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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庄头和大将军(穿越)下——奶油小攀

 第039章

 
“你爹之考量甚为不错。”罗诏谏待众人重归原位后,开口道,“唐皇室已无能力节制地方,各方节度使已各自为政,不出几年乱世必现。中原历来是征伐最盛之地,谁都想占据以求正统,以你爹,甚至整个浙东道的实力绝对占据不了中原。与其最后败逃,不如先偏安一隅,再图一统。”
 
吴六点头:“家父正有此意,他言:平原醒目,易攻难守,且常人为求粮草,皆想占据。与其如此,不如退居浙东道,以群山为隘,择山地务农。”
 
“浙东道之山地,与旁处不同,此去向南,延绵甚广,山势却大都不险,有大片可供开田的山地。不仅如此,浙东道气候温润,雨水丰沛,溪流众多,农田既不会缺水,亦不会长涝成灾。”罗诏谏道。
 
沈淼听了不住点头,看来罗夫子不仅学问一流,对农事也知道得清楚细致。
 
吴六也笑说:“家父也正是如此考虑。”
 
“既如此,那开山辟田一事就十分重要。诚如我方才所言,出钱辟田不可取,你一开头,这种事必然传开,今后他庄也照样要求,你难道还出钱?”罗诏谏问。
 
“自然不会。”吴六解释,“眼下之举是不得已,急需不得不尽快开田。若让农户自己开,前两年,甚至三年都必须减赋税,这样不利快速筹集粮草。但出钱开,第一年养田,第二年便可正常收税。”
 
“那过了这关,后续开田当如何?”罗诏谏问。
 
吴六答:“后续定不会再延续出钱开这个规矩。”
 
“百姓已尝到甜头,若不再出钱,何以促使其开田?减赋税鼓励开田在荒年可行,在丰年必不可行。”罗诏谏摇头说。
 
沈淼暗点头,说的不错,古代农商有天堑之别,农民富裕的同时绝不会像现代人那样选择做生意来成倍增加财富,一旦丰收,确实无太大的动力垦荒地。
 
吴六却是一笑:“诏谏之言固然不错,但乱世既至,即便年年风调雨顺,也难消人祸之灾,自有大量流民涌入。在浙东道避难虽比不过巴蜀之地,但只要无战祸,自然会有人。”
 
“我懂你的意思,你赌的是中原会混战多年,流民数量足够开垦浙东道的山地。可若是不够呢?”罗诏谏又问。
 
“以目前各方节度使互不相让的现状来看,流民只多不会少。若真出现不够的情况,也无需担心,先期开田的速度本就快,取消出钱开田时,可另择一法做一个短暂的过度。”
 
“何法?”
 
“目前出钱开田方式为庄主人出钱,征调庄内所有壮年农户开垦。后续可改成征调一部分人,对这部分人制定出一定的标准,这便会形成一部分人有钱赚,另一部分人没钱赚,没钱赚之人定然会想方设法赚到这笔钱。这时就可再开征调,征调要求必须在工期和质量上高于另一部分人,才给予工钱。如此便可让两方竞争,同时缩短工期。再后来便可只公布开山辟田,及辟田的大致要求和工期。让两方,或者多方竞争,择低价,质优的那伙人录用。如此往复,所耗费的钱越来越少,修田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吴六道。
 
罗诏谏闻言不语。
 
沈淼则目瞪口呆的看着吴六,这不是竞争上岗,择优录取,压榨劳动力的资本家思路吗?好吧,他的历史没学好,只会被教科书上的那些,真不清楚古代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这类事。但不管出没出现,用在处理这件事倒也可以,只是这会引发一个问题。
 
沈淼道:“要是到后来,修田所赚的钱越来越少,大家不愿开田了,又该如何?”
 
“这还用问?”罗诏谏扫了沈淼一眼:“到那时百姓已觉得开田赚钱不划算,一旦公布减税鼓励开田的政策,他们会纷纷选择后者。”
 
沈淼顿时明白了过来。
 
罗诏谏则赞许的看了眼吴六:“不错,是经深思熟虑过的。”
 
吴六谦虚一笑,忙说:“此法虽可行,但也有个致命软肋,便是执行时必须有人坐镇,随时按开田数和流民数调整。但董昌有意夺取浙西道,今后战事必不会少,我恐分身乏术。因而想请诏谏出山,坐镇把关。”
 
罗诏谏闻言指着吴六:“不厚道,这活太吃力,还不讨好,一不小心一世英名就没了,想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忍心看我被百姓唾骂?”
 
沈淼也跟着看向吴六,吴六竞争的思路是好,但这绝对是个得罪人的活,不能交给一个声誉为重的读书人去做。
 
吴六却是一笑,拱手作揖:“这世间只有罗夫子唾骂天下的份,天下人哪敢唾骂您?”
 
罗诏谏闻言狠瞪了眼吴六,完了也是一笑:“也是,这种活也只有我罗隐的这张馋嘴才能胜任。”
 
吴六闻言忙致谢,罗诏谏不客气接受之余指着沈淼:“先说好,这事少不了他的份,往后跑的地方多了,我一把老骨头吃不消,全得靠年轻人。”
 
“这是自然,不然您老也不会如此爽快收徒,不是吗?”吴六点明。
 
罗诏谏哈哈大笑,一脸得意。
 
沈淼这才发现无意间被罗诏谏给阴了,不!不光罗诏谏,吴六也也有份。便怒指两人抗议,罗诏谏视而不见,吴六则温柔笑看。
 
沈淼瞬间被击中,抗议的心立刻散了。
 
顾和尚看不下去了,小声在沈淼身边嘀咕:“三个水,卖掉你真是太容易了。”
 
“……”沈淼默。
 
商议至此结束,管事留下安排,其余人皆散去,罗虎扶着罗诏谏回了客房,顾和尚这回因房间不够,重新睡回厢房,他心知吴六和沈淼回去又有一番折腾,十分贴心的闪去厨房整宵夜吃。
 
吴六扶着沈淼方走出议事厅,就将人打横抱起。
 
沈淼忙环顾四周,内堂供士兵暂住,人不少,怕被人看到。
 
吴六笑说:“顾和尚胆子这么大都识趣的走了,哪还有人看?”
 
“那也等进了内宅再说。”沈淼小声说。
 
吴六低头凑近沈淼,亦小声说:“你昨夜劳累,方才又坐了那么久,我心疼。”
 
!!!沈淼顿觉自己的脸又热了,昨夜劳累?心疼?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既让他想抗议是谁昨晚那么样的,又瞬间什么抗议的词都没了的话。
 
太犯规了!沈淼内牛,双臂搂紧吴六,把头埋进了吴六的怀里。
 
他、他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包括吴六!
 
吴六见状十分满意,还故意掂了掂沈淼,将人愈加搂紧,大踏步往内宅走去。
 
多儿和小花早已得顾和尚的反复叮嘱,在主屋梳洗处放下热水后便离开,不参与任何后续之事。
 
吴六一直将沈淼抱至浴桶前:“今早只是擦洗,没有水浴来得舒服,我帮你除了衣服,下去洗一洗。”
 
沈淼自从来到古代就极少水浴,先前在黄尖坳庄是没有这个条件,后来来别庄是因为胸口有伤,暂时不能水浴。因而一见满桶的温水就十分欢喜,只是……他看了眼吴六,犹豫了下开口:“我自己洗就行了。”
 
吴六一听忍不住笑了,指着沈淼心脏处道:“你几番在心里嘀咕我总挑逗你,却原来你比我想得要多。”
 
“……”沈淼愣,什么意思?
 
吴六指自己的腰:“这伤不能沾水,我又怎么可能与你共浴?”
 
我去……沈淼抱头,经历昨夜,他完全了忘了吴六腰间的伤其实挺妨碍日常生活的。
 
吴六无奈摇头,动手为沈淼除去衣物。待沈淼回神,吴六已尽数帮他除尽,打横将其抱起,正要放入水中。
 
感知到吴六粗糙的手掌贴着自己的皮肤,沈淼顿时又想起了昨晚,浑身开始发热,尤其是某处。
 
吴六故意视而不见,看向沈淼。
 
沈淼被撩之极,索性什么都不顾了,双手捧住吴六的脸,主动亲吻。
 
吴六自然爽快收下大礼,热情如火的回应,弄得沈淼节节败退,任其索取。
 
“欸……要不先不洗了?”沈淼勉强找回声音说。
 
“嗯……等会完了,你尽管睡,我会帮你处理的。”吴六笑。
 
第040章
 
三天后,吴六带人离开了别庄。
 
前方传来消息,镇海节度使周宝到杭州不久便因伤势过重去世,董昌闻讯大怒,责钱镠一部出兵浙西道,为周宝报仇。钱镠命成及、杜陵主攻润州,命从弟钱銶,六子钱璙牵制徐约,若得机会可攻取苏州。
 
沈淼知战事不可耽误,便不做挽留,又思及吴六的伤势,临行前叮嘱了顾和尚:“你可得帮我看紧了,不能让他的伤势恶化。”沈淼这几天一直在为吴六换药,十分清楚吴六的伤势,虽有所好转,但因动作频繁,速度并不快。
 
顾和尚一听就揶揄:“放心,出了别庄,他就不会再这么频繁‘劳作’了,那伤肯定马上就好。”
 
沈淼当即明白了顾和尚的意思,一面红了耳根,一面气道:“他完好,你上了战场就能少顾着他,那是好处,你倒好,就知道戏弄我。”
 
顾和尚一脸不悔改的表情,抱臂笑看沈淼。冷不防,吴六的声音响起:“让你办的事都办完了?居然有闲心在这聊天?”
 
顾和尚一听忙讨饶,忙不迭的跑了,这吴六也太过分了,山上造屋所需材料,罗诏谏在商议完后的第二天就送来了,吴六竟责他离开前办好。原本就不好找,外加忽然得讯得厉害,顾和尚是累得没话说。好不容易完成了,可不能再让吴六抓壮丁了。
 
院中只剩了沈淼和吴六,离别在即,沈淼分外不舍,尤其是这几天下来,两人愈加亲密熟悉。
 
吴六搂住沈淼,笑说:“安心,我很快便能回来。”
 
浙西道虽兵强,但周宝长年不理政,重权旁落他人,麾下将领能人不少,却各自为政,各谋前程,以致争斗频繁。钱镠处却不同,将士齐心,即便对上刘浩、薛朗两位浙西道名将,胜算也颇高。因而吴六才如此对沈淼承诺。
 
沈淼不懂战事,但放心吴六的能力,便笑说:“你安心去,待你凯旋而归时,我定然把这里的庄里治出个样来给你看。”
 
“拭目以待。”吴六一笑,低头亲吻沈淼。
 
两人相互摩挲,依依不舍了番,吴六方跨上战马带人离去。
 
崖缝上建屋一事十分顺利,顾和尚离开前找齐所需的材料,又与士兵一道悉数运上了上,之前收服的山贼们也跟着一道运,运完后便直接住到了崖缝里,一面筑屋一面开始巡查。
 
流民三三两两开始出现,和沈淼想象中的不同,逃难而来的并非完全是劳苦百姓,不少小富商、小士族也跟随其中,他们不像大富商、士族,走平地不惧课税,战乱,沿途还有交好世家相帮,身边也多有护院私兵保护。以他们的实力,若走平原,一路盘剥颠沛之后,便不得多少家产生活了,便也选了相对安全一些的山路。
 
罗诏谏照之前商议的方式,让山上的那些人扮作农户,或是砍柴,或是打猎,这些人本就是农户,扮起来不存在破绽,不论是下地干活的架势,还是庄稼相关的知识,甚至是手上老茧都是如假包换的农民。
 
照罗诏谏的授意,一律如实向流民回答:山下庄园是自家老爷的,老爷出门在外,做什么的不太清楚,只知道地位颇高。老爷已知有浙西道之人翻山而来,已在山下凉棚设粥,各位可前去歇息。
 
真正的劳苦流民一路奔波,大都忍饥挨饿,一听下山有粥棚,便忙不迭下山去了。
 
小富商,小士族们吃食不短,并不急着下去,反倒坐在一旁休息,多问些山下的事,于他们而言今后的生计才是更重要的。
 
对于这部分人,吴六沈淼他们之前商议过,这些人手头皆有些钱,心气也比农户高得多,留未必是好事,以送出去为主,只有愿留的才让留。
 
因而罗诏谏授意山民回答:“出庄沿溪南下,可至富阳,钱塘等县,那里自然比我们这繁华得多,当然这些年也有庄外的人携家带口过来投奔的,说是日子不好过,但大都是农户,未见富商来过。”
 
小富商和小士族们听完这些话也大都下山去了,虽说对山下依旧不甚了解,但已有了些谱,认为他们出去混日子不成问题。
 
这些人筛选完之后,余下依旧打听的就要引起重视了。罗诏谏特别强调,越是话多,越爱套的,要盯得越牢,与其说话的人要老实的答,涉及关隘的事要说不知道,监视由埋伏于四周的人负责。
 
如此分工之下,探听消息者大都没有多少好结果。
 
沈淼被罗诏谏分派到山下粥棚,着其多与吃粥的流民们交谈,以愿者上钩的标准择一些人留下。沈淼干劲十足的去了,流民一路饥饿,喝下粥之后大都缓了过来,并不急于走,喜坐在一旁交谈。
 
沈淼长得讨喜,态度又好,但凡上去搭话,流民十有八九都是乐意说的,从哪里来,怎么逃的难,怎么翻的山,途中遇到过什么,都一一道来。
 
沈淼也一一给出回应,感同身受般体贴,流民便愈加喜欢他。
 
一老农端着碗粥还跟他唠起了开山辟田的事:“这位小哥,我刚顺山道下来,远远瞅见那个山坳有不少人,那是在开山辟田吧?”
 
沈淼忙点头:“是啊,人多地少,吃不饱,只能辟田。”
 
“你们的田是怎么辟的?”老农问。
 
沈淼便将之前定下的辟田法解释了一遍,老农听了直摇头:“这法子太浪费。”
 
沈淼一喜,忙问:“老人家可有更好的方法。”
 
“自然是有。”老农喝了口粥,笑说,“你之所以用这法子,不外乎是此处山地土层太薄的缘故,但你可知,此处的山并非座座都是土层薄的,土层厚的那些山,可以整座向阳都辟为梯田。”
 
沈淼当即想起最初商议时,老汉们提过的巴蜀之地的山,漫山遍野直至山顶皆是梯田,就因巴蜀的山土层厚。若是此处也能如这位老汉所言找到土层厚的山,那所开的田,所耗费的工时将大大缩短。便道:“那老人家可会探查?”
 
老农得意笑:“我既然敢提,自然是会的。”
 
“如此甚好。”沈淼大喜,问,“老人家可愿相授?”
 
老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说:“相授自然愿意,就是有个请求。”
 
“但讲无妨。”沈淼忙说。
 
“我带着儿孙一路好不容易从浙西道到了这里,我听前头商家的下人说,再往下走农户的日子不太好过。我想着与其再辛苦的走,不如就留在这,就是不知道……”老汉没说下去,只讪讪笑看沈淼。
 
沈淼明白老农的意思,但罗诏谏事先叮嘱过他,遇到想留庄的农户,切不要立即答应,观察几日再说。便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告知管事,老人家可愿等。”
 
老汉搓着手,迟疑了下,最终下了决断:“行,我等。这每天有粥喝,饿不死,大不了就是睡路边,逃难的时候比这更烂的地方我都睡过。”
 
沈淼一听忙指着庄里晒场笑说:“那边现在不用晒谷,老人家可去那边睡。”
 
老汉一听忙笑说:“多谢了。”
 
沈淼回去就将此事告知了罗诏谏,罗诏谏一听点头:“若果真如此,便是好事,先晾他几天再说。”
 
沈淼知罗诏谏的用意,一则是探听虚实,二则是故意搁置迫其卖力。
 
果然,三天后,老汉又来询问,这一回还了些其他流民,有老有少,各个眼中皆是期盼,老汉代为开口:“这位小哥,我那天提的事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几天啊,我也四处晃了晃,妇孺下田,壮丁开山,想来贵庄是人手不够,因此久未回复。我呢找了些人,大都是一道走过来的,人品都不错,干活都卖力,可以来开山辟田。”
 
沈淼一听心下乐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说:“您老稍侯,我让人去找管事。”说着,他看了眼多儿,多儿赶紧跑回庄去,将事复述了一遍。
 
罗诏谏一笑,对管事言:“去吧,照着之前商议的办。”
 
管事忙跟着多儿前来,老汉又复述了一遍,管事先是为难的皱眉:“我们这庄也不是很富,只够拿出供那些人辟田的钱,着实付不起你们的钱。”
 
老汉带来众农户相互看了看,他们中确实有些人是看中了辟田赚钱这码事才跟着来的,一听没钱拿,就想打退堂鼓了。
 
更多人的则是为了能安定,能糊口,少奔波,便对老汉说:“只要庄子能收下我们,没钱赚就先没钱赚吧。”
 
“没钱我们吃什么?自家娃吃什么?”有人反对。
 
“真不行,每天来蹭粥喝,这过路人都能喝,难不成眼睁睁看我们饿死?”
 
“对对对!能留下就好。”
 
“这不行,喝粥哪有力气干活?我不干,你们干吧。”有人听到这看着不行,立刻离开了。
 
更多的人还是留了下来,将商议的结果告知老汉,老汉对管事道:“我们也就图个安定,只要能留下,钱可以不要。”
 
沈淼一听,心下激动,居然这么简单就达成了之前商议的所要的结果。
 
“这倒是可以。”管事顺势点头,“你们这就随我回去,商议具体的办法,如何?”
 
老汉忙点头,连声说好。
 
沈淼目送一群人离去,具体办法他和罗诏谏、管事早已商议完毕,工钱不付,但出工者的早晚两餐保证;所需材料要求就地取材,土山开田法不缺土,只缺石头,山里溪沟多得是巨石,择能用的用之便可;出工者家属,可划地居住,供其种植,初期无产出时,可在粥棚领食,有产出后自行解决;至于建屋,自付。
 
傍晚时,粥棚收工,沈淼带着多儿走回别庄,路上正遇上谈完回来的流民,各个脸上皆是欢喜之意。颠沛这么久,总算有了落脚之处,庄主人还是个善人,不苛刻。
 
沈淼高兴的看着流民的笑容,伸了个懒腰,纾解了一日的疲劳,夕阳夕照,晚霞如火,预示着明日又是个好天气。
 
第041章
 
庄里的农户当晚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流民里有不少人后悔白天的决定,其中一对夫妻别人家墙角相互埋怨,女的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庄里管事答应让你们辟田是天大的好事,辟了田就能在这安顿下来了。”
 
男的也后悔:“我哪知道辟田会供饭,庄里的管事一开始根本就没说,要是真喝粥辟田,谁有这个力气啊?”
 
“这倒是……”女的埋怨,“管事也真是的,怎么一开不说清楚。现在可怎么办?”女的推了下男的,“你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我找徐家媳妇去,让她帮着说下情。”
 
“恐怕不行,已经有人反悔了,去问了,管事的答复是不管饭,干不干?不管饭怎么干?”男的叹气。
 
女的也跟着叹气:“那就只好去下个庄子看看了,要是别庄真混不下去,还得回来。”
 
“万一管事再压条件?”男的犹豫。
 
女的扫了他眼:“怎么会?饿肚子是干不了活的,给喝粥是最起码的,过路百姓能喝,你们干活的就不能喝了?”
 
“说的也是……”男的点了头。
 
听墙角的庄里农户闻言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赶紧去张老汉家,把流民的话一说。张老汉也听出不对劲了,流民开田只管饭,不付钱,甚至不管饭都乐意开,而他们不仅管着饭,还要钱,前后一对比,管事定然是更乐意让流民开田。
 
这可不行!开了田好处颇多,不能让流民们占了去。
 
于是几位老汉连夜赶去了管事那探消息,管事早已料到老汉会来,一见就请他们入了外堂。老汉们七嘴八舌问了,管事一一作答,解释清楚了让流民开田一事的考量。
 
老汉们听完便知此事不仅会立刻执行,还会长久的执行,便只好问了涉及自身的事:“他们开田不给钱,我们的以后还给不给?”
 
“给。”管事点头,“少爷说过你们是庄里的人,以后的工钱照原先约定照付。”
 
老汉们一听,脸上皆是诧异的神情,工钱照付?有这么好的事?
 
关于庄内农户开田是否给钱一事,罗诏谏特别叮嘱过要求管事照付。沈淼起先不解,照付对庄里农户而言就失去了和流民竞争的想法,反正无论流民怎么开,他们依旧有钱拿。后来仔细深想才明白了罗诏谏的意思,可供开山辟田的就这么几处地方,流民的加入会让庄里农户所开的田减少,工钱是按开田数算的,开的田少了,钱也就少了。
 
老汉之中也有人反应了过来,赶紧拉着其他人小声点拨:“照付是照付,开的田少,赚的也就少了。”
 
这下其他人都反应过来了,皆心想:不能由着流民把开田的活都抢去,要加快进度,能多开几条就几条,绝不能跟钱过不去。便忙感激了管事一番,急冲冲回去安排了。
 
第二天,之前一蜂窝开山辟田的庄里农户就兵分两路了,一路继续开原先的,另一路在陈老汉的带领下,开始新田。
 
沈淼见状,盛赞罗诏谏之余,得命带上了些这个季节的稀罕食物前去慰劳陈老汉那伙农户。
 
陈老汉万分感激,沈淼就挨着他唠起事来:“我前几天听山外头来的一个老人家说,我们这的山并不都是硬的,也有部分山可像巴蜀之地那样辟田。”
 
陈老汉一听奇了:“我在这庄里待了大半辈子了,还没在这找到过像巴蜀之地的那种山。”
 
沈淼忙说:“我也只是听他说,辟田这事我不太懂,他们说能找到就让他们找去呗,左右找到了是好事,找不到也不是坏事。”
 
“这倒是。”陈老汉点头,“他们要是真找到了,我去看看,瞅瞅门道,学个一二手的,我们也跟着开。”
 
沈淼点头。
 
三日后,徐老汉,也就是当初带流民开田的那个老汉,还真带人找到了这种山,山位于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向阳面极其开阔,山上遍长有高耸入云的柳杉。
 
徐老汉将沈淼、罗诏谏和管事引到了此处,详解介绍了可供开田的山坡,能开辟的亩数,四周搭配的其他作物数,完了满脸讨好的指着一处缓坡,向管事示下:“这山要是开出来,这么多树都得砍,柳杉不是硬木,在外头卖不出好价钱,能不能给了我们建屋?”
 
管事并未立即给予答复,而是问:“除了此处,可还有别处?”
 
“还未来得及寻。”徐老汉赔笑,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们毕竟外来户,在这里立足不容易,但若有此技傍身,上至管事,下至农户都找他们寻山,立足就容易得多了。
 
沈淼和罗诏谏自然也清楚徐老汉的想法,但他们的考量更为深远,此处开田之法往后是要在整个浙东道实行的,浙东道山脉延绵甚广,单凭徐老汉,或是老汉家人寻进度太慢,须得让其教授这法。但显然老汉在目前而言不肯轻易教授。
 
罗诏谏便示意管事,管事便说:“我允你使用此处的木材建屋,你须得再寻处类似之地与我。”
 
“行!”徐老汉一口答应。
 
沈淼便着人通知陈老汉,让其尾随观察。
 
又过了三日,徐老汉又寻到了一处,这次是位于群山之中,山脊特别陡峭,似有过整体滑落之像,向阳面依旧长有不少巨木,柳杉,银杏皆有。
 
沈淼当晚就找上了陈老汉,询问可有看出端倪?
 
陈老汉摇头:“我唯一能看出的门道是,他们所寻之处皆有巨木扎根,但这点不能说明什么,此去山内东西天目皆是巨树凌云,但并不是所有山体都是厚土,柳杉根系平铺亦可壮大。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他们探查时手里带有一样特殊工具,可插入泥土探查。”
 
插入泥土探查?沈淼皱眉,难道是……洛阳铲之类的?便立刻画了个大致的图让陈老汉认,陈老点头:“似乎就是这玩意。”
 
沈淼一喜:“那我着人去做把,你您老拿去试试?”
 
陈老汉摇头:“光有工具不行,他们并非是每一个山头,每一处地方都使用此工具。他们应当有自己的判断的方法,不然延绵这么多山,都只用这工具去寻,要寻猴年马月?”
 
沈淼一听也对,洛阳铲是盗墓用的,盗墓都讲究风水地形,不是见一处就掏,寻山自然也讲究地形。
 
一想到地形,沈淼忽然想到,巴蜀的山之所松是因为沧海桑田的变化,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撞击抬升而成,这里的山之所以坚硬,因其大都是火山喷发形成。照理这边不会有类似巴蜀的土山,除非……火山灰堆积,大面积火山喷发会产生遮天蔽日的火山灰,这些沉积之后便会形成肥沃的土层。
 
像徐老汉寻着的第一处,群山环抱中的土层,正可能是火山灰堆积最多之处。
 
至于第二处,山脊处有整体滑落的痕迹,记得巴蜀之地曾有过地震,航拍图清晰先是山体的断裂式滑落,和此处的痕迹一致。只有土层厚的山体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而这处也是。
 
想到这,沈淼心里大致有了个谱,跟陈老汉比划了半天,解释了一些简单能懂的道理,陈老汉虽不懂原理,但是阅历深厚,进渐渐由沈淼的比划找到了大致的思路。
 
“好。”陈老汉握拳敲了敲手掌,“公子把那工具打出来,我回头就照着这个法子去寻。”
 
沈淼忙点头:“我立刻着人去做,回头上山也带上我。”
 
“公子一道去自然是最好。”陈老汉忙说。
 
沈淼和陈老汉商议就回去布置了,罗诏谏听闻了此事,点头:“做得不错,徐老汉藏技虽情有可原,但不利于今后发展,也容易致使其拿大。我们要是也寻到方法,一则可以免去藏技的危害,二则也可震慑其,让其认识到藏技的错误,进而公布方法。”
 
“我正是这么想,往后整个浙东道都需要会探查这类地形的人,徐老汉吃了这个教训后,定会尽力教授他人,方便后续发展。”
 
“嗯!”罗诏谏顺着胡子点头。
 
沈淼暗舒口气,心道终于做了件让罗诏谏比较满意的事,要知道自从拜师之后,他天天被对方挑刺,写字就不用提了,简直惨不忍睹,读书也是重灾区,就论语还能凑活下,其他都得从头学,至于礼、乐、射、御之类的,简直哭尿沈淼,当他是鸭子啊,短短几天就想填满?
 
罗诏谏看出了沈淼的想法,胡子一翘,眉头一挑:“就这点事也敢沾沾自喜?不过是治个庄子而已,你往后要治的东西多得去了,还不赶紧回去读书去?还有字也得加多练,你看看你写的字?螃蟹脚都比你雅观。”
 
沈淼赶紧求饶告辞,忙不迭的跑了,生怕罗诏谏一个生气又给他加功课,要知道光现在的功课都够他每天读到深夜,还加就不用睡觉了。
 
第042章
 
管事很快按着沈淼绘制的粗略图将洛阳铲大致做了出来,考虑到考察梯田土层不是盗墓,洛阳铲的大小和长度都有所变化。
 
沈淼一扛起这个沉甸甸铁家伙就连路都走不动了,罗诏谏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年轻时虚耗身体,不知锻炼,老来可怎么办?”
 
沈淼被说得一脸羞愧,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锻炼习武总因为这个那个的事耽搁,以至于连这么个比锄头沉一倍的家伙都扛不动。
 
好在罗诏谏只数落了这么一句,着人去山上通知罗虎,第二天跟着去。一则帮着扛,二则万一出事可有照应。
 
沈淼心下偷偷的乐,他这个夫子,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数落嘲讽他,心里可在意了。
 
第二天一早,罗虎和陈老汉就在外堂等了,两人围着做好的家伙什谈论着,沈淼赶紧扒完饭出来,多儿在后头一个劲的赶:“公子,慢点走,带上这个。”
 
多儿递过来的是一袋干粮小点,夹有些牛肉之类的,是张大婶一早特意为他们三人准备的,多儿帮着拿了过来,不想沈淼急着走,差点忘记给。
 
沈淼接过往身上一背,对多儿说了声谢之后就出门去了。
 
罗虎扛着工具大摇大摆的跟着,对他而言,这玩意轻得很,完全比不过他那把斩马刀。
 
陈老汉背着柴刀亦步亦趋的跟着,山里人懂走山路的要诀,匀速方才最省体力。
 
一行人沿着山路走了,不多时陈老汉拿起柴刀开始开路,三人离了山路往山里走去。探查的标准首先必须是向阳面,无光照,就算找到合适的地方也无用;其次是植被情况,若是灌木毛竹为主,土层定然不会厚到哪里去;再则就是观地形,是否是山间盆地?山脊处是否有塌陷?最后才探查土层。
 
第一天三人无任何收获,还多走了很多路。
 
第二天改变了策略,先在地图上筛选,由陈老汉标注可能处,再设计路线而去。傍晚的时候,他们勉强找到了一处依旧是硬山体为主,但土层相对厚的地方。沈淼让罗虎多角度探查了土层的厚度,仔细记录后回了庄。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无收获。
 
第五天临近大中午的时候,三人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正确的土山。
 
三人围着土山戳了一圈,确定无误之后,沈淼激动得大喊:“终于找着了。”
 
罗虎拄着洛阳铲也是一脸兴奋,一连五天漫山遍野的跑,饶是他这种体质的人都感觉到累,更别说沈淼和陈老汉,终于找着了是好事,大家都可以休息了。
 
陈老汉也激动得搓着手,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终于找对方法了,还意味着他就此掌握了这门手艺,今后就可以靠它吃饭了。
 
沈淼三人的行动很快被徐老汉得悉,听闻他们真找对了地方,徐老汉立刻急了,仔细考虑了半宿之后,第二天一早就上门到别庄道歉去了,言自己只想着自己立足,罔顾了庄里的恩情。
 
沈淼等人自然知道此事瞒不过徐老汉,他们也不准备瞒,相反更希望徐老汉尽快知道。尽快知道就能让徐老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从而尽心与庄里其他人合作,一道探查可供开辟的土山。因而一见徐老汉上门道歉,管事没任何刁难,甚至从此绝口不提此事。
 
徐老汉心生感激,便开始于陈老汉一道,带上些有悟性,肯学的年轻人一道上山找土山。
 
半个月下来,又找到了几座,但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了。
 
沈淼归结于此地曾经的造山运动过于频繁,即便有火山灰堆积,也因之后不断运动被岩浆淹没消失。太可惜了,本可以大大增加亩数的方法,在这却无多少施展余地。
 
忽然,他想起了最初第二天上山时找到了那种硬山体后土层的山,梯田是山体阶梯状上升,每亩田都有一定的形状,一旦厚土层厚到一定的程度,是不是也可以加以利用?
 
想到这,沈淼翻出了最初商议开山辟田时的记录,那时陈老汉说过为什么此地的山不能像巴蜀之地那样开采,是因为土层太薄,挖得深则很快就遇上岩石层,挖得浅则会使填土的泥土不够,泥土若从别处调运,费时费力不说,也破坏别处的土层,使得那处无法种植其他作物。
 
那么照陈老汉的话判断,只要厚土层厚到不挖到岩体,又足够填土就可以照田。这个数值怎么算呢?沈淼挖出了早已被他忘了许久的数学知识,整了大半夜终于算出了一个合理的区间,又花了不少功夫将数学知识想办法解释成古人能听懂的方式。
 
第二天就兴冲冲去找了陈老汉和徐老汉。
 
两位老人耐心的听着沈淼的解释,时不时问着一些,沈淼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真不行了就直接摊上纸开始画抽象图。
 
说了半天之后,两位老人听明白了,都不由抚掌:“沈公子这法子甚妙,回头我们就着人去探查,先找一条短的缓坡试试。”
 
沈淼高兴点头,两位老汉忙回去准备。
 
三天后,两人找到了合适的缓坡,忙组织了人开工,沈淼起了个大早,一头扎进工地,跟着一道看一道转,还随手帮上几把。
 
十多天下来,十阶梯田已现雏形,可以说明沈淼的法子可行。
 
沈淼见状兴奋的抹着脸上的汗水,全然不顾脸上已沾满了尘土,一抹就成花脸的现状。特意过来查看的罗诏谏看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了声:“注意仪容。”
 
沈淼卖傻笑:“这会高兴嘛……回去就洗。”
 
“哼,别高兴得太早。新的开田法找着,能开的田更多,来开田的人也多,借来的那些钱要不够用喽。”罗诏谏说。
 
沈淼一愣,心道不好,这件事他倒真没注意,得赶紧回去查看种着的那些石斛,能收的就先收些起来拿出去卖。
 
石斛的长势喜人,沈淼将其种在内宅二层小楼楼梯旁的石板地上,此处三面高墙,对寻常作物而言,阳光照射强度不够,太过阴湿,对石斛而言是最合适。
 
顾和尚带回来的石斛品相很好,尤其是根系处,早已长有有些许嫩芽,正好适合分芽种植法。沈淼一拿到手就小心分好芽种了下去,五六月间正是石斛猛长的时节,此刻已经拔高了半尺左右,芽已稳,可将老枝取下去卖。石斛可干制吃,也可直接使用鲜石斛,沈淼不知这里的使用方式是哪种,只好前来询问管事。
 
管事早前就得吴六吩咐,一旦沈淼种植的神仙草成熟,就让去事先以说好的药铺卖。一听沈淼问起,便道:“出别庄十里外便是集镇,镇上有一药铺叫百安堂,其主人乃少爷至交,少爷已与他打过招呼,公子可去那处询问。”
 
“集镇?”沈淼兴奋,他还未逛过这个时代集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管事看出沈淼的兴奋,叮嘱:“少爷说过公子若是要去,着人架了竹筏送你去,衣衫换得淳朴些,让多儿跟着去,你们俩扮成兄妹。”说着又掏出一块木排,“到了百安堂,别随意问,别随意说出你有神仙草一事,趁人少将此物交给掌柜,自然有人接待你。”
 
“好。”沈淼接过木排点头,木排上头是百安二字,隶书。
 
第二天,沈淼和多儿便去了集镇。这个集镇,只是集不是镇,每逢初一十五,会有庄里农户和庄外商人赶至此,买卖商品,平时则基本无人,只有药铺、匠坊等零星的开着。
 
怪不得吴六会放心让他带着多儿前来,沈淼心想,他来之前还担心过会不会因人太多,被知道柳念郎的人看到。
 
百安堂位于集镇东首,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有百安二字,十分好辩。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分拣药材。
 
沈淼上前询问:“这位小哥,掌柜在吗?”
 
年轻人态度和善,抬头笑说:“我这地小人少,请不起伙计,我便是掌柜。”
 
“失敬失敬。”沈淼忙说。
 
“无需如此。”年轻人摆手:“鄙人姓皮,名光业。不知阁下是来抓药,还是问诊?”
 
“皆不是。”沈淼说着将木排递了上去,皮光业放下手中药材上前来接,方才药抽处昏暗,未看清此人的容貌,现在一见,竟是位容貌姣好的少年。
 
皮光业一见木排便笑说:“原来是钱六公子的朋友,请入内谈。”说着引着沈淼往后堂去。
 
后堂种着不少药材,还晒不少,草药香味竟比前堂要浓郁,沈淼甚是喜欢,不由猛吸了口。
 
皮光业笑说:“看来公子也是好此道之人。”
 
沈淼忙摇头:“我只是闻着喜欢,对医道是一窍不通。”
 
皮光业遂友善的笑了笑,沈淼便让多儿将石斛取出,示于皮光业:“这是庄里产出的神仙草,不知能买个什么价钱。”沈淼按着管事之前的叮嘱,特意未言,只言产出,一般人皆会以为是进山里寻的。
 
皮光业一见大喜:“此物现在甚是紧俏,你竟能寻到这么多?”
 
沈淼一愣,他也就带来了五六根,怎么能算多?
 
皮光业遂解释:“浙西道兵祸,富庶人家纷纷迁来浙东道,路上颠簸,又担惊受怕,那些夫人小姐大都身子不太舒服,此物最能滋阴,又是出产地,富庶人家便纷纷出价求之。这东西采集困难,又须得特殊之处才有,很快就短缺了,价钱也就上去了。”
 
怪不得,沈淼心想,忙问:“那现在此物是干货好卖?还鲜的好卖?”
 
“神仙草熏干的药效确实比鲜货好,但难免会带上火气,像夫人小姐们那种身子吃不消,只能食用鲜货,又因食用鲜货需要数量多,鲜货的价钱更高些。”皮光业道。
 
沈淼听了直点头,将石斛都推到皮光业面前:“我全买了,能得多少钱?”
 
皮光业低头一笑:“此物现在千金难求,都卖于我,我可拿不出那么多钱。”
 
“啊?”沈淼愣。
 
皮光业笑:“你若是放心,先寄放我处,待出手后,我便让人将钱送来。”
 
沈淼当即点头,此处主人既是吴六的至交,定不会黑他,大可放心。皮光业遂手下神仙草,好生保存。
 
三日后的下午,一壮汉背着匣子东西来了别庄,自称是百安堂之人,来找前几日来过堂里的那位公子。沈淼赶紧下来,壮汉将匣子东西递给沈淼,沈淼接过时一个踉跄,好沉!
 
