼神的印象,深邃,宛如一深潭,吸引他不由自主踏入,然后沉浸其中。也许早在那一刻,他的心中已经印下了对吴六的好感,沈淼心想。
 
吴六趁机将手负在沈淼颈部,逐渐将其压至面前,两人的气息立刻近在咫尺。
 
沈淼的呼吸再次一窒,然而吴六的气息不断侵袭鼻尖,他受其牵引,不由释放呼吸,两股气息立刻相互交融,彼此靠近。
 
双唇触碰的瞬间,吴六率先有所动作,探入沈淼唇间,小心试探。
 
沈淼先是一愣,继而感觉舒服欢喜,便放其进入。顿时炙热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沈淼招架不住,只能丢盔弃甲,任其掠夺,偶尔漏出一丝呻吟,也尽是满足之意。
 
吴六见状愈加欣喜,沈淼善脸红,他原怕说得太快,对方接受不了,不想如此顺利,轻吻的同时,隔着衣衫摩挲其沈淼的身体来。
 
沈淼愈加招架不住,勉强忍着提醒了句:“过头了……你的伤还没裹。”
 
“等会再说。”吴六继续亲吻沈淼。
 
沈淼任其掠夺一番后喘着粗气说:“裹了再说,裸在外头,一番动作之后会伤上加伤的。”
 
吴六瞬间领会了一番动作所代表的意思,便遂了沈淼,笑说:“都依你,先裹伤再做。”
 
这话一出,沈淼立刻飞红了脸,勉强稳定心神揭了已而软化脱离的绷带,就寻了药要敷。顾和尚就准备一种伤药,开瓶一闻气味,沈淼就皱眉了,这是当初他手伤时,吴六给他上过的,效果奇好,就是特别的痛。
 
沈淼有些犹豫。
 
吴六笑说:“就敷这种,若是真心疼我,回头让我好生疼爱一番。”
 
“你……”沈淼怒骂,“不正经。”
 
吴六很配合的露出了不正经的笑容。
 
沈淼只好照办,迅速敷上药之后,立刻绑紧绷带,以免吴六疼两次。
 
吴六忍痛的同时,抚摸着沈淼,笑说:“多谢沈公子擦洗伺候,现在换我伺候你了。”
 
“要……温柔体贴,不能粗……”沈淼蹭着吴六提要求。
 
“放心,保证欲罢不能,意犹未尽。”吴六笑说。
 
一夜春光无限,溪滩边,拇指大的河蟹成群结队爬上田埂,挥动大钳张牙舞爪昭示着春意已去,初夏将至。
 
第037章
 
第二天一早,初夏朝阳漏进房中时,吴六便醒来。沈淼枕着他的手臂,挨着他睡着,昨晚显然把沈淼累惨了,但即便如此,沉睡前,沈淼依旧牢记不能压到吴六腰间的伤口,特意侧开身以一个并不是很舒服的姿势睡着。
 
吴六勾起嘴角,手臂一揽,将沈淼搂近怀里的同时,为他调了个舒服的睡姿。
 
沈淼有所察觉,但因实在太困,努力睁眼未成后,呢喃了句:“你醒了?”
 
“嗯。”吴六在沈淼耳边轻声说,“你继续睡。”
 
沈淼“哦”了声,复又觉得不对,揉着眼问:“山贼的后续事情不用立刻处理?”
 
“管事和罗诏谏定会商议妥当的,你安心睡。”吴六拍拍沈淼的背。
 
沈淼迷了下,也对哦,这种事管事做来最顺手,罗诏谏也是个有主意的,两人一道商量定然谁都不会吃亏,便果断继续睡了,睡前还特意注意了睡姿。
 
吴六遂将沈淼搂紧,笑说:“我的伤无妨,缠紧绷带便可随意动,你无需特意照顾。”
 
意味明显的邀请,沈淼不是傻瓜,当即就听懂了,往吴六怀里蹭的同时,笑嘟囔:“都一晚上了,你还不累?”
 
“才一晚而已,提枪上马,我亦可大战三百回合。”吴六笑说,蹭了蹭沈淼。
 
沈淼立刻想起了昨晚,顿时飞红脸,吴六完全诠释承诺,确实意犹未尽,欲罢不能。便回蹭,眯眼笑享受,顺道揶揄一句:“君王从此不早朝。”
 
“芙蓉帐暖度春宵,我愿意。”吴六低头亲吻沈淼。
 
顾和尚一脸笑容的站在天井里,一左一右分别拉着小花和多儿:“乖,不要这么勤劳,大人们还在办事。”
 
小花和多儿奇怪回头:“你怎么知道?你上去过了?”
 