壮汉忙帮了把,带管事出来着人接手后,方才告辞离去。
 
管事将壮汉带来的金银一点,满脸笑容的对沈淼道:“有了这些钱,莫说支撑到年底,就是再来一倍的流民,也足够他们吃的。”
 
沈淼乐得直傻笑,看得询问出来的罗诏谏忍不住又讽刺了他:“钱财乃身外之物,怎么如此痴呆?”
 
“君子爱财嘛……”沈淼乐呵呵的笑。
 
罗诏谏顿时挑眉:“断章取义!怎么做学问的,赶紧的,去抄三遍论语。”
 
“夫子~~~”沈淼抗议,罗诏谏无视。沈淼只好灰溜溜的跑回书房,埋头开抄。
 
拜这将近两个月的苦读,沈淼终于把繁体字这个坑给填上了,至于字嘛……用罗诏谏的话形容就是,蒙学一年的水平,比描红好一点。沈淼默默看那些还依旧有些大小不一的字,心泪,当古人真苦,有电脑手机的时代,谁管你字写得好不好啊!!!
 
想着,沈淼继续一笔一划抄着论语,默念既来之则安之。
 
抄完时,天色已大暗,虽说酷暑已彻底到来,但毕竟不是沈淼所处年代,一热就是40°的高温,这里的高温顶多30°左右,加之晚来山风一吹还能消去不少,因而不仅不难熬,站于二楼扶栏吹风还甚是惬意。
 
多儿给沈淼端了碗木莲豆腐消暑,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她最近迷上了绣花,一得空就缠着小花学。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只余阵阵蛙叫声,夏夜的星空特别美,无污染的星空甚至清晰可见银河,银河两端牛郎织女两星闪烁。
 
七月七日鹊桥会,快七夕了吧?这节日在古时是乞巧节,在他的那个时代被说成是中国的情人节,说起情人……
 
沈淼吃了口木莲豆腐,有些失落的叹,他想吴六了,人都离开快两个月了。
 
忽然一温热的手掌捂住了沈淼的眼,一人在他耳边低声笑说:“我回来了。”
 
吴六?!
 
第043章
 
“你怎么回来了?”沈淼难以置信,他前一秒还在思念,后一秒人就出现了。
 
吴六笑说:“事情已了解,当然就回来了。”
 
镇海节度使周宝遭刘浩、薛朗驱逐时,浙东道八镇军便以救周宝为名趁乱攻击过薛朗,夺船八百余艘,刘浩、薛朗的元气已大伤。故而此番以周宝病逝为由攻破镇海军治所润州是不费吹灰之力,杜陵率部走逐刘浩,捕获了薛朗,另一路钱銶大军也顺利攻破徐约,夺下苏州。
 
自此浙西道叛乱暂平,后续如何处理当由唐皇室定夺,八镇军目前暂守即可,吴六也因此得空回来。
 
沈淼高兴转身,想给个热情的拥抱,可手里端着木莲豆腐,身边又没地方搁,只得尴尬的捧着。
 
吴六一笑,一手拿走沈淼手里的碗,一手搂上了沈淼的腰。
 
沈淼当即回抱,搂上吴六的脖子,傻傻笑看。
 
吴六也没急着给予回应,而是笑问:“方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你一直望着天空,看得出神,想什么呢?”
 
“牛郎织女遥相望,七月七日鹊桥会。”沈淼笑说。
 
吴六笑点头,在沈淼耳边低声说:“你放心,我定不会像那牛郎一般让你等上一年方才相会。”
 
喂……一回来就这么撩!沈淼的心花轰得下就绽放了,笑侧头乖乖把唇送上去了。
 
吴六爽快的给了回应,因为一手还拿着个碗,不方便深入的吻,便示意沈淼自己送上来,要用劲。
 
沈淼弱弱抗议:“你就不能找个地方放下碗吗?”
 
吴六假装左右看看,松开搂住沈淼腰的另一只手,两手同时一摊:“没地。”
 
好啊!逼我主动是吧!哼!沈淼环顾四周,找准一处墙角,搂着吴六用力推,吴六顺势后推,然后壁咚一下,沈淼将吴六摁在了墙角,深吻!
 
吴六心下无限欢喜,手腕一用力,轻轻一掷,盛有木莲豆腐的碗就平稳顺利的落到了窗台之上,然后双臂搂紧沈淼,抢过主动权,攻城略地,他要把积累了两个月的份好好要回来!
 
“唔……”沈淼丢盔弃甲,他也有两个月的份要讨!
 
顾和尚蹲在内堂的屋顶上,满脸黑线的看着内宅二楼的那两人,挠头心想:与其看多了不利于眼睛,还不如去田埂那边多抓些河蟹。
 
这个时候的河蟹不如秋季成熟时香,但远比秋季时鲜!
 
第二天到了正午时分,二楼还是没有动静,小花和多儿一早醒来时看到了蹲在她们住处院门边的顾和尚,当即明白了今天不用立刻赶去沈淼房里收拾了。
 
顾和尚笑了,小姑娘就是好,冰雪聪明,一点就通。赶紧掏出昨晚抓螃蟹时一道逮到的乌龟:“来,拿着,养着玩,饭粒,鱼虾碎骨,都能喂。”
 
乌龟只有多儿的手掌大,又温顺无比,两人当即欢喜的收下了,还议论着找怎么样器皿来养。
 
半下午的时候,有两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人骑着马直奔别庄,一到即往里走直扑内宅,多儿和小花忙拦住,多儿笑问:“两位公子找谁?”
 
“你家少爷在吗?我找他有急事。”一年纪稍小些的年轻人一脸焦急的说,他身后的那位则抱着剑冷着脸沉默不语。
 
多儿并不认识这两人,吴六没有开门叫唤,她们也不敢贸然上去,便犹豫了下。
 
说话之人一见,所幸越过她们,自个往上走去。
 
两个小姑娘忙阻拦:“欸……你这会不能上去。”
 
“姑娘行行好,放我上去吧。”年轻人一面求着,一面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们急得不行,这会是真不能上去。
 
好在顾和尚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一见忙笑说:“这不是七少爷吗?怎么来这了?”来人是钱家老七,姓钱名瓘。
 
钱瓘一见顾和尚,忙说:“顾全武,你在这?太好了,快!赶紧的,帮我去喊下六哥。”
 
顾和尚知道这会可不能上去敲门,不过他们的动静这么大,吴六肯定已听到,一会就会下来,便把人往楼下书房引:“来,先坐下,喝口茶,等一会你六哥就下来了。”又吩咐两个小姑娘,“多儿去前头找管事,告诉他七少爷来了,小花去找张大婶,把茶具拿来。”
 
小姑娘们立刻应了去了。
 
沈淼和吴六已听到了动静,两人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就醒了,只是芙蓉帐暖,难免又磨蹭了几回,故而拖到了现在。
 
吴六向沈淼介绍:“来人是我七弟,要不要一道下去?”
 
沈淼从未见过吴六家人,但思及自己和吴六毕竟是两个男子,恐怕世俗不容,还是不见的为妙,便摇头。
 
吴六看出沈淼的想法,笑说:“我族人丁兴旺,单是我父亲一支,已有十五子,我排行老六,即便是嫡出,上已有兄长,下已有幼弟,子承父业之事轮不到我,你大可不必在意。我七弟人不错,虽异母,但与我相交甚厚。”
 
沈淼听闻吴六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下了床梳洗了一番,只是腰依旧有些酸,坐着不太舒服。
 
钱瓘一见吴六下来,忙高兴的相迎,见到沈淼也没有异色,一视同仁,笑戏称:“兄嫂。”
 
沈淼一愣,被称呼为嫂,这也太……那个啥了吧。
 
吴六忙扫了钱瓘一眼:“勿闹,他叫沈淼,你随我,直呼其名便是。”
 
“沈?”钱瓘有一瞬间的迟愣,很快回神了过来,跟着喊:“沈淼。”
 
沈淼忙回礼,却不知喊钱瓘什么,吴六给提示:“我们兄弟在外都随母姓,你喊他陈七即可。”
 
“陈七。”沈淼笑说。
 
一道遂钱瓘而来的冰山男子闻言,上前向吴沈两人行礼:“六少爷,沈公子。”
 
“延光,你多礼了。”吴六忙说,回头向沈淼介绍,“这是杜都将之子,杜建徽,表字延光。你唤其延光即可。”
 
沈淼忙说:“延光。”
 
杜建徽闻言回礼:“沈淼。”
 
沈淼见状欣喜,显然此人外表虽冷,但却是个好相处之人。
 
顾和尚见状也凑了过来,笑打岔:“轮到我了吧!”
 
吴六当即回以一瞥,扶着沈淼往软榻上坐去,不理会胡闹的顾和尚,顾和尚顿时一副伤心欲绝状。
 
钱瓘和杜建徽见惯顾和尚的混,也不理会他,待吴六和沈淼坐下,就忙说明来意,钱瓘头痛说:“六哥,这会你可得帮我。”
 
“怎么?”吴六问。
 
“事情是这样的。”钱瓘说。
 
他的庄子就在吴六的庄子下首,钱镠下令让各庄专心农事,寻法安置灾民,钱瓘自然不敢怠慢。他见吴六这里出钱开山辟田效果很好,便也仿照,流民大批涌入时,为方便安置,也是采取出钱开山辟田之法。不想一个多月过去就出事了,庄里农户和外来流民小摩擦不断,昨天晚上两伙人抡了柴刀锄头打了起来,幸亏杜建徽是随吴六一道回来的,一见事发就提枪上马,压了两边气焰,将挑头的都押了起来,其余人方才不敢动,灰溜溜的回去了。
 
沈淼一听就看出的事情的关键,开山辟田有钱赚本是庄里农户的好处,现在被外来流民分了去,他们自然不乐意,自然就去找茬。外来流民经历颠沛奔波,好不容易得了个好处也不肯轻易放手,加之吃过苦,心要比常人齐,也要比常人野,一有找茬必然反击回去。这几番下来,械斗肯定是难免的。
 
“六哥,你说我该怎么办?”钱瓘头疼。
 
吴六沉思了会道:“办法很简单,将两方的工钱都取消,只供餐食,谁爱开田谁开去。”
 
“这、这、这……不行……”钱瓘看了吴六一眼,小声嘀咕,“要是取消了,他们必当心生怨恨。”
 
“这没办法,一开始就是你定错了规矩。”吴六道。
 
杜建徽也跟着哼了声,他也是这么建议钱瓘的,只可惜钱瓘不愿如此,非要跑来吴六这问策。
 
钱瓘低头,他这庄子是他母亲特意向他爹求来的,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展示表现才华的机会,他接手之后也不敢怠慢,兢兢业业的管着,在别庄都没多少进项的情况下,他还大有富裕,甚至都能接济周围其他兄弟的庄子。可偏偏就是开山辟田一事,处理不当,回头被有心之人扩大了说,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吴六知钱瓘的想法,也知他生母陈氏对此事上的在意,便宽慰说:“爹不是那种因一事就定人能力的人,你这些年的所做之事,爹都清楚,此事你大胆承认错误即可。”
 
“这我知道,我连夜就把这事报给爹了,爹也很快给我回复了,要我妥善解决,切不可生民怨。可一取消工钱,怎么可能不生民怨?”钱瓘叹息。
 
吴六闻言沉默。
 
沈淼坐于一旁心道:此事要想不生民怨解决也不难,工钱暂时照付,再寻一队流民,带着辟田的新技术加入辟田队伍,同时借械斗一事出台类似竞争的条款,开得好给奖励,开不好扣钱,最终着重声明严惩暗中捣鬼,恶意破坏之人,必要的时候杀一儆百。只要带有新辟田技术的农民增加,辟田速度提高,奖惩力度加大,最终大家为了钱,只得埋头苦干,再无心生怨生斗。
 
沈淼边想,手指不自觉的敲打着,此刻他的手正好搭在吴六的手掌上,吴六熟知沈淼的习惯,顿明白沈淼心中已有主意。
 
然而吴六的考量远比沈淼深,沈淼是就事论事,出谋划策。吴六却发现了他爹的意图,此去杭州颇有些路程,钱瓘连夜送出的消息,他爹竟立刻给了回复,还特别要求不可生民怨,以堵了取消工钱这个解决方法。这显然是故意的,为什么?
 
试探?
 
试探什么呢?
 
开山辟田一事关系今后浙东道农本大计,将来会采取出钱开山辟田一法的官吏绝不会少数,尤其是那些急于求成之人,因而此类事件必然还会发生,小范围内用取消工钱一事确实可解,但若是大范围必然引发难以平息民怨。
 
所以他爹想借这事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至于何人出谋解决?是否会被人占取功劳之类的事就不必担心了,自此刻起,此事已在他爹的观察之中,谁若有心隐瞒,谁就会失了这一局,从而铸成大错。
 
于是便对沈淼道:“你有何方法,不妨说说。”
 
第044章
 
沈淼将自己的法子简略的陈述了一遍,见对方还有些不解,便解释:“庄子就那么大,可供开田的就那么些,开一条就少一条,引入另一伙开田的人,不仅速度快,还质量高,必然会让你庄里的那些人感到有威胁,这个时候配合苛刻的管理,严厉的惩罚,他们只得为了工钱埋头苦干,无心再械斗了。”
 
这下钱瓘听明白了:“这个主意好,赚不赚得到就看他们干不干活,行事规矩不规矩,干不好活,又背地里阴人的,赚不到就怨不着我了。”
 
“就是这个意思。”沈淼点头,“新来的没工钱,他们还能有工钱,没人会傻到坏规矩不干活的。”
 
“说起工钱,我还有个疑问,我这里是只供饭不给钱了,万一别处给钱了,我岂不是留不住人?”钱瓘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沈淼一笑,“但也不怎么用愁,眼下流民涌入甚多,谁给的待遇优厚,谁庄子的人就越多,人多了必然会引发庄内原本农户和流民间的矛盾。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取消优厚待遇,和大家一致的。”
 
吴六一听笑补充:“老七,你放心,这四周的庄子就你最富,你都不花这个钱,那些穷鬼哪肯花?”
 
钱瓘一听讪讪挠头,是他多虑了。
 
杜建徽一直沉默听着,听至此忽然故意问了个问题:“这新开田之法是你庄里的人发现的,就这样教授出去,他们不会有异议?”
 
“自然不是轻易教授出去。”沈淼坦然回答,“这是张、陈两位老汉的心血,也是他们心中十分在意立足之本。但往后要开的山不计其数,只他们两人和现有的徒弟是忙不过来的,他们必然得继续收徒。此番我们先派一支人过去,你们庄里自然也会有用心之人去拜师学艺,收不收就让两个老汉自己决定。”
 
“若是他们为了一己之力,宁可慢慢来,不收徒?”杜建徽问。
 
“这简单,工期是你们说了算,来不及了,他们分身乏术,自然只能收徒。”沈淼道。
 
杜建徽眼神微动,他没想到沈淼并未完全站在那些老师傅的立场上考虑,更没有考虑藏私。顾和尚也听出来了,不像杜建徽那么含蓄,直接笑讽:“三个水,想不到你也够坏的。”
 
沈淼失笑:“这可不是坏不坏的事,立场不同而已。开田关系民生,又不是缂丝雕玉这种精致玩意,买的人少,会的人可以拿它传上几辈子。再说了他们又不是没得赚,他们将来是祖师爷,徒子徒孙都得孝敬他们。”
 
顾和尚闻言笑得开心,连声说:“行行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倒是杜建徽起身向沈淼作了揖:“我肆意揣测,望沈兄见谅。”
 
沈淼忙摆手:“无需如此,这种事本就该敞开了说,即便你不问,我也是准备解释的。”
 
杜建徽闻言,冰山般的脸上露出一丝动容。
 
钱瓘熟悉杜建徽的个性,知道能让这家伙有这样的反应实属不易,忙起身也向沈淼作揖:“此番多谢沈兄襄助,大恩不言谢,以后沈兄有什么事尽管说与我,我定当竭力。”
 
沈淼忙笑说:“不必……”不想吴六插嘴,笑言:“那年底的债先免了吧?”
 
“这个还用提?”钱瓘忙说,“六哥你当初借的时候,我就想说不用还的。”
 
“行了,不要在我面前炫富,当心我喊上那群穷鬼打你秋风。”吴六说道,钱瓘讨饶:“六哥,别这样。”
 
众人见状,除却杜建徽揉了眉心,其余皆是不客气的笑了。
 
钱瓘议完事后就和杜建徽回去了,沈淼这边出去安排人了,吴六亦步亦趋跟着,笑看沈淼井井有条的忙活。
 
冷不防,罗诏谏在他身边咳了声:“你小子真准备就这么遭了?”
 
“怎么遭?”吴六明知故问。
 
罗诏谏挑眉:“好心当成驴肝肺,不领情算了。”
 
“我知你想说什么,我爹子嗣甚多,我何必去争那个位置。”吴六道。
 
“其余几个皆不成材,就你中用点,你不去?谁去?”罗诏谏虽隐居已久,但对钱镠的几个儿子还是挺熟悉的,确实都不如这个老六,可坏就坏在,这个老六是个挑中间的,上有嫡长兄,下已有幼弟,都不是废材傻瓜,阻力甚大,若再不努力,将来继承家业就他没份了。
 
吴六知罗诏谏的意思,便笑说:“我爹正值盛年,将来定然会有比我出色之人。”
 
“比你出色你就要倒霉了,兄弟相残。”罗诏谏挑眉。
 
吴六一笑,眼中却透着杀意:“我定不会让任何人有这个机会。”
 
罗诏谏心一跳,顿时感觉到细微的颤抖,他本想反驳将来他为王,你为臣,你未必是他的对手,但感受到吴六的杀意后,他忽然明白,他连这种事都可轻松舍弃,他日别人为王,他必然不会轻易为臣,甚至为王者都不一定寻得到他的踪迹。
 
想至此,罗诏谏叹息:“罢了罢了,暂不言此事。”
 
吴六遂恢复平日神色,笑说:“我替家父谢过诏谏之关心。”
 
“行了,这种谢我消受不起。”罗诏谏说着施施然走了。
 
派遣去钱瓘别庄的人选很快就定下了,钱瓘那边效率也很高,才回庄就遣人过来候着了,还带回了封信,写信者竟是钱镠,内容只有三个字:和为贵。
 
吴六知他爹的意思,明白此番之事,钱镠对六子七子的表现十分满意,尤其是兄弟和睦,无间隙这点上,至于对沈淼,钱镠没有格外提及。这并不是坏事,不提及不谈论,功过相抵。
 
沈淼见信挺高兴的,民生之计贵在和谐,这是个很高的评价。便赶紧唤多儿:“多儿,去和张大婶说,晚上多要壶酒。”
 
“知道了。”多儿笑说。
 
吴六则故意揶揄沈淼:“这就高兴成这样,往后怎么办?”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今天我高兴,头回这么被人夸。”沈淼笑说,他可没说错,一来这里时,各处都是磕磕绊绊的,一开始被吴六说,后来被管事说,再后来被罗诏谏说,总算被人认同了些。
 
吴六也想起了最初认识时的沈淼,傻瓜一个,一味的强调他不认识杨行峰,杨行峰人也没醒,不知其善恶不能不救,好在后来一看出杨行峰品行不对,立刻就回了神,也算是脱离了傻瓜之范畴。再后来,学农事,守别庄,一步一步扎实走,更是逐渐让人刮目相看,不断的给他惊喜。
 
与吴六而言,选择和沈淼在一起,他不悔。
 
“既然这么高兴,要不所幸让管事开坛陈年好酒,一道喝,不醉不休?”吴六笑说。
 
“我、我酒量可没那么好。”沈淼摇头。
 
吴六搂紧沈淼,沉声正色说:“无妨,醉了,我服侍你。”
 
服侍!!!还是酒后!!沈淼已然能想象今晚帐中之迤逦春!光,心开始砰砰砰的乱跳,别说,他真·超期待!
 
真是没救了!
 
沈淼默哀三秒,果断丢盔弃甲:“行!一醉方休。”
 
一个月后,钱瓘的庄子顺利解决了之前的问题,无论是庄里的农户,还是外来的流民都热火朝天的开着田,再无械斗之事发生。
 
此事一传开,其他庄子的主人,吴六的各位兄弟也都找上了们,他们的庄子也出了问题,和钱瓘的不同,他们穷出来的问题,因为没钱,无论是流民开田,还是自己庄农户开田,一律就只给开田安置的好处。可流民一来的时候本就饿着肚子,吃饭没解决,哪里有力气干活,加之这些庄子和非钱氏的庄子相连,外头课税繁重的现状使得这些人轻易不敢离开,纷纷滞留在庄内。久而久之,流民就开始入室盗窃庄里农户,后来甚至发展到了明抢。
 
吴六的兄弟们,不少也是上过战场的,见此情形,皆采取杀一儆百的措施。可事关饿肚子的事,再杀,逼急了还是有人铤而走险的。吴六的兄弟们只好再杀,一来一去的,反而使得流民团结起来,形成了一定气候,和庄主人们对着干。
 
吴六的那几位兄弟见状,知道不好,钱镠的要求好生安抚,不得生乱,他们不可能将这些人暴力驱逐出去,可既已形成势力,再要安抚就难了。
 
沈淼一听就已有了对策,发个招工的告示,给出路就行,这些人虽成气候,但钱家毕竟是军阀,这些流民可不敢真闹很大,他们很清楚对上真正的士兵,他们是一点反抗余地都没的。
 
这会吴六没立刻让沈淼开口,而是道:“我当初就说了,让你们别这么抠,出点钱省事不少,结果呢?”
 
吴六的那些兄弟赶紧打哈哈,一副痞笑:“你这些哥哥弟弟们穷,你又不是不知道。”
 
“穷,就去借,老七又不是不借。”吴六道。
 
“别别别,别给我提老七,我找谁借,都不会找老七借。他那个庄子是怎么得来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我跟他去借就等于我承认了我不如他,他这些年这么风光,谁知道他是怎么营生的?说不定还是他那个……贴补给他的。”
 
“老七这些年是用心在打理庄子,倒是我们几个总往外头跑,庄子出了事还是老七帮的忙。”
 
“老六,我和老七是同个爹,老七这个人我是认的,可我不认他背后的那个人。”吴六的三哥,钱瑛说道,“这些年但凡老七帮了我们,第二天事情必然传到爹的耳中,连府上上下都知道,弄得我们几个很没用似的。术业有专攻,治庄上我们或许真比不过老七,可我们干的事,老七也肯定也做不好。”
 
随行的其他人纷纷点头,这些年他们主要精力都放在贩私盐上,这件事老实说以钱罐的性子确实做不好,吴六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吴六的一位异母弟弟,钱珦,性子火爆,听到这不由说了句:“不就是怀着他的时候,有个方士随便说了句,说此子乃真龙天子,她就得意成那样。方士的话哪那么可靠了?别的不说,就是那个十上不第的罗隐吧,他不也是真龙天子,老天看不下去雷劈了他,一身龙骨劈没了,就剩下一口牙,成了张馋嘴,见谁说谁,爹几回都被他挑得下不来台,还好爹的涵养好,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罗诏谏的声音出现在钱珦身后。
 
沈淼默默撇头,他已经使劲给眼色了,甚至吴六都重咳了声提醒,谁知……
 
第045章
 
“罗……”钱珦硬生生把“馋嘴”两字咽下肚,把刚才围着他看不提醒的人都瞪了遍,然后一脸卖笑的看,“罗夫子!是您老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快快!坐坐坐!”
 
罗诏谏站着没动。
 
钱珦顿时哭丧了脸,这个罗馋嘴连他爹都敢说,他爹还不敢当面反驳,他哪敢得罪,赶紧哭:“罗夫子,我是个粗人,说话不经想的,你可千万别在意。你要是真气不过,我往墙角一蹲,您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保证缩着绝无怨言。”
 
“怎么缩?缩王八壳?”罗诏谏挑眉。
 
四周众人猛忍笑,大家有不少之前是不认识罗诏谏的,这会见钱珦这么反应,顿时知道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的事。有几个人在忍不住,还小幅度的笑出了声。
 
钱珦不敢回,只好认:“王八壳就王八壳,给您当孙子,我还是认的。”
 
“王八孙子的老子也是王八,我才不认。”罗诏谏哼了声,“我是馋嘴,可也挑人谗,不值得馋的没兴趣。”
 
钱珦闻言蹲地,抱紧俩常年奔波练出来的壮膀子,心如死灰。
 
罗诏谏露出一脸无可救药,钱镠的这几个儿子里,老三钱瑛,老六钱璙,也就是吴六,老七钱瓘,老十二钱珦都算是出挑的,钱瑛和钱璙都是正夫人吴氏所生,出身高贵,有时候背地里说几句老七生母的坏话,出不了大事,可老十二不同,他生母是妾室胡氏,是钱镠正经迎娶吴氏前,放在房里的人。长子,次子皆是她的生,前头那个没活过几年,后头那个现在是钱家庶长兄。吴氏待人不错,胡氏也恪守本分,两人相处不错,可后来进府的几位就不待见胡氏了,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尤其是钱瓘的生母陈氏。
 
罗诏谏与钱家和吴家皆交好,多少也知道些内情,又见钱珦敢说敢当的,也偶尔馋他几句,让他小心些,别给胡氏添麻烦。钱珦平时还挺注意的,今天出格了,怕因为在场皆是投契的兄弟。
 
这几个成年一道出去贩私盐的钱家男丁倒都是口风紧,行事正的,绝不会出去乱说。可开山辟田一事眼下正得钱镠关注,钱瓘庄子的问题是其中一类,他们几个庄子的问题也是其中一类,钱镠必然暗中遣人在关注。
 
故而罗诏谏才出声了提醒了,而吴六也是知此事的人,故而他一开始并未让沈淼开口,而是提议诸位兄弟去找老七借钱,借到钱付工钱开田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法。钱镠知道了此法,自然也对借钱以外的解决方法感兴趣。
 
罗诏谏和吴六心照不宣的飞速对了下眼,吴六便拍了沈淼的背,轻声道:“去请你夫子坐下。”
 
沈淼有些奇怪,现场这么多人身份都比他高贵,轮不到他请,但既然是吴六说,他就照办了,满脸笑容的迎道:“夫子,你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傻徒弟。”罗诏谏骂了声,白了个眼。
 
沈淼赶紧赔笑:“那请上座。”
 
罗诏谏也没客气,直接坐了左首第一座,刚才沈淼坐的位置,并示意沈淼站到他身后去。
 
吴六的那些兄弟皆不认识柳念郎,就连钱瑛、钱珦都是依稀知道董昌有这么个私生子,故而对沈淼的身份都是十分好奇的,此刻见罗诏谏如此做,方才明白吴六善待之原因,原来是罗馋嘴的弟子,那以后得供着点,不然就算没被师父馋,也会被徒弟馋。
 
沈淼这才明白了吴六和罗诏谏的用意,他本就在考虑自己当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吴六的兄弟面前,担心自己再以“嫂”这种身份见人,会让大家尴尬,也会给吴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
 
“刚我在外头也听了几句,你们庄里的这摊烂事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出钱,可你们几个死要面子,就是不肯借。可笑!”罗诏谏讽刺看。
 
在场几个风餐露宿的,脸皮都厚,刀枪不入,闻言都跟着笑,就是不松口。
 
“行,换法子。”罗诏谏看沈淼,“徒弟,你说。”
 
沈淼知道这是罗诏谏故意给他撑场子,赶紧说,“流民也好,庄里本来的农户也好,会闹成现在这样,不外乎就是饿肚子。只要给出一条不饿肚子的路,自然也就能解决了。开山辟田是个体力活,不给钱不供饭,饿着肚子是干不了的,所以简单可采取方法是供饭,钱不多饭食条件可以稍差些,但不能弄得大家没力气开田。复杂一些的话,就需要结合各庄能负担的程度,连成一片来解决,而不是各扫门前雪。”
 
“具体怎么说?”吴六的那些兄弟惯喜欢抱团,因而对后头那个方法比较感兴趣。
 
“付不出饭前开田的庄子,可以为庄内农户和庄内流民制定不同的身份牌,允许他们去别庄开田,比如来我们这里,我们这边开田管饭,但如果开得快便有奖励,所以这边必然希望人多,开得快点,别庄的人大量涌入开田可加快速度,能赚到奖励。紧接着原本的庄子可出规矩,比如自行开田,开田后免三年赋税,供定居,这样就会让那些外出开田赚到钱学到手艺的人有回来开田的念头。因为毕竟别的庄不给你定居,你只能回原来庄定居。”沈淼道。
 
“别庄的人大量涌入我们庄开田,我们要付的饭钱就增加了,岂不是很亏?”罗诏谏问。
 
沈淼看了罗诏谏一眼,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亏不亏显而易见。
 
罗诏谏鄙视了眼沈淼。
 
沈淼当即回神,是说给他们听,便道:“只赚不亏,本来需要几年才能完成的开田,因为人多了,到年底就能全部完成,第二年就能全部种上稻米,等提前一年到两年把粮食给收到了,再则奖励是排行着奖的,人越多要付的奖励就越少。”
 
“奖励付少了,赚到钱的人就少了,别庄不一样开不成?”罗诏谏又问。
 
“这简单!原有农户已经落户,固定在各庄,但流民不是,而我们的庄子就这么大,定然安顿不了这么多流民。这个时候别庄出告示,允许其他庄的人来他们庄开田,条件是给定居,免赋税。我们庄里这一年赚到钱的流民必然会涌过去开田,求定居。若是出告示的同时,还给予开田奖励,我们这边已开好田的农户也会过来开,赚点钱。”
 
“出台奖励的话,别庄开田时不一样得花钱?”罗诏谏继续问。
 
沈淼笑:“这个时候,一部分人的肚子已经填饱了,奖励可以不再局限于金钱和粮食。比如给上学堂的机会,免学费什么的。”
 
罗诏谏闻言皱眉了:“说半天,你最终算计的是你夫子我啊?眼下能开课教授的也就我一人,像你那种螃蟹脚一样的字,教人就是害人。”
 
“知我者,夫子也。”沈淼一听赶紧赔笑。
 
罗诏谏挑眉了。
 
其他人也陆续听懂了,跟着哄堂大笑。
 
吴六出声补充了:“你们心里要有个数,此法单凭我这个庄子是吃不消的,必然要让老七也加入进来。”
 
闻言,还是有不少人露出不乐意表情。
 
“榆木脑袋!还想着会被老七占去功劳?”罗诏谏骂了,“各庄连在一起做的事,谁都说不好谁的功劳大,你们出了人帮钱瓘迅速辟好了田,钱瓘的庄子养活了你们庄里那群饿肚子的。就算他想占出钱的功劳,钱璙这边是跟他一起干的,分得清谁功劳大吗?”
 
“可万一他好大喜功,故意抬高奖励和工价呢?”有人问了。
 
罗诏谏笑了:“他刚在这种事上栽了跟斗,你说他还敢吗?”
 
“这主意是你们出的,他占为己有去邀功怎么办?”又有人问。
 
沈淼听了不禁暗叹,一面是叹钱瓘,哦不!钱瓘生母还真不招人待见,一面是叹这位仁兄也太妄想迫害症了,将这种主意占为己有,将来东窗事发是很容易戳破的,商议现场这么多人能作证,谁会傻到这么干?
 
罗诏谏也是一副不想理会的表情,顺便为这家伙默哀,钱镠暗中关注此事,不然会知晓这人的肆意揣测,看在他和钱璙关系不错,未免今后牵连,勉强解释了句:“在座这么多人证,他怎么可能占为己有?”
 
那人遂恍然大悟:“对对对,我多虑了。”
 
罗诏谏挑了下眉,心道还算聪明。
 
众人商议完毕后,吴六先让安排的午饭,又差人去请了钱瓘,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又详说了一遍。钱瓘当即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但各庄连在一起干,恐怕要先请示爹。”
 
众人除却吴六一听皆心道:还未实行就先邀功?于是纷纷暗地鄙视钱瓘。
 
吴六无视众人的小嘀咕,对钱瓘点头:“这个自然,我已让人写好信,就等大家一起签个名送出去。”
 
“好!”钱瓘也没要求看信的内容,直接执笔问,“签哪?”
 
吴六笑说:“按长幼,依次签,三哥先来。”
 
“嗯。”钱瓘立刻将笔递给了钱瑛。
 
信当即送出,钱镠的回信第二天一早就送达各庄,同意的同时,要求各方妥善安排,避免农户和流民流动过密,产生其他状况。
 
沈淼不禁感叹,吴六他爹还真厉害,一眼就看穿此法背后的隐患,确实会产生不少因竞争而生的摩擦。
 
吴六则笑安慰:“你放心,我这些兄弟,管人还是有点手段的,这回着实是因为农事上不开窍才栽了跟斗。你看吧,各庄虽闹成那样,但无一庄是出现真正的暴乱”
 
果然如吴六所言,此事推行之后,虽有些小摩擦,但大都被各庄妥善的处理了,恩威并治,惩罚分明,各庄之前苦难深仇的流民也逐渐开心了起来。
 
第046章
 
这年冬天直到小寒时节方才下了第一场雪,与农事而言,降雪少不利于病虫害,对开田来说却是好事。江南的冬天一般要到雪后才会出现严重的冰冻,不下雪时冰冻的强度不强,田基夯土时冰冻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
 
趁着之前难得的好天气,吴六和钱瓘的庄子已开完了所有可供开辟的梯田,并划好了各处梯田定居的农户,定居采取混居为主,一村两姓,一姓是原本庄里的农户,另一姓搭配外来流民。搭配时以双方自愿为主,不强行促使两姓合一定居。
 
吴六的庄子是最先开始开田,开田时内外两方和睦,在搭配定居时并未遇到太多麻烦,大家皆是和开田时要好的伙伴合在了一起。
 
钱瓘的庄子稍遇到些麻烦,之前的两方冲突让部分人心有芥蒂。钱瓘前来吴六这商议过这个问题,沈淼提醒钱瓘,既然是以自愿为主,不愿的不仅可以另择地,还可以出这个庄去。
 
钱瓘一听就明白了沈淼的意思,连夜起草了告示,第二天就贴了出去。上头的话和沈淼说的差不多,自愿定居,不愿可择地,也可出庄。
 
钱瓘的庄子是这一带最富的一个,无论是庄里的农户也好,流民也好都不愿走。不愿走就只能放下芥蒂,重新选择搭配。
 
其余人的庄子,开田并未结束,但他们的山开之前,沈淼和钱瓘做过规划,最大限度避免了开田开到一半就过冬的问题,因而现在已开好的田都已经是完工了的。
 
这些庄子的主人找沈淼问,是否可以先让一些人定居。
 
沈淼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先定居一部分人不公平,会打击没定居的那部分人的积极性,一旦积极性受阻,后续的田就难看,矛盾还会扩大。但让这些已开好的田就这么空着,错过冬小麦一季和来年的稻米两季就太浪费了。
 
沈淼遂提议:和招人开田一样,招人耕种,给予一定的报酬。待所有田都开完之后,再开始择地定居。
 
如此一来,这些庄园的人心都安定了不少。
 
小寒这天的雪从四更开始下的,先是雪子,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响。沈淼迷糊间听到了响动,动了下。
 
吴六立刻感知到,搂紧了沈淼,笑说:“下雪子了,明早应该会下雪。”
 
一听是雪,沈淼就兴奋了,他小时候最喜欢雪,可他的那个时代厄尔尼诺现象太严重,轮个五六年才会下一场像样的雪。每回下雪他都时不时瞅着天空,生怕雪不大没积起来,因而这会一听到,就想爬出被窝,推开窗瞅一下。
 
吴六忙摁住沈淼:“这会什么都看不到,平白出去遭冻,等明早吧。”
 
“明早说不定就没了。”沈淼努力说服吴六。
 
“这样的噼啪声,明早肯定是大雪,我这处庄子又是个风口子,其他庄才积半指厚时,我这已有一指。”吴六说道,见沈淼还是想下床,便采取非常手段了,揽过沈淼,相互侧贴着,低下声道,“若在不安心睡,便让你明早下了不床。”
 
闻言,沈淼已而感觉到某处的炙热,忙求饶:“我睡,立刻睡。”说着就闭了眼,明天是难得的雪景,要是下不了床就太亏了。
 
吴六遂一笑,轻吻了沈淼,搂着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吴六所言是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屋檐上已开始积雪,地上因有人频繁走动,只剩下积水。远处田埂上也三三两两的走着人,皆是趁着雪还未积起来,上田埂查看小麦的。
 
小花见沈淼一穿好衣服就到廊前看雪,便忙拿来一早取出的披风,给沈淼披上,还塞了个暖手炉给沈淼,上头套了个精致的套,以免烫手。
 
沈淼接过不禁夸了句,小花小羞了下,换了话题说:“少爷出门前叮嘱过,让公子少在二楼廊前久站,这边冷。真想玩雪,去楼下天井玩。”
 
沈淼忙应了声,雪天的风口确实不适合久站,会头痛。便顺从的撤回屋,顺便问小花:“吴六去哪了?”
 