“当然没。”顾和尚顿了顿,怎么可能上得去?别说靠近楼梯,就是跨过半个天井,也立刻会被吴六察觉,毫不留情的驱逐,内力雄厚也不待用在这种地方。
 
“没有,你怎么知道少爷和公子还在办事?”
 
“猜的。”顾和尚只好说。
 
小姑娘们当然不想,迈开脚就要往上走,顾和尚赶紧哄:“好姑娘们,乖,听话。三个水昨晚说想喝红枣血糯粥和红胭脂鸡蛋,我一转身给忘了,你们俩赶紧去厨房找张大婶准备,要是大婶来不及,你们帮忙哈。”说着顾和尚就推着两个小姑娘出去了。
 
才出内堂就看到罗诏谏负着手在客堂前的小天井里踱步,眼神偶尔往内堂瞄上一眼,看到顾和尚带着两个小丫头出来,便知了里头的情形,哼了声:“玩物丧志。”
 
顾和尚赶紧反驳:“人家情投意合,不能称玩物。”
 
“那也不能白日……”罗诏谏没把话说下去,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后头的事多得去了,这会不及时安排,被农户发现山贼在别庄里,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无端的猜忌。
 
顾和尚知道罗诏谏的想法,吴六也曾和他商议过对策,便对着内堂就喊:“兄弟们赶紧的,出来领上人,上山去练一圈,记得把石头给我扛上。”
 
跟随吴六一道前来的士兵立刻三三两两的从内堂出来,转弯去了山贼住的套屋,一人领了个山贼,勾肩搭背的往山里去了。别庄门口的溪沟一直延伸至山里,外头的大块溪石早都被农户搬去利用,山里的那些不得允许未动过。现在在修梯田,大块溪石正用得上,反正山贼闲着也闲着,就带进山扛石头去了,还能顺道锻炼体魄。
 
山溪那条路崎岖,且大部分需要攀爬溪石,农户极少涉入,溪石又大块,容易遮掩人,因而即便这么多人三三两两的去,也不会被人发现。至于山石背回来之后,农户的疑惑就更简单了,管事说句石头供你们使用即可,农户皆只管眼前利益,有好处谁还深究背后的事。
 
罗诏谏见状勉强点了个头:“考虑还算周到,其他事呢?”
 
管事正好从里头出来,一见罗诏谏便道:“少爷已吩咐过我,您老选中那块山地就把哪块划给您,造屋所需材料将依照所选山地而定,基石,墙体,木材皆可就地取材,若有特殊设计,别庄会去购买。”
 
罗诏谏皱了眉,挑刺:“我身体不佳,也不擅长选址扎寨之类的事,如何去找?”
 
“这容易。”顾和尚笑了,背起罗诏谏就走,“我略懂一些,您呢就帮着参谋,我背着你走,我们边走边说。”
 
“我还没答应呢?”罗诏谏挑眉瞪眼。
 
顾和尚没听从他,脚底抹油就走了:“事关重要,您老就将就下。”
 
“你……”罗诏谏还想抗议,不想顾和尚走得太快,颠得厉害,他也值得住了口。
 
管事遂带着多儿和小花去了厨房,吩咐她们一个好生看着灶上的粥,一个给张大婶搭手,做些可口的菜,等吴六和沈淼一起就送过去。
 
沈淼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醒。
 
吴六在上午时起过床,让多儿和小花抬了水进来,亲自给沈淼擦洗了一番,之后将人搬去软榻,自己抱走了不宜让小姑娘看见的被褥,命小姑娘们重新铺了床。完了才将沈淼抱回床,关上门,搂着人躺着闭目养神。
 
沈淼一起来就感觉肚子疯狂的抗议,山贼窝里的三天本就没吃什么,昨天和早晨又消耗了很多体力,饿得慌。
 
吴六已然察觉沈淼醒来,出声吩咐多儿去准备饭菜,又放了小花进来,亲自给沈淼穿完上衣后,就让小花跪床里给沈淼梳头。
 
沈淼想想这样不太好,提议还是下床梳比较好。
 
吴六忙说:“你这会乏力,先坐着,吃完再下床比较好。”
 
沈淼当即想到了为什么乏力的原因,耳根忍不住又红了,小花正在给沈淼绑辫子,一看就关心问:“公子,你怎么了?耳朵红成这样?发热了吗?”
 