“少爷说看这雪势必然是大雪,怕会封山半个月,他担心山上罗公子他们缺吃食,带人赶着送去了。”小花回答。
 
沈淼一听点头,这确实是急事,大雪过后必然冰冻,一冻山路就不好走,吃食就没法及时送到。
 
正想着,多儿从外头冲了进来,对着沈淼就笑说:“公子,公子,外头溪滩上的雪积起来了,我们出去玩吧。”
 
沈淼一听就答应,谁知话没说出口,小花先开口了:“雪天路滑还去溪滩上玩,你忘记少爷的叮嘱了?”
 
“少爷只说让公子玩的时候注意点,他没说不让玩雪。”多儿笑反驳。
 
“可少爷也没说让去溪滩那种危险的地方玩雪。”小花看了多儿一眼。
 
多儿失望,嘀咕:“溪滩一点都不危险,冬季水本来就少,不可能掉下水。”
 
“没有水,还有大石头,从上面滑下去摔了怎么办?”
 
“不去大石头那边,只是门前的溪滩,那边只有一滩小的鹅卵石。”
 
“那也不行。”
 
“欸!!!”
 
“好了好了。”看着两个小姑娘为自己的安全争得差点不顾友情了,沈淼赶紧打圆场,“我看这样吧,折中点,我和多儿去外头走走,拣安全的地方玩,行不?”
 
沈淼的这个圆场显然带着潜台词,意思是同意出门,后头选什么样的地方才叫安全,那就是他沈淼说了算。因而小花闻言还是有些迟疑,多儿一个劲的看着小花,默默祈求小花答应,最后小花被多儿的小眼神给看得无奈了,只好点头:“好吧。”
 
“太好了。”多儿乐得直蹦。
 
小花赶紧补充:“记住了,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多儿说着,推着沈淼就出去了。
 
沈淼被迫快速往前走着,边走还边转头笑讽:“都说落雪狗欢喜,你怎么比狗还高兴?”
 
“公子别顾着说我,回头到地方了,保管你比我还欢喜。”多儿笑说,带着沈淼出了内堂,外堂,直奔溪滩。
 
溪滩裸露在外,地表温度低,又逢冬季,表面干燥,加之无人来,上头的积雪竟比普通处要多上不少。多儿还挑了处鹅卵石小而密的,雪一覆盖上去,白茫茫的一片,无任何瑕疵,就宛如平地上铺了层奶油。
 
沈淼立刻冲下去,四脚朝天一扑,太爽了,再滚一滚更爽了。
 
多儿看得哈哈大笑,看吧,隔壁的大黄看到雪就是这副反应。
 
沈淼一看就知道多儿想什么,随手捏了个小雪球丢了过去:“丢你个肉包子。”
 
多儿忙跑开,笑说:“才不上你的当。”说着也捏了雪球丢过去。
 
两人一来一回的丢着,冷不防,一个雪球凌空而来,精准的砸中沈淼刚丢出去的雪球,雪球分成两半,一半回击沈淼,一半砸中了多儿。
 
沈淼和多儿同时一愣,面面相窥,谁啊,这么厉害?
 
两人同时往回看,就见吴六骑马立于溪滩之上,马昂着马头打了响鼻,似乎在嘲笑沈淼和多儿技不如人,吴六则左右手交替抛着个雪球。
 
“原来是少爷。”多儿回了神,立刻夸,“少爷好厉害。”
 
沈淼则故意脚滑了下,扑地的瞬间,火速捏了两个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了出去,丢完还对多儿喊:“多儿,上,那家伙居然敢背后偷袭,快把他从马上弄下来。”
 
多儿“啊”声,随即就听了沈淼的话,捏起两个就丢,沈淼也跟着又丢了两个。
 
吴六骑在马上游刃有余的躲开了沈淼之前两个雪球,面对之后丢来的四个,他施展身形,从马上轻松跃起,双脚随意的踢着,将雪球一一踢了回去,一个砸中多儿,一个砸碎了后来飞来的雪球,还有一个……
 
吴六将手里把玩的雪球丢了出去,雪球撞上余下的那个雪球,竟没有立刻撞碎,而是推着它往沈淼那边飞去。
 
在即将砸中沈淼的瞬间,之前被撞的雪球终于支撑不住四散裂开,剩余的则直扑沈淼额头。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沈淼只剩发呆的反应。就在他以为要被砸中的时候,身体忽然被人向后一拉,跌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而随之而来的雪球也被拉他的那人轻松握住。
 
“……”沈淼傻傻的看着这一幕,刚拉他的是吴六吧?前一秒还是躲雪球,丢雪球,下一秒就在他背后了,真·神技。
 
“下次还敢不敢玩丢雪球?”吴六笑问。
 
沈淼迟疑了下点头:“玩。”
 
“嗯?”吴六皱眉。
 
沈淼笑:“下回玩跟你同一队。”
 
“哈哈!”吴六开怀的笑,搂紧沈淼,“如此美景当天为被地为床,酣畅淋漓一番。”
 
“喂……小姑娘在场,你还?”沈淼抗议,然而话音刚落就传来多儿远去的声音:“啦啦啦,我先走了。”
 
沈淼默。
 
吴六笑得更开心,沈淼只好说:“太冷了,你忍心?”
 
“怕冷?好说,我带你去个不冷的地方,可围炉煮酒,也可……”吴六故意一顿。
 
沈淼听明白他的意思,可大白天就做,好像太频繁了,便说:“围炉煮酒去前堂也行,那边的亭子很不错。”
 
“那地方肯定已被你夫子占据,你确定你抢得过他?”
 
“……”沈淼默,罗诏谏极其好酒,不给他喝酒就等于要他的命,围炉煮酒这种在大冬天最享受的事,被破坏的话,罗诏谏会暴走的。罗诏谏暴走的后果很严重……
 
那是罗馋嘴啊,一爆就馋你一整天!哦不,这种事绝不是馋一整天就能了事的,搞不好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所以还是跟我走吧!”吴六打横抱起沈淼,施展轻功,踏雪无痕,消失在溪滩之上。
 
两人也没有走远,只在一处巨大溪石交叠处停了下来。这些相互交叠溪石横亘于溪水之上,面前是一处深潭,即便少水的冬季,也是满当当暗沉沉的摄人,因而无人敢随意靠近。
 
吴六跃至一处溪石交叠后的避风处,上头无雪,他将沈淼放下,示意他往里看。
 
沈淼依言望去,里头竟一狭窄的空间,不涉水,仅供一人通过。
 
吴六先跳了下去,用手推了一面,然后示意沈淼下来。
 
沈淼依言跳下,吴六将其接住,指了指面前幽黑的洞口,示意进入。沈淼依言踏入,吴六打开火折子紧随其后,洞口在两人进入后随即关闭。
 
洞里是一条目测很长的甬道,仅供一人通过,走了约莫二百来步,忽然开阔了起来,还隐约有水汽涌来,带着硫磺味。
 
与此同时,路前端也出现了岔道,一头指向另一条幽黑的甬道,另一头则隐约有亮光。
 
吴六带着沈淼走了隐约有亮光的那一端,那端越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水汽也越丰沛,硫磺味也越浓,随之而来的还有闷热,还是一身雪天保暖打扮的沈淼赶紧脱了披风。
 
到了终点,沈淼终于知道形成这一切的原因。这里竟然有一个天然温泉,温泉的顶上有条缝隙,新鲜的空气和里头的水汽因此得到交替,使得此处不仅不闷,还十分舒服。
 
沈淼十分奇怪,按地质推断,火山活动频繁确实有可能留下温泉,但火山活动后大都留下的是大理岩类岩石,一般极少留下可形成溶洞的花岗岩地层。想着沈淼往头顶望了望,然后惊异的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总认为有温泉的山洞都是溶洞,其实不然,这里不是溶洞,这里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倒压在山体上形成的,就像溪上的巨大岩体一样,只是这块岩体更大,裸露在外头的那部分恐怕都长上植物了。
 
吴六并不懂沈淼脑中的那些专业知识,见沈淼沉默,只知道是对此处的疑惑。便说:“你开第一条梯田的时,可在旁边见过一座中年云雾缭绕的竹山?”
 
沈淼点头,那座竹山海拔不高,却终年云雾缭绕,还微带着点异味,山上遍地都是竹子,连山顶都是。当地老人家介绍时特意说了,里头是一位得道高人的修行之地,只有有缘之人方可入内一观。沈淼并不信得道高人这种话,但也因云雾久不散去,担心迷路就没有进去。
 
“原来是此处!”沈淼恍然大悟。
 
吴六笑指头顶:“终年云雾缭绕就是此处的缘故,山上的竹子是特意种上去的,还带了点技巧,一般人进去只能在外围打转。”
 
沈淼点头,此处气体热,漏出去后接触外面的冷空气,自然形成云雾,后来形成的云雾冲淡了硫磺味,因而空气中只是略带异味。
 
“好了,别想了,干正经事重要。”吴六贴上沈淼的背,从后方搂住他。
 
沈淼这才回神,秒懂什么叫干正经事,理智在白天少干点,和有温泉怎么可以不干之间抉择了下,最后果断往后一靠,笑说:“好。”
 
吴六遂开始动作:“一直就想带你过来,可时机总是不妥,这会可算妥了。”
 
“为什么?”沈淼不解。
 
吴六一笑:“等会告诉你……”
 
第047章
 
“此间的通道是故意开凿的,一共三个入口,头顶的缝隙是其中一个,出入时需用软梯。”吴六边说边为沈淼穿着衣服,两人已从温泉里出来,吴六拣了块干净的地,将沈淼的披风铺在地上,又将沈淼置于上头,搅了汗巾为其擦拭。
 
沈淼则一面享受,一面循着吴六的话望着缝隙,缝隙处四壁光滑,还应温泉的热气熏着,挂着不少水滴,在这地方架软梯似乎挺难的,而且缝隙最低处也有三个成年人那么高。
 
吴六解释:“软梯埋在外头的泥底,角落里有条埋好的铁链,拉下就行,爬出去之后收回软梯依旧埋好,下回还可以用。”
 
沈淼点头,吴六将沈淼扶起,为他擦背,继续说:“铁链就埋在碎石里,那边积了不少青苔,太脏,不带你过去看了,你记着就行。”
 
碎石、青苔,沈淼点头,记住了要点。
 
吴六为沈淼穿上了内衣,临系带时忍不住又亲了口。
 
沈淼本就余韵未了,一下心又动了起来,勉强忍住笑骂了句:“这会把份都讨完了,晚上看你怎么求?”
 
“还留着晚上的份?”吴六坏笑,“知道了,我忍就是了。”
 
沈淼一听就知道自己又被套了,瞪了吴六眼:“没正经。”
 
“没办法,在你面前,我正经不起来。”吴六嘴上一脸无赖,手倒没停下,很快为沈淼穿上好了衣服。虽说在温泉边上,但毕竟是大雪天,冷风呼呼的找着缝隙转,一冷一热之下最容易着凉。
 
待两人都穿戴完毕后,吴六背起沈淼往外走:“另外两个入口,一端就是方才你进来的那处,在溪石间,另一处沿着这条道走。”吴六示意方才进入时另外一条岔路。
 
岔路十分狭窄,仅供一人出入,吴六背着沈淼不得不曲起腿,沈淼忙说:“我也不累,我自己走吧。”
 
“当真?”吴六故意问。
 
沈淼起先没听出吴六的意思,率真点头:“真无碍,温泉很舒服,无论是缓解疲劳,还是……”沈淼顿了顿,羞了脸继续说,“进去也舒服得多,比外头好。”
 
“既然如鱼得水,那以后每天都来?”吴六当即放下沈淼搂住低声说。
 
如鱼得水……沈淼秒懂吴六的意思,再也无法直视这个词。
 
好在吴六没有持续撩,带着沈淼一直沿着甬道往前走,约莫两刻钟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青砖砌成的空间,吴六仔细演示着开启的方式:“这块砖看到没?敲下,响声比一般要空,把它抽出来。”
 
沈淼照办,里头是一个铜制掰手,吴六示意他向下掰。
 
沈淼用力一掰,上头的青砖就开始移动,当完全掰到底的时候,头顶露出了一个供一人进出的口子,上头显然比通道内要冷,冷空气冷飕飕的往里灌。
 
吴六率先上去,又弯腰帮沈淼上来。
 
上头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书架,看情形还挺熟悉的,吴六一笑,带着沈淼轻手轻脚走到窗前,小心抽开了窗卡,露出条缝,示意沈淼往外看。
 
沈淼一见惊讶无比,这、这竟然就是别庄内宅天井,他们俩所处的地方是书房一侧的藏书阁。还清晰可闻多儿和小花的对话。
 
“少爷和公子怎么还没回来?”小花边扫着雪边担忧的说,“雪越来越大了。”
 
“你放心,有少爷带着公子,雪再大都没事。”多儿大大咧咧的说着。
 
小花叹了声:“都正午了,再怎么也该回来吃饭。”
 
“这倒是,我出去看看。”多儿说着就要走,小花赶紧叫住她:“添件衣服再走,别冻着。”
 
“放心放心,往年我穿得还要少,冻不着。”说着就跑了。
 
闻言,沈淼和吴六相视一看,吴六关好窗,小声说:“这道你记着就行,这会我们不从这里出去,原路折回。”
 
沈淼点头,吴六又教授了他从藏书阁打开机关的方法。两人遂原路折回,从溪石那头离开了甬道,也没急着往回走,而是闪入竹林中,找出农户为方便事先埋在竹园一角的锄头,开始刨冬笋。
 
不多时,两人就挖到了五六颗,用汗巾兜着走下了山。
 
多儿正牵着吴六的马满田埂的乱窜,吴六忙唤了声,马听到了便引着多儿前来。多儿一到两人跟前就急道:“少爷,公子,大雪天你们跑哪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多儿没把话说下去,沈淼赶紧道歉,将怀里的冬笋给多儿看:“上山寻笋,寻着寻着就耽误了。”
 
“是啊,一开始不得章法,愣是没找到,后来寻到了,便一发不可收拾。”吴六也跟着解释。
 
多儿也清楚冬笋这玩意,没有多年的寻找经验,一时还真难找,便信了两人,笑说:“那赶紧回去吧,该吃午饭了。”
 
两人点头,吴六将马让给沈淼骑,沈淼也没客气,虽说温泉很舒服,但好歹也消耗了大量体力,他有些乏。吴六牵着马走在前头,多儿捧着冬笋跟在后头,笑说:“冬笋能做不少好吃的,少爷想怎么吃?我回头跟张大婶说去。”
 
“好啊。”沈淼一听,馋虫就涌上来了,他最喜欢冬笋的嚼劲了,简单的蔬菜搭配冬笋炒,口感就上一层次,便道:“冬笋、肉丝、香干三样上油煸炒,然后搭配任意蔬菜,菜心、黄韭、芹菜之类的都可以;有腌菜的话,来碗冬笋腌菜汤,清汤即可;要是有黄豆酱就五花肉切条,冬笋切丝,直接上灶蒸。”
 
“嗯!”多儿听着大大的咽了口口水,好多做法她也喜欢,就是这几年家里穷,很久都没炒过了。
 
吴六带着沈淼回了内宅,小花一早就问管事要了个大一点的炭盆架在了里头,进屋就热烘烘的,沈淼高兴之余不忘叮嘱小花:“你们俩的屋里也去架个,后头几天还要冷。”
 
小花笑说:“管事刚说了,换下那个小的给我们,不用担心炭,就是小心别出事。”
 
沈淼忙点头,也叮嘱了声:“起了炭盆别把门关实。”
 
小花答应了声,留下吴、沈二人吃饭,自己去外头忙活了,雪大,刚扫出的小路又积上了,得赶紧扫,方便进出。
 
吴六待小花离开后就甬道的事稍稍向沈淼解释了几句:“我和我那几位兄弟,除却老七,早年迫于生计做过些不上了门面的事,这条暗道是为防出事特意开的。”
 
沈淼点了头,他方才就在奇怪,好端端的别庄,四处都是农户,山里又没山贼,开什么暗道。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以前不好说,现在说说也无妨。”吴六接着说,“当初不是跟你说过董昌乱政,私盐泛滥的事?”
 
沈淼点头,有那么回事,盐税取消,百姓纷纷囤盐牟利,结果人人都有盐,反倒不值钱。
 
“百姓没有路子贩,我们却有,加之打仗时军饷总是缺,不得以就干起了贩私盐的活。”吴六说道。
 
沈淼这下明白了,盐税之所以取消,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杜绝私盐,因为取消盐税,人人都买得起盐,私盐自然就没了利可牟。所以显然吴六他们贩私盐是和当权者对着干的,但换个角度看,百姓为了囤盐倾家荡产,吴六他们低价收去一些,帮百姓回点本,给点往后吃饭的钱,也算是小帮了一把。因而此事的性质并不好定,吴六肯坦诚是真的相信他,沈淼便道:“我听过了也忘了。”
 
“先别忙着说忘,还有件事你也得知道,关于黄尖坳庄的。”
 
沈淼一听忙用了心,虽说吴六认定他不是柳念郎,但别人没有,尤其是杨行峰,当初口口声声认定他知道一些事,可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黄尖坳庄也是我们贩私盐的其中一条道,那边除却私盐,还贩矿道内的田黄石。最初选定那,一则是因为坍塌矿道尚可以使用,二则是董昌故意刁难杨行峰,使得庄子成了人人得而远之的地方。谁知我们之中出了叛、徒将事捅给了董昌,但那人所知甚少,捅出去的事情也是模棱两可。董昌那人何其小心,闻信并未自己动手查,而是给杨行峰施压。偏偏杨行峰没转过弯,只道是董昌的刁难越甚,后来一个巧合,柳念郎知道了这一切,就寻了空隙跑出来告知。我设在柳念郎府上的暗线得知此事,立刻通报,匆忙间,我只得用了下策,遣一伙人在柳念郎跟前绑走杨行峰,找了个僻静地乱打一通弃置于乱葬岗。又火速撤离了黄尖坳庄矿道里的人,将那处伪装成董昌的痕迹,引愤怒的杨行峰过来探查,以求狗咬狗。”
 
沈淼听完,一面是醒悟,一面却是害怕,原来黄尖坳庄还有这么番故事,他误打误撞正好完成了吴六的布置。可他一开始就跟吴六说过,昏迷的杨行峰是他捡的,吴六说把人丢到了乱葬岗,那他最有可能捡到人的地方也是乱葬岗,那他怎么解释自己平白无故去乱葬岗的事?
 
“我设在柳念郎府上的暗线后来回报,那天柳念郎根本没有回府,柳丝丝也在收到个信之后神魂颠倒的跑了出去,这之后府上再没看到过这两人,上头的回答是此地简陋,董昌给换了个地。”吴六接着道,目光紧盯着沈淼。
 
沈淼呼吸一窒,他不知道如何向吴六解释,解释他其实就是柳念郎,只是换了个魂而已。即便吴六之前就说过,他就是他,不是柳念郎。
 
吴六将沈淼的反应看在眼里,他之前有一些相关的猜测,此刻已然应证。与他而言,除却知道了一个真相的坦然外,没有其他任何附带情绪,对他来说,沈淼即便就是柳念郎,那也是另一个柳念郎,一个让他很喜欢的柳念郎。见沈淼为此变了脸色,忙将人搂近怀里,笑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为任何目的,也不在乎任何事。”
 
沈淼闻言呆滞,回神后紧紧抱住了吴六,他头一回这么用力的拥抱一个人,他完全没有想到骤然来到这个古代,竟然会有这么一个人,完全不计任何事,这么相信他,喜欢他。
 
吴六回抱沈淼,满足的笑着,继而开始开玩笑:“你再这么勒下去,我可要喘不过气了。”
 
沈淼赶紧松手,焦急查看吴六,谁知吴六猛得将其抱起,施展身法,绕着屋子就是一圈华丽的转。沈淼只好扶住吴六的肩膀,天旋地转之下只余一个念头:轻功好也不待这么玩的。
 
吴六转着转着又要往床上去,沈淼赶紧讨饶:“还没吃饭,我还饿着。”
 
“哦对,饱暖才能……继续。”吴六坏笑,让沈淼坐于他腿上,“来!我喂你。”
 
“喂……”沈淼抗议。
 
吴六妥协:“那你喂我。”
 
沈淼默,有区别吗?
 
吴六笑得无赖。
 
总之就是屋外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屋内春意盎然,两心相许。
 
这年的隆冬,接近过年时,又有好事传来,唐皇室感于八镇军平浙西道叛乱之功,于越州设立威胜军,杭州设立武胜军,命董昌统领威胜军、武胜军,兼威胜军节度使,陇西郡王,钱镠为武胜军团练使。
 
为感天恩,董昌上奏,将在清明之际,由钱镠亲自处置镇海军叛将薛朗,以祭镇海军节度使周宝。
 
钱镠遂命其子嗣,清明时悉数回府。
 
第048章
 
“沈兄,这半月就要劳烦你了。”钱瓘歉意道。
 
清明在即,钱家子弟皆要赶回杭州。清明前后是夜雨最为频繁的一段时间,不仅对开田有着很大的影响,也会造成溪水猛涨,有山洪或滑坡的风险。尤其是预定需开田处,去年为方便今年开田,皆已利用冬季晴好的那些天,将不少石材运上去,土层也松过一些,加大了滑坡的可能性。
 
钱瓘特意赶来和沈淼等人商议这些事,讨论了一个晚上,拿出了最妥善的处置方案。因自己即将去杭州,便将事情全权委托给沈淼,又因知道此事的劳累度,故而有些抱歉自己又要给沈淼添事。
 
沈淼笑回:“陈兄不必如此,顺利开田是大家之所愿,我定然竭力。”他虽已知钱瓘真名,但钱家子弟在外皆以别名示人,他也依旧喊钱瓘为陈七。
 
吴六在外头查看完马车后,走了进来,钱瓘会意,赶紧借故先行。
 
吴六则搂住沈淼,叹息:“一去便是半月,着实不舍。”
 
沈淼笑劝:“左右不过半月,浙西道战事已平,庄里再无流民涌入,你安心去吧。”
 
吴六则用下巴摩挲着沈淼的额头,低声抱怨:“又不是不舍这个。”
 
沈淼会意,搂上吴六的脖子,送上一吻,蜻蜓点水之后,笑说:“这样可以去了吧?”
 
“尚不够!”吴六立刻夺过主动权。
 
这一吻如胶似漆,依依不舍,直到罗诏谏故意咳嗽的声音响起,两人方才松开。
 
罗诏谏站在内宅门口,皱眉看两人,尤其是看吴六时,冷哼:“车上就这么点垫子,想存心磕死我?”
 
吴六闻言微愕,他父亲钱镠特意嘱咐,此番清明祭周宝,务必要将罗诏谏一道请去。吴六知他父亲的用意,并不是请罗诏谏观看那血淋淋的场面,而是想向罗诏谏讨教今后当如何?便不敢怠慢,几天前就备好了车马,刚才还特意去查看了一番,确保走百里山路时坐着舒适。闻罗诏谏言,显然也是去看过了,照理不该这么挑,更不改一反常态,接近内宅。
 
吴六心下一动,想来是罗诏谏有话和沈淼说,故意支开他,便道:“我即刻去再添些。”
 
“嗯!”罗诏谏的口气稍好了些,待吴六走远,才对沈淼道,“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淼也看出了罗诏谏的刻意,忙踏出内宅门,罗诏谏引着他去了个角落,低声嘱咐:“大伙不在的这段时间切勿掉以轻心。”
 
“弟子明白,春夜多雨,已安排人夜巡,另备有突发后的应对之策。”沈淼回答。
 
“并不只是农事,你要多注意庄里忽然出现的人,包括走亲访友的。”罗诏谏叮嘱,但未言缘由。
 
沈淼知罗诏谏不说的话,追问也是无用,便答应:“我知道了。”
 
“嗯。”罗诏谏应了声就往外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真遇上麻烦事上山找罗虎去。”
 
“知道了。”沈淼答应,跟着罗诏谏出门送了出去。
 
吴六和钱瓘已牵马立于门前,一见两人出来,钱瓘向沈淼点了下头,伸手扶罗诏谏上了车,吴六则挨近沈淼低声问:“何事?”
 
“没什么大事,夫子要我多注意些,怕是担心。”沈淼刻意隐瞒了罗诏谏的原话。
 
吴六点头:“我亦担心你,切勿一心扑在农事上,记得歇息,勿忘吃食。”
 
“嗯,去吧。”沈淼笑。
 
吴六遂上马,钱瓘骑马前头开路,中间是罗诏谏的马车,最后才是吴六,一行人沿着道往东走去,转了个弯就消失了。
 
罗诏谏坐在马车里想着方才并未说出口的原因。此番浙西道平判,得益的不止董昌、钱镠两人,还有趁乱起兵的庐州刺史杨行密,杨行密攻下扬、宣二州,又因孙儒之乱,趁机夺取了原由钱镠攻下的,属八镇军的常、润、苏三州。
 
唐皇室见状立刻趁机摆了道制衡,以杨行密平乱有功,拜其为淮南节度使。
 
董昌心里自然不舒服,就算杨行密实际上只捞到了些地盘,并未捞到军队和战船这类实质性的东西。因而他表面上未显露,依旧遣人去扬州大肆恭祝,暗地里却动作频繁。尤其是这次清明祭,董昌命钱镠大肆操办,势必要借此扳回风头。
 
杨行密自然也不是傻瓜,一眼就看出董昌的意图,他新官上任,怎肯轻易被人压一头。只是他虽古早便忌惮董昌,还将其妹嫁于董昌,又命其弟借故潜伏,但两人多年经营皆未有太大成效,想要反这一局得另行他法。
 
因而此番清明祭绝不是祭祀周宝这么简单,这也是钱镠非要罗诏谏前往的原因。
 
一行人缓行三日便到了杭州城外。浙东道治所在越州,董昌占了去,便把杭州给钱镠,钱镠初到时本欲整治罗城,但很快浙西道事发,便耽搁了下来。今时为大肆祭祀周宝,方才命人休整了一番,城外之景象较以往整洁干净得多。
 
钱府家丁已侯在城门口,一见三人到来便迎了上去,一人一匹牵了钱家兄弟的马,余下的人皆围着马车而行,以示对罗诏谏的歉意。因为照以往,皆是钱镠出门迎接,现如今杭州城里人员复杂,再亲迎就显不适了。
 
三人从府中侧门低调而入,钱瓘下马便回了自己屋,钱镠并未传唤他,吴六则陪同罗诏谏去了钱镠处。
 
钱镠已在内府正堂前迎候,一见罗诏谏就迎了上去,走到半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犹豫得看了罗诏谏一眼,又迈了步子。
 
罗诏谏看不下去了:“是你非要你儿子逮我下山的,好不容易颠了一路到这了,你倒好,笑脸不给一个,还扭扭捏捏?”
 
钱镠想说他这不是怕罗诏谏馋他吗?
 
罗诏谏看出钱璙的想法,挑眉鄙视:“就你干出来的事,我不馋你馋谁去?”
 
钱镠赶紧赔笑,那样子跟钱珦卖傻的样子如出一辙,罗诏谏白了他一眼,钱镠身后响起了一个温婉和善的声音:“罗夫子快请入内,我一早就训过他了,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劳烦您老。”
 
罗诏谏一见说话之人,态度立刻转了一百八十度,对那人行礼的同时,扫了钱镠一眼:“还是你夫人懂礼。”
 
钱镠忙拍妻子吴氏的马屁:“那是自然,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说着还弯腰为罗诏谏引路,“罗夫子请!”
 
罗诏谏哼了声,迈步进去了。
 
吴氏待两人进去后对吴六笑说:“我儿快去歇息,已命人备下些你喜欢的吃食。”
 
“谢母亲。”吴六忙道。
 
吴氏遂转身进了屋,罗诏谏待她坐定后才道:“我知你此番唤我前来之意,不外乎就是怕杨行密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钱镠忙道:“夫子明眼,杨行密明斗不成,必使离间。我已有对策,想请夫子参详?”
 
“道来。”罗诏谏道。
 
“我既是董昌麾下,又得多年栽培,此番即便离间,也必然得站于董昌这一面。”钱镠道。
 
罗诏谏点头:“此乃态度,那你心中实想又是如何?”
 
钱镠一听,叹息:“董昌此人不是明主,我欲另择。”
 
“听你的语气,你有意杨行密?”罗诏谏皱眉。
 
钱镠又是一叹:“此人为政颇能,又深谋远虑,确为一不错之选。”
 
罗诏谏当即回以冷哼:“钱镠了钱镠,我当你在庄里试农事,提农本,是开窍,却原来还是这般榆木脑袋。”
 
钱镠一听知道不好,罗馋嘴又要开始馋了。
 
果不其然,罗诏谏开始骂了:“杨行密此人才能确实不错,可他已是淮南节度使,初时根基已有,身边又都是能人,再添你一个,岂不是平白添乱?再说了,天下间能共患难之人多,共富贵之人少,你本有可与他一较高低的本事,他岂会容你长久?别告诉我,你打着忍耐的主意?这种你死我活之事靠忍又有何用?”
 
钱镠听着赶紧向吴氏使眼色,他并不完全如罗诏谏所言那么想,只是自己根基尚不稳,就算想谋些其他事也得先倚棵大树缓一缓。
 
吴氏会意,忙说:“夫子早已知我夫君并非此意,何必如此?”
 
罗诏谏哼了声:“我怎会不知你的打算,可你只看到眼前,不计将来。董昌善猜忌,杨行密具能力,看起来自然是杨行密手下好办事,可你图的绝不只是为人办事,要一个精明主人有何用?他只会不动声色处处挟制你,倒不如一个糊涂的主好唬弄。”
 
“可董昌猜忌起来根本不留情面。”钱镠叹,多年来他深受其害,感触良多。
 
“善猜忌而具野心者,必不长久。以往董昌所辖地域不广,唐皇室又并未完全在意他,现如今不同了,浙东道节度使,兵强马壮,甚至还有吞没浙西道的可能,他之野心已膨胀。此番清明祭便可探知,这种野心久而久之会变质,他会想自立。一旦自立你便有出兵讨伐之理由,董昌断不是你的对手,只要遏制住杨行密,他日你定可取而代之。”罗诏谏道。
 
罗诏谏一番话让钱镠茅塞顿开,不住点头:“确实如此,董昌当初不惜得罪夫人杨氏,一心寻回流落在外的儿子时曾有些许表露,他言他日若冕服在身,总须得有个儿子延续千秋。可见其野心。”
 
罗诏谏嗯了声。
 
钱镠又道:“既如此,我已知如何办。我当竭力向董昌表忠,无视杨行密之动作,同时促董昌之野心?”
 
话音落,罗诏谏并未立刻回答,待见到吴氏含笑望其时,才勉强给了评价:“孺子还算可教矣。”
 
钱镠忙拍马屁:“那也是夫子的话中听。”
 
“哼!”罗诏谏得意的哼了声。
 
这头钱府内暗自商议着,杭州城内的某处也未闲着,那是处董昌夫人杨氏的私宅,外看来和只略比旁边民居好些,若得入内便知里头戒备森严。
 
一神情阴郁,身形消瘦,拄着拐杖的男子,徐徐从屋内走出,屋外战战兢兢跪着一人,正奉着个匣子。
 
男子轻蔑扫了那人一眼,那人颤抖得愈加厉害,垂死挣扎道:“小、小的寻来一物、物,老、老爷定然欢喜。”
 
男子不语。
 
跪着那人只好打开匣子,里头竟是满满一匣子的神仙草:“去年岁末至今年开春,市面上的神仙草特、特别多,小的心下奇怪,就暗中查访了下……”
 
未待那人说完,方才不语的男子忽然冲出屋去,一把抓起神仙草,一面端详,一面咯咯的怪笑。
 
竟是久未露面的杨行峰,不知为何,他已不复当初之玉面,身形残缺,面色不佳。
 
杨行峰扫了地上跪着那人一眼,嘴角勾出一丝怪异笑容:“你,站起来说,一字一句说清楚,要是敢错一个字,别怪我……”
 
“小的一定如实回答。”跪着那人赶紧道。
 
第049章
 
吴六走后没几日,沈淼迎来了从集镇赶来收石斛的百安堂伙计,这伙计是皮光业手下,只在去年冰冻封路时随皮光业来过一回,只身一人而来是头一回。
 
沈淼没在庄里,管事也在忙活,负责卖石斛的是小花。
 
清明时节正是石斛抽芽之时,原本在冬季未收获的老枝,可选在此刻割除,或养新枝。一般来说,纯野外生长的石斛最好采取老枝养新枝的方法,人工种植就不同,可以不养,直接割除卖钱。而且清明时节尚处还阴冷,是割除老枝最迟的时机,往后再割就损药性了。
 
因此这回的石斛比以往多了些,伙计忍不住问了句:“这位姑娘,你庄里的采药人可真厉害,才开春就找到了这么多神仙草?”
 
小花笑了笑,不回答,此事沈淼叮嘱过她,尽量不要多言。
 
伙计见小花不回答便又说:“我知道有些采药人采集神仙草有自己的门道,我也不是想要打听。就是好奇,我堂里也有个采药人善菜神仙草,他说过这个季节最好不要采,不然这年冬天的货品相就不好了。”
 
小花听出了那伙计的意思,是担心以后的神仙草不好,便说了句:“你放心,不会差的。”
 
伙计一听心下笑了,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再有防范心也总是会露出些马脚,便忙抓住,追问:“姑娘为什么这么笃定?”
 
小花敷衍笑了笑:“这你就别问了。”
 
“我好奇嘛。”伙计赔笑,见小花不言语了,便故意奇怪问,“姑娘真不知道?”
 
小花只好点头:“对,我真不知道。”
 
“那谁知道?”伙计忙问,还顺道哄,“好姑娘,我是干这一行的,一遇到草药上解不了的难题就感兴趣,不解连觉都睡不着。”
 
小花被他闹得不爽了起来,但百安堂的店家是少爷的至交,她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多儿及时出现,扫了那伙计一眼,没好气的说:“问什么问?你就一伙计,不懂的事问你们家掌柜去,追着卖家问算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挖你家掌柜的墙角?”
 
多儿跟在沈淼身边的时间比小花多,嘴皮子自然比小花厉害,见识也更广一些。今天本是让她卖的,但不想罗虎他们临时要添衣食,管家顾不过来,就让多儿去帮忙准备了。多儿刚准备完回内宅,就看到小花脸上含而不露的不爽,忙出声说了。
 
伙计一听赶紧讨饶:“姑娘可不能这么说,我哪敢挖掌柜的墙角?”
 
“那就赶紧拿好货回去交差,过了时辰小心你家掌柜问你。”
 
伙计知道问不下去了,忙说:“姑娘说得对,我得赶紧。”说完包好了石斛就急匆匆往回赶,转过了几道山弯后,那人忽然拐进了灌木丛,春季灌木刚开长,尚有些稀疏,但灌木丛的上方乃是风水林,皆是枝繁叶茂的常绿树木,刻意养的,一般不会有人靠近。
 
此时林下正站着些壮硕身形,一脸横肉的刀客,一个拄着拐杖,面容阴郁的男子坐在锦布铺就的石头上,正是杨行峰。
 
伙计一见杨行峰,双腿便如抖筛一般,跪地爬至杨行峰跟前,奉出刚收来的石斛,哆嗦道:“小、小的,给爷带来了。”
 
杨行峰抬下巴示意手下将石斛拿来,仔细看了下后“嗯”了声:“有问出什么?”
 
“卖、卖给小的神仙草的是个姑娘,小的向她套了话,她不懂神仙草,连起码的都不知道,小的判断肯定不是她采的。”伙计说道。
 
“就这些”杨行峰面露杀意,“还有呢?”
 
伙计吓得浑身都抖,眼前的这个人是昨天半夜忽然出现在他家的,一进门就绑了他那个卧病在床的娘,要他今天去拜访百安堂里神仙草的卖家。自去年起,神仙草就是百安堂机密,从不轻易透露卖家。他平时为人老实,又孝顺,掌柜才让他跟去过一次。
 
伙计初时以为那些人只是想知道卖家,分一杯羹,便供了卖家的住处。不想那些人却尤未不满
 
,一个劲的逼问卖家的长相,他上回跟着掌柜去的时候,只在别庄外等候,并未有幸目睹过卖家容貌。一顿拳打脚踢之后,那些人算是相信了他,便要他今日去一趟别庄,务必查到卖家,要是查不到就立刻杀了他娘。
 
伙计哪敢忤逆这帮人,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伙人不像是做买卖的,更像是里乡里横行恶霸。于是便只好去了别庄,谁知见着的是个姑娘,而且显然不懂。
 
见杨行峰面露杀意,伙计只好继续说:“后来又来了个姑娘,口气很不好,但显然也不懂神仙草,还把我赶了出来,我怕打草惊蛇就顺着出来了。虽未……打探到卖家真容,但卖家手下能有这么漂亮的两个姑娘,身份应该不低,逮着人问好了。”
 
“问?”杨行峰冷哼,“你倒是会出主意?你这么笃定问出来的就一定是原主?”
 
伙计不敢言了,他知道这个主意会有偏差,可急病乱投医,他只能这么说了。见杨行峰久未有所反应,伙计知道不好了,赶紧跪地求饶:“这位爷,别庄那边着实不好靠近,能套到这些消息,小的真的是尽力了。”
 
杨行峰这才开口:“我知道你尽力了,来人,把人杀了,捡地方埋了,做得干净些。”
 
“饶命啊,爷,饶命。”伙计惊恐喊。
 
杨行峰扫了手下一眼,那些人会意,立刻结果了伙计。
 
一幕僚模样的人随即与杨行峰道:“老爷,现如今该如何?那下头的庄子不好惹,是钱家的。”
 
“哪个钱?”杨行峰不耐烦看,这浙东道还有他不能惹的人?
 
幕僚赶紧说:“钱镠。”
 
“他?”杨行峰失笑,真是天助他也,换以往他还真不敢轻易惹,毕竟钱镠是董昌麾下的得力干将,惹了他不仅占不到便宜,还平白碰一身灰。可现在不同了,他家兄杨行密已发密函至他姐杨行婉处,让其将多年来收罗的钱镠罪证再仔细理一理,直言此番有意借此做点文章。
 
杨行峰生性残暴,但直觉还有一些的,董昌那个失踪的儿子柳念郎在钱镠的庄子里,这可是挑拨董、钱二人最好的砝码。
 
当即道:“既然是钱镠的,那就不必犹豫了,今日天黑就动手,突袭那个庄子。”
 
幕僚一愣:“老爷何以断定你要找的人一定在那别庄里?”
 
“连个死人都不如。”杨行峰扫了他一眼,“进土的那个都知道提议问问,你不知?”
 
“这庄里外松内紧,贸然问了恐怕会露陷。”幕僚反驳。
 
“这就更说明有问题。”杨行峰冷哼,“大胆放心去吧,我阅人无数,知道怎么种神仙草的也就他一个,必然是他。”
 
太过仓促!幕僚叹了声,不敢反对,只得下去布置了。
 
傍晚时分,沈淼回了庄,临上楼前看两眼墙角的石斛,想起今天百安堂来收,便问了小花一声,小花正要回答顺利卖完,不想多儿插了嘴:“今天来的这个伙计好生烦人,我准备好东西回来的时候,他还缠着小花问东问西的。”
 
沈淼一听就觉不对:“什么伙计?是送银子的那个吗?”百安堂收货向来都是掌柜亲自来,送银子向来都是第一回的那个沉默的男子。
 
多儿见过那个送银子的男子,忙说:“不是那人,就是个伙计模样的。”
 
沈淼感觉事情严重了,忙道:“多儿你去叫管家,小花,回头你把白天的事仔细说一遍。”
 
管家听闻沈淼急请,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小花将白天的事一一回忆了遍,她记性很好,两人之间的对话一字未差的复述了。
 
管家和沈淼皆听出那人有刻意打听的意图,沈淼当即言:“事情可疑,需速向百安堂掌柜求证。”
 
管事摇头:“掌柜确实说过今日前来收神仙草,他是少爷的至交,自当不会错。但以往皆是他亲自前来,今日却未依约而来,唯一的可能是以遭不测。”
 
“这……”沈淼愣,“这又是为何?若是见钱眼开,想夺这条赚钱途径,无需杀人灭口。”
 
“断不是夺财。”管事判断,沉默一会问,“公子之前可有得罪过谁?”
 
沈淼回想来别庄的这段时间,虽有磕磕碰碰,但比至于如此招人嫉恨,他正想回答没有,忽然一愣,想起了件事,对方是以石斛为突破点找到他的,这世上知道他会种石斛的人,除却吴六、管事、顾和尚、多儿和小花,还有一人,当初在黄尖坳庄遇上的杨行峰。如果是他……?
 
沈淼脸色大变,吴六与他提起过,为方便今后布局,留杨行峰一条命,杨行峰在黄尖坳庄栽了那么大一个跟斗,势必不会罢休,此事极有可能,不,应该就是他。
 
管事见沈淼色变,便知对方已清除是谁,忙道:“公子,方便的话,可否告知,少爷离庄前特意嘱咐一定要护公子周全,眼下这种事若是不说,恐怕难行。”
 
沈淼闻言也未隐瞒,拉着管事去了角落,小声道:“我猜是杨行峰,我和他之间具体什么恩怨,我便不解释了,你家少爷都清楚。”
 
管事一听也是色变,他知道的事远比沈淼多,清楚杨行密和董昌之间的明争暗斗,更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在别庄逮到沈淼会对钱镠有多不利,便忙说:“公子,为今之计,你必须速离开别庄,切勿被他找到。”
 
“可庄里上下这么多人认得我,我走了又有何用?”沈淼担忧问。
 
管事忙道:“此事少爷早有安排,只要你本人未被人逮住,便有浑说的余地。”
 
“如何浑说?”沈淼忙问。
 
“将此间的事皆推给罗夫子便是,无论是开田,亦或是安民,甚至是神仙草一事。”管事道。
 
自从沈淼开始提开田一事,罗诏谏基本都参与,沈淼也都是以罗诏谏的弟子身份露面,且次数不多,大都以背后出谋划策为主。而神仙草一事,别人并未深问,罗诏谏倒是饶有兴趣的问过。让罗诏谏担着事确实是可行之法,而且他人现在在杭州,杨行峰若要较真势必会将事弄大。
 
沈淼点头的同时,担心问:“可他们若是拿着我的画像让人指认呢?”
 
管事道:“此处还轮不到他撒野。”
 
沈淼听着并未完全安心,但更知自己要是留下,落入杨行峰之手,事情只会更糟,便道:“那好,我走。”
 
“好,我这就去安排。”管事忙走,不想刚踏出门,就听到外堂外有不寻常的动静,一个下人跑了进来,急喊:“管事,门外来了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往里闯,我们关了门,他们就撞门。”
 
管事一见就知道不好,定然是杨行峰,便道:“你们且去堵着,我随后就来。”
 
沈淼也忙问:“怎么办?”
 
管事飞速考量下,小声问沈淼:“庄里有条密道通外头,少爷可曾和公子说过。”
 
沈淼点头:“说过,就在……”
 
管事打断了他,示意他不要说:“你速速离开,去山上找罗虎,多儿,小花,你们回房赶紧把公子的衣物收一收,我安排人把罗夫子的东西送过来。”
 
两个小姑娘忙动手,管事则护着沈淼下楼。
 
外头的撞门声愈加频繁,沈淼再不敢拖延,叮嘱了管事一声:“杨行峰那人残暴,管事和诸位无比保重。”
 
“公子放心,亦切记,你的命不仅干系我们几人,更干系尚在外头的诸位少爷和老爷,你断不可有差池。”管事回答。
 
沈淼点头,推开书房门,火速离去。
 
第050章
 
待确认沈淼离去后,管事一改方才劝说时的脸色,神情凝重起来。
 
此事不太妙,来的居然是杨行峰!
 
此人性格残暴,行事乖张,处事喜不按常理出牌,又自恃身份,视他人为无物。偏偏他的长兄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杨行密一行人正往杭州而来,将由他家老爷接待,这个节骨眼上出点问题,不仅会让老爷的处境尴尬,还有可能挑起浙东道和淮南道的纷争。
 
本来黑夜被人擅闯这种事,只要站在理的这一边,大可理论,甚至威慑,或者唱出空城计。可杨行峰不仅不会理会这一套,一旦遇到抵抗,他还会毫不犹豫的出手,遇到空城计也是不退反进。
 
并不是说这人聪明,而是这人太混,无法无天的混。浑说这种事遇到聪明人没辙,遇到疯子也是没辙。
 
若放弃浑说,任其搜庄更是不妙,那厮找不到人不会轻易放弃,还会变本加厉,肆意逼问庄内下人。庄内下人皆是淳朴乡民,不懂如何与人周旋,逼问之下会轻易被人套去话。
 
为今之计,只求杨行峰随行之人中有理性且劝得进的人。
 
管事沉重的吐了口气,多儿和小花已火速收拾完毕,沈淼和罗诏谏平时的衣物都不多,尤其是沈淼,因经常混迹山间地头,精致的衣衫不仅显眼,还容易勾破,因此总是以蓝灰二色的简单短打为主,真破得厉害,无法修补了的话,就直接丢了。
 
管事忙招呼两女跟紧他,边叮嘱:“出去之后,跟在大家身后,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藏好,切勿贸然露面。”
 
管事之所以这么吩咐是因为白日买神仙草的是小花,多儿后来横插了一脚,杨行峰若找不到沈淼,必然会寻着两人。让她们躲在内宅不是办法,万一功夫高深之人潜入,她们不是对手,前头赶回来也救不及。
 
小花和多儿忙点头,尤其是多儿,拉着小花就说:“回头你跟着我躲。”
 
小花点头,她只擅长针线,不像多儿一直跟在沈淼身边,见识广,法子也多。
 
三人刚到前堂,大门已被杨行峰的人撞破,一群人气势汹汹冲了进来,连夜行衣之类的掩饰都懒得做,抡着刀就把庄里的人都围了起来。
 
管事怒喝:“何人敢如此大胆?深夜擅闯民宅?”
 
“何人?”杨行峰紧随众人冲了一进来,轻蔑扫了管事一眼,“你不配知道我是谁。至于擅闯?等我找到人就不叫擅闯了。”
 
歪理!庄里众人心里皆是如此想。
 
管事冷哼:“你擅闯在先已违法度,还想搜查?你有这个资格吗?”
 
“资格?”杨行峰冷笑,“真是笑话,竟然还有人敢跟我谈资格?这不就是钱镠的一个庄子吗?在我面前,钱镠算什么?”
 
“阁下好大口气!不知是何人物?我家老爷常说:放眼浙东道,只节度使一人是让他甘心折服的。阁下难道也是节度使不成?”管事故意道。
 
杨行峰无法无天,非但没有听出管事话中的陷阱,反而嘲笑:“真是井底之蛙,你浙东道算什么?浙东道节度使又算什么?”
 
与杨行峰一道而来的幕僚听得满头冷汗,心道:我的老爷啊,就算董昌再有不足,你站在他的地盘上,如此嘲笑他,董昌定然大怒,更何况董昌本就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大老爷的事已惹得他不爽,你再来这一出,恐怕连正夫人的位置都要不保了。
 
想到此,幕僚不敢再沉默,只得提醒杨行峰:“老爷,那人是故意拖延,切勿再与他废话,既然已进了门,就速战速决,立刻进去搜人。”
 
杨行峰一听当即点头:“对,不与你废话,进去搜人。”
 
管事一见幕僚开口,心道:等的就是你。立刻开口:“阁下口口声声说搜人,我庄里这么多人,随便搜下就能算是人。我断不能放你进去,除非你先告知你想搜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行峰显然不想回答,幕僚一听,觉得管事的话在理,便答了句:“一个十七八岁,未及弱冠之人,容貌出色,身形消瘦。”
 
管事皱眉:“我庄里皆是些擅长农活的庄稼汉,虽有未及弱冠之人,但容貌都粗糙。”
 
“这……”幕僚见管事说得真诚,便有些犹豫。
 
杨行峰扫了他一眼:“这种话你也信,进去搜!”
 
管事当即摆出恼怒的神情:“好端端直言你不信,既如此,你便进去搜,若搜不到,我定然传信老爷,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明。”
 
“怕你不成?”杨行峰冷哼,幕僚却听得心惊。
 
此处可是钱镠的庄子,管事自然也不是寻常人,方才一番对话,对方定然已多少摸清杨行峰的身份,此刻大胆让你说只有两个原因,一是真无此人,二是人已走。无论何种结果,搜查都将无果,而事态则会闹大。
 
一旦闹大,因无证据,倒霉的一方定是他们,弄得不好还会牵连大老爷和正夫人。决不能如此,幕僚心道,忙对杨行峰道:“老爷,他方才不肯让你进去,现在又忽然肯了,其中定然有诈,人此刻肯定已不在庄里。我们与其进去,不如另择他法。”
 
杨行峰一听就怒了,完全没找准幕僚这番话的重点,而是对着管事就冷哼:“很好,敢耍我?你以为人走了,我就拿你没辙了?呵,想多了,我有得是办法让走掉的人又回来。来人,给我拆了这庄子!”
 
“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幕僚赶紧劝,杨行峰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抡起拐杖当头敲了下去,“滚,不中用的东西。你们几个,给我拆!”
 
管事一听便知幕僚劝说已无作用,当即下令:“将这些人赶出去,庄里容不得他们撒野。”
 
“哼,给我杀。”杨行峰鄙视,就凭这些人就想挡住他们?
 
就在这时,庄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一小姑娘的喊声响起:“山贼进别庄了!山贼进别庄了!”
 
赫然是多儿的声音。
 
她和小花躲在议事厅角落里,见外头形势不对,便嘱咐小花躲好别出来,自己摸到偏门附近,从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然后找隔壁王老汉借了锣,满村的跑。
 
村里农户立刻被调动了起来,庄主人待他们甚好,他们正无以回报,一听有事,扛起锄头和柴刀就来了,尤其是那些流民,逃难时不少人也真刀真枪和那些抢粮的兵干过,多少知道些应对方法。
 
管事这边的压力虽顿时轻了不少,但眉头却是紧皱了起来。他自然知道调动农户可以对付杨行峰一行人,可这势必会引起沈淼的注意,万一他觉得不对劲下来查看,那可就麻烦了。
 
因此见多儿随人群进来时,管事忙喊住她:“快!回去躲好。”
 
多儿应了声,但为时已晚,就在她闪进议事厅时,杨行峰的贴身护卫已跟着进来。
 
这护卫和外头那些打手完全不同,是杨行密在杨行峰狼狈从黄尖坳庄逃回后特意安排在他身边的,护卫杨行峰的同时,也暗中查着些事。今晚的闹剧,他冷眼旁观了许久,自有自己的一番分析,在最乱的关头他果断出手,准备掳走多儿要挟。
 
多儿一开始并未察觉那人,倒是小花眼尖看到了那人,当下急得不行,不住的给多儿打手势。
 
护卫当即察觉到屋内还有其他人,瞬间出手牵制住多儿的同时,立刻往小花处掠去。
 
多儿见状知道不好,赶紧张嘴咬了护卫一口,并趁机对着小花就喊:“快跑!”
 
小花哪敢丢下多儿,多儿急了:“跑一个是一个,两个人都被抓就更麻烦了。”
 
眼见护卫已即将接近,小花再不敢犹豫,猛推了身前的柜子,这是多儿帮她设计好的办法,议事厅的柜子多,推倒一个能带动其他几个,全部倒下的时间正好够从偏门跑出去。
 
小花顺利的跑了出去,外头已不见杨行峰和那些打手们的身影。小花忙焦急大喊:“管事呢,管事!!!多儿被人抓了。”
 
管事本欲带着人去前头追,一听到小花的喊声立刻折返去了议事厅,可厅内除了一片狼藉之外,再无任何人影。
 
管事脸色一变。
 
第051章
 
“多儿被抓?”沈淼焦急问,“怎么回事?”
 
他昨晚通过密道从溪石处离开时,庄里正是杨行峰闯入,管事与其理论时,远远的望去没有太大的动静。因而判断管事能暂时稳住局面,便火速顺山道往上走,去寻罗虎他们,让其下山伺机襄助。
 
罗虎留了三人保护沈淼,其余人趁着夜色摸下了山。
 
此时别庄的乱已基本结束,杨行峰等人仓促逃离,乡民一直追其到江口。管事站在别庄门前的道上一面着人处理别庄内的混乱现场,一面正组织人去找多儿,小花站在一旁焦急万分,不住的求管事让她也一道去。
 
管事并未理会,罗虎看出怪异,把带来的人留在田埂里,自己上前问。
 
管事一见罗虎就皱眉:“你怎么来了?公子呢?”
 
“在山上,我留了人照顾,沿途下来的时候,我查看过,山道上没人,不会有人摸上去的。”罗虎回答。
 
管事却是摇头:“对方此行有高手相随,你未必能发现,还是速回去。”
 
管事的话看似关心沈淼,实则还带着赶人的意思,罗虎结合之前看到的怪异觉得不对劲,非但没走,还兴奋道:“高手?有我厉害吗?”
 
管事立刻推着罗虎出去:“别添乱,赶紧走。”他可不敢让沈淼在这个时候知道多儿的事,对方尚未走远,很可能就躲在某处等着沈淼现身。
 
罗虎见状往门槛上一坐,死赖着不走了。
 
管事只好据实相告:“他们掳走了多儿,试图逼少爷现身,我已遣人出去搜查,你断不可告诉少爷。”
 
“这种事怎么可以不说?要被他知道了,肯定恼你。”罗虎摇头。
 
管事解释:“现在太乱,这会就让他知道,事情反而更糟。多儿是人质,只要少爷不出现,她就没事。”
 
“话是有理,可人怎么救呢?”罗虎道出了要点。
 
管事叹了口气,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相当的难办,只得回答:“走一步看一步。”
 
罗虎当即看向管事,把头摇成拨浪鼓:“这肯定不行,我可不回去转达,要说你自己去说。”
 
管事只好道:“你先回去,明日处理完事后,我亲自上山。”
 
第二天正午时分,管事果然如约上了山,罗虎一把人送进了沈淼住的那屋,就忙关了门出去。
 
果不其然,很快就听沈淼怒道:“这么大的事,你昨晚怎么不说?多儿是个姑娘,落到杨行峰的手里会怎么样你可想过?当人质只要命还在就行,其他的事杨行峰会在意?”
 
“我自然清楚,可相比公子得信贸然出去被抓,我只能委屈多儿。”管事解释。
 
“你……”沈淼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倒不是真气管事,管事有自己的立场,这么处理也算是合理,他气的是自己没用,他惹出来的事得让一个姑娘受苦。
 
“管事,这件事上我知道你的考量,但我也有我的底线,多儿一定要救。”沈淼沉思一会,坚定道。
 
管事知此事没有劝说的余地,只好把事情坦白了说:“公子可想清楚了,杨行峰背后是新任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此人觊觎浙东道已久,见其妹难以把持董昌,便有心将主意打到老爷身上。公子之事若是被杨行密坐实,老爷之位岌岌可危,少爷亦难保。眼下只丢了个多儿,他们亦不敢再来闹一次,本是个不错的结果。但公子一定要救,我也只能随你,只是清明祭在即,此事断不可让少爷知道,若是……”管事顿了顿,“我是说最坏的结果,公子不幸落入他人之手,请……”
 
未待管事说完,沈淼接口:“我懂你的意思,若有万一,我定然咬实,断不会害你家老爷。”
 
“多、多谢公子。”管事愧疚道,继而言,“此事我定当全力帮你,我已暗中布置下去,搜山自清早便开始,只是到现在尚未有结果。”
 
“如此,多谢管事。”沈淼忙说,他知管事能做到此已属不易。可一味搜山不是办法,须得另择他法,对了……沈淼忽然想起昨日来收石斛的那个百安堂伙计,从他入手应该有别的线索。
 
正待说,罗虎推开了门,一个别庄的下人匆匆走了进来。
 
“管事,我们在风水林那边发现了具尸体,里头还有封信。”下人说着将信递了上来。
 
管事忙打开,与沈淼一道看,信言:人已带至杭州,想要自己来取!
 
两人的脸色具是不好,管事忙问:“尸体可验过?”
 
“小花说是昨日向她收神仙草的那人。”下人道。
 
“麻烦了。”管事皱眉,这些人在如此仓促逃离之下都有余力返回埋尸处放信,实力不容小觑,恐怕不止是杨行峰的人在谋划此事。不仅如此,他们还故意将人引去杭州城,那边可不是他管得到的,安排得到的,而且鉴于他家老爷负责这次清明祭,他也不敢妄动。
 
沈淼亦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也觉棘手,杭州城他不熟,又找不到人帮忙,贸然进去就是自投罗网。可不去救,多儿这辈子就完了。
 
就在两人为难间,罗虎开了口:“有什么难的?我带上几个兄弟去就是了,现在杭州城里有大事,他们那点事比得过那件大事?显然是比不过,比不过就能有法子救人。”
 
“说得没错。”沈淼当即有了灵感,“清明祭那么大的事,就算是杨行密亲自出手,也不敢盖了它的风头,必然是暗中行事。杭州城说到底又不是他杨行密或是杨行峰的地盘,暗中行事不可能周全,大有漏洞可寻。”
 
“这倒也是。”管事点头,“此事若只是杨行峰一人主导倒是可怕,他疯子一般的人,什么事都敢做。可昨天一幕很显然不是杨行峰一人所为,幕后还有他人,幕后之人精于谋划,而不是疯狂行事。在现今扬州城内,只要不是老爷那方的人,想在城里谋划周全是不可能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罗虎笑了,“你们可别忘了,我叔公也在那,任何风吹草动逃不过他的眼。”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沈淼当即道。
 
管事却摆手:“稍等,他们故意留下此信或许还有另一个意图,杭州城内不宜动手,别庄去杭州的路上却可以。”
 
“那就得绕路了。”罗虎熟悉这一带的山林,很快设计了条隐秘的山路,“这条道保证不会被人发现,就是累点,得全凭脚走,不像沿江而下走水路那么轻松。你走得动吗?”罗虎故意看向沈淼。
 
“少小看人。”沈淼挑眉,来别庄快一年了,他一直有意识的增强体魄,经常上山下田,还跟着庄里下人一道为罗虎他们送食物。
 
罗虎本就是故意问的,这会闻言当即哈哈大笑。
 
被他这么一笑,沈淼之前无比担忧的心情好了些,全身心投入和管事的商议布置中去。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切基本商议完成。
 
管事立刻着手去办,和沈淼约定一个时辰之后备齐东西,让他们出发。
 
趁着管事去准备的间隙,罗虎拿出了一直热在锅上的午饭,端给沈淼:“吃了啊,不然等会就没力气走了。”
 
沈淼这才想起尚未吃午饭,肚子饿得紧,忙稀里哗啦的扒饭。扒到一半又想起了多儿,也不知道杨行峰会不会给多儿饭吃,一定要尽快救出多儿。
 
沈淼这边部署着,杨行峰那边则耷拉着脑袋正在挨训,训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其兄杨行密。
 
“越来越有出息了?敢去钱镠的庄子捣乱了?”杨行密哼了声,不同于杨行峰暴戾扭曲的气质,杨行密虽然样貌奇异,但周身气场要威严得多,这一声哼令不少人心下颤抖。
 
杨行峰最怕他这个大哥,闻言当即解释:“我也是为兄长你,此事能成,钱镠必然拔除。”
 
“成了吗?”杨行密反问,“再闹大一点,非但不成,反而打草惊蛇。”
 
杨行峰敏锐的从他大哥话里套取了两个信息,一是他大哥已清楚他做此事的目的;二是此事虽未成,但没有脱离他大哥的掌控。便忙讨好道:“这不全赖大哥的人机灵,未酿成大祸。”
 
“知道就好。”杨行密沉声,“此番之事实属侥幸,我一直暗中追查钱镠贩私盐的证据,无意中发现黄尖坳庄也是他贩运的其中一条道,那条道上不止是贩私盐,还贩田黄石。”
 
“这么说,我那天看到的痕迹是假的,不是董昌开的矿,是钱镠开的矿?”杨行峰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事后有意无意损过董昌,董昌皆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他还以为是董昌忽然学会了掩饰,却原来真不是他干的。
 
可若是真相如此,那柳念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杨行峰不解。
 
杨行密亦是不解:“关于此事我尚有不少疑问,得逮住那个柳念郎问一问方才有答案。不过答案是其次,关键是这个人,董昌失踪的儿子却出现在钱镠的别庄里,这必然在他心中种下猜忌。要知道他一直无子,十分宝贝这个外子,钱镠贩多少私盐都有可能得到董昌的原谅,动他的儿子却是不行。”
 
一听他大哥要出手逮柳念郎,杨行峰顿时乐了,对着杨行密就笑说:“大哥,逮到这个人之后,把事处理好之后,人能不能交给我?”
 
“没出息的家伙!”杨行密顿时怒骂,“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整天就知道念叨那个歌伎的儿子。”
 
“大哥!我不是念叨。”杨行峰忙狡辩,松开拄着的拐杖,以一副极其难看的站立姿势面对杨行密,“他将我害得这么惨,难道我就随便放过他?这仇我一定要报。”
 
杨行密见状,心稍软了下,毕竟他这个幼弟曾经是何等玉树临风,现在却成了这个模样,便道:“董昌倒台之后,人随你处置。”
 
杨行峰连声答应。
 
杨行密不想再与杨行峰多言,站起嘱咐:“那个小姑娘千万给我看好,不得有失,事未成之前别动歪脑子。”
 
“这个一定,我对小丫头片子没兴趣。”
 
“哼!这几日我都将拜访钱府,你都随我一道去,打钱府回来后,不用与我一道走,自己往别院去。懂了没?”
 
“懂!”杨行峰点头,“请君入瓮。”
 
“嗯!”杨行密说完离开。
 
沈淼和罗虎一行人在两天后清晨到了杭州城北门,到达时城门还未开,因清明祭临近,开关城门的时辰都有所调整,他们只得四散站开,各寻地方蹲着。
 
约莫半个时辰,城门开启,众人分散进入,皆十分顺利。
 
城里并不如沈淼想象中的热闹,不过想来也,举办的是清明祭,祭死人的,又不是大红喜事,能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
 
罗虎着人问了路人,找到了可食早饭的热闹地,带着乔装的沈淼往那一坐,其余人则各自散开,各用事先给的钱买了早饭吃。
 
这处早饭摊正好位于城里主道旁的巷子里,沈、罗二人刚坐下不久,就看到主道上浩浩荡荡的走来一队人。
 
隔壁桌的一见就笑说:“又来了?心可真诚呐,这是第三天了。”
 
“什么事啊?”罗虎赶紧套近乎。
 
“这可是这两天城里第一大趣闻。”隔壁桌另一人笑说,“淮南节度使上门去钱府提亲,我们刺史非但没答应,还当即把人家节度使给轰了出去,照理说节度使被这么落面子,心里肯定有气。谁知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卯足劲非要把女儿嫁过去,还声称每天都上门,一定要磨到刺史同意为止。”
 
“这节度使也是的,他的女儿何愁嫁不出去?”旁边桌的人见这里聊得欢,也凑了过来。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方才说那的那人神秘说,“我有个亲戚在府里当差,我说听说啊,节度使这回认准的是钱家老六,是嫡子不说,名声在外。”
 
“是不是那个千里驰援,一到就挑下薛朗的钱璙?”
 
“对对对!就是他。”
 
“这就怪不得了,要真得了这么个女婿,别说守家了,开疆拓土都不难。”
 
“所以淮南节度使一定要定下这门亲事,据说我们的节度使昨晚也到城里,也听说了这事,当即表态同意这门亲事,今天还会去钱府一道说情。”
 
罗虎一听立刻鄙视,想嫁钱璙?那也得看人家要不要,人家早就心有所属喽,想着罗虎转头看沈淼,谁知当啷一声,沈淼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勺子里滚烫的馄饨掉到了他腿上,他竟一点反应都没。
 
第052章
 
钱镠早在昨日便得线报,今日杨行密提亲,董昌会随之而来,一看就知道董昌的猜忌心又起了,是跟着来试探的。钱镠遂一大早就命人把府门给关了,摆出一副闭门谢客的姿态。
 
杨行密自然清楚钱镠的意思,闭门拒婚,以示自己对董昌的忠诚。因而见状也不恼,反而对董昌苦笑:“看看,前两天就是这样,今天变本加厉了。”
 
董昌脸色一沉,这段时间他安插在钱府的暗线不断传回钱镠明里尊重他,暗里私自行事、勾结他人的密报。尤其是有回钱镠不经意间流露了对杨行密的敬佩,言其趁机夺取浙西道之举动虽不义,但行军布阵、洞察时机之能力着实令人折服。
 
浙西道一事本就是董昌心里最大的一根刺,本属于他的肥肉,他只咬了一半就被杨行密给夺了去。还借此加官进爵,转眼间就跟他平起平坐了,连带着他府里的那个夫人也得意了起来,又开始旧事重提,说起柳念郎这件事。
 
柳念郎这事本就是董昌心里的一根刺,当初为求壮大,为求与杨行密合作,他不得不处理了那对母子,也暗中知会过杨家。结果杨家似乎不太信,尤其是杨行峰折了腿回来后。
 
这直把董昌气得够呛,早知如此,还不如留着母子俩性命。这个念头随着董昌的实力短时间内壮大而逐渐扩大,甚至在他心里造成一个扭曲的观点:害死柳丝丝母子的是杨家,不是他!
 
因而一听闻钱镠居然暗中生念对杨行密有好感,董昌的猜忌心被无限扩大了,轻易就被杨行密利用了。
 
一听杨行密的苦笑,董昌小哼了声,命随行人上去敲门:“就说是我。”
 
随行人赶紧去敲门,里头的钱镠不敢怠慢,立刻给了董昌面子,不仅开了门,还带着人乌压压涌出门去迎接。
 
但只是迎接,未把人迎进门,钱镠带着众人对着董昌就行礼,如往常一般恭敬,而对着杨行密行礼时,非但身后动也未动,钱镠本人连腰都未弯,只拱了下手,足见差别。
 
照理说董昌该高兴,可杨行密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异常亲昵的朝钱镠埋怨:“具美兄,我这是存心和你结亲,你倒好,把我当仇人似的。”
 
具美是钱镠的字,董昌一听就挑眉,杨行密与他少说也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从未见对方用表字称呼过他。
 
“哎呀,杨太傅,你是什么人,我钱镠又是什么人,寒门不攀高第,贵女不嫁贫郎,这亲我们不结。”钱镠一口拒绝,杨行密封淮南节度使的同时,唐皇室加拜检校太傅,因而钱镠以管制称呼杨行密,以示疏远。
 
杨行密皱眉,转而跟董昌说理:“你看看啊,我膝下子嗣单薄,女儿更是只有一个,我都乐意结这个亲,他有一群儿子,他倒舍不得了。”
 
董昌一直羡慕钱镠的儿子多,虽钱镠也卖了乖,让几个出色的都认了董昌为义父,可盖不住儿子不是亲生的这根刺,因而杨行密一踩董昌痛处,董昌跟着跳了:“化源兄说的没错,他那掌上明珠可是嫡女,随便人家攀不起,现人家肯把机会给你,你还不要?我想要都要不了呢。”
 
董昌的最后一句明显带着酸,钱镠知道不好赶紧哄:“这是哪里话,我既已拜太尉麾下,定当尽心竭力侍奉,我之子孙亦如此,要那掌上明珠有何用,有太尉便可。”董昌被封浙东道节度使的同时,唐皇室加拜的是校检太尉。
 
钱镠的话换以往的董昌听了,还是受用的,可今天不同,他本就有猜忌,现在又被踩到痛处了,看事就糊涂了,一听这话就认为钱镠在故弄玄虚,便道:“你若真心侍奉,那此事由我做主可否?”
 
钱镠听着就觉不对,刚要反对,杨行密抢先一步:“圣真兄,此事我先谢你了。”
 
圣真是董昌的表字,杨行密和董昌交往这么多年,头一回以表字称呼他,董昌一听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在心底冷笑,愈加认定钱镠和杨行密有勾结,未给钱镠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了决断:“这门亲帮你定了,既然化源兄嫁的是嫡女,你自当以嫡子相配。”
 
钱镠未娶妻的嫡子中,排头的正是老六钱璙,正是杨行密中意之人,也是他刻意挑选之人。
 
一旁的杨行峰乐了,藏匿柳念郎的别庄正好就是钱璙的,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钱璙似乎曾经对柳念郎有意过,不过柳念郎看不惯这人喜欢提点的毛病,一直不理会他。现在柳念郎藏在他庄里,要说两人之间没段故事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强迫,还自愿,总之搅浑了事,这两人间总有一方会沉不住气。
 
便立刻抚掌笑说:“这敢情好,家兄和侄女都中意钱家六郎。”说着他还故意看了眼站在钱镠身后不远处的吴六(钱璙)。
 
吴六早已清楚事情缘由,知杨行密的目的,对杨行峰之言毫不理会。不想杨行峰见吴六没有反应,故意露出了个得意笑容,还明显得环顾了四周。
 
吴六皱眉,感觉些许奇怪。
 
两人间的小动作未引起旁人注意,杨行密也紧跟杨行峰的话笑说:“六郎文武双全,又丰神俊秀,实乃良婿。我愿奏请天子,着六郎为苏州刺史,两人婚后可移居治之。”
 
董昌一听心底冷哼,如此丰厚之嫁妆,钱、杨二人间怎会无勾结?全然未深想此事,先不说奏请当个刺史是否如杨行密所言那么简单,即便钱璙成为苏州刺史,苏州亦在杨行密之掌控中,钱璙等于变相当了人质,甚至有性命危险。
 
钱镠一听便知不好,明明一眼就可看穿之事,董昌偏激之下却定然看不穿,而且就算事后看穿,已有先入为主看法的董昌定然还会想诸多方法说服自己,他的属下钱镠确有反叛之意。
 
钱镠盘算此事在明面上已无反转余地只得答应,但他也不准备坐以待毙,他断不会让六子钱璙前去苏州成婚,杨行密提亲本就是条计,且不论到底最终是否成婚,即便成婚也断不是杨家嫡女嫁来。杨行密意在一面挑拨他与董昌的关系,一面断其一臂膀。
 
便道:“既然此事太尉替我做主,我也只好应允,只一件,苏州断乎要不得,我钱家虽寒门,但僻个住处自是有的,太傅贵女住我钱家即可。”
 
杨行密自然明白钱镠的意思,叹息一声:“我知移居苏州之办法不妥,可我只有这么个女儿,不忍远嫁,具美兄当体谅。”
 
钱镠不给机会:“杨太傅若真不肯,可不结此亲。”
 
杨行密皱眉,左右挑拨之意已成,钱璙的命取不取再说便是,便答应:“好吧。”
 
这声答应在董昌看来就是杨行密为拉拢钱镠不惜嫁女不说,还自降身价,委屈自家女儿。当即心里愈加不爽,再也不想听两人相互推诿,直接打断道:“既然事已成,你们各去安排,我回府了。”说着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停了下来故意叮嘱,“成婚事大,清明祭也不要含糊。”
 
钱镠心底无限暗骂,脸上却只能恭敬道:“太尉放心。”
 
董昌轻哼了声离去了,杨行密与钱镠略客气了会也离开了,离开前特意看了杨行峰一眼,示意按计划进行,杨行峰回以明白的眼神。
 
一直注意杨行峰举动的吴六见状,心底越加奇怪,随父亲进府后,当即叫上顾和尚回屋。
 
“这几日,别庄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吴六问。
 
顾和尚奇怪:“无缘无故问这个干吗?你不是嘱咐过管事,隔天报一次情形,昨天刚报来过,一切无碍。”
 
吴六却是沉思,他总觉得杨行峰方才的举止有异。
 
顾和尚看不下去了:“怎么疑神疑鬼的?不要关心则乱。”
 
“并非疑神疑鬼。”吴六将方才杨行峰的举止形容了一遍。
 
顾和尚理性上还是偏向吴六关心则乱,但吴六的直觉向来很准,他也不敢随便就否决,于是道:“要不这样,你呢再去别庄那边问问,我呢这会暗中跟着杨行峰,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嗯。”吴六点头,顾和尚一晃就出去,他正准备写信给别庄,外头有丫环道,“六少爷,老爷请你去前堂。”吴六只好搁笔。
 
钱府附近街巷的一角,罗虎正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子。清早吃馄饨时听闻了杨行密向钱家提亲,沈淼失魂了,罗虎当时赶紧的劝:“一连两天都不答应,这事没戏,就算我们的节度使出马也不一定能成。”
 
沈淼当时是勉强冷静了下来,他毕竟是罗诏谏的弟子,权谋之类的事也学了不少,董昌和杨行峰不对付,钱家是董昌麾下得力干将,杨行峰与之结亲等于撬了董昌的墙角,董昌必不会答应,跟随而去必不是帮着说媒的。
 
罗虎见沈淼的脸色稍好转了些,便接着劝,提议:“我说你也别胡思乱想了,左右我们跟着去看看就真相大白了。”
 
沈淼当即本是不想过去的,架不住罗虎的磨。
 
结果……罗虎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事怎么就答应了呢?
 
沈淼对着墙角沉默着,罗虎想不明白,他却是明白,这叫骑虎难下,自己的主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味的将得力干将往外推,另一方显然不怀好意,促成姻亲是假,挑拨离间是真。
 
可无论真相如何,这婚一定得结!
 