“没、没事。”沈淼赶紧说。
 
吴六抱臂站在帐外,忍不住笑了。
 
沈淼只好向他虚空挥了挥拳头,示意你这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笑。
 
不多时,多儿就回来了,小花也梳好了头,两个小姑娘将矮桌抬上了床,又一样一样的把精心准备的食物端出来。
 
“这是红枣血糯粥,文火炖了半天,还添了红糖,顾公子特意嘱咐,公子一醒就让吃这个。”多儿笑说。
 
沈淼忍不住抽嘴角,红枣?血糯米?红糖?都是补血的,顾和尚想干嘛?正想着,第二波重击又来了,多儿高兴的摸出两个染了红胭脂的鸡蛋:“顾公子还说公子要吃这个,少爷也得吃,正好两个,一人一个。”
 
说着多儿就将红鸡蛋塞给了沈淼,小花接过另一个,递给了吴六。
 
沈淼拿着红鸡蛋满脸黑线,吴六还来个落井下石,坐到矮桌另一头,笑说:“正好我也饿了。”说着,啪一声敲碎了鸡蛋壳。
 
“……”沈淼石化,什么跟什么啊!
 
小姑娘们不理解沈淼的心情,还一个劲的盯着沈淼,催促沈淼吃鸡蛋,红鸡蛋在她们眼里是只有大红喜事的时候才能吃,还得是富裕人家才出得起,才会分给观礼的人,贫苦人家只有新娘子才有份。
 
沈淼只好内牛的敲蛋壳,吃鸡蛋。
 
小姑娘们高兴的笑了,将其余的食物搬了出来,虽不再像红鸡蛋,红枣粥那么补血了,但也都是补身子的药膳,其中还有份特别为吴六准备的,壮阳益精的偏方。
 
吴六扶额,微摇头,沈淼一见乐了,总算同命相怜了,你也被顾和尚摆了道,不想吴六摇完头后都没犹豫,慢条斯理的吃完了。
 
沈淼的笑容顿时僵了,满心都是,我去,吃下去了,那晚上怎么办?继续吗?
 
吴六故意看了眼沈淼,一笑:“赶紧吃,晚上还有事。”
 
沈淼一听就想歪,果然要继续吗?有点吃不消啊,可……还是很想……沈淼忍不住鄙视自己的真实想法。
 
“是真有事需要商议,你赶紧吃。”吴六笑了,“顾和尚带着罗诏谏应该已经选好造屋之处,要赶紧把这事定好,该采购的材料要迅速备好,趁着我还能留几天,把能帮的事都解决好,能定下的事都定好。”
 
沈淼忙点头,赶紧的吃。确实,这事不能拖,其他流民还会再来,迟迟不解决的话,类似的事还会再来,必须趁着吴六在一锤定音的敲定好所有事。
 
趁着吴六在……?沈淼微愣了愣,外头战事吃紧,吴六待不了几天就得走,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沈淼有些纠结,一则深知不能耽误对方的事,一则却十分不舍。
 
吴六看出了沈淼的想法,站起身坐到沈淼手,换着他的腰低声说:“放心,我会时不时回来,怎么会舍得让你独守空房?”
 
“哪有……独守空房了?不正经。”沈淼反驳。
 
吴六立刻不正经给沈淼看,就着拥抱的姿势就亲吻了下去。
 
沈淼满脸通红,抗议:“有小姑娘在。”
 
吴六早在准备亲吻沈淼前就辞退了小丫头们,此刻舔了舔嘴唇,笑说:“这么甜,我怎么舍得让别人看到?”
 
“粥、粥里加、加红糖了。”沈淼口不择言的解释,立刻换来吴六又一阵亲吻:“我知道,所以才要尝个够!”
 
第038章
 
“还知道过来?”罗诏谏坐在二进内堂旁的议事厅里,挑眉瞪眼的看着一道携手而来的沈淼和吴六。
 
沈淼一见挺不好意思的,本来迅速吃完饭就该下楼来的,谁知吃着吃着又甜了回就耽搁了,害得大伙等他俩。
 
吴六扶着沈淼入了座,方才对众人歉意道:“劳你们久侯。”
 
管事不敢有太多意见,闻言只沉默站着,顾和尚抱臂倚在柱子边,意味深长的笑看,罗虎是个身形已经长开,却未及弱冠的少年,对这种事只是懵懂,不是全懂,陡然遇到还有些害羞,讪讪的挠着头,避开了吴六的视线。
 
只有罗诏谏顺了把八字胡,没好气的说:“幸亏不是上阵打仗,否则就你这样,什么仗都别想打赢。”
 
吴六好脾气的接受了罗诏谏挑的刺,开始议论正题:“白天已去山里看过,可有选中之处?”
 