沈淼觉得头晕得很,忍不住扶墙,当初吴六和他说过,家中兄弟甚多,他一人不成婚不成问题。可现如今不同,若不成,他父亲便会陷入异常被动之局面,成了还能赢得喘息的机会。
 
罗虎一见沈淼的动作,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说:“别吓我,这事说到底还得看少爷的意思,我们现在见不到他,不知道结果如何。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想想多儿。”
 
多儿两个字仿佛救命稻草,让沈淼从左想右想的死胡同里暂时钻了出来,他紧闭了下眼,深吸了口气方才开口:“杭州城这么大,找个多儿难,还是着人盯住杨行峰看看。”
 
罗虎忙说:“已着人去盯了,过会应该会有消息,我们先找地方歇歇。”
 
“好。”沈淼答应,随着罗虎离开。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巷口闪过一个人影,正是奉命尾随杨行峰的顾和尚,他拐出巷口就觉得一人的背影熟悉,就弃了杨行峰尾随上来,一见就皱眉了,一副不解的模样:“我眼没花吧?刚那不是三个水吗?”
 
第053章
 
“老爷,这事我不应。”
 
吴六方到前堂就听到他母亲吴氏在里头哭,他爹钱镠急得跟什么似的,赶紧着劝:“夫人呐,方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为夫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吴氏挑眉骂,“你没用就承认,犯不着推到别人身上。”
 
“我不推责总行了吧!左右那也是杨家,那门第不委屈我家老六。”
 
“杨家这么高的门第,我儿不屑攀。我儿翩翩俊郎君,还愁娶不到妻。”
 
“那怎么办?定都定下了。”钱镠苦了脸。
 
“你惹出来的事,自己想法子。”
 
钱镠怒了,破罐子破摔:“我反正没法子,要推你自己想办法推去。”
 
“你……”吴氏放声大哭,“我真是错嫁你了。”
 
外头围观的下人纷纷对里头之事议论纷纷,直言这次的事大了,一向夫妻和睦的钱氏夫妇都吵成这样。
 
唯独吴六看出了里头蹊跷,此事杨行密意在挑拨,董昌愚蠢被其利用,他爹不能公然与董昌反目,自然在明面上只得答应。他娘那么聪明怎会看不清,但如今却在闹,只有一个可能——演戏给别人看。
 
吴六于是走出人群进屋,跟着去演了。
 
一进屋,吴氏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哭着扑向儿子:“我苦命的儿啊,你自小身体就不好,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到这么大,能出去骑哥马挥几枪了,结果就被那不怀好意的给看上,还要你跟着去外头,这是什么命啊……”
 
“……”吴六赶紧一面扶住吴氏,一面调整神色,同摆出一副气愤填膺的模样,同时心里嘀咕:娘嘞,我小时候身体是不好,可你本着身体越不好就越得去玩,把我往熊孩子里一丢就完事,全凭我一人斗智斗勇活下来的,顾和尚就是那个时候收的铁小弟。
 
“好啊,连你也一道来气我。”钱镠一见吴六的脸色,开口骂了。
 
吴六回以不逊的神情,钱镠愈加怒了:“逆子,你懂不懂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吴六花了好久才把这句许久未在本朝提及过的名言给想了起来,这句在前朝被奉为孝道底线的名言,在民风开放的本朝简直就是句废话。本朝连皇室都有爹抢儿媳妇,儿子要爹的女人的事,还有什么女帝女臣之类的。大家对媒妁之事皆看得很淡,谈婚论嫁也一般以子女同意为主。这会见他爹提了起来,若不是演戏,吴六连辩都懒得辩。
 
“爹,娶妻贵在和睦,若是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进门,家门必不合,不合必生事端,恕孩儿不敢苟同媒妁之事。”吴六一口拒绝。
 
“你!!!”钱镠气得直砸东西。
 
吴氏比他更绝:“好哇,冥顽不灵是吧,这家我待不下去了,我们合离,儿子我带走。”
 
“合离就合离。”钱镠沉声。
 
吴氏哭着带着吴六离开了前堂,气冲冲往后院走去。钱镠亦是气红了脸,一声不吭。
 
不多时一下人急匆匆跑进了前堂:“老爷,你快去劝劝,夫人正在收拾东西呢。”
 
钱镠一听,本想说一句:“随她去。”可一转念觉得不对,纠结了一会,气声说,“我去看看,容不得她胡闹。”
 
钱镠一进吴氏居住的院子就驱散下人,紧闭院门,大有和夫人好生谈一番的气势。钱府上下见此阵仗皆大气不敢出,走路都绕着走。
 
然此时院中偏堂内的情形却是大相径庭,吴六抱臂扶额站于一旁,钱镠和吴氏相互得意看,眼中竟是:怎么样?我演技不错吧。罗诏谏则品着茶笑着,像极了只一肚子坏水的狐狸。
 
吴六只好出声:“父亲,母亲,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的婚事。”钱镠拍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家老六岂是那杨家女儿想嫁便能嫁的,也不想想就杨行密那尊荣,他女儿能好到哪去?一根杂草登金屋。”
 
“就是,还图谋不轨,扯上董昌当众挑拨离间,亏他拉得下脸?”吴氏补充。
 
那也是董昌傻,这么明显的坑愣是往里头扎,吴六心想,好整以暇看着双亲继续演。
 
钱镠也不负其望,接着拍桌了:“所以既如此,儿子,爹已经给你备好快马,你连夜出城,逃婚去。”
 
“……”吴六默,杨行密此举挑拨为上,成婚为副,为达挑拨之目的最终达成,弃嫡子而求庶子的事一定干得出来,左右董昌已先入为主认定他爹钱镠有另投他人之意,见杨行密如此坚定要结亲,不会怀疑其目的,只会愈加愤怒他爹对其的反叛。
 
因而逃婚这条路行不通,他爹妈如此通透之人,怎会看不穿,吴六便继续好整以暇看。
 
吴氏见状跟着补充,掏出张名单:“儿啊,若是那董昌敢派人追你,你大可去找这些人。”
 
吴六接过吴氏递来的名单,当下一愣,名单上皆是八镇军钱镠旧部,当年随钱镠一道出山之人,威胜军、武胜军改编之时,这些人被董昌有意分化,分布浙东道各地,相互间很难接触。
 
让他逃婚离城去找这些人掩护根本无用,吴六看向爹妈:“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说清楚。”
 
话音落,钱镠和吴氏同时一愣,吴氏率先给出了反应,收其方才和钱镠一道演戏的不正经,端庄的往茶桌前一坐,捧起杯茶,品了口对钱镠笑说:“我不与你掺和了,你自己解释。记得,有些事在我儿面前是瞒不过的。”
 
“老六啊,爹对不住你。”钱镠一正经就先弃了当爹的架子,真心实意给儿子赔不是起来,“我当初说过,你们几个的婚事都自己定,我绝不干涉,不想啊,别人都差不多了,就你这出岔子了。”
 
吴六并未计较这点,明着就是杨行密使诈,不是他爹的错,便道:“父亲不必如此,倒是先解释下这名单是什么意思?”
 
钱镠一听谨慎问:“我儿已看出多少?”
 
“只有个大致念头,但这种事单凭一份名单和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妄自猜测太草率。”吴六如实答。
 
“不愧是我儿。”钱镠一笑,“爹便与你实说吧,董昌欺我太甚,我已无意为其效劳,欲取而代之。”
 
吴六一愣,他方才猜测也是此事,最早从贩私盐开始,他爹就一直有意识的藏一些钱与人,不与董昌知道;后来千里奔袭常州救周宝,收编孙儒残部,钱与人就更多了些。要在浙东道自立足够了,但这不是主因,最大的主因是他爹异常关注别庄开山辟田一事,反复强调此为浙东道之本。只是此时要谈自立未免仓促,他爹缘何突然提议?
 
难道是为了他?吴六不解。
 
钱镠解释:“为我儿自是其中一条,更主要的是董昌此人心境已变,照以往这么明显的挑拨,他即便有所猜疑,在明面上总是与我站一道的。我无从猜测其变化之缘由,只能推测与杨行密封节度使一事有关。董昌费尽心机,不惜使浙东道民不聊生也要背道而驰向唐皇室进贡,更与其他节度使因此事交恶,这才求得节度使一职。而唐皇室却罔顾其心意,只顾自己制衡,将在董昌看来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杨行峰也封为节度使,他之内心极其不平。如此心态之下,你爹我本还有几年可喘息的日子荡然无存,眼下只得速战速决。”
 
“如何速战速决?”吴六疑问,在他看来,若想铲除董昌,必先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董昌经营浙东道这些年并不成功,觊觎浙东道,想取而代之的代有人在,比如杨行密。若无正当理由出兵,杨行密必然援助,届时他爹便会腹背受敌。
 
“此事我与罗夫子已商议过,有一个稳妥的法子,既可止了其他人的觊觎之心,又可名正言顺。”钱镠道。
 
“具体就不解释了,大致倒可以说一说。”罗诏谏看了半天戏,方才开口,“现各方节度使皆已无视唐皇室之权威,不少人已有心自立分而治之,董昌在唐皇室那边吃了这么大个亏,必然恼怒走向自立。只要他自立为王,我们便可上书唐皇室,由其下诏命我们讨伐。”
 
“可短时间内,要促其反很难。”吴六点出了要点。
 
罗诏谏一笑:“所以才让你逃婚拖延时间。”
 
吴六一愣,原来他竟已被算计得这么深。
 
罗诏谏看出吴六想法,不爽了:“怎么不想逃?也行,左右杨行密必然不会把嫡女嫁进门,定是找同族的女子过来充数,你勉为其难接下,往后有得是跟杨行密掐架的时候,找个理由打发回去就是。”
 
吴六当即摇头,这不行,他已有沈淼,他爹关注了开山辟田一事,自然也知两人之事,多日未曾提及便是默许。他可不想再讨什么女子进门。
 
“这不得了。”罗诏谏鄙视吴六眼,“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宝贝弟子,我能不为他想吗?”
 
吴六闻言大喜,忙要道谢,不想吴氏截了话:“罗夫子好生偏心,我也统共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你忍心让他百年后无人继承香火?”
 
吴氏说着叹息了声,吴六站在一边想不通了,他母亲并不忌讳这种事,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来。
 
罗诏谏明白吴氏意思,左右不过是他家弟子有他撑腰,以后风头盛,怕自己儿子被压得难堪。可……罗诏谏回想自家弟子在吴六面前的表现,嘴角忍不住抽了,压吴六?怎么可能!
 
不过徒弟做不到的事,师父做到就行,不就是强吴六一头吗?他来,便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此事就不成了,你说不过你儿子,可我弟子不同,我还是说了算的,我说不成他必然听。”
 
吴氏一听也深知缘由,气劲也上来了,儿子都已经赔了,在其他事上,尤其是压一头的事上决、不、能示弱,当即拍桌:“不成就不成。”
 
“你说的?”罗诏谏挑眉。
 
吴氏回以冷哼。
 
罗诏谏遂扫了钱镠一眼:“你呢?”
 
钱镠果断站阵营:“夫人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能呐,你们俩,夫妻齐心其利断金是吧?”罗诏谏将目光投向吴六,“你呢?”
 
吴六自这三个童心未泯的老人家开战时便已扶额,现见罗诏谏点名他,直接晃了晃手里的名单:“再闹下去,我直接回别庄带人走了,这事不干了。”
 
“别!”
 
“别!”
 
“别!”
 
三人同时说。
 
吴六遂将名单点燃烧尽,说了句:“记住了,必办妥。”就摔门而去,一副愤愤然的样子。
 
吴氏当即嚎啕大哭:“你给我走,我这地容不下你!……你不走是吧,好我走!”
 
“闹够了没?这么多年我错待你了,你不用走,我走。”钱镠说着亦摔门而去。
 
吴氏还意犹未尽的继续哭:“狼心狗肺的家伙,我真是白瞎了眼。”
 
只余下罗诏谏优哉游哉的品着茶,心里顺道想想自己的弟子,杭州城里闹得这么火,不知道傻徒弟会作何反应?沈淼啊沈淼,夫子我是信你的,你可别给我做出丢师门脸的事。
 
同一时间,正在焦急等待回信的沈淼终于见到了前去打探的那人,才碰面就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第054章
 
“你是说杨行峰去的那小院守备松懈,你轻而易举就搞到了院里的地形图?”沈淼急问。
 
“是啊。”刚去探听消息的汉子奇怪的点了头,他是个憨厚的庄稼汉,即便后来跟着上山当了守卫,本质还是没变,心眼少了那么一点。
 
中计了!沈淼当即望向巷口,果然外头已多了些形迹可疑之人。
 
“让你跟着,又没让你上去探消息,你怎么就……?”罗虎难得沉声说。
 
庄稼汉委屈:“我这不也是看你们急嘛,见旁边有不少摆着摊的小贩,就套了几句话。”
 
“那些小贩是故意在那等着套你这种人的。”罗虎哎呦了声,庄稼汉这才反应过来,知道他捅大篓子了。
 
沈淼赶紧打圆场:“埋怨没用,先想法子脱身。现在是白天,清明祭又戒严,杨行峰暂时不敢乱来,但到了天黑必然动手。”
 
“外头就是街市,出去混入人群应该可以脱身。”罗虎道。
 
沈淼摇头,罗虎带的这些人未经专业训练,很难在闹市中摆脱杨行峰布置的那些人,得想个其他办法。
 
忽然巷口路过一队巡逻的,见沈淼等人聚在巷内,便停下来问了声:“你们干什么的?聚在那做什么?”
 
沈淼忽然灵光一现,当即小声问罗虎:“你的人跑得过街口那些人吗?”
 
罗虎瞅了眼:“以前不行,上回被你家那位带来的人练了把,现在不成问题。”
 
“那好,听我命令。一、二、三,跑!”沈淼转身就跑,带人绕着巷子跑回街市。
 
巡逻兵紧跟其后,也跑上了街市,这下好了,原本喧哗的街市顿时乱了,杨行峰的人一看知道不好,也跟着追,不想一追就被巡逻队发现蹊跷,赶紧喊:“这边还有一队,一起抓了。”
 
杨行峰的人闻言只好转了方向,开玩笑,现在可是清明祭,最是戒严的时候,这会被人逮进去就是喊着自己是杨行密的人都不会被放出来,更何况,杨行密也好,杨行峰也好决计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承认自己便是这些人的主人。
 
躲在暗处的杨行峰一见这情形,当即怒了:“真是一群废物。”说着就踩了一人的被跨上马要出去亲自追,马当即踉跄了下,杨行峰差点摔下马,气得他很抽了马一鞭子,“废物。”
 
马虚弱的抗议了下,这匹马正是当初驮杨行峰到黄尖坳庄的那匹,当日矿道坍塌,马担心沈淼只躲开了滚石,未趁机跑走,后来被奋力从矿道里爬出的杨行峰给逮到,骑了它回了庄。回庄后,杨行峰本欲礼遇这匹救他命的马,可他本性残暴,当得知自己的腿再无复原的可能后,便迁怒了所有相关人事。马也就被波及了,被拉去拉最重的车不说,还不给吃饱。
 
这会好不容易寻到了沈淼踪迹,杨行峰才想起有这么匹有灵性偏沈淼的马,立刻拉了出来。
 
幕僚一见杨行峰准备亲自出马,赶紧拦:“老爷,这会毕竟在杭州城里,遣手下去就好,你亲自去万一有个差池会不好了。”
 
“哼!怕什么?只要逮到人,落实了钱镠的罪,谁还会计较这小事?”杨行峰冷哼,狠挥了鞭子就出去了。
 
杨行峰一出现就喝住了手下:“跑什么跑?给我追人。”
 
手下一见杨行峰自己骑马出来了,也不敢再跑,折返紧跟着杨行密冲,巡逻队未曾想到他们会忽然折返,被迎面一冲顿时东倒西歪。
 
杨行峰趁机冲到了街口,此时街上只余一片狼藉,未见沈淼等人踪迹,杨行峰立刻骑马往前跑。
 
马自然已在人群中嗅到了沈淼的踪迹,极具灵性的它不愿主人露陷,就极力转头选别处,杨行峰又挥了下鞭子:“畜生,就凭你还想救你家主人?你越是不肯走的路,越说明你家主人就在那边,哼,给我往这里追。”
 
杨行峰狠抽马鞭,马不得不往前跑,后面的人跟着跑,很快追上了另一队巡逻队,在其前方不远处,沈淼等人正在奋力奔跑。
 
杨行峰心下一喜,大喝:“来人,给我追上他们。”
 
沈淼一听杨行峰的声音,心下一愣,这、真是无法无天!大白天也敢这么追,真当吴六他爹是摆设?
 
“欸,别顾着跑,你倒是说啊,怎么办?”罗虎忙问。
 
沈淼回神,吴六他爹要能横,那也得是他死咬着自己的事跟钱家没关系才行,可一旦落入杨行峰手里,对方哪会轻易让他死咬,这种平白把自己送过去吃苦的事,他才不干。
 
于是吼:“加把力,跑,往巡逻营跑。”搅得越大越安全,他才不信杨行密会坐视杨行峰这么乱来。
 
于是一群人成功把巡逻营给惊动了,继而惊动了钱家的人,今日负责巡防的是钱家老十二钱珦,一听风声就抡家伙上街去了,什么?敢在珦爷当值的时候乱,找死!
 
“老爷,怎么办,钱珦来了。”杨行峰手下眼尖,立刻告知了杨行峰。
 
杨行峰早已追得眼红,哪管钱珦,狠抽了马就喝:“怕什么,继续追!”
 
钱珦也怒了:“赶紧的,把人给我往湖边赶,弄个口子收他们。”
 
这会的西湖和后世的大有区别,三大堤也只有一条白堤,游人不多不说,雨季的时候大都避着它走,生怕遇到什么虫蛇,或是一不小心滑下湖。
 
沈淼一边被迫往湖边跑,一边暗吐槽,钱家儿子聪明有本事是好事,可自家人也被坑了。
 
就在这时,鲜有人影的湖边忽然出现一队人,打头居然是董昌,他一人仗剑立于湖边,出神的望着湖面,身后随行之人与之保持了五十步远的距离。
 
董昌正在感怀,上午杨行密的一句钱镠儿子多刺激到了董昌,想起自己的儿子去年这会就是在这个湖边失足掉的水,没救及时一命呜呼了。他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就不狠心埋了儿子,可一想起儿子的胳膊肘总往杨行峰那边拐,他又觉得要是不埋,今时今日更堵得慌。
 
忽然而至的喧闹打断了董昌的沉思,他十分不爽,沉声道:“何人在此喧哗。”
 
跑在最前头的沈淼最先发现董昌,当下又惊又喜,惊的是眼见着能进下巡防营大牢脱个身,怎么就遇上董昌了?喜的是,遇上董昌了,杨行峰总得收敛吧。
 
董昌的人立刻拦下了整个队伍,杨行峰骑着马,最为显眼,董昌当即命人将他喊过来问:“做什么?白日如此喧哗。”
 
杨行峰没料到会遇到董昌,在钱镠面前他敢横,董昌好歹是姐夫,又是浙东道节度使,他不敢随便横,便只好寻了个含糊的借口开口:“姐夫,是这样的……”
 
“嗯?”董昌当即哼声,他今日不爽,不想听见杨行峰喊他姐夫。
 
杨行峰只好改口:“太尉,是这样的,我府上跑了个人,那是我心尖上的,我舍不得就追出来了。”
 
董昌一听就怒了,杨行峰好色,强取豪夺之事从未断过,可清明祭临近,他还敢这么浑。
 
杨行峰只好跪地软求:“姐夫,我知道我浑,不知时宜,可那人真是我的心头肉,我真舍不得,你就当疼我,把人给我,你要怎么赔礼都成。”
 
董昌一听好奇了,杨行峰身边的人如流水般过,从未见过他对谁上心过,就算……就算他那个面若潘安的儿子,也未得杨行峰如此上心过,便道:“是何人,先让我见见。”
 
杨行峰当即拍了马屁股:“去,把你的主人揪出来。”
 
马自然不从,杨行峰怒抽:“不去就抽死你。”杨行峰虽认定沈淼便在逃跑的那群人中,但因沈淼易了容,一时找不到,他又向董昌说了这么个借口,只得靠马来引出沈淼。
 
沈淼自方才起就已在思考对策,杨行峰说了这么个借口,以董昌的考量来说,必不会因为这么个人而与杨行峰起纠纷。他之前预想的靠巡防营脱身的目的已达不成,现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被杨行峰抓住,第二条是去董昌那。
 
两条路都凶险,该如何选?沈淼看了眼杨醒目和董昌,不想竟在董昌眼里看到了一丝愠怒,寻着董昌的眼神,沈淼发现他竟是在看那匹马。
 
这……沈淼忽然想起,杨行峰有说过这马原是柳念郎送与杨行峰,那柳念郎又是从何得来,毋庸置疑从董昌处得来最是有可能。
 
那就意味着董昌认识这匹马!那董昌又缘何愠怒?
 
!!!
 
沈淼一愣,难道……董昌对柳念郎尚留有父子亲情?
 
当真?
 
沈淼迟疑,当初董昌的绝情历历在目,他尚有一丝气息都被他毫不留情活埋。
 
然而……现场容不得沈淼多想,不说马有些支撑不了,董昌也已然恼怒,再下去胡乱处置这事就麻烦了。
 
沈淼当机立断,抹干净了伪装,扑至董昌跟前,哭求:“太尉大人,求您救救小人。”
 
董昌一见沈淼之容貌,呆若木鸡。
 
杨行峰见沈淼已出来,心下大喜,弃马上前拉扯沈淼:“好你个贱坯子,我如此待你,你竟忘恩负义。”
 
沈淼冷哼一声,一巴掌就挥了过去,怒喝:“我本是太尉大人治下子民,是你罔顾王法,肆意妄为,现太尉大人在此,一切自有他决断,你也敢放肆?”
 
杨行峰被沈淼一巴掌打得有些懵,回神后忙辩:“既为贱籍,又入了我的府,自然是我说了算。”
 
“贱籍?”沈淼冷笑,“你倒是将契拿出来?”
 
“你以为我没有?”杨行峰亦是冷笑,“我这就命人去取。”即刻回去造一张就是。
 
沈淼哪会让他如愿:“既已在太尉跟前,还容得你的人回去取?自是太尉的人去取!”
 
“太尉的人怎知契放在何处?”杨行峰当即拒绝。
 
沈淼大笑:“不知,前去问即可。难不成你的人还敢拦?这里可是浙东道,谁敢拦太尉的人!”
 
“你!”杨行峰被堵了路,心下恼怒,破口大骂,“好一张利嘴,敢挑拨我与太尉?”
 
“非是挑拨,此乃正理。”沈淼驳斥得义正言辞,“纳一人入府自有契,既然有契在手,太尉遣人去取名正言顺,你却百般阻挠,必是心中有鬼。”
 
“好啊,看不我撕烂你的嘴。”杨行峰怒及攻心就要动手。
 
沈淼昂头怒对:“我方才就言我乃太尉子民,你若在此动手,便残骸无辜,罔顾太尉。”
 
“不要以为我真不敢。”杨行峰说着就挥下了手,他未曾想到多日不见,沈淼的嘴厉害成这样。
 
沈淼不躲不闪,任杨行峰扇过来,这巴掌打得越痛,越能勾起董昌的痛,果然杨行峰的手才挥到一半,董昌就怒喝:“无法无天了。”
 
杨行峰当即喊冤:“姐夫,不……太尉,明明是他恶意诬陷在先。”
 
“你真当我是傻子?”董昌沉色。
 
杨行峰急了,还要辩,忽然一个声音喝住了他:“混账,当你在跟谁话说?”
 
第055章
 
喝出声的是杨行密。
 
听闻其弟私自行动尾随探子去抓人,他便知要出事,忙遣人去拦,但为时已晚。杨行密只得自己出马,试图利用节度使之身份,镇住钱镠手下抢得沈淼。不想追至湖边竟遇上董昌,沈淼伶牙俐齿的一番辩,弄得杨行峰恼羞成怒不说,还差点将不该说悖逆之言都说了出来,故而立刻出声喝斥。
 
杨行峰见是杨行密喝他,当即不敢吱声。
 
董昌将目光移向杨行密,脸上的愠色未减。
 
杨行密当即赔笑:“圣真兄,我这个弟弟着实太混账,他的话你切勿放在心上。今日之事,我回去定好生教训他。”
 
董昌闻言愠色依旧未减,杨家对他的看法如何他心知肚明,即便他已成了节度使,对方亦看不起他。
 
杨行密见状知道董昌这口气暂时不能平,便退而求其之先抓了沈淼再说,便喝了杨行峰:“你这个混账,还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把你的人领回去,别丢人现眼。”
 
杨行峰会意,赶紧上前去拉沈淼。
 
沈淼哪会让他如意,甩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次杨行峰有了经验,踉跄了下闪过了巴掌,狠狠瞪了沈淼一眼,怒道:“贱人,反了是吧?来人,给我绑了他。”
 
“敢?”沈淼喝,转身向董昌下跪,“草民方才已陈述自己与此人无关,太尉大人心中也有定夺,此人却明知故犯,草民自知渺小,难以撼动大树。既如此,求太尉大人问个理由,此人缘何一定要抓草民?”
 
沈淼知杨行密出现之后,自己的胜算不大,毕竟对方有头有面,真咬实了他是杨家逃奴,董昌便不会再管。他只得赌一把,赌董昌与柳念郎间父子之情的深厚度。
 
杨行峰一听当即冷笑:“你是我的逃奴,抓你还需要理由?”
 
杨行密却是皱眉,这话不妙,此人十分关键,他必须牢牢抓住,断不可给董昌机会,忙道:“圣真兄,我这个弟弟不善御下,让你看笑话了,来人!把人带下去,依家规处置。”
 
董昌依旧不语,沈淼失望闭眼,自己站起,对上前的杨府下人喝道:“我非是你们杨府之人,无需你等肮脏之手押送,我自会走。”
 
说着沈淼冷哼,迈步离去。
 
不想未走几步,董昌忽然出声:“且慢。”
 
杨行密哪会给董昌机会,忙说:“圣真兄,我已被此事闹得头疼,你且放过我吧。”
 
董昌却道:“你既已头疼,那此事我来断。”
 
“圣真兄,这是家事,何须劳烦你。”杨行密劝。
 
董昌冷哼:“浙东道什么时候有事是我管不着的?”
 
“哪里的话。”杨行密的话。
 
董昌便道:“既如此,此事由我断。”说着他看向杨行峰,“你说他是你府逃奴,那便将卖身契拿来。”
 
杨行峰闻言立刻看了眼杨行密,杨行密暗点头,示意答应,他的幕僚甚是机灵,早在他出口去劝时已有准备。
 
杨行峰便指了个人道:“你,回去找管事取。”
 
沈淼却是皱眉,此事哪是张卖身契可以简单断的?那可以是假的,名字不同都没关系,以杨行密之能耐,指鹿为马就行。
 
不多时,杨府下人便拿了张契过来,杨行密接过飞速看了眼内容,记清后笑递于董昌:“圣真兄,请看。”
 
董昌接过,看也未看一眼,直接递给身后随行之人,然后道:“契已交于我手,人,我便领走了。”
 
话音落,沈淼、杨行密、杨行峰具是一愣。
 
沈淼愣的是未曾想到自己的运气如此好,居然赌对了。
 
杨行密愣的是董昌竟会领走这个与柳念郎个性完全不像的人,便忙挽回颓势:“圣真兄,君子不夺人所好,此人是我弟的心头宝。”
 
杨行峰也忙回神点头:“是是是,我片刻都离不了他。”
 
董昌闻言脸色陡变,愠怒:“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你缘何这么喜欢?”
 
“是因为……”杨行峰开口解释,未言几字,杨行密便拦住了他:“圣真兄何必如此,不就是个贱奴,你要,拿去便是。”
 
“家兄……”杨行峰当即反对,杨行密扫了他一眼,他何尝不知将沈淼交给董昌意味着什么,但董昌已开口要人,他们再拒绝便会愈加加深董昌的怀疑,甚至会蔓延至其他事上,还不如再寻他法。
 
董昌遂对沈淼道:“过来。”
 
沈淼忙过去,一直被杨府人牵着的马忽然奋力嘶叫了声,示意主人能不能把他也带走。沈淼忙看向董昌。
 
董昌亦在看沈淼,目光有些复杂,那匹马他认识,是他专程命人寻来给柳念郎的,以期儿子能横刀策马,为他守卫山河。可不想柳念郎无心此道,还将马赠与了杨行峰,这让他分外愤怒,心生厌恶。
 
而这个与柳念郎十分相像之人不仅有胆有谋,对杨行峰亦是厌恶至极,若这才是他的儿子,那该多好。董昌心叹,略软了下,回头扫了杨行峰一眼:“马。”
 
“啊?”杨行峰愣了下,瞅了眼杨行密,这也给?
 
杨行密点头,人都没了,要着马也没用,杨行峰只好让人牵了过去,谁知马一脱离束缚就挣开了缰绳自己跑了过去,围着沈淼就打转。
 
董昌有些奇怪,也没说什么,带着人便离开了。
 
杨家兄弟亦没说什么,带上自己的人也离开了。
 
只留下钱珦并巡逻营的人,和罗虎那帮人大眼瞪小眼,钱珦内心不停的狂吼:刚!!!刚那个不是六哥庄里的那个吗????怎么会在这!!!
 
罗虎见状知道不好,只好腆着脸上前打招呼:“那啥,把我们都逮进去,顺道把我逮去钱府吧,我叔公在府里,他姓罗。”
 
“罗?罗馋嘴?”钱珦虎躯一震。
 
罗虎沉默了下:“好像……没错。”
 
“!!!”我、不、要!闹这么大,还跟罗馋嘴有关,他会被扒层皮的。钱珦心累,为什么他这么衰,轮值巡逻就赶上这档事了!
 
“喂……再不去,后果会更严重。”罗虎“好心”提醒了句。
 
钱珦只好耷拉下脑袋带人回家。
 
这会的钱府正笼罩着无比可怕的低气压,下午刚吵过架的钱氏夫妇再度掐了把,还是吴氏卷包裹临上马车时,被钱镠死活拽回去的。
 
吴氏气了个够呛,扑进儿子怀里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钱镠狠命骂了顿,又狠命哄了顿,终于在钱珦赶回家的时候稍停消了些,一群人再次关上了院门。
 
“怎么回事?”吴六沉声问,罗诏谏也跟着挑眉。
 
罗虎受不住两方压力,扑通跪地,把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刚说完,帮忙带罗虎翻墙进来的顾和尚也跪上了:“白天的时候,我是瞅着那个人的背影特别像三个水,可我追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正好管事那边也有了回应,说是一切如常,我就没继续查了。”
 
“管事这次真是昏头了,这种事怎可不回报?若单是杨行峰,自行处理也就罢了,多儿被人掳走得如此轻易,自当应有警觉与判断。还有你!”罗诏谏扫了罗虎眼,“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倒好,什么都不报,尽顾着跟人胡闹?”
 
罗虎忙缩了脖子,这么一番下来,他确实认识到自己的胡闹了。
 
罗诏谏犹未消气,接着骂沈淼了:“枉我还觉得他是可造之材,紧要关头什么理智都丢了?这种事他自己扛,扛得下来吗?”
 
钱镠听到这忙劝:“夫子莫气,他们也是为我考虑,怕此事牵连到我。”
 
“就是。”吴氏跟着劝,“罗夫子眼光独到,选的弟子也是不错,知道轻重,不说这事未到不可挽回之地步,就算真到了,他断乎是咬实不了不放的,断不会延伸出其他事。”
 
罗诏谏自是清楚沈淼之骨气,可他考虑的是另一层,沈淼死咬,吴六会坐视?
 
吴六明白罗诏谏的意思,道:“夫子与我父亲之意,与我之意,与沈淼之意我皆已明了,事已至此,我断然不会冲动,愿听夫子吩咐。”
 
罗诏谏松了口气,他最怕就是吴六冲动,幸亏对方明事。便道:“既已至此,也不要急,沈淼在董昌手里自然比在杨行密手里安全。当务之急先搞清楚一件事,然后再谋划后续。”
 
“夫子请讲。”
 
“事关柳氏母子,他们究竟是死是活?”罗诏谏道。
 
钱镠在董昌府里自有暗线,董昌私下处置了柳氏母子,又知会了杨行密一事他是知道的。当时他就感叹虎毒尚不食子,董昌此举当真是狠毒,也就在那时,钱镠彻底下了决心不再效忠董昌。现如今见罗诏谏旧事重提,钱镠奇怪:“夫子缘何这么问?”
 
“那杨家缘何一直不信?”罗诏谏问。
 
“杨家不信是因黄尖坳庄一事。”钱镠道,吴六早已寻过机会将此事与钱镠道明,钱镠因此判断是杨行峰一意孤行所致,便道,“杨行峰只取沈淼容貌,不考虑其个性,一意孤行认为沈淼便是柳念郎,我儿多方试探,确认沈淼并不是柳念郎。”
 
“果真如此?当初负责埋柳氏母子的人你可找到过,柳氏母子的尸首你可见过?”罗诏谏问。
 
“这两人回别院只一天便暴毙,我派去的人只来得及在墙角听了句模糊的话。”
 
“什么话?”
 
“冤有头债有主,勿要寻我。”钱镠道。
 
“这么说……埋的时候有蹊跷。”罗诏谏果断看出问题。
 
“可不知所埋何处?”钱镠皱眉。
 
吴六忽然道:“城外乱葬岗。”
 
“你如何知晓?”罗诏谏忙问。
 
“沈淼当初带杨行峰前来时多次有言杨行峰是他捡的,而那一日我打了杨行峰之后丢弃的地点正好是乱葬岗。我将沈淼安置在别庄后特意折返过乱葬岗,那里有明显的被大面积翻动过的痕迹,想来是杨行峰所为。他那时刚才黄尖坳庄回来,听闻柳氏母子去死,又想起自己见过的人,联系自己最后被丢弃的地方,自然会去翻乱葬岗。”
 
“这么说杨家不信的理由并不是单纯的因为杨行峰之判断,还可能是翻了乱葬岗只找到一具尸首,只有柳丝丝,没有柳念郎?”钱镠皱眉。
 
罗诏谏点头:“这才合理,符合杨行密之前行事的考量。有这么个把柄在,挑拨之目的必成,你钱镠时刻盯着董昌的秘事,还趁机挖了他儿子,还囚禁,条条都能把董昌气得半死。”
 
钱镠闻言失笑:“他就不管沈淼到底是不是柳念郎?也不怕沈淼开口自辩?”
 
“气急之下,董昌信他?还是信沈淼?”
 
钱镠恍然大悟:“真是兵行险招。”
 
“有时候阴谋得逞只在一瞬,只要一瞬能置人于死地,何惧之后被戳穿?那时的董昌已失助力,还不是他杨行密到手擒来。”罗诏谏道。
 
“这么说沈淼阴差阳错到了董昌手里,还是保了我一命。”钱镠道。
 
罗诏谏笑:“不止如此,若是计谋得当,还能加速董昌自立。董昌犹豫不自立不外乎是因已无子嗣,若让他知道子嗣尚在,那必然自立。这也是我方才一定要确认之事,柳念郎是否还活着,真正的柳念郎是否有可能出现?”
 
罗诏谏说此话时看向的是吴六。
 
吴六知自从说出地点时,有些事便已瞒不住,便道:“虽离奇,但沈淼应该就是柳念郎。”
 
第056章
 
众人闻吴六言皆是大惊,吴六则在众人目光中沉默,不准备给出任何解释。
 
众人只好不问,左右确认了正主不可能再出现,一切就好办了。吴六依旧出去逃婚,换罗虎跟着去,为惩罚其失职,跟去的同时又添了负责来回联络的活。
 
顾和尚乐呵呵的勾起罗虎的脖子:“好少年,这是好差事,好好干!”
 
罗虎一听就觉得这是反话,在不久的将来他便深有体会,毕竟当初在黄尖坳庄这么荒凉的地方,吴六也会借职务之便让顾和尚跑出去挖笋,现在浙东道四处跑,需要挖的送的东西就更多了。
 
顾和尚的任务换成了和沈淼接触,以他的轻功,出入董府自然是来去自如。
 
沈淼入董府后,董昌先是不予理会,只将马交予了沈淼,让其好生饲养。沈淼一时摸不透董昌想法,便一心一意养马,马本就与他相熟,入府之后又无需挨饿劳累,隔天就回了精神头,蹭着沈淼往驯马场跑。
 
董昌在杭州的府邸当初柳念郎常来,马最初也经常随其而来,对里头十分熟悉。沈淼拗不过马便带其去了驯马场,他并不会骑马,但马一心只想和他嬉戏,温驯不说,跑起来也相当的小心。一人一马玩了一上午,愣是让沈淼骑得有模有样起来。
 
董昌偶然经过,看到了这一幕,驻足看了会后就离去。当晚沈淼就换了住处,是个内外皆奢华精致的地方,服侍的人也一茬茬的,貌美不说,各个恭敬,说话小心翼翼的。
 
沈淼超不适应,好不容易熬到上床歇息,又生变故,董昌不知道怎么想的,又把他打发出去了。倒也没回原来的马房,而是另给了单间,沈淼进房不久,又有人奉命送来了不少质量上成的被褥过来,还留言说:今晚委屈他一下,明天再换地方。
 
沈淼忍不住在那人离开之后狠狠吐槽了句:“这特么有病吗?”
 
“就是!病得不清。”一个声音回答了沈淼,沈淼吓了跳,一看还居然是顾和尚:“你怎么来了?”沈淼脱口而出,转念一想,不对,自己在杭州城里闹出这么个大动静,钱府也应该知道了,顾和尚不来才叫奇怪呢,便忙耷拉了脑袋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和尚见状笑了:“我家老爷,我家夫人,罗夫子和你家那位都让我带了话,你先听谁的?”
 
沈淼很想先听吴六,可怕就怕听到的不是训话,而是安慰,让他愈加过意不去,便选了罗诏谏。
 
“混账东西!这种混事也干得出来,枉为我罗诏谏的弟子,给我好生反省。”顾和尚板起脸骂。
 
沈淼一听脑袋耷拉得更下去了,这次的事能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实属侥幸,错得实在离谱。
 
顾和尚却笑道:“行了,别锤头了,后头都是好话。”
 
“欸?”沈淼愣。
 
顾和尚一一道来:“我家老爷的话是:吾儿顽劣,他日你当多费心。我家夫人的话是:来日璙儿若是敢欺你,我定不饶他。至于你家那位的话都不好意思传,真是的。喏,直接看信吧!”
 
顾和尚递来一封信,沈淼忙接过。
 
头一张只有一句话:多日未见,寝食难安。
 
沈淼一见就觉心酸,他就知道吴六肯定不会骂他,可这个时候不骂比骂更让人愧疚。
 
这张之后便是一封长信,沈淼仔细读了三遍后,才回神。信里详细写明了整件事是如何谋划的,然后点出他沈淼需要做什么,点明之后又罗列了诸多突发事件如何应对之建议,最后还给出了至少三条绝对安全的逃生之路,完了还特意说明,性命至上,成不了亦无妨。
 
而让沈淼做的事只有一件,让董昌察觉他便是柳念郎!
 
吴六在信中特别点明过,一定要让董昌察觉他是柳念郎,不能他自己向董昌表明,前法可显示沈淼自己不知情,后法则明摆着表明沈淼知情不报,别有用心。两法效果天差地别,断不能选后者。
 
沈淼理解吴六的意思,选前者是为了保护他,可他不理解的是吴六是怎么知道他便是柳念郎的?
 
顾和尚一见就道:“你家那位特意嘱咐过,待你看完信后告诉你,你的疑惑他会亲自与你解释。”
 
既然吴六这么说了,沈淼便不再纠结,对他而言,他和柳念郎原就不是同一人,现在为助吴六他爹之大业,出口认一下又何妨。况且吴六爹娘的话已说得很清楚,即便知道他是柳念郎,依旧同意他与吴六在一起。
 
柳念郎不柳念郎已经无关紧要了。
 
便道:“你也帮我带句话:此事,我必定完成。”
 
顾和尚收了话,很快离开。
 
第二天一早,董昌便命人前来再次安置沈淼,是个不大的小院,但紧挨着董昌的居所,院内摆设不如之前那个奢华,但沉稳得多,比之前那个更像是男人的住处。
 
董昌待侍从回报完之后就来了沈淼院里,一进门便见沈淼穿了件窄袖武服要出门,便问:“做什么去?”
 
“太尉大人。”沈淼恭敬行礼,答,“去马场。”
 
“骑马?”
 
“嗯。”沈淼点头。
 
董昌想起之前的疑问,他赠与儿子的马,缘何与眼前之人如此亲近,便问了。
 
沈淼摇头:“我也不知,自我偶然与马相遇时,它便与我亲近。”
 
“那你又是在何处与马相遇的?”董昌问。
 
“我不记得了。”沈淼继续摇头:“我有好些事都不记得了,我找郎中看过,说是我受了些惊吓。”
 
董昌闻之皱眉,当即问:“什么惊吓?”
 
沈淼还是摇头:“我忘了。”
 
董昌感觉心底忽然涌出一丝失落,仔细品味之下竟发现自己在期许这人是他那个已死去的儿子,期许儿子其实没死,只是失了记忆,像换了个人似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太尉大人?”沈淼见董昌久久不语,便唤道。
 
董昌仓促回神,随口问:“怎么?”
 
“我可以去马场了吗?日头高了,再不去,马只够跑几圈就得去吃草料了。”沈淼真诚笑问。
 
董昌从未在自己儿子脸上看到过真诚的笑容,柳念郎恨他抛弃他们母子,另取他人,每回与他相见皆是假脸迎人,脸上是笑,眼中从未有笑意,倒是对杨行峰那个混账,竟会偶尔真心笑一笑。
 
想至此董昌的气又上来了,对沈淼道:“你去吧。”
 
沈淼不知董昌的气从何来,也没多问,点了头离去了。
 
马已在马场等候沈淼,远远见沈淼走来,便高兴的嘶叫了声,沈淼忙过去,跨上马就开始跑,得益于昨天的经验,今天骑得更为顺畅,马也愈加高兴,开始撒蹄子奔了起来。
 
沈淼的骑术毕竟没有专业练过,玩乐着骑自然没事,但正经的驰骋却是不行,更何况这匹马还是大宛良驹,董昌特意选的。一不小心,沈淼就从马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到了地上,痛得沈淼直抽声,马吓得赶紧嘶叫,四下寻人。
 
所幸马场内还有个负责打扫的老头在,赶紧过来查看。
 
膝盖上的皮磕破了,正在往外渗血珠子,但并不是很严重,倒是皮下的痛,一碰就惹得沈淼皱眉呲声。
 
老头知道严重了,赶紧报去了上头,上头初时没在意,只命了两个下人抬了回去,也没给看。结果中午的时候,董昌来兴想和沈淼一道用饭,遣人来喊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当即斥责了管家,命人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
 
那位郎中与董昌是相熟,以往给柳念郎看病的也是他,为沈淼查看了膝盖,搭了脉后,开口就说:“太尉大人,少爷这伤无大碍,未伤及骨头,痛些只是暂时的,到晚上便好了,明天会起淤青,鉴于以往少爷受伤不容易化瘀,我留了些药,定时抹就是。还有少爷脉象虚弱的顽症有所好转,这是好事,想来是终于多走动,多骑马的好处。”
 
这郎中不曾知道此人不是他儿子,还以为是原来那个,说者无心,董昌听了却是有意了,愣愣的站在一旁。
 
郎中见董昌半天不语,心下奇怪,以往董昌是最爱他这个儿子,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皆担心不已,可今天除却发呆就再无反应。要知道柳念郎脉象虚弱之顽症是娘胎里带来的,为此董昌和柳丝丝皆花了不少心血,现有好转应该高兴才是。
 
沈淼清楚董昌的想法,便对郎中笑说:“我并不是少爷。”
 
“啊?”郎中一愣,“怎、怎么可能?”两人如此相像,还有脉象虚弱这个顽症,真不是同一个?
 
沈淼只好再次解释:“真不是。”
 
郎中只得道:“那、那也太像了。”
 
沈淼不解的看郎中,以示自己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郎中也只好讪讪的笑。
 
不想一直沉默的董昌却道:“这人之前受了惊吓,失了不少记忆,你可有办法?”
 
第057章
 
“失忆要看成因,若是磕到头,脑子有淤血之类的还好治一些,推针化瘀之后,六层人能恢复,若是其他,就麻烦。还有个以毒攻毒的方法,让失忆者再经历一次失忆过程,但太凶险,恢复的把握也不大。”郎中说道。
 
董昌看了眼沈淼。
 
沈淼瞪大眼,喂~~我都说怎么失忆都记不清了,你还想试这法子?
 
董昌遂不爽移开眼,瓮声瓮气的向郎中伸手:“药膏。”
 
郎中愣了下才递过,董昌接过坐到沈淼床边,伸手要给沈淼抹。
 
沈淼当即拒绝,老爹给儿子抹膏药是没问题,但现在我还没说我是你儿子你就抹,那会引发不好的联想。他悄悄扫了郎中一眼,郎中果然已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董昌旋即也明白了过来,蹭得下站起,脸沉得格外难看,直骂自己这几天是怎么了,儿子早就死了,别跟丢了魂似的。
 
想着,董昌还瞪了沈淼一眼,大有一种看祸水的意思。
 
“……”沈淼默默囧,这算是躺着也中枪吗?
 
好在这事没持续多久,一董昌的亲信急冲冲跑了进来,在董昌耳边嘀咕了下,董昌听完先是不信,郑重再问了一遍,确认是真之后,脸上顿时大喜:“走,去看看。”说着就带着亲信离开,连手上还拿着的膏药都忘记放了。
 
沈淼只好看了眼郎中,郎中从一头雾水中回神,默默又摸出个膏药递给沈淼,安慰了句:“还是自己擦放心。”
 
“……”沈淼扶额,神马意思?
 
让董昌如此大喜的是一件奇事,就在昨日,越地会稽山脚,若耶溪攀,有罗平鸟鸣,一在此修行的道人目睹此物。罗平鸟四眼三脚,叫声如罗平天册,主管越地祸福,当地百姓一直有祭祀此鸟避祸求福的传统。此番罗平鸟鸣,有一刻钟的时间都独鸣了一个字——“昌”。
 
道人觉得奇怪,旋即上报,董昌麾下干将吴繇觉此乃吉兆,“昌”不就是董昌的昌?便立刻命方士朱思远实地勘察,获准之后,快马报于董昌。
 
董昌坐于堂内,仔细听朱思远将事回报了一番,完了笑问:“我不善此道,你是懂的,可觉此事意味什么?”
 
朱思远平日甚知董昌心思,便道:“此自然是吉兆,罗平天册为王道,罗平鸟鸣昌,自然是预示昌为王。”
 
“昌为王?”董昌沉默,当初与他同征讨有功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已封东平王,他却才封节度使,而杨行密这种趁火打劫的也封了节度使。看来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命罗平鸟来为他鸣冤,既如此,他便顺应天意,在清明祭后上书请封越王。
 
便当即召来亲信幕僚,共同商讨请封奏章该如何写。
 
众人皆已从吴繇处得知小心,到来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畅谈了起来,董昌被他们哄的飘飘欲仙,就连钱镠六子钱璙(吴六)逃婚一事,都忽略不计了。
 
杨行密已然得知罗平鸟之事,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董昌想凭此请封肯定会一鼻子灰,便不予理会,专看笑话。倒是吴六逃婚一事引起了他的注意,逃婚必是拖延,但也是下招,杨行密一面不屑了钱镠的对策,一面计划下一步。
 
事情已到这种地步,断不能再给钱镠有喘息和翻身的机会,须得双管齐下。一头:既然吴六逃婚,那就择钱镠的其他儿子,一则已显他结亲的诚意,二则钱家府内几位姨娘之间并不安宁,可挑拨下;另一头:得尽快将沈淼从董昌手里弄出来,这件事得让他妹董昌夫人杨氏出马。
 
这天夜里沈淼再次见到了顾和尚,顾和尚先是递上了吴六的礼物,一盒上好的化瘀膏药:“这是你们家那位让罗虎送来的,小可怜的,一口气跑了五十里,刚放下就立刻回去了,说是还有事不能耽搁。”
 
顾和尚一副疼惜的口气,搭配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淼本还想附和着说几句,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总之说什么,顾和尚都是暗爽的。便问了其他:“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摔了膝盖?”
 
“那是自然,敢把你留在董府,当然要护你周全。不然,吴六肯走?”顾和尚挤眉弄眼笑。
 
“那也太迅速了。”沈淼感叹。
 
顾和尚笑了:“董昌善猜忌,阴晴不定,他的府里早就漏洞百出了,不说我们做得到,杨行密也做得到。”
 
沈淼一听就觉得自己在这不太安全,偏偏顾和尚还落井下石:“我来是提醒你一声,明天董夫人要来府里,你可小心些。”
 
董昌夫人?杨氏?杨行密之妹。沈淼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个棘手的,她是主母,在府里除董昌外就她最有说话权。
 
顾和尚忙安慰:“也不用太害怕,你夫子说了,哄好董昌,保管你没事。”
 
“……”沈淼默,刚谁说的,董昌善猜忌,阴晴不定,这种人一点都、不、好、哄!
 
顾和尚十分满意沈淼的反应,等终于欣赏够了才道:“你夫子还说:董昌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唯一的儿子不争气,所以你只要够争气,董昌必定被你哄到手。”
 
“……”沈淼继续默,哄到手是几个意思?我已经有吴六了,不要董昌,谢谢!不过吐槽归吐槽,他夫子的话确实有用,之前揣度不透的董昌心思,现在全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去骑马,董昌就给他换房间,为什么骑马摔了,董昌这么着急请人医治。因为柳念郎身体不好,还不肯锻炼,没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董昌很不高兴。
 
想明白了这点,沈淼立刻有了主意,对顾和尚笑说:“你放心,我懂了。”
 
“到底是三个水,将功抵过得这么积极。”顾和尚夸。
 
沈淼一点都不想听这句话夸,非得提之前的过失吗?人、艰、不、拆!
 
第二天一早,董夫人杨氏就来了沈淼住处,一路冷着眼进来的,但凡被她扫到的下人都收到了两个信息,一、不得惊动董昌;二、不得进去通风报信。
 
沈淼刚醒,昨天被磕到的膝盖,今天彻底化成淤青了,黑压压的两块,甚是吓人。
 
杨行婉行事干净利落,命人一左一右架住沈淼,冷哼:“哪里来的贱奴,也敢堂而皇之的住进这里?来人,给我拖出去,卖了!”
 
卖了?再让杨行密来买?还真是个干净利落的好办法,只可惜……沈淼提醒杨行婉:“夫人,卖人需要原先的卖身契,我的契在老爷那,劳烦你先去取。”
 
“哼!想惊动老爷是吧?就凭你?”杨行婉讽刺。
 
沈淼笑对:“非是惊动,我之契既然在老爷手里,便是老爷的人,夫人想要处理,知会一声也是应该。这毕竟是老爷的府邸。”
 
“那又如何?先处理了,再知会,一样可以。难不成老爷会因为你这个贱奴与我闹翻?”
 
“夫人的话确实无错,但规矩便是规矩,身为主母理当率先遵循,哪有率先违背之理。”沈淼笑说。
 
杨行婉冷哼:“若是这么件小事也叫违背规矩,那这些年我违背的次数多了去,也没见老爷说过什么!哼,来人,拖出去。”
 
“……”沈淼默默囧,怪不得杨行密在董府经营多年依旧未见成效,却原来杨行婉和杨行峰的水平如出一辙,皆只懂强词夺理,以势压人,拂董昌之威信。可夫人呐,我这边虽然只是个小院落,可这几天受瞩目的程度不低,你就算以主母的架势喝住了院里的人,也无济于事。你这么多年积下的藐视,早就让董昌防范于你了。
 
果然董昌沉声道:“此人还轮不到你来处置。”
 
“老爷!”杨行婉转身看董昌,礼都未行便道,“不过是个贱奴,老爷何必执着,更何况这贱奴还是个逃奴,放在马房里也就罢了,还住在这种地方,传出去让外头的人如何看待我们董府。”
 
董昌闻言未置一词,显然不苟同杨行婉之看法。
 
杨行婉不看董昌脸色多年,只当此番又如之前一般,董昌被迫默认,便立刻道:“来人,拉下去。”
 
沈淼暗叹杨行婉之愚蠢,跪地正色道:“夫人,你言语中时刻为董府着想,那你当明白董府该以老爷的意思为尊。让外人知道董府不分主从,比让人知道一个贱奴优待更为不好。”
 
杨行婉一笑:“我亦是董府主母,夫君主外,我主内,贱奴这种事当有我处置,何来不分主从?”
 
赤裸裸的挑衅,杨行婉还真敢说。沈淼暗叹,反驳:“听夫人的意思是内外相分,各自为政?你行事无需老爷同意?”
 
“哼,贱奴,休巧言令色,无端挑拨。”杨行婉冷哼,“无需多言,拖下去。”
 
董夫人你已经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你可以越权你家老爷,我才懒得多说,沈淼默,果然董昌怒道:“杨行婉,你真将我的话当耳边风?”
 
“老爷当真要因一个贱奴与我闹翻?”杨行婉也不示弱,她才不信董昌有这个胆子惹她杨家。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董昌没有这个胆,现在的董昌大不同,加之沈淼在杨行婉跟前的强势又让董昌十分满意,他自然不给杨行婉这个面子。
 
杨行婉见速战速决无法见效,便退了一步道:“既然老爷这么坚持,那我便留他在府,但也请老爷答应件事。”
 
“说!”
 
“人既在我府内当守府内规矩,我身为主母,若见其不守规矩,当有处罚之权。”杨行婉道。
 
“可以。”董昌答应。
 
沈淼旋即囧,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留了又随他人处罚算什么?玩我吗?太特么阴晴不定了。
 
第058章
 
杨行婉并未立刻发难,而是带人浩浩荡荡的走了,她知道董昌正在气头上,现在做什么都无用。
 
沈淼松了口气,正欲从地上站起,不想方才说得起劲,他完全忘记自己的膝盖还伤着,现在陡然察觉,痛楚铺天盖地涌来,痛得他龇牙咧嘴。
 
“这会知道痛了?方才怎么说得那么起劲?”董昌开口。
 
我去,刚才你又不屑开口,我要是再不开口,你们俩夫妻把火杠大了,我可就倒霉喽。沈淼不理会董昌,单手撑地努力站起。
 
不想董昌非但没生气,还伸手帮了把,将沈淼扶到了床上。
 
沈淼艰难抬脚,挽起了裤腿,膝盖上乌压压的一圈,董昌看了皱眉:“药膏没抹?”
 
“抹了,今天是第二天,会这样很正常。”沈淼说着又呲了声。
 
董昌的眉皱得更紧了,他有些后悔方才答应了杨行婉,便道:“我遣人与杨氏说去,不可重罚你。”
 
“千万别,主母本就看我不顺眼,再故意去说就更不得了了。老爷要是真疼我,换个其他法子。”
 
“比如?”
 
“府里什么身份的人是主母管不着的?”沈淼笑。
 
董昌会意,轻笑了声,掏出一直贴身携带的卖身契:“你在打这东西的主意?”
 
“什么事都瞒不过老爷。”沈淼赶紧夸董昌,然后摆出副委屈的样说,“老爷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我本就不是贱奴,那卖身契是人家造的。”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一定知道?”董昌反问,他一直就很奇怪,眼前这人明明不知道他儿柳念郎的存在,怎么就笃定他一定知道杨行峰是因为容貌的关系才弄出这些事的。
 
沈淼早就准备好说辞,挠头笑说:“我也是猜的,我进城后无故被人追,追我的人一直喊我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什么念郎的,说了一大通不堪入目的话,我听得云里雾里,唯独稍许明白点的就是老爷的名讳。所以……我就猜老爷应该知道些。”
 
董昌一听就怒了,就知道杨行峰这个混账干不出什么好事来。
 
沈淼赶紧火上浇油:“小人恳请老爷给做个主,遇上这种事别说我这种不知事的无辜,就是本人在也容不得他这么说,大家都是浙东道子民,不遵纪还诋毁,眼中还有没有……”
 
未待沈淼说完,董昌已一拳砸向床柱:“杨氏一门欺我已久,此仇我定加倍讨回。”
 
这就对了!杨行峰是无所不为的禽兽,董昌是虎毒食子的人渣,你们俩就该好端端掐一架。沈淼垂首想,下一秒董昌已经把卖身契丢了过来:“这东西与你,即日起你便是我董府的门客,杨氏管不到你。”
 
“门客?那我住这不太适合。”沈淼忙说。
 
“有何不可?此处本就不是给她住的,若看不惯大可搬去别处。”董昌哼声,此处并非董昌在杭州正经的府邸,而是临湖的别院,因有条密道通柳氏母子住处,董昌来杭州惯喜住此处。
 
“如此,那我便放心住着了。”沈淼忙顺从。
 
董昌满意的嗯了声,又说了些闲话方才离去,才出门便得人报,说是杨行密来了,口口声声求要他做主。董昌奇怪,杨行密不是自恃能人,还有什么搞不定的事需要他做主?便过去看了。
 
杨行密一见就向董昌大倒苦水,说是好不容易找着了个好女婿,结果人家跑了,让董昌给做主。
 
董昌这才想起昨日有钱镠儿子逃婚的消息,他已得罗平鸟吉兆,不想再倚靠对他已有二心的钱镠,对逃婚这档子欲盖弥彰的事,也没兴趣管,便反问杨行密:“那你想如何?把人追回来?钱家老六千军万马之中都能来去自如,你这会想把他逮回来,恐怕难!”
 
杨行密不爽的被手,反复踱步,气恼不已。
 
董昌心下冷笑,暗讽对方惺惺姿态。
 
杨行密走了会见董昌不语,知道对方心底已彻底对钱镠不信任,便祭出了杀手锏:“成婚一事已人人知晓,若此时悔婚,让我女儿以后如何出去见人?这婚我一定要结。”
 
“那就结呗,你准备怎么结?”董昌敷衍问。
 
“老六跑了,让钱镠换个儿子结。”
 
司马昭之心!董昌已不想听,随意点头就答应了:“你想换便换。”
 
“光我说没用,钱镠必不肯听,他儿子前日便跑了,他昨日才报,分明是抗拒。”杨行密控诉。
 
董昌暗讽,一样的惺惺作态,便道:“你去与钱镠说,我答应了,他若是不肯,来我府上说。”
 
杨行密当即大喜:“有圣真兄这句话,我便去了。”
 
董昌回以轻哼,杨行密当没听到,寒暄了几句后便离开了。董昌遂唤来幕僚,询问请封奏折一事。幕僚们早就连夜拟好奏折,本一早就要送来,可一早董昌听闻杨氏前来就出去了,后来杨行密又来,故而耽搁了。
 
董昌心下有些恼,暗骂自己正事不做,巴巴的跑去管其他事,便立刻与众幕僚仔细审读奏折,以求字字珠玑。
 
这一审连午饭都耽搁了,待终于完时,在座几位的腹中皆唱起空城计,幕僚们本是十分注重仪态的,但眼下喜事临近,这点小节就不拘了,纷纷相视而笑。
 
董昌收其感染,飘飘然起来,当即命备丰盛菜肴,与众幕僚把酒言欢。
 
这顿饭吃完已是傍晚时分,头顶乌云逐渐聚拢,空气却闷得恼人,雨欲下不下。董昌站于廊前,总觉这一幕似曾相似,忽然他忆起了一年前,也就是这个时节,也就是这样的天气,他儿念郎失足落水,然后……
 
董昌不愿回忆那一幕,更不愿承认是自己亲手杀了柳氏母子,可心底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企图道出真相。董昌顿时十分气闷,决定去沈淼那散散心,谁知一踏进沈淼住处,里头乱七八糟不说,还遍寻不到沈淼。
 
董昌当即怒喝:“人呢?”
 
早已出去躲事的丫鬟们只得哆哆嗦嗦出来,道出了缘由:“主母说……公子坏了规矩,绑、绑出去处罚了。”
 
“绑?”董昌眼神一愣。
 
丫鬟忙说:“公子言他并无过错,主母不依,便……便动了手。”
 
“他就由他们动手?”
 
“自然不是,可主母随行之人里有几个我们不认识的,上来便制住公子拖了出去。”
 
董昌脸色阴沉:“怎不回报?”
 
“主母……不让!”
 
“废物!”董昌一脚踹开了丫鬟,“都给我出去找,若是找不到,唯你们试问。”
 
“是是是!”众人慌忙离去,此时天色愈加昏暗,董昌的心情也愈加气闷,也不等人回报了,自己走了出去,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不知不觉间竟到了湖边。
 
同一时间,一阵马蹄声传来,夹带着马的嘶鸣,似乎很痛苦,董昌循声望去,见一人骑马正追着另一人,马似乎很不想追那人,一直反抗,骑马之人愤怒的用鞭子使劲抽。由于云层加厚,天色已暗,董昌看不清两人一马的真容,只觉得奇怪,自己府里何时有人敢如此嚣张的纵马,便对随从道:“给我把人带过来。”
 
随从没走出几步,变故又生,被追那人一个失足掉下了湖,追的那人一反常态下了马去查看,走的姿态还异常奇怪,一瘸一拐的。
 
董昌当即觉得不对,恰好头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那人的容貌,竟是杨行峰!!那掉湖里是……
 
湖里的人拼命冒头喊了声救命,随即一声惊雷掩盖了那人的声音。
 
竟是柳念郎的声音!
 
董昌的脑海也宛如惊雷一般,炸开了!
 
这……是我儿?
 
董昌疾步上前,到半路忽然醒悟,不是柳念郎,是沈淼!放在平时两人还是有区别的,可现在同在湖里,两人冒头求生的样真是如出一辙,真想敲开沈淼的脑子唤回他的记忆。
 
等等!记忆……
 
郎中说过若是能让失忆者再经历一次失忆过程,或许有希望想起。沈淼忘了他是如何失忆的,可他知道柳念郎经历过什么,何不让他试试溺水再救的经历?
 
想至此,董昌被手立于一旁,冷眼看沈淼。
 
沈淼使劲的在湖里扑通,心里无数次爆粗,杨行峰真是无法无天第一人,前几天才闯出过事,他竟敢借杨行婉在府里之际,亲自跑进来逮人!真当董昌是软柿子,那么好捏?人家好歹也是跟你哥一样都是节度使,这么悍然挑衅他的权威,病猫都会变成虎!
 
不过……董昌啊,你特么杵在那边想做什么?眼睁睁看着我死吗?我去,你要是想我死,当初救我干吗?早上又还我卖身契干吗?
 
沈淼狂吐槽。
 
忽然……他明白了董昌的用意,定是想起了那个郎中的话,企图趁机唤起他的记忆。
 
我去,我不是柳念郎!你再怎么唤都没用好不好,(tot)~~
 
沈淼泪,好吧,为了活命,我溺水吧……
 
第059章
 
当晚的董府异常混乱,董昌怒斥了杨行婉,言其纵弟行凶。
 
杨行婉将杨行峰带至董昌跟前,只训其莽撞糊涂,色迷心窍,丝毫不言行凶一罪,更不提自己的疏漏。
 
董昌愈加愤怒,但杨氏姐弟早已习惯自由出入董府,甚至以当初董昌的默许作为依据,借沉默掉泪以示不满。
 
董昌见之不想再忍,当即便命杨行婉离开此处府邸。
 
杨行婉对董昌此举颇为意外,她杨家现已是与其并立的节度使,杨行密又正在城内,董昌也敢贸然翻脸?杨行婉心性颇高,在小事上她不喜计较,董昌不爽了,她退一步便退一步。在大事上,她断不会退,眼下这种明显的挑衅,她当即反击,冷笑质问董昌何以如此对她?
 
董昌也没客气,只说了句:“此处到底是董府,还是杨府?你给我想清楚!”
 
杨行婉大怒,内心十分不爽,董昌之举动仿佛就是多年听话的老公,一朝就翻脸不认人的情形,让这个出身颇高,从小被爹妈兄长宠着,婚后又处处得意的杨家大小姐当即做出了回娘家的决定。
 
呵!她杨家有兵有权,踏平你浙东道都不费吹灰之力。
 
杨行峰自然也是站在杨行婉这边的,一见其姐受气,当即也跟着发难,还趁机索要了沈淼,言其是被他买下的贱奴。
 
董昌已不想再辩,只言了一句沈淼相关的话:“卖身契我已交还与他,现人已不属于任何人,你没有索要的资格。”
 
杨行峰冷哼:“就凭你一句话,我便信?当我是三岁孩童!”
 
“你已是三岁孩童!”董昌怒道,“不要忘了,你现踏在浙东道的地盘上,就算你淮南道兵强马壮,那也要你有本事回得去!”
 
杨行峰被喝得一愣,董昌竟对杨家起杀意,当即看向她姐。
 
杨行婉也没客气,冷笑:“好你个浙东道节度使,我便将这话记下,与我家兄一一说去。走!”
 
杨家姐弟气哄哄的走了,董府顿时安静了不少,董府幕僚听闻里头发生的事,纷纷要求见董昌。
 
董昌毕竟执掌浙东道多年,在有些事上还是有政治直觉,便先放下沈淼,出去与幕僚商议杨家姐弟这一去的后果。
 
沈淼迷迷糊糊醒来,并未立刻睁眼,只是先用其他感官感知了一回。柳念郎是溺水之后又送去了义庄,然后被钉进棺材的,他生怕董昌演戏演全套,再把他也塞一回棺材。要知道上回的棺材因下人贪钱做得破破烂烂的,这回下人肯定不敢,来个结实的,他就真的体验一回棺木惊魂了。
 
还好,董昌没有演全套,只让他溺了水,现在是躺在柔软的被窝里,人有些发冷,应该是发烧了。额头上搭着湿布巾,似乎有人正在为他更换,更换的同时还……亲了口。
 
!!!!
 
不是吧!
 
沈淼顿时吓了身冷汗,放眼董府,目前为止最可能对他做这么亲昵动作的只有身体原主的爹,董昌!
 
虽说爹对儿子这么做是可以的,可他现在不是柳念郎,他很膈应,很抗拒,尤其是一穿越过来还感受了这货是怎么杀人不眨眼处理他的。
 
他要反抗!
 
想着,沈淼便装着无意识的移动了下头。
 
谁知耳边顿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音很熟悉!居然是……吴六!
 
沈淼当即睁眼,吴六正俯身笑看他,沈淼使劲眨眨眼,藏在被子里的手又掐了自己一把,是痛的,没做梦!
 
“你、你怎么来了?”沈淼结结巴巴的问。
 
“想你了,便来了。”吴六笑说。
 
“……”沈淼傻了,喂……这种话在别庄的时候你说,我肯定信,可这回是在董府啊,亲,你还一边逃婚,一边肩负着联络浙东道各处将领的活,一句想我了,就跑过来,我真的是不、敢、信!
 
“我说三个水,你还别不信,这家伙真是跑回来的。”顾和尚插嘴,收到吴六的眼刀后乖乖翻上梁,“好吧,我不说了,我盯梢。”
 
沈淼将目光移回吴六身上,神情异常复杂,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为自己犯下的糊涂事的愧疚,有听闻吴六赶回的感动。
 
吴六悉数明白,先解释了自己为何出现在此:“杜棱杜将军忽然被董昌召到杭州,我正在与他联系,便也跟随而来,听闻你出了事,便抽空过来看了看。”
 
沈淼知道“抽空”二字绝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董府之前一定乱成一团,董、杨二家肯定闹得厉害,董昌心里再讨厌杨行婉,也不会为了他这么个无名小卒得罪杨家,因而能出现这会这种情形,吴六他们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吴六则是一笑:“此番你还真低估董昌了,他确为了你与杨家闹翻了。”
 
沈淼吃惊:“难道他认出我来了?”
 
“那倒不是。”吴六解释,“越地出现罗平鸟鸣,董昌视为吉兆,已向唐皇室上书请封越王。他一直就不爽杨行密与他并肩,若越王能封下,他便能大出口恶气。”
 
“越王真能封得了?”沈淼显然怀疑。
 
吴六一笑:“自是不行,但这种结果不到收到驳回奏章的那一瞬,董昌是不会知道的。”
 
“也就是说一直给董昌营造一个美好的梦境,让他飘飘然,然后最后一刻告诉他事情成不了,那他岂不是要气死?”
 
“要得不正是这种效果?”
 
沈淼忍不住鄙视:“太坏了,是个人都被你们玩死了。”
 
“怎么?不忍了?”吴六故意问。
 
沈淼切了声:“就凭他当初干过的事,这点戏弄不算什么。”沈淼指的是虎毒食子那件事,虽说他不认识柳念郎,但顺手帮他报个仇他还是肯的。
 
“当初什么事?”吴六意味深长的看沈淼。
 
沈淼奇怪:“你不知道?”
 
吴六摇头,沈淼愈加奇怪:“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等等,沈淼忽然明白,吴六可能收集到一些证据能证明他沈淼便是柳念郎,但一直没有得出绝对正确的结果,直到……他方才自己说了出来。
 
沈淼默,一脸被骗了的表情。
 
吴六笑解释:“当初丢弃杨行峰的人是我,我自然知道人是丢在乱葬岗,且丢弃的乱葬岗十分荒凉,方圆十几里内几乎无人,而你说人是你捡到的,那必然只能是在乱葬岗。可你又是为何无缘无故去的乱葬岗呢?董昌将柳氏母子死讯密报给杨行密之前,董府别院,柳念郎住处内暴毙了两个下人,其中一人死之前还一直念叨着一句疯话,这些事一结合已不难猜到。”
 
“那人说了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勿要寻他。”
 
沈淼噗嗤一声笑了,这人定是被他当初装神弄鬼给吓的,便解释了下经过:“那时我还没断气,董昌就让他们俩把我埋了,我哪会坐以待毙,就趁着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爬起来吓了吓他们。谁知他们吓破了胆之后非但没跑走,还胡乱把我钉进了棺材。好在他们心黑,贪没了买棺材的钱,买来的棺材木板都没密缝,我才捡了条命。”
 
沈淼说得毫不在意,吴六却听得心惊,下意识抱紧沈淼,后怕说:“真恨当时不在你身边。”
 
“当时的事你怎么可能料到。”沈淼安慰,完了想起件事,不对啊,他不是柳念郎,既然身份坦白了,那魂不是本人这件事是不是也坦白了吧?虽然好像古人不太接受借尸还魂这种事,弄不好还会烧了你,但总有例外,吴六看着应该不会举火把烧。左右今天坦白的事也多得去了,一鼓作气吧。
 
于是道:“还有件事,一定得跟你说。我之前不是说过我不是柳念郎,实际上我确实不是柳念郎,确切的说是这具身体,这个壳子是柳念郎,魂不是,我叫沈淼。”
 
“嗯。”吴六回以一个不咸不淡的回答。
 
沈淼傻了,这几个意思?
 
吴六抬头:“想听我的想法?”
 
沈淼点头。
 
“想当初每回看到柳念郎犯傻,我就有一种想把他的壳子劈开,换个魂的冲动,结果这个想法真成了。虽说你这个魂一开始也是个傻瓜,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可后来开了窍之后就不错了。那个时候我就当机立断,这家伙我要定了,谁都抢不走。”
 
“喂……”沈淼脑海里轰得声炸了,解释就解释,不要临结尾了送这么大个惊喜,小心肝会乱窜的,好不好。
 
“怎么?不接受这个解释?”吴六故意问。
 
沈淼回神,搂过吴六就吻,接受,一百个接受!
 
吴六深情回吻,无论这人之前是谁,现在都是他的,他的沈淼。
 
顾和尚蹲在梁上无奈扶额,两位,能干点正经事吗?别以为董昌正忙没关系。
 
好在两人还是有清醒认识的,知道这是董昌府里,深吻之后就依依不舍结束了,吴六开始说正经事:“经方才一事之后,我已探明你在董昌心里的位置,结合罗夫子的意思,在驳回奏章未到前,你切勿向董昌暴露身份,你可以以零星散落的细节,记忆吊一吊董昌的胃口。待到奏章到,让其知晓你的身份,配合我们的行事便可促使董昌自立。”
 
“这个我懂。”沈淼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比较棘手,你要谨慎行之。未免腹背受敌,董、杨二家暂不可闹翻,你苏醒后要适当劝说董昌,让其让杨行婉回来,至于如何回来,回来后又如何,你自己把握。”
 
“任其回来,去其权力?”
 
“正是如此。”
 
第060章
 
“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适?”董昌坐在床前端详沈淼,旁边郎中正在为沈淼诊脉。
 
沈淼晕乎乎的,吴六离去后,他的烧非但没退反而上去了,正好省得他装,便迷糊的摇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董昌皱眉,问郎中,“怎么回事?”
 
“公子是落水着了凉。”郎中忙道,自从上一回从董昌口中知道这人不是柳念郎之后,他便将称呼从少爷改成了公子。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董昌问。
 
郎中忙回答:“这就得问公子了。”
 
沈淼呢喃:“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都不知道是什么?”
 
董昌听得一愣,心中万般想法,五味杂陈,最终都化作了一句叮嘱:“好生吃药,好生歇息。”
 
沈淼乖乖应着,趁机问了下事情的后续。
 
董昌本不欲说,见沈淼提及,只得简略陈述了遍,沈淼听了大惊:“主母回杨府了?”
 
“那又如何?御下不善,又不知约束其弟,我不过是依理说了她几句,她倒是赌起气了。”
 
沈淼忙劝:“主母是一时糊涂,回过神来定觉得自己错了,定已在懊悔。”
 
“哼,她哪会懊悔?”董昌冷哼。
 
“老爷未去过怎知主母不懊悔?再说了,主母毕竟是主母,这种事让她主动未免失了威信,倒是老爷不计前嫌主动去请,更显大度。”沈淼劝。
 
董昌的神情略有松动,但也未完全改善,只说了句:“我记下了。”
 
董昌回去后反复想了沈淼的话,决定还是去把杨行婉接回来,倒不是怕杨家,而是正在请封越王,若是被有心人因这件小事搅了局,那就不划算了。
 
谁知,未等他上门,杨行密主动带着杨行婉前来赔罪了。
 
杨行密也是无奈,此刻正是挑拨董、钱二人的关键时刻,若让董、杨两家的关系恶劣下去,董昌届时就不一定顺着杨行密的思路被挑拨,这不利于大局,不如暂且忍耐一番。
 
杨行婉自是不愿,这么多年,她从未低头。
 
杨行密也只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换得了杨行婉暂时的低头。
 
于是三人就这么忽然的碰头了。
 
董昌从沈淼的话里得到灵感,在这事上显得相当大度,当杨行密一副劝架的姿态将话说完之后,他立刻就答应了,还说了番自我反省的话,完了就开始提要求了:“夫人这番劳顿也是累了,索性多休息几日,府上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杨行婉一听是不让她管事了,当然不乐意,杨行密一面给杨行婉眼色,一面对董昌笑说:“多谢妹夫体恤,我也觉得当休息几日。”
 
董昌一笑,便容了杨行婉回府。
 
杨行婉事后询问杨行密,为何容董昌夺了她的权,杨行密一笑:“董昌府邸本就一团糟,有权无权还不是你说了算?”
 