“整个山都跑遍了,腿都断了,总算找好了。”顾和尚说着,打开地图挂在木架上,指着一处,“这里。”
 
这张图吴六是当初进山贩私盐时亲手画的,一见便点头:“与我意属之地相符。”
 
沈淼闻言探头一看,傻了,古人的地图实在不敢恭维,这山川河流画得实在太抽象,像他这种地理满分,看等高线图杠杠的家伙,面对这种图也只能跪。好在顾和尚看出了沈淼的窘,挪到了沈淼身边,小声解释:“此处唤名一线天,为两座陡峭山崖相靠而成,其内道路狭窄,只可容两人并排通过。左侧山崖向外延伸,乃成一山,山中央有一裂缝,一人半高,纵深一丈到二丈不等,可在其中建屋,难度不大,还省材,最关键的是隐蔽。”
 
沈淼听明白了顾和尚的意思,挟有利地形,在陡峭山崖之上建岩屋,省材省力又隐蔽。可好是好,尚有几个不利点,便问:“此处显而易见易守难攻,是否有其他路供别有用心者绕行?在崖壁上建屋,再隐蔽也会被人发现,尤其是造饭之时的气味,这些如何隐蔽?”
 
顾和尚闻言打量了下沈淼,其余人也纷纷回头看他。
 
沈淼奇怪,他问错了?
 
罗诏谏率先撤回视线:“勉强不是个绣花枕头。”
 
吴六则是一笑,解释:“此处的山皆是延绵不断状,不像浙西道的那些山,往往地势陡峭,怪石嶙峋。此处自然是可以绕行的,但所费时日甚多,且绕行之处为人迹罕至的山林,期间多有高耸入云的巨木,有毒蛇善喜居住于木内,除非意志坚定,有勇胆大者,一般都不敢绕行。”
 
“至于崖屋露馅之事就更不用担心了。”顾和尚补充,“崖屋所在处悬崖,终年云雾缭绕,常人通一线天时,看到的皆是头顶一片仙雾,至于造饭时的气味,浓雾久不散去,本就含有浓郁的草木气息,足以掩盖。”
 
沈淼一想也是,这里没见过辣椒,葱姜蒜这种带味的也极少使用,左右不准吃韭菜,少添料酒也就能行了,就是菜肴的口味会单一不少。
 
顾和尚见状又添了句:“和尚我做事怎么会忽视饭香这个问题,崖缝末端已出云层,且常年有一股劲风刮过,将厨房设于此处,重油烹炒都没关系。”
 
沈淼不禁点头,顾和尚在吃方面是行家,设厨房这种事也考虑得这么周到,不由夸赞顾和尚。
 
罗诏谏见状故意咳了声:“君子远庖厨,谈到此即可,还有其他正经事需谈。”
 
两人忙噤声,吴六说道:“如何建屋之事,我不是行家,要劳烦诏谏代劳,材料之类的尽管开口。”
 
“此事我已解决,留下的二十人中,有三人在家乡就是泥水匠,如何造让他们想去,我们只管提要求。”
 
“如此甚好。”吴六点头。
 
罗虎问了句:“可要设盘查岗?”
 
“不能!”吴六、罗诏谏、顾和尚、沈淼同时说。
 
罗虎被吓到了,一脸不解:“为什么?”四人相互看了看,最后罗诏谏指名沈淼:“你来说。”
 
沈淼忙道:“设盘查岗并不利于筛选流民,真正的流民会畏惧不敢前来,别有用心者会因设岗而认为山下富庶,从而生觊觎之心。”
 
吴六等三人皆点头。
 
罗虎又问:“不设岗如何盘查。”
 
“利用云雾隐蔽观察,首先筛选掉行迹鬼祟之人;其次,你们这么些人皆不要一味持兵镇守,要分些人出去,或下地干活,或上山打猎,流民一路颠沛,偶遇本地人,自然会上前来询问。一问话,是否别有用心便可分辨。”
 