杨行婉听了顿悟,即刻爽快交出董府的管理权,果然头一天董府就乱套了,府大事多,接手管的不敢随便拿主意,各种事都以拖延为主,连沈淼的药都没及时送上。
 
董昌当即就不爽了,拿了管事的质问。
 
管事不敢吐苦水,只敢求董昌惩罚夺了他的权。董昌遂换了个,效果依旧。
 
沈淼早已知会有如此结果,但罗夫子让顾和尚传达过来的意思暂且如此,沈淼初时未得其意,后来就知道了,清明祭前一天,董昌出席时需穿的衣衫出了事,竟乱了颜色,一问之下,竟揪出一溜人,最后责任落到了杨行婉头上。是她一味不理会,任董府下人争斗乱事所致,董昌一怒之下,连夜将人送回越州,还送去了别院。
 
杨行密闻讯时已是第二天,清明祭已然开始,只得沉着脸看完了的全程,董昌坐在一旁心底别说多舒坦了。
 
杨行密失了这一程便暂时按下了将沈淼带出董府的想法,转而主攻钱镠这边,老六跑是吧,他将目光投向了老七,老七的生母陈氏颇具野心,也颇具眼光,一早就相中钱镠手下得力干将杜棱的庶女,虽是庶女,但杜棱只得这一女,宠爱有加不说,家中其余儿子与她的关系皆亲密,尤其是嫡子杜建徽,此女本身温婉贤淑,素有美名,正是钱瓘的良配。
 
钱镠对这桩婚事也甚是满意,在他看来钱瓘人不错,但稍弱了些,杜棱之女配他不至于强压他一头,还能弥补他的不足。
 
只是这段婚姻尚在提及阶段,双方都还未走合媒拜帖之类的程序,要强行介入完全来得及。故而杨行密在向董昌讨得主意之后便已向钱镠提出,杜棱的突然回来也与之有些关系。
 
陈氏已预料到杨行密会打她儿子的主意,毕竟目前钱府适龄而未议婚的只有钱瓘和钱珦,钱珦地位不够,钱瓘自然排他前头。陈氏当然不愿成这门婚事,娶杨行密的女儿,等于拱手让了家主之位。钱镠待儿子一贯平等,早就言过家主之位未必只传于嫡子,择优而选,谁都有机会。而近期钱瓘之表现也深得钱镠赞许,如此大好形势,陈氏岂肯让,当即就秘密与杜棱联系,商议婚事。
 
杜棱身为钱镠的得意干将,本人对陈氏所提婚事倒不是很在意,但其儿子杜建徽和钱瓘先交甚密,女儿对钱瓘也颇有好感,因而得信先知会了钱镠一声,待得到了钱镠准许后便赴了约。
 
陈氏开门见山,直接明说了目前形势,提出了婚事。
 
杜棱却是摇头,杨行密已露意思,此刻议婚是明摆着与之相抗,不仅不合适,也会为将来带来隐患。毕竟杨行密不同于董昌,董昌此人不能长久,杨行密能力一流,绝不只局限于淮南道。便道:“议婚一事断不可此刻提,至于与杨家的婚事,不必急。将军连老六都不让成,怎会让老七成?”
 
“可我儿毕竟不能与老六相提并论。”陈氏委婉的表示了不赞同。
 
杜棱一笑:“在将军眼里,老六老七都一样。”
 
“那将军为何没让我儿也出去避风头?”
 
“老七和老六毕竟不同,老六打过仗,放他一个人出去,杨行密再派人追都追不上。”杜棱解释。
 
“那也可派人陪着我儿出去啊。”陈氏说道。
 
杜棱反问:“谁陪去?”陈氏向来谨慎,若是钱瓘逃婚,定然要选个最稳妥跟出去,这人选不外乎就是他的儿子杜建徽,但若是他儿子跟去,那与他上门议婚又有何不同?
 
陈氏也是明白人,当即听出杜棱的意思,知道杜家这边劝不了了,只得道:“我也是急病乱投医,我就怕杨行密逼得紧,董太尉又……又犯糊涂帮着逼,老爷骑虎难下就麻烦了。”
 
“这你大可放心,将军定不会如此。实话与你说,我来前便告知了老爷,老爷明知你要说什么,依旧准许我来,说明此事他已有万全之策,你无需担心。”杜棱劝。
 
陈氏凭自己平日的观察反复思考了遍,并未得出什么完全之策,便不怎么信此言。
 
杜棱知道钱镠待陈氏不同于其余妾室的原因是此人聪明,能从细微处探知全局,只可惜现在这局,陈氏是断乎探不出,他杜棱即便知道也不能贸然说,只得道:“夫人,我言尽于此,你若再不安心,我也无话可说。”
 
陈氏见状只得收手,起身送杜棱出去。
 
杜棱离开时,杜建徽尚在后院与钱瓘聊天,确切的说是钱瓘单方面说,杜建徽听着。
 
钱瓘还惦记着庄里的事,一心想知道田开得如何,庄家是否种下,乡民又是否安定,还有沈淼一个人会不会太忙。可惜清明祭虽结束,其他事又冒了出来,他暂时离不了,只得叹:“还是沈淼自由。”
 
见杜建徽沉默不答,钱瓘纯心戏弄他,便道:“我知道老六和沈淼是那种关系,你猜得到吗?”
 
“……”杜建徽不语。
 
钱瓘笑:“你一定猜不出来,是香火兄弟。”
 
杜建徽早已猜到,一直不说只因这种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见钱瓘为打趣自己故意说明,便皱了眉,当作没听到。
 
钱瓘不准备放过杜建徽,继续打趣:“我可只告诉你,你可不能往外说,要是外头有人知道了,我可只赖你哦。”
 
杜建徽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说:“明知道这件事不能说还要说,打趣我就这么好玩?”
 
“不然咧?”钱瓘笑说,“打趣你,你还接一句,说正经话,半天都没见你吱声。”
 
“那是你话多,还尽讲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还带自问自答,我插不上嘴就只好倾听。”杜建徽道。
 
“欸……”钱瓘抱怨。
 
杜建徽无视,钱瓘只好认了,乖乖放弃打趣,杜建徽遂叮嘱:“沈淼的事要少提,倒不是因为他和老六的关系,而是他长得太像个人了。”
 
“你也觉得他长得像某人?”钱瓘忙道。
 
杜建徽皱眉:“你也认识他?”
 
钱瓘点头:“匆匆一瞥,但因其容貌实在出众,就记住了,据说他便是董太尉在外头的私生子。”
 
杜建徽立刻瞪了钱瓘一眼,警觉的看了下四周,戳了戳钱瓘的胸:“记在心里就行。”
 
钱瓘揉了揉被戳到的地方,很高兴的笑了笑。
 
躲在暗处的陈氏惊奇,老六竟喜欢董昌的私生子,董昌就一个私生子,就那个柳念郎,传说他失踪了,会不会和老六有关。若是有关,能否将这个消息放出去?董昌闻讯定然大怒,势必要拆开这两人。目前而言最佳的方法便是让老六和杨行密的女儿立刻成婚,如此一来,她儿子便再无与杨家成婚之忧了。至于老爷那边,出了香火兄弟这等羞耻的事,必不敢太声张,亦不会容许老六,也不至于查到她头上,是一举多得的好法子。
 
那将消息放给谁呢?
 
陈氏沉思,忽然她有了主意,放于杨行密,此人一心成婚,已到迫切之境地,有如此良机,他断不会放弃。
 
至于其他的事,陈氏管不了这么多,杨行密借婚事挑拨也好,图谋不轨也好,只要成婚的不是她儿子,当人质的亦不是她儿子,一切都好说。
 
主意已定,陈氏未有耽搁,立刻命心腹王明办这件事。
 
王明跟随陈氏许久,专处理类似的事件,非常有经验,知此番的目标是杨行密,杨行密近期又针对他家老爷,便格外谨慎。
 
然杨行密早已盯着陈氏,一见王明出手就立刻下手,威逼利诱其反水陈氏,还以其家人性命威胁。
 
一个专以散布流言为生的人,一旦遇到强敌,立场往往是不坚定的,尤其是性命和前途皆受到威胁时,王明很快就倒向杨行密。
 
杨行密立刻进行了下一步,向董昌发了张请帖,言要为其妹近日之行为赔礼,特别点明要沈淼随行,想一道赔礼。
 
第061章
 
“怎么?不想去?”
 
董昌看沈淼,自接到请帖的那刻起,沈淼就恹恹的,浑身散发着抗拒的意思,大病初愈刚养起来的精气神顿时就没了。董昌看着心里有些小肉痛,故而问了句。
 
沈淼自然不想去,杨行密这么个节度使会为杨行婉的事向他低头道歉,谁信?八层是有鬼!在董府里做不成的事,只能引蛇出洞去杨府解决。
 
便寻了个借口:“老爷是董府主人,杨太傅向你赔罪是正经的,我名不正言不顺的,向我赔罪就说不通了。”
 
“你是我董府门客,有何不可?”董昌反驳,内府无权管外府,外府清客自有脸面,受辱赔礼也是应当的。
 
“那也无需特意登门,送些礼便是。”沈淼还是不乐意,这件事就算礼上再通,他也不想去,更何况还有杨府里还有杨行峰那个疯子在。
 
董昌看出沈淼心思,失笑:“我看你不是怕杨行密,是怕杨行峰吧?”
 
“太尉明鉴。”沈淼承认,“那人看我的目光真是怪到极点,看着就恶心,我着实不想见着他。”
 
“不想见就跟紧我,难不成他在我面前还敢做什么?”董昌道。
 
沈淼亦道:“就怕杨太傅请你去什么别院,密室谈事,我又不好跟去。”
 
“这个你放心,我派个亲信跟着你,杨行峰要是敢乱来,你直接让他打回去。怎么样?”
 
见董昌说到这样了,沈淼知道此事不好再拒绝了,便只好答应,顺便通过钱府暗线将此事告知了罗诏谏。
 
当晚,顾和尚就来了,传达了罗诏谏的一句话:“罗夫子让我告诉你件事,你娘,也就是柳丝丝在杨行密的手里。”
 
“啊?我娘还活着?”沈淼大惊,我去,他什么记忆都没有,要是他娘还活着,他特么装什么样子去面对?董昌是大男人,心不够细,装个失忆还能唬弄,柳丝丝毕竟是娘啊,再大条也是女人啊,女人的直觉很可怕的。
 
“欸,用不着这么怕,不是活人,是尸体。”顾和尚故意等沈淼变了脸色之后才说。
 
“哦……尸体。”沈淼回了神,心刚要道还好,转念一想不对,他特么从来没见过柳丝丝,他不知道柳丝丝长什么样啊……不知道长什么样,要他到时候临场发挥吗?
 
心累……沈淼扶额。
 
顾和尚没见到预料中的反应,便讪讪的啧了啧嘴:“不好玩。”
 
“……”沈淼囧,这种事还有好玩不好玩?太讨厌了,回头去见尸体的是我,都一年多了,要是储藏得好不腐烂也就算了,要是烂了,受冲击的是他好吗!
 
“好了好了。”顾和尚拍沈淼肩,“放心,尸体是杨行密的杀招,明天他不一定会搬出来,就算搬出来了,也有事有人能助你。”
 
“什么人?什么事?能先给个提示吗?”
 
“事是明天董昌请封一事便有结果,人嘛,到时候再说。”
 
“喂……”这个答复好敷衍,沈淼顿时有一种明天还是装病不去的想法。
 
顾和尚笑得开心:“三个水,你太傻了,这么重要的事,明天去的人中会少了你家那位吗?”
 
“欸?”沈淼当即乐了,吴六也去?
 
顾和尚摊手无奈:“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第二天一早,董昌就差人给沈淼送来了身衣服,特命其一定要穿。沈淼套上一看,无语了,精致华丽到极点,还是量身定做,这根本不是门客该穿的衣服。
 
沈淼很想拒绝,可董昌申明不容拒绝,他只好穿了出门,结果在门口撞上了正在等他的董昌,董昌穿了一声与他颜色相仿的衣衫,配饰头饰之类的也是款式略同,颜色略异,俨然是一套父子装。
 
沈淼默,董昌这是想干吗?
 
董昌没给解释,只牵过马让沈淼骑,笑说:“马车摇晃不舒服,你与我骑马吧。”
 
董昌与沈淼的正是那匹颇具灵性的大宛良驹,它多日未见沈淼,一见就异常亲昵,来回晃着脑袋不说,马蹄子也不停的交替踩着。
 
沈淼遂上前拍了拍它,安抚了下,马立刻乖了起来,低头示意沈淼上马。沈淼只好放弃坐马车,与董昌一道骑马炫父子装。
 
杨行密早早在府门前迎候,一见董昌与沈淼,立刻夸赞了翻:“圣真兄之门客果然不同凡响。”
 
董昌很高兴,笑着向杨行密回了礼:“化源兄缪赞。”还转头对沈淼道:“快过来向杨太傅行礼。”
 
沈淼上前,姿态端正的行了礼:“见过太傅大人。”
 
杨行密忙扶起沈淼:“岂敢岂敢,前些日多有得罪,当我先行礼。”
 
“大人过谦,大人乃当朝太傅,小民无官无职,怎能受如此大礼。”沈淼忙道。
 
杨行密却是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受得起。”
 
沈淼心下一愣,董昌打断了两人的话:“化源兄别顾着说话。”
 
杨行密忙接口:“对对对,圣真兄说得对,快请入内。”说着亲自引着董昌进去了。
 
沈淼跟在两人身后,忽觉一阴沉的视线,忙回望,杨行峰拄着拐杖异常阴郁的站于远处盯着沈淼看,见沈淼回看,还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沈淼顿觉恶心,撇开视线。
 
杨行峰则又是个冷笑:“让你傲,让你得意,呵!”
 
杨行密将宴设在湖畔一处三层小楼上,楼正对湖面,春光大好,水光潋滟,自有一番别样的情调。桌案的排布十分有特色,两案拼一桌,两人并坐,沈淼和董昌被安排在了一起。
 
董昌未说什么,点了头示意沈淼入座,沈淼有些膈应,这也太瞩目了,非是门客该有的待遇。
 
双方入座后,杨行密先是诚恳道歉,再是亲自为沈淼斟酒以示赔礼。
 
沈淼忙离席谢礼,谁知杨行密愣是不让,这让沈淼觉得不对,喝下赔礼酒的同时,尽量少说话,保持清醒,时刻注意四周动静。
 
酒过三巡后,杨行密愈加高兴忽然言,他前些年找到坛好酒,一直藏着不肯喝,今日大家高兴,就拿出来同饮,说着就自己晃下去取了。
 
谁知这一去就没人影,董昌奇怪问了声,杨府下人去寻,完了急冲冲上来和杨行峰说:“老爷在酒窖里发酒疯了,拉也拉不住,怎么办?”
 
杨行峰急得立刻去处理,董昌听见了,心想难得见杨行密这番丑态,便笑说:“我也一道去看看。”
 
沈淼觉得不太对,想不去的,但董昌思及单独将沈淼留下不安全,便带他一道去了。
 
方走进酒窖,迎面就是一阵冷气,近乎冰点,沈淼心底一沉,杨行密糊涂又害怕的声音传来:“怎、怎么回事?好、好端端的酒窖里怎么会这种东西?你们干什么吃的?”
 
“老、老爷饶命,我、我们也不知道啊啊啊。”一群下人惊慌的说。
 
董昌加快脚步进去,只见酒窖四周皆是酒坛子,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些碎冰,冰上躺着个人,有些许异味,看着像是具尸体。
 
董昌捂了鼻上前一观,人骤然愣在原地。
 
竟是……柳丝丝!!
 
沈淼亦上前看,这是具已有些发肿的女尸,但眉目依旧清晰,是个绝色美女,和他也十分相像,不出意外应该是柳念郎的娘,柳丝丝。
 
看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了,沈淼心道,先装作不知情沉默。
 
“啊啊啊啊!”一阵尖叫响起,一下人惊恐万分的指着沈淼,“你、你怎么会在这?”
 
沈淼回以奇怪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杨行密才开始出牌,他要拆几轮招才能放大招。
 
“你、你、你不是……”那人故意未将话说下去。
 
董昌回神,紧盯沈淼,不管那人后半截的话要说什么,董昌已经先入为主认为那人要说沈淼是柳丝丝的儿子,柳丝丝的尸体在这里,沈淼怎么会在这?
 
那人立刻说出了下半句话:“你不是钱镠别庄里的那个人吗?”
 
“钱镠?”董昌立刻皱眉,沉声,“怎么回事?怎么牵扯到钱镠了?说清楚。”
 
说话的下人立刻吓得抖了起来,结结巴巴的把事说了遍:“小、小的老家在临、临安,家中两老和兄长皆在钱镠的儿子,钱璙的庄内耕种。过年时,小的回家,在庄里别院里见过这个人,和……”
 
那人故意迟疑了下,董昌当即怒道:“和什么?”
 
“和钱璙十分亲密的样子。”那人道。
 
董昌当即看了眼沈淼,沈淼顿时有一种躺着也中枪的错觉。
 
杨行密没给沈淼辩白的机会,又一个下人闻言惊呼:“前几日有人散布谣言,说钱家老六在别庄藏了个……人,老爷还不行,命人把那人捆了起来关紧了柴房,这会看来这事难道是真……的?”
 
董昌一听当即问:“人呢?”
 
杨行密的酒似乎醒了些,忙道:“圣真兄,休听他们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能想一块。钱镠怎么纵容儿子做那种事?”
 
董昌显然不想听杨行密的劝,沉声问:“人呢?”
 
“哎呀。”杨行密皱眉。
 
“你不交,我自己找!”董昌怒道。
 
“何必呢,圣真兄。”杨行密忙说,见董昌坚持,只好道,“好了好了,我交人。”
 
人很快被带到董昌跟前,正是受陈氏之命散布谣言的王明,王明早就与杨行密合作,便当即将事说了一通:“小的是钱府里陈夫人的手下,陈夫人无意中听到七公子和杜都将的儿子说话,说是六公子在别庄里养了个人,跟……跟柳公子长得一模一样。陈夫人就将此事告知了小的,让小的找机会把这事说出去。”
 
“这……还有这番缘故?你一开始怎么不说?”杨行密怒道,“真的还是假的?是真的,我要找钱镠说去,怪不得老六要逃婚。”
 
“千真万确,六公子跑了,就剩下陈夫人的七公子,她不想成这门亲,当然得拿出一击必中的对策。”王明道。
 
杨行密气得直哆嗦:“这、这真是欺人太甚!我杨家哪里不好了,让钱家这么嫌弃?”
 
王明吓得直哆嗦,直喊:“小、小的说的都是实话。”
 
董昌亦怒道:“来人,把钱镠给我叫来,还有陈氏。”
 
沈淼自方才起就未言语,旁观至此更庆幸自己未言语,杨行密有备而来,准备一招反转全局,他若是在一开始便辩自己不是柳念郎,为钱家袒护,就必然中招,会落得个愈描愈黑的境地。反倒是现在,杨行密祭出了陈氏这一招,显然大牌已丢出大半,是时候可以反转了。
 
但如何反转呢?沈淼沉思。
 
忽然杨行峰走近了沈淼,自方才起沈淼便未言语,一心取胜的杨氏兄弟看出不好,杨行密便给杨行峰使眼色,让其去激一激。
 
杨行峰便上前,故意关心沈淼:“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又失忆了?你难道忘了,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吗?”
 
呵!忘不了,沈淼心下冷笑,多儿的事还没找你算过账,就等你送上门。便立刻尖叫:“啊!!你……别过来。”
 
沈淼这么一尖叫,要是换作旁人,自然是停下脚步不冒进,可杨行峰浪荡惯了,哪会理会,当即笑道:“这么叫有用?说实话才有用。”
 
呵……杨行峰,你真当董昌是摆设?
 
果不其然,董昌冷哼:“说话便说话,你这么动作想做什么?”
 
杨行峰一愣,沈淼立即抓住机会,躲于董昌身后,抱头皱眉:“走开,让他走开,我讨厌他!”
 
第062章
 
“怎么回事?”董昌当即转向沈淼,见沈淼脸色苍白,痛苦抱头,忙问。
 
“我不知道,头很痛。”沈淼使劲摇头,又指向杨行峰,“我不想看到那个人,很讨厌。”
 
杨行峰见状冷笑:“扯谎也要装得像些,都这样了,你还装糊涂。”
 
呸!在别人跟前装不了,在你跟前绝壁装得了。无论我想起来,还是没想起来,作恶多端的你都是个渣,都没有任何立场嘲讽我。
 
果然董昌立刻怒扫杨行峰:“闭嘴。”
 
杨行峰愣,继而怒,他这次说得是大实话,董昌居然不信他,便开口要辩,不想杨行密也出口喝了他:“胡言乱语什么?”
 
杨行峰只好异常憋屈的闭嘴。
 
沈淼遂慢慢从董昌身后走出,脸上亦留着惊魂未定的神情,杨行密忙关切说:“公子脸色这么差,要不要找郎中过来瞅瞅?”
 
董昌也附和着点头。
 
沈淼知道杨行密请郎中不过是戳穿他身份的又一个招数,左右他今天是要坦白身份的,这种招接还是不接都没关系。便忙拒绝,脱口而出唤了声:“父……”亲字戛然而止,沈淼又皱眉揉起太阳穴,一副糊涂的样子,过了许久才说,“老爷还是处理大事为重,不用管我。”
 
董昌早就被沈淼无意间说出的一个父字弄得心神不宁,见此立刻道:“自然是你重要,还是先请郎中吧。”
 
“好吧。”沈淼勉强答应,又嘟囔了句:“我不想一个人去看郎中。”
 
董昌失笑:“不离开难道在这里?酒窖里这么黑这么脏,让郎中怎么望闻?”
 
“那……”沈淼一副不得不答应,又很不愿意的样子。
 
杨行密忙说:“公子大可放心,你人在我府上能出什么事?”不想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到沈淼,反而引起了董昌的警觉,杨行密还算正直,可杨行峰就不是了,此人不但一直觊觎沈淼,对兄长的约束也时常视而不见,沈淼一人出说不定还真会出事,便道:“那行,等这里的事完了,你再与我走,先择个地方坐坐。”
 
董昌说着左右看了看,杨行密忙命人搬凳,沈淼遂坐下。
 
沈淼立刻答应,勉强笑了笑。
 
钱镠和陈氏很快就来,一道前来的居然还有陈氏之子钱瓘。
 
这日上午,钱瓘正在陈氏房里闲聊,钱镠沉着脸进来,沉声责问:“我已着杜棱把话跟你挑明了,你何以还自作主张坏我大事?”
 
陈氏一愣,难道是王明出了岔子?不对啊,这几日王明皆与他联系,杨府那边也一切顺利,不可能出问题,便道:“老爷所言何事?我竟不知。”
 
钱镠一听怒了,他可以容忍出错,但绝不容忍错了还不反思,便道:“今日董太尉去杨太傅处赴宴,现杨府的人过来传话,命你我二人速去杨府。你倒是仔细想想,什么样的事会着你我二人一道前去?议老七的婚事吗?”
 
陈氏一听脸色一变,她并非钱府主母,议老七婚事缘何轮得到她?断不可能是此事,若不是,那就只能是……陈氏当即跪地:“老爷,妾身一时糊涂办了傻事。此事乃妾身一人做主,与我儿无关,请老爷不要……”
 
“好了。”钱镠喝,“你之心思我缘何不知,我也一早便直言,家主之位能者居上。以你现在这番作为,老七再能,我都要思虑半分。”
 
钱镠的言下之意是指陈氏拖累钱瓘,陈氏当即求饶:“妾身知错,当全力弥补。”
 
钱瓘也跟着跪地:“父亲,此事终究因我而起,孩儿也愿承担,全力弥补。”
 
“瓘儿,此事与你无关。”陈氏急道。
 
钱镠喝:“先不言此事,先将你做的事清楚道来。”
 
陈氏遂将事一一细说,钱瓘听完便道:“这、这、怎可这样!你真是糊涂了,沈淼与我,与钱家亦有大恩,怎可陷他于如此境地,还有六哥……”
 
钱镠亦道:“你如此聪明,怎会看不透杨行密之意图?此番成婚,他是冲着我来,非冲着我的孩儿们来,他只要结成婚,不求与谁成婚。你怎么就傻傻得往他挖的坑里跳呢?”
 
陈氏一听回了神,顿知自己关心则乱了,她只顾着怕钱瓘最终和杨家成了婚,没细想其实无论哪个儿子,钱镠都不会拿去成婚。陈氏顿时后悔莫及,只得道:“老爷此事错在我,亦是我一人促成,只要我死咬不放,量杨行密也不能把老爷怎么样。”
 
钱镠却是摇头:“不可,此事已被杨行密抓住,死咬已无用,再说沈淼在别庄一事,太多人见,断不是你一人死咬便可行的。”
 
“那该如何?”陈氏慌乱。
 
钱瓘忽然道:“父亲,孩儿自有办法,请带孩儿一道去。”
 
“不可!”陈氏忙道,此去凶多吉少,她怎可让亲儿涉险。
 
钱镠却问:“你有何法?先说来听听,若可行,我便带你去。”
 
“谢父亲。”钱瓘喜道,立刻说,“沈淼在别庄一事确实难以隐瞒,但他与六哥的关系却是极少有人知道,除却管事,罗夫子,也就我看出了些门道。我们只管承认沈淼在庄里,不承认他与六哥有别样关系。”
 
“若是杨行密诡辩该如何应对?”钱镠问。
 
钱瓘一笑:“我们亦诡辩。”
 
“那如何让董昌信?”钱镠又问。
 
钱瓘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信沈淼会我一臂之力。”
 
“当真?”
 
“当真!”钱瓘坚定点头。
 
钱镠遂笑道:“如此便随我去,你六哥已先行潜入,届时你二人与沈淼一道势必将杨氏兄弟赶出浙东道,做得到吗?”
 
钱瓘意外,此事竟已在他父亲的掌握之中,不由叹:“父亲真神人也。”
 
“非我万能,事事都能料到,你等因庆幸自己幸运,未进死路。”
 
“妾身知错。”陈氏愧疚道。
 
钱瓘亦道:“孩儿亦知错。”
 
“好了,走吧!”
 
三人匆忙而来,一见现场皆露出不知所以然的表情,杨行密冷笑,对王明道:“将你之前之言再说一遍。”
 
王明如数道来,陈氏自然是不认,当即抹泪喊冤:“怎会有此等事?你勿要诬陷我。”
 
“这怎么会是诬陷?”杨行峰出言代替杨行密反驳,“你将此事传出正好借我杨府之手除了钱家老六这个劲敌,以保你儿子将来的前途。”
 
“老爷!”陈氏当即向钱镠跪下,“妾身绝无此心。”
 
钱镠亦视怒视杨行密:“我不想结这个亲,你非要逼,逼迫了还不够,还要挑拨府内的安宁。你居心何在?”
 
“这该是我问,我诚心结亲,你却三番四次反悔,老六跑了不说,老七也这么反悔。你将我杨行密当成了什么了?”
 
“老七的事是你存心诬陷,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诬陷是吧!敢不敢把你庄子里的农户喊来认一认人?”杨行密冷哼。
 
钱镠亦冷哼:“认便认,我倒是想知道,能认出些什么来。”说着便向董昌道,“此事求太尉大人做主,既是喊人作证,我喊的人也罢,杨太傅喊的人也罢,都不作数,太尉去方才公平。”
 
董昌自然想搞清楚这件事,闻言便顺着钱镠的台阶下了,道:“此事事关浙东道和淮南道今后的关系,还是弄清楚的为好,我这便着人去。”
 
此去钱镠的庄子甚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天,董昌随行的一位心腹忙道:“老爷,此去最快需一天,我倒是想起来,府上有个杂役,他的爹便住在钱璙的庄子里,可巧了,这几日正是笋季,正挑着笋赶过来城里卖,把他找来问一问便是了。”
 
董昌一听点头,赶巧找的人,之前没什么准备,喊来正好,便道:“即刻把人喊来。”
 
杨行密并未反对如此赶巧的一个人选,他早已留有后手,随意找来的人若是否认,他自有办法反驳。
 
沈淼静观其变,见钱镠爽快答应找人指证后,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在庄内的事是瞒不住的,毕竟多次与人接触,但他与吴六一事却极少有人知道,故而钱镠是将计就计,答应指认但不指认他与吴六有关系一事。
 
而杨行密等人目光只求坐实他与吴六有关这件事,董昌本就厌恶当初柳念郎和杨行峰有染一事,现知道沈淼亦染上这种毛病,和钱镠的儿子有染,心中必定分外痛恨。这个时候再加码揭露沈淼便是柳念郎一事,可激得董昌彻底与钱镠反目。
 
因而杨行密等人搜集的证据是片面的,定无视,甚至不信沈淼在农事上的那些作为。只要否认沈吴二人之龌龊事,提升强调沈淼在其他事上的能力,董昌非但不怒,反而会喜,进而会厌恶杨氏兄弟。
 
这一局就轻松反转了。
 
果然,当沈淼看到被叫来的老汉时,愈加笃定了之前的判断。因为来的老汉不是别人,正是吴六,虽不是黄尖坳庄那时的造型,但沈淼还是一眼就看穿。
 
“草民姓张,名二狗,见过太傅大人。”吴六行礼。
 
听到这么粗俗的名字,董昌旋即皱眉,指了沈淼问:“你可认识此人?”
 
吴六当即笑说:“沈公子嘛,当然认识。”
 
董昌闻言脸色一沉。
 
第063章
 
“他可是我们庄子的大恩人。”吴六一副没看懂董昌脸色的样子,继续笑说,“这些年我们庄里苦,老饿肚子,去年又来了这么多流民,占田地不说,还抢吃的。我们当初是真担心日子过不了了!可自从沈公子来了之后,日子非但没苦,还舒坦着!让进山开田不说,还给钱开田,还管饭,开完之后还让内迁。这不,今天开春不仅我们,就连流民的肚子都没饿,还有结余,我赶紧给儿子送了些来。要知道往年的这个时候,我只有管他要钱的份。”
 
董昌听得一愣,方才沉下的脸色竟渐渐转好,他无论怎么都没想到沈淼还有这能耐?他本以为不怕厌恶杨行峰,会严词驳斥杨行婉已经是沈淼成长的极限了。
 
吴六一见赶紧趁热打铁,加料道:“大人要是不信,我那还有些笋干,您尝尝。”
 
“哦……好。”董昌竟答应了声。
 
吴六赶紧站起要去拿,杨行密拦住了他,今天这日子不是让你尝笋干的,便说:“废话少说,我问你,这人跟你家庄主人是否有关系?”
 
董昌一听回了神,盯着吴六看。
 
吴六一笑,坦白说:“当然有,不然少爷怎么会把庄子交给他管。”
 
董昌一听脸色沉了下去,杨行密暗笑,不想吴六摆出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反问:“这……不对吗?管庄子这种事自然是找信任的人管,你说不认识的怎么会让他管,就算管了也不会用心。别看沈公子瘦瘦弱弱的,他可是天天田间地头的跑,我们有什么麻烦跟他一提,回头就给你解决。”
 
吴六的话又把董昌的脸色给哄回去了,他不禁看了沈淼一眼,想不到这人出事还身体力行,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沈淼见状没给反应,而是捂着头皱着眉,装作不舒服。
 
董昌赶紧问了句:“怎么?愈加不舒服了?”
 
沈淼正要回答,杨行密看出不对,即刻转话题:“不是让你说这种关系,是问你他们俩私下有什么关系?”
 
“私底下?”吴六愣,半天才说:“这我哪知道啊?”
 
“乡里就没什么传言?”杨行密摆出疑惑的神色,顺便看了眼之前说过话的那些人。
 
吴六卖好:“这位大人,我知道你们城里人对我们乡下人有看法,老说我们背后爱嚼舌头。这……我们平日里没事,是爱多说些,可我们也是择人嚼的,但凡品行不端,家里做事不规矩的,我们才会嚼。像沈公子这样的活菩萨,我们哪舍得嚼?”
 
这番夸赞让董昌听得分外舒坦,不由多看了沈淼一眼。
 
沈淼则在心底默默吐槽吴六的那句活菩萨,亲,以前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巴结的夸过我?
 
杨行密见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沈淼的好,再次转移话题:“公子聪慧过人着实可喜,只是公子缘何会去钱镠的庄子就令人怀疑了。老头子,你可知他怎么来的?”
 
“少爷的朋友自然是少爷请来的。”吴六回答。
 
杨行密一笑:“那你家少爷是怎么把人请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吴六老实回答,这种事他要是知道就令人怀疑了。
 
董昌亦点头,认可吴六的话。转头问钱镠:“你可知你家老六是怎么把人请来的?”
 
钱镠正要回答,杨行密知道不好,一旦到钱镠嘴里,事情就等于废了,只得给杨行峰眼色,让他逼问,杨行峰便突然发问:“是不知道?还是说不清?亦或者不敢说?你可要老实说,证据十足的事骗不了人。”
 
杨行峰自信自己的话威慑力十足,换作普通乡民早就吓傻在原地,努力反思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了。可惜他遇上的是吴六。
 
吴六先是一愣,继而循声望去,一见杨行峰便大惊失色:“怎、怎么是你?”
 
杨行峰自以为计谋得逞,便冷笑:“怎么?怕了?”
 
吴六赶紧向董昌连磕了三个响头:“大人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呐!我们庄子前些日深夜遭了贼,就是这个人干的!他带了群满脸横肉,杀人不扎眼的家伙放火烧了别庄不说,动手打了乡民,还把一个小姑娘给掳走了,沈公子自那次后再没出现过,我们山里山外找了很久都不见人影,急得乡民们几天吃不下饭。”
 
董昌一听就听出不对,忙问:“此事是真?”
 
“自然是真!那一夜大伙都看到了,随便问个人都知道这事。”
 
杨行峰当即怒道:“不要血口喷人!他失踪与我何干?”说着他指了下沈淼。
 
沈淼哪会坐以待毙,立刻立刻跟着演,皱起眉,使劲晃头:“我好像……有些记得,又有些不记得。”
 
“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董昌忙扶住沈淼焦急问。
 
沈淼痛苦摇头,指向杨行峰:“我记得这个人,记得那一夜火好大……不光这些……”沈淼使劲敲着自己的头,“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些……异常!!异常龌龊的事情?我不愿意……他逼我……”
 
“呸!不要胡言乱语,那些事明明是你自愿的。”杨行峰最看不惯柳念郎当了婊子立牌坊的行迹,当即怒骂。
 
“闭嘴!”董昌当即怒喝。
 
钱瓘忙添油加醋,向钱镠跪下:“父亲,前些日子庄里却有消息传回,说是有一伙贼人深夜闯了我六哥的别院,放火杀人不说,还掳了人。我那时竟没在意,想着清明祭重要,压着没报。”
 
“这种事缘何能不报?”钱镠立刻怒斥钱瓘。
 
钱瓘亦是一脸悔恨,陈氏也跟训钱瓘:“你真是糊涂了!”
 
杨行密见状知道着了钱镠的道了,只得喝住杨行峰:“你这个混账,怎么能做如此糊涂的事?”
 
“我……”杨行峰转身急看杨行密,兄长自是知道他去的目的,怎会一道谴责他,果然一对视,杨行密透露的意思是诡辩,杨行峰当即会意,跪地喊冤:“我也是没办法啊!!”他指着钱家众人并沈淼道,“他失踪这么久,总算有了个消息,我巴巴的赶过去确认,可不想那地方穷山恶水,乡民狡诈,见着我二话不说就开打,我不得以才还手。”
 
杨行密也跟着皱眉:“具美兄,人在你别院里,看看又何妨?你怎么就鼓动乡民呢?”
 
“这……这……”吴六当即怒了,跪地磕头,“大人,你可别听他的胡言乱语,我们那要真是如此,去年来了那么多流民为何各个都留下?再说了,公子天天出入乡间,你要见大可白天去地头找,你晚上来干嘛?”
 
“白天人不在,我才……”
 
“休要胡说!”沈淼打断杨行峰,对董昌言,“我好像有些印象,那天晚上我正要就寝,忽然一群人撞门,乱糟糟的冲了进来,还带着火把,后来的事我记不大清了,就记得我的丫环好像……落到他们手里了。”
 
“对对对!大人!”吴六再次磕头,“他们挟持了多儿,这小姑娘一直跟着沈公子,把她找出来就知道所有事了。”
 
“哼,想搜我杨府?你们还不够格!”杨行峰怒喝。
 
这愈加笃定了董昌的判断,沉声道:“他们不够格,那我呢?”
 