“要是有人刻意装扮成流民探听消息,该怎么分辨?”罗虎问。
 
“刻意探听之人,所问之事必然祥全,你等皆要扮作山下村民,答一半,不答一半,真假混杂,且决不可透露崖上之事。有心探查之人还有一疑点可寻,流民问完便走,因下山之路还远,探听之人则会在附近徘徊,企图探知你们的底细,多在附近山上设点监视即可。”
 
罗虎听完点了点头,他有点眉目了。
 
罗诏谏趁机补充:“我届时也会在山上,自可以帮你参谋。”
 
“诏谏身体尚未痊愈,还是居于山下的好。”吴六忙说。
 
罗诏谏拒绝:“你庄里的床太软,睡不习惯。”
 
“那我着人换张硬的。”吴六说道,出人意料的不顾罗诏谏的拒绝。
 
沈淼奇怪看吴六。
 
罗诏谏何其聪明,立刻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就道:“怎么?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还想让我留在庄里给你卖命?”
 
吴六一笑,忙说:“绝不是卖命,只是觉得已诏谏之才,屈居山内可惜,庄内更适于诏谏施展。”
 
“行了,勿抬举我,凭你之前所定规矩,我再有本事也胜任不了。”罗诏谏摆手。
 
沈淼一愣,继而想起前几日尚在山上时,罗诏谏说过的那番话。以他的观点来说,赞许了吴六出钱开山辟田的善举,但不赞同此政策,认为太过怀柔。沈淼几经思考后也有些偏向于罗诏谏的看法,但他不知吴六的观点,见此只好先开口解释。
 
不想,他尚未开口,吴六已道:“我自然知道出钱开山辟田一事的弊端,但事出有因,此刻我不得不这么做。”
 
罗诏谏显然不赞同,轻笑了声:“愿闻其详。”
 
“眼下浙东道千里沃野因董昌之策皆荒废,而八镇军现存粮草顶多只能支撑一年,一年后田地无粮可收,八镇军就会自乱。因而眼下当务之急,必须尽快开山辟田,保证粮草。”吴六解释。
 
罗诏谏失笑:“八镇军是董昌的,粮粗你们只管要,让他去想办法。再说了,哪有八镇军下将领自己把自己庄园的粮食提供给军队的?”
 
闻言吴六却是不语,罗诏谏收起了笑意,凝视着吴六。
 
钱镠手里的庄园即便皆开山辟田,丰年大收,也供不起偌大一支八镇军,但若是只供所属他的一部,那倒是绰绰有余。看来钱镠已有想法,罗诏谏问:“你爹已有决定?”
 
吴六点头:“家父言:农事为天下之本,浙东道多山少平地,务必寻出一条利农之策。”
 
“好!!”罗诏谏闻言抚掌,“你爹终于能有此决心了。”他沉思了下,道,“既如此,我自会全力帮你。”
 
沈淼闻言并未完全懂两人对话背后的含义,但听到罗诏谏愿意襄助,便高兴道:“您老愿意襄助,真是太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罗诏谏挑眉,指指自己,“我身体孱弱,又带着病,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干吃不消,得你这种年纪轻的出力,我呢顶多就指点一二。”
 
沈淼一听愣了,罗诏谏要指点他?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此人一看就是阅历深厚之人,他正缺乏对这个时代的认知,有人肯教自然是好。
 
罗诏谏见自己说完,沈淼久未有反应,不爽了,他怎么也算是当世颇受人赞许之流,主动提出指点,却被人嫌弃了?
 
顾和尚见状忙推了把沈淼:“傻愣着干什么?快拜师。”
 
沈淼赶紧回神,站起来走过去就要拜。
 
罗诏谏不乐意,撇头皱眉:“我有说收你吗?”
 
沈淼一听就知道对方肯定是因他没有及时做出反应而不高兴,赶紧哄:“听闻您老愿意指点我,我都乐傻了,因而没有立刻答应,现在回神了,都高兴坏了。”
 
说着沈淼就要跪下,可腰酸得厉害,动作幅度一大就痛得厉害,刚屈膝整个人就往地上扑了,吴六赶紧扶住沈淼,和他一道跪地,对罗诏谏笑说:“多谢罗夫子。”
 
罗诏谏本还要端架子的,见吴六一同跪下了,也不敢再端了,应了下训:“入我门下,必得勤奋,不得有一丝懈怠,学问精,悟性要磨,像你方才那番乡里巴子一般的粗话,往后别给我拿去人前说。”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沈淼忙说。
 
吴六也跟着说:“拜师不可怠慢,明日当下帖,奉礼,再行之。”
 
罗诏谏遂点头:“先起来,正事还未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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