“家兄亦……”是节度使,你也不够格。杨行峰的没来得及说出口,杨行密喝住了他,强行把话题转了过来:“圣真兄,如此草率便搜我的住处恐怕不合适,你还是先看看沈公子,我看他的脸色当真是不好。”
 
董昌闻言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与他而言,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沈淼。
 
杨行峰也道:“脸色这么差不会是看到不好的东西了吧?”
 
呵!都这种时候还想揭穿我身份?如你们所愿!沈淼闻言立刻将头撇开,气息若无的说着:“我……我、”
 
董昌皱眉,心焦关切问:“你怎么了?”
 
沈淼看了眼董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董昌忙说:“你尽管大胆说,我会为你做主。”
 
沈淼便避开了董昌的眼,小声又害怕的说:“我还依稀记得,我好像被……被钉进棺材里……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好生奇怪。”
 
董昌宛如五雷轰顶,当即愣在原地,他自然清楚自己是怎么处置柳念郎的,而除他之外,其余知情人皆已死亡,眼前这人根本不可能从旁人耳中知道实情,唯一的解释是这……便是他的儿子!!!
 
现场的气氛当即凝重起来。
 
众人各怀心思,钱镠赞许沈淼,关键时刻出招准确,钱瓘惊讶,沈淼当初竟遭遇次等事,吴六最为煎熬,若不是不合时宜,他真想将沈淼揽入怀中好生抚慰一番。
 
杨行密则皱上了眉,这一局他输得彻底,精心布局的计谋皆已被破,只能放弃了。
 
只有杨行峰不知所以然,见状得意笑:“你总算是承认了,不枉费我苦心找你。”
 
呵……沈淼不由笑,亲!你死定了!
 
果不其然,董昌怒喝:“杨行峰,你还有胆说?”
 
第064章
 
杨行峰一愣继而一笑:“姐……哦不,太尉大人何以动怒?我不过挑明了一个事实,你何以恩将仇报?你想找的人,我帮你找着了,还是在钱镠的庄子的里,你不问钱镠缘何会如此?倒迁怒起我来?”
 
钱镠亦是冷笑:“我虽不清楚公子缘何会在我庄里,但凭方才那些人言,公子在我庄里并未受任何委屈,还深得乡民敬戴。我若是故意为之,将公子带到我庄里,岂会有这样的结果?倒是你……深夜闯我私宅,杀我乡民,还掳走公子的丫鬟,你真当浙东道你是你淮南道吗?”
 
钱镠的话说得很重,亦戳中董昌痛处,董昌闻言立刻怒对杨行峰。
 
杨行峰依旧狂妄,自然不将董昌放在眼里,董昌怒极,当即就喝:“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你敢?”杨行峰喝。
 
“住口!”杨行密同时喝,他已认识到,董昌对杨行峰起杀心,便一脚踢向杨行峰的膝盖,迫其跪地,然后对董昌道,“我弟顽劣,自当惩罚!他所犯之事我无词辩解,但圣真兄处之亦不公平。我是诚心与具美兄结亲,今日请具美兄来也是议婚事,现在倒好婚事没议成,变成惩罚我弟了?这可不止是喧宾夺主!”
 
董昌并不是那种脑子清晰的人,杨行密这番话明摆着就是强扭话题,换了别人自然回答先处理杨行峰,再处理杨钱二家的婚事。他不是这么来的,他只会迁怒,处罚不了杨行峰的怒气立刻转移到钱镠身上,冷哼:“钱镠,你怎么说?”
 
钱镠早已深知董昌的个性,闻言亦不奇怪,而是将皮球踢了回来,跪地道:“这门亲是大人定的,我自当听你的。大人若觉不行,我这边二话不说就拒绝。”
 
钱镠的话说得很有技巧,一说听董昌的,二说举例却只举拒绝,不举同意。董昌正在气头上了,想法立刻被带了过去。杨行密知道不好,当即要驳。
 
不想一董昌幕僚不顾杨府下人的拦截,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异常惊慌。
 
董昌正在气头上,一见这表情,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什么事让你慌张成这样?”
 
那人也不敢当众说,只凑近董昌,在他耳边小声说:“大人,大事不好了,朝廷遣人来府上下旨。”
 
“这有什么不好的?”董昌奇怪。
 
那人啧了声:“我试图与之套话,不想各个沉默不语,无任何喜色,怕不是好事。”
 
董昌遂皱眉,心下也觉得奇怪,掂量都未掂量就立刻放下眼前的事,道:“速回府。”
 
那人忙跟着董昌走,董昌走了没几步总算恢复了些理智,先是拉上沈淼,又对钱镠道:“把杨行峰押了,把之前在他手里的人都给带到我府上,我要一一查问。”
 
钱镠忙答应,待董昌离去后便要照办。
 
杨行密却是一笑:“具美兄当真要照办?”
 
钱镠装作未听懂,反问了句:“为何不照办?”
 
杨行密冷笑:“若是我没猜错,董太尉之后的日子不好过,具美兄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钱镠闻言故作深思,然后道:“要我饶人也可,只一条,我只放你弟,你手里的人都得如数交于我,包括那个被你们掳走的丫鬟,这两个跪着的人,以及柳夫人的尸首。”
 
“好!”杨行密当即答应,“于他而言,这些人已用任何用处,要来何用?”
 
王明和另一人见状当即求救:“大人,太傅大人,你切不可将我们交出去。”
 
杨行密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喝了杨行峰一句:“还不快走?”就转身离去。
 
唐皇室此番下的是喝斥诏书,措辞严厉,直言董昌藐视天威,贪欲膨胀,不懂知足,又举了杨行密之例子,言其恪守本分,严谨自律,乃众节度使之楷模。
 
董昌见之大怒,不给封越王也就罢了,还要与杨行密相提并论?当即就将朝廷的人轰出了杭州城,还在府内大发雷霆,肆意责罚下人,谁若敢劝,谁就倒霉。
 
众幕僚看着不对,一味的生气解决不了事情,得有下招,起码得先出应对之招。可董昌不听劝啊,众人想来想去想到了沈淼,杨行密那边发生的事他们已有所耳闻,知道这便是当初失了踪的柳念郎,便忙过来请他去劝。
 
沈淼已得罗诏谏授意,让他顺董昌幕僚的意思,进去劝。见状便推门进去,方入内就遇上一器物破空而来,他也未躲,硬生生挨了下,吃痛喊:“哎呀。”
 
“谁让你进来的?”董昌的口气依旧不好,动作倒是停了下来。
 
沈淼忙说:“我、我担心你。”
 
“你?”董昌反问。
 
沈淼忙改口:“父亲。”
 
“嗯!”董昌哼了声,“担心我做什么?我好着呢!”
 
“当真?”沈淼故意问。
 
董昌哼:“当然。”
 
沈淼松了口气:“如此便好。朝廷气数已尽,唐皇早已是他人傀儡,一个什么捞子的破诏书,管它做什么?不说里头的内容不是唐皇的本意,说不定还是有人恶意中伤所致。”
 
沈淼的话立刻提醒了董昌,他请封之前和幕僚反复谋算过,以现在唐皇之权利,及与朱温之交情,这越王不可能封不下来,除非是有人从中作梗。会是谁……呢?
 
沈淼装作不解董昌的意思,故意提了另外件事:“对了父亲,方才钱将军急报:说你一走,杨太傅就强词夺理,强压着将军的人,不交出杨行峰。”
 
董昌立刻回了神,茅塞顿开,现今最不愿看他坐大的人是谁?自然是杨行密,他浙东道便在淮南道旁边,他若是封为越王,封地自然要扩,自然要取走之前已落在杨行密手里的那些浙西道地盘。董昌亦想起今日杨行密百般袒护杨行峰之举动,杨行峰人品如何,人尽皆知,处置他是人人拍手称赞的,可杨行密就是不管,甚至三番四次的藐视他。之前他倒是没有深刻理解杨行密为什么会有这样可笑的底气,现在他知道了,定是那厮暗中使了绊子,破坏封王之事!
 
想至此,董昌怒道:“来人,给我围了杨府,抓住杨行密和杨行峰!”
 
幕僚们一听慌了,忙劝:“大人老爷,抓杨行峰还说得过去,杨行密可不行,他好歹也是节度使。”
 
董昌怒极:“他是节度使,我亦可是越王!”说着,董昌就喊了钱镠去办这事。
 
钱镠得命,速去围了杨行密府,杨行密未算到董昌竟会如此丧失理智,只得仓促逃跑。钱镠得罗诏谏授意,追击的同时巧妙的放走了杨行密,杨行密全身而退,杨行峰就没这么幸运了,吴六混于追击队伍中,趁其不备砍下其一条胳膊,杨行峰痛不欲生,一路哀嚎着回了庐州。
 
杨行密见之勃然大怒,暗自准备反击。
 
再观钱镠这边,因未追到杨行密,董昌大怒,彻底怀疑其于杨行密有勾结,便卸了他武胜军团练使,杭州刺史一职,遣他人代替。
 
未出半月,越地再传罗平鸟鸣,此番不仅言昌,还言了个“冤”字,方士朱思远借此筑坛祭天,得上天之命,言“兔上金床”,董昌属兔,金床即为龙床,他即将此是为祥兆。正逢中原其他道,皆有节度使自立,董昌便着朱思远择吉日登基。
 
钱镠当即修书劝说,董昌非但不听,反将其逐出杭州城。
 
杨行密见之,便知机会来了,即可上书朝廷,要求讨伐。不想钱镠的上书竟先于他好几日到,朝廷考虑到不能任杨行密坐大,便下旨让钱镠讨伐,淮南道不得干涉。
 
钱镠得旨即可起兵,杨行密这才感觉不对,杭州一行他竟什么都未做成,反而彻底着了钱镠的道。气得杨行密只得兵行诡诈,再次利用其妹杨行婉,伤势稳定后的杨行峰见状请求让其负责此事。
 
杨行密本不欲派杨行峰,但此番吃亏之后,杨行峰竟变得稳重,一行一步皆安排妥当,发誓要报仇。杨行密便允了他,还派了心腹跟随。
 
罗诏谏算到杨行密会如此,一见其行动,便将一直游走于浙东道的吴六派去越州,贴身守护沈淼。自此已经半年没有好端端在一起过的两人,终于在重兵守护的沈淼寝宫相见了。
 
“我来之前一直想你见着我会是何种反应,不想竟是如此冷漠,唉!我还是离去吧。”吴六看了眼傻愣了半天的沈淼,伤心一叹,转身要走。
 
沈淼当即回神,手脚并用缠住(划掉,拦住)了吴六:“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吴六当即转身搂住沈淼,任其如树袋熊一般攀在他身上,然后笑问。
 
沈淼顿知中计,抗议:“不带这么玩我的!”
 
吴六显然对沈淼的这句话感到新奇,顺着笑问:“那我该如何玩你?”
 
“……”沈淼顿时语滞,我去,绝逼不能用网络词汇调戏古人,会被反调戏的。
 
吴六见沈淼不答,便十分顺手的拍了下沈淼的尊臀:“说?还是不说?”
 
沈淼顿时想起自己此刻的姿势,树袋熊!!!尊臀正好……太过分了!沈淼心泪(tot)~~
 
“看来得好好教训下了。”吴六故意笑说,就着姿势抱着沈淼走向床。
 
沈淼当即脸红,董昌为补偿其之前的错误,为沈淼准备了奢华的生活,包括这个寝殿,精雕细琢,珠玉琳琅,沉香环绕,尤其是那张床,大不说,里头别有洞天,各种橱格机关,足不出床便可享受一切。老实说,刚躺上这床的时候,沈淼还想过,有天在这张床上和吴六滚床单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结果这个念头这么快就应念了。
 
老实说:还是很高兴的!沈淼脸红的同时忍不住雀跃。
 
吴六很满意沈淼的反应,温柔的将人放到床上,然后俯身笑说:“我忍了两个多月了,今天要一并讨回。给不给?”
 
对上吴六深情又富含思念的凝视,想拒绝是不可能的,沈淼搂上吴六:“给!你想怎么样都给。”
 
“嗯!每样都想要一次怎么办?”
 
“……”喂……嗯……好吧(tot)~~
 
第065章
 
“接下去该怎么办?”做完正事之后的沈淼,舒服的趴在吴六身上,开始问事。
 
浙东道在董昌治下早已是个空架子,若不是钱镠一派支撑,早已被杨行密之流攻陷,眼下钱镠奉命起兵也不过几月,董昌这边就已支撑乏力。
 
“攻取越州指日可待,董昌活不了几日了。现在家父和罗夫子的重心不在董昌身上,而在浙东道民生上。”吴六道。
 
提及浙东道民生,沈淼叹,自回越州后,董昌让沈淼自选掌事,沈淼思及将来之基,便选了农本之事。一接手方才知道,浙东道已经千疮百孔,之前盐税政策,之后的肆意征赋,早已迫使不少百姓向闽南之地逃离,留下的那些勉强耕种,但天灾人祸交加,已使他们异常窘迫,偏偏浙东道战事又起,粮草不济只能强征,百姓已无活路可言。
 
“我虽管着户部,但不敢大刀阔斧的变革,一则没有根基,管多了惹人厌;二则不能冒头,会让董昌身边那些死忠萌生董昌死了,还有他儿子可挡一面的期望。可不改,百姓的日子真心难过,我只能稍微缓解,同时盼着你们早日攻城。”沈淼道。
 
吴六低头凝视沈淼,当真是士别多日,刮目相看。想当初,这是个执拗着凭正理判断人的家伙,固执的不偏听他人,固执的不恶意度人。现在呢,也终于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凭着正理是无法解决的,非要以大恶破大患,方才能博得生计。遂道:“你真是变化良多。”
 
沈淼苦笑:“如此境地,我若再像以前那样缺个心眼,必定被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吴六心下一动,竟微有些痛惜:“待此间事完,再不让你劳心。”
 
“待此间事完,我亦不想劳心。”沈淼笑说,“权谋这种事当真不是我谋得来的,我只求放我去田间地头,让浙东道百姓人人丰衣足食就够了。”
 
“这种苦差事你也抢着干?想不如愿都不行。”吴六笑,继续说攻城,“正式攻城还需些时日,家父毕竟是奉命诏讨,前些日子又封了彭城郡王,攻城前必然要先以劝说为主。而你需做两件事,一是将手头掌握的浙东道农本民情汇总,确保正确和尽量详全,待家父接手浙东道后能立即上手处理。”
 
“这点放心,我早已在做,一些能实干,有心为浙东道将来打算的官吏,我皆留了心保护。”沈淼道。
 
吴六拍了沈淼的背以示赞许,然后凝重了神情:“第二比较棘手,眼见着家父即将掌管浙东道,杨行密那边虽有朝廷不得插手的旨意,但绝不会甘心浙东道就这么旁落。浙东浙西两道交处因有我五叔坐镇,杨行密大军过不来,他只得另寻他法。眼下最佳的方法是以他妹,也就是杨行婉之安危为借口,出兵迎回。”
 
“这个借口倒是不错,杨行婉自董昌自立起便拒不接受后位,杨行密当真违背朝廷的意思过来,朝廷视杨行婉之忠心,断不会深责杨行密。”沈淼评价。
 
吴六继续道:“虽说不错,但浙东道毕竟家父地盘,兵力足以抗衡杨行密,他若是想取得浙东道,必然得重兵前来。若是重兵,家父上书朝廷,朝廷必然苛责,迎回自己的妹妹何须重兵?所以他必得同时采取另一个方法:即让杨行婉里应外合。让杨行婉控制越州城,率人开城门应诏讨之军,如此一来功劳便尽数是杨家的了。”
 
“杨行婉自拒绝董昌后,一直被董昌幽禁于别院,我亦时常注意,到目前为止别院里并无动静。”沈淼道。
 
“无动静是因为她在等人,单凭她一人在这个城里还掀不了太大的浪。”吴六忽然卖关子笑说,“猜猜这次杨行密派了谁过来襄助?”
 
沈淼摇头:“我不熟悉杨行密猜不到,不过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他总不会派杨行峰过来吧。”
 
吴六回以摇头。
 
沈淼傻了:“不会吧!”
 
吴六一笑:“自然不是以杨行峰为主,但他确实跟来了,上回我断他一胳膊,他必然怒极要加倍来讨回,你不能掉以轻心,亦不要太怕他。”
 
沈淼闻言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上回为何只断他一胳膊?”
 
“上回的事,一则是时机不对,若是杨行峰在那时死了,杨行密便有借口干涉浙东道,轮不到家父奉旨诏讨了;二则杨行峰这个人,还是让你亲自动手比较好。”吴六道。
 
沈淼愣,他未曾想到吴六还为他留了这么一手。杨行峰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讨厌的人,就连当初狠心处置他的董昌都比这人要好些,能亲自为自己,为多儿,为黄尖坳庄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为柳念郎报仇,真是再好不过了。
 
吴六自是知道沈淼的想法,笑说:“如此结果方才符合杨行峰,此事你不用过分在意,一切有我,平日只要稍加注意即可。重点把董昌盯好,不能让他被杨行婉蛊惑,同意求助杨家。”
 
“被你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近日董昌有些奇怪,自一月前,因迟迟无捷报传来,他已逐渐沉迷于酒色,近日竟已到闭门不出之境地,虽说我去,他还见的,但其他人他皆不见,就一心与那几位美人饮酒。”
 
“那几位美人都是新近来的吗?”吴六问。
 
沈淼道:“有些是,有些不是,其中有一位异常受宠,我观察了几日发现她并未什么长处,就连容貌都不是出众的,唯一算得上特色的是,她比其他几位都要天真得多,董昌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从不反驳,只管相信。”
 
“这倒是奇怪,照理说这种天真的人不适合藏什么身份,但现在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些好,我明日便去查查她的身份,你亦多加主意她。”吴六道。
 
沈淼点头,吴六遂帮沈淼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搂着他哄道:“你睡吧,我待你安睡后再走。”
 
沈淼知此地毕竟是他的寝宫,外头有重兵,吴六能潜入于他相处这么会实属不易,便乖乖照办,倚着吴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尚未来得及梳洗的沈淼,便被一群大臣给围上了,各个站在正堂里急得团团转,时不时的催促。沈淼只好命侍女飞速为他穿戴整齐,然后走了出来。
 
大臣们一见他就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不外乎还是这么几件事,一是各地陆续战败,二是催粮,三是回了董昌,董昌盛怒将他们骂了出来,之后紧闭殿门再不出来。最终目的自然是让沈淼进去看一看董昌,毕竟那地方只有他能进去。
 
沈淼知道自己进去其实也没用,董昌已不愿处理,不愿面对,大臣们亦知道,各怀心思的在死马当活马医。于是每天都要上演的闹剧再一次上演。
 
沈淼推门进入,里头尽是莺歌笑语,见沈淼进入,众人略停了下,待沈淼和善的笑了笑之后,众人复又笑谈。
 
董昌正卧在一人之膝盖上,正是昨日夜里沈淼和吴六提及的那个女子,女子姓姒。姒氏今日的表情与往常有些不同,见沈淼时不再是天真笑容,而是带上了丝提防。
 
就在昨日,她忽觉头晕得很,没有食欲,她的一个交好密友见了,忙帮她偷偷请了太医,结果一诊脉,竟是喜脉,她竟已怀有身孕。姒氏十分高兴,女人喜欢孩子是天性,她的密友却忙警告她切勿将此事让旁人知晓,尤其是主母杨氏和董昌之子柳念郎。
 
前者与董昌成婚多年未孕,十分痛恨那些先她有身孕的女子,百般折磨她们,使其流产或死去;后者现如今是太子,姒氏腹中孩儿对他便是威胁。
 
姒氏本就无多少心机,一听便觉密友之言正确,便开始提防起来。
 
沈淼尚未知此事,自然是不解,董昌近日颈椎不太好,依在姒氏膝上便难以再观姒氏脸色,便只是笑对沈淼说:“还是朕的儿好,进来知道让朕高兴,不像他们尽知道给朕添堵。”
 
“父皇切勿如此说他们,他们多言几句是好事,说明心系我越国。”沈淼说道。
 
董昌遂笑:“听你这么一说,也确实如此,替我传话出去,嘉奖众卿。”
 
此时嘉奖要来何用?能决断一些事才是外头那些人想要的,可惜董昌看不透,沈淼亦不会点明,领了董昌的话后便知趣的离去传话了。临走前他亦看了眼姒氏的脸色,那人眼中分明显露着对沈淼的不信任,沈淼愈加奇怪,无缘无故的给出敌意是什么意思?
 
沈淼奇怪的眼神让姒氏愈加感觉到威胁,当晚就再与密友商议。
 
密友一听便道:“太子的眼神不善,他八层是知道你的事,要对你下毒手了。”
 
姒氏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
 
“这事不好办!现如今越州城皆是太子掌管,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除非……”密友故意顿了顿。
 
姒氏忙问:“除非如何?”见密友不敢说,忙求,“好姐姐,求你救救我。”
 
密友只得一叹:“这是个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既然城里不安全,你就得想办法往城外跑。”
 
“可城外乱。”姒氏忙道。
 
“乱才好!”密友解释,“乱会让太子的手顾及不到,而你只要躲好,待一切结束之后再回来,就什么都是你的了。”
 
“当真?”姒氏有些犹豫,“万一我回来时是陛下宾天,太子当道呢?”
 
“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密友一笑,“你离去前可留书一封,言是被太子迫害,不得以才离开。以陛下对你的宠爱,他必然盛怒,处置太子。还怎么可能是太子当道?”
 
“说得有理。”姒氏缓点头。
 
密友见计谋得逞,忙道:“如今出城需要陛下的钦印,你可知印在何处?若知就想办法寻来盖上,若不知就尽快探听。”
 
“我知道印在何处,陛下许是在提防太子,并未将印交于太子,而是自己保管,藏于了一处秘密之地。”姒氏笑说。
 
密友亦笑说:“如此正好,你当速去。”
 
姒氏忙福了下谢过密友襄助之恩,然后匆匆离去。
 
待姒氏走远后,她之密友摇头冷笑:“蠢货。”她乃杨行婉手下,以侍妾身份潜伏在董昌身边,一直潜而不动,到几日前方才得到杨行婉之命,让其想办法得到董昌之印开城门。董昌看似颓靡,但沈淼的防范依在,她总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想不到姒氏之事撞了上来。只要哄了姒氏盖了印,之后姒氏会遭遇何种事,她就不管了,左右城破了,也不再是董昌的天下了。
 
第066章
 
太医自为姒氏把过脉之后一直坐立不安,他知道现今越州城内乱,各方势力斗得厉害。
 
董昌虽不理事,但这件事若不报,他日出事必然会被问责,弄不好还会赔命。杨行婉虽幽禁在别院,但其母家势力不容小觑,她又向来厌恶董昌的妾室有孕,不报,杨行婉重回后位,也必然会问责。还有太子那边,太子为人不错,但遇上争权夺位之威胁,他必然也会顾忌几分,不报,他日也会被问责。
 
但若是报,他又当如何报才不得罪各方?
 
就在太医难以抉择之时,太子忽然传他,太医一听就知道不好,只得被迫做了决定,既然是太子先找上他的,那便先告知太子吧。
 
沈淼也是偶然得人报,言姒氏有一密友,昨日借她的名号为姒氏传了太医,太医回院后便请假回家,闭门不出。沈淼觉得有些蹊跷,便传了人来见。
 
结果一见便得了姒氏怀孕这个消息,他顿时明白太医闭门不出的原因,并未说破其心思,只责了他失职:“这种事怎可瞒而不报?万一出了事,谁替你担当?”
 
太医一时摸不透沈淼的意思,对方的话听起来竟像是正经责其责任,而不是存了小心思,便试探了句:“姒夫人是偷着着人让臣看的,看完亦叮嘱了臣,臣虽知此举不妥,但一时也不敢忤逆。”
 
“这是什么话?事关陛下的子嗣,你也这么糊涂得来?再说了眼下越州城里,除却陛下,还有谁能护她万全?凭她自己是绝无可能的。”沈淼道。
 
太医忙附和:“是,太子说得对。”
 
“你且速与我去陛下那,将实情呈上,是否责罚由陛下定夺。”沈淼道。
 
太医一愣,奇怪看沈淼,这位太子还真要直说此事?他就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沈淼暗叹,还好他所处的并不是真正皇权牢固的皇室,若换作那种太子,遇上这种事必然掂量几分。他已知董昌败事,壳子里又早已不是董昌真正的儿子,他根本不会将这点子嗣放在眼里,甚至只单纯的将其视为一个生命,他无法保证将来如何,但触手可及之处他定不会害这个生命。
 
便道:“不要乱想,只管尽你的本分就是。”
 
太医闻言羞愧,他确实越界了,肆意揣度了上位者们的心思,便忙跟着沈淼去了董昌殿内。
 
董昌业已安寝,今日侍寝的是另一位夫人,不是姒氏,听闻沈淼忽然到来,董昌起先是不爽的,但思及他这个儿子自来越州城之后就安守本分,从无深夜来扰的举动,此番破例,必然是有重要的事,便披了衣服,让人进来。
 
沈淼解释了自己深夜来访的原因,又让太医陈述了姒氏的情况。
 
董昌并未如沈淼想象中那般喜悦,听完之后只例行其事封赏了姒氏,又责了下太医延误之错,最后道:“今后姒氏的身子由你调养,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太医唯唯诺诺点头,提了句:“姒夫人身体孱弱,最近又劳累,还望陛下让其多休养,也多去看看她,孕期的心情最为重要。”
 
董昌点了点头,想起了件事,对宦官道:“朕方才就寝前依稀记得姒氏来过,那时未知她有孕,自己又乏了想歇息,就未和她言语什么,你去下她宫里,替朕安抚她几句。”
 
宦官遂领命离去,沈淼见此事已了,便也不再停留,和董昌小言了几句便准备离开,不想还未出门,方才离去的宦官就匆匆慌张赶回:“陛下,不好了,姒夫人不再宫里,奴家寻了夫人宫里的宫女问话,宫女说夫人天黑后去了陛下宫里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她们皆以为陛下留夫人侍寝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沈淼和董昌同时道,前者是确切关心,后者则是沉声怒,前者完全在状态外,后者竟……若有所指。
 
太医当即跪地陈述:“臣自昨日诊得喜脉之后,便立即归家,闭门不出,待太子召我前来,臣才道明真相。”
 
沈淼一听就觉不对,太医的话将姒氏失踪的矛头指向了他,当即辩解:“我招你前来问明真相后,当即来了陛下的殿里,我若是要动手脚,如此短时间如何准备?与其查我,还不如去查昨日帮姒夫人代请太医的那人。”
 
董昌当即道:“把那人给我找来。”
 
宦官又匆忙离去,不多时神色更为慌张的跑进来:“陛下,那女子已死在自己房里。”
 
沈淼神色凝重,暗道不好,着人的道了。
 
董昌则怒看沈淼,还是沉声问:“怎么回事?”
 
沈淼只得跪地道:“儿臣不知。”
 
“不知?”董昌冷哼,“那你为何无缘无故去找太医?或是说为何无缘无故盯着姒氏?”
 
“盯着她的人不止是我,想拿她做文章的人也不在少数。此刻我无法辩解,手头亦无证据可证明清白。但这件事若是有心之人为之,终会有个结果,只要假以时日耐心等待,必然能找出真凶。”沈淼道。
 
董昌怒:“假以时日?假以时日姒氏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
 
“试图利用姒氏的人怎会舍得她死?”沈淼反问,言下之意,待婴儿出生,除掉董昌与他,借婴儿而治越国才是这些人的终极目的。
 
“此事若是他人做的,必然这个想法,若是你做的,就未必这个想法了。”董昌冷哼。
 
沈淼正视董昌:“儿臣没有做过,请父皇信我。”
 
董昌被沈淼的眼神晃得有一瞬间的失神,旋即又回神道:“你若坚信自己无过,那我暂且将你禁足,带找到姒氏再你出来,如何?”
 
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放在以前沈淼断不会答应,但现在吴六在他身边,禁足与否皆无太大关系,便道:“但凭陛下处置。”
 
董昌“嗯”了声,就命宦官取印下书,打开印时,董昌有一瞬间的迟疑,旋即又盖了章。
 
沈淼默默几下,待回寝殿后将此事告知了吴六。
 
吴六已知沈淼之处罚,闻沈淼提及了董昌盖印前的迟疑,瞬间有些领悟:“我也着人盯着姒氏的动静,天黑之时确实见她来过董昌殿里,停留了一会便离开,我初时未重视,只道是今晚董昌未找她侍寝,她问完便离开了。虽说侍寝之类的事需事先告知,但董昌宠爱姒氏,随意变动也是经常的,姒氏便保留习惯多问一句也是正常。后来有人暗线回报,今日越州城迎恩门有开启过的迹象,迎恩门分水路两门,水门正对城外,陆门则巧设于水门只旁,若有进出,一般无法察觉。姒氏极有可能趁着停留董昌宫内的时间,盖过出城的印。”
 
“她怎么会有这等智谋?”沈淼奇怪。
 
吴六解释:“她没有,但今日死去的那人却有,我刻意打听了此女,宫女宦官及以前跟过她的下人皆言此女平日沉默少语,行事却滴水不漏,绝不留把柄给别人,最厉害的是她是唯一在杨行婉手里活过三年的侍妾。若是她怂恿,姒氏对其无防备心,必然听从。”
 
“她又为何怂恿,又是什么来头?”沈淼不解。
 
吴六笑:“你仔细想想,我方才已给出答案。”
 
沈淼回想吴六的话,在言那女能力时,沈淼发现了异常,此女如此能耐,势必得杨行婉忌惮,照理她该好好掌握姒氏,借其反击杨行婉,然而她没有,那就很可能是另一个原因了。她便是杨行婉的人,能活过这么久是杨行婉刻意留了她,而此番引姒氏盖印亦是杨行婉的主意,那最终的目的便可知了:放杨家的人进城。
 
沈淼便将自己得出的答案告知了吴六,吴六点头:“正是如此。”
 
沈淼遂道:“不知他们会如何搅眼前这个局?”
 
“很明显,他们目前的方案是,去你的权力,控制姒氏,架空并威胁董昌就范。”吴六道。
 
“怕不是那么容易,时间也不允许吧?”沈淼道,他很清楚,董昌依旧掌握着很大部分的权力,要想架空他须得多花些时日,若是猛然夺取,董昌立刻便会有所察觉。
 
“所以他们应该还留有他招,就在这几日便会发难。”吴六道,继而叮嘱沈淼,“这几天你要多加小心,他们可绝不是让你禁足就满意了的。”
 
沈淼笑点头:“你放心,我亦不会随便任他们得逞。”
 
“我也回头知会父亲,让其尽快结束阵前劝降这个过程,加速给董昌施压。”吴六道。
 
三日后,董昌怒气冲冲的自迎恩门回宫,迎恩门前,钱镠字字珠玑苦心劝说,董昌一字不停一意孤行,两人彻底谈崩。回宫后,董昌便一病不起,太医急得团团转,沈淼和杨行婉唯二的两个可以当主心骨的人皆被禁足,他们找谁去定方案?
 
最终由董昌心腹吴繇提议将杨行婉和沈淼都请了出来。
 
沈淼得讯一笑:“原来杨家出的是如此下策。”
 
吴六亦笑:“既如此,那决胜便在今晚。”
 
第067章
 
沈淼到董昌寝宫时,杨行婉已先行到达,一副皇后的架势端坐一旁,脚下战战兢兢跪着一干太医,见沈淼到,当即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你父皇的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去了趟城门便一病不起?”
 
沈淼知杨行婉是借机发难,她久不在宫里,可以轻松置身事外,而沈淼前几日却忽然被董昌禁足,董昌亦未言禁足理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将董昌忽然昏厥的冒头指向沈淼。
 
沈淼未理会杨行婉,而是问众太医:“父皇是何病症?清楚道来。”
 
太医们忙跪地,战战兢兢再言了遍:“回太子,陛下这病甚是奇怪,照理说病因是气急攻心,可脉象不像,气急攻心的脉象紊乱,陛下的脉象却平稳,倒像是……”太医欲言又止。
 
沈淼听出蹊跷:“但说无妨。”
 
“倒像是被下了药。”
 
太医此话一出,满殿的人皆沉默,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沈淼。
 
沈淼冷笑:“都看我?是不是觉得要是下药的话,我最有动机?”
 
众人未曾料到沈淼居然会如此轻易的将话说出,皆是一愣,沈淼当即怒喝:“都糊涂了是不是?不说我这个太子能当上都是仰仗父皇,我断不会在根基不稳时便下手,就说身为臣子,怎可大逆不道谋害亲生父亲?”
 
“说得倒是义正言辞,你若无这个心思,陛下缘何要禁足你?”杨行婉反驳。
 
“这便与此事相关了?”沈淼失笑。
 
杨行婉冷笑:“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陛下宠妃姒夫人有孕后无故失踪,陛下知情详查后盛怒,然后就将你禁足,此事只有张太医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张太医便是那晚为姒氏把脉,后又向沈淼道明实情的太医,此刻他正唯唯诺诺跪于地上,将当日之情形复述了一遍。
 
杨行婉得意看向沈淼。
 
沈淼叹息:“你之联想当真丰富,那你可曾想过,若是陛下认定此事是我所为?他缘何只是禁足我?他大可因此事处决我。”
 
“或许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杨行婉道。
 
沈淼笑:“亦或者陛下本就清楚,此事另有他人所为,与我无关。”
 
“照你这么狡辩,我们皆有嫌疑?”杨行婉冷哼。
 
“不是我们,是你!”沈淼脸色一变,“若论禁足,你远比我久,禁足许久的你竟对前几日才发生之事知道得这么清楚?你的手伸得够长的?”
 
“我乃陛下原配,我熟知陛下之事有何奇怪?”
 
“你不是誓死不接皇后之位吗?既不接,你便不是当朝国母,无权干涉,亦无权知道陛下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兵临城下,陛下若是不醒来,国将危矣。”
 
“哪个国?”沈淼凝视杨行婉。
 
杨行婉答:“自然是陛下的……”她话未说完,沈淼便大笑,对群臣道:“杨夫人今日关心起越国之安危了,那当日上书请求讨伐的淮南节度使与你再无关系了?若再也关系,那好,来人!将杨氏囚下,杨行密藐视天威,即刻杀其妹祭旗,以振士气!”
 
“你敢?”杨行婉怒喝。
 
沈淼故作奇怪:“有何不敢?之前我还需忌惮杨行密,不敢把你怎么样?现如今你与杨行密以划清界限,你又拒不接陛下封后旨意。与我大越国而言,你既无权无位,又乃敌人之亲,不拿你祭旗,你还有何用?难不成放你在这宫中妖言惑众,扰乱人心?”
 
“你!强词夺理,污蔑他人。”
 
沈淼怒喝:“无需多言,来人,拿下!”
 
宫中亲兵立刻涌入,亲兵早已被吴六悄然换成自己的人,此时得令,当即冲入殿内,杨行婉一愣,心道怎回事?她明明在殿外布有她的人手。
 
就在她发愣的同时,殿内忽然一人大喝一声:“你们再动,休怪我剑下无情!”
 
说话之人是杨行峰,只见他不知何时已潜入寝殿,悄然处理了董昌塌前众人,命人将董昌牢牢钳制,自己则剑指董昌。
 
杨行婉一见便觉奇怪,这与事先约定不同,先前的计划是她稳住寝殿,杨行峰带人潜伏伺机动手。她握有十足证据,拿下沈淼不成问题,缘何杨行峰这么沉不住气潜入殿内?她不知的是,杨行峰等人在外潜伏之所已被吴六察觉,带人强攻,杨行峰等人无奈只得铤而走险,潜入寝殿控制董昌威逼众臣。
 
沈淼见状大笑:“杨氏,你当如何再辩你与杨家无关?”
 
“此事我全不知情。”杨行婉狡辩。
 
沈淼不给她机会:“那人是怎么进来的?不要告诉我是凭空出现的?”
 
“我怎知道?”杨行婉拒绝回答,继而中伤沈淼,“你与其逼问我,还不如想办法救陛下,亦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想救陛下?”
 
“救陛下还不容易。”沈淼拔剑指向杨行婉,“杨行峰,你若不放开陛下,我便杀了她。”
 
杨行婉尖叫一声:“柳念郎,你大胆!”
 
杨行峰讥笑:“陛下与他谁重要,你比我清楚!”
 
“陛下死了,我便是新主,你当害怕才是,现如今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让我猜猜?是不是姒夫人在你们手上,有了她腹中的孩儿,你们就无所畏惧了?”
 
“呵!不要血口喷人。”杨行峰反驳。
 
沈淼一笑:“既如此,动手!”说着就刺向杨行婉。
 
杨行婉害怕之极愈加尖叫:“家弟,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救我?”
 
沈淼无奈摇头:“只这般逼迫,你便受不住?不打自招?”
 
“柳念郎,你能!”杨行婉怒道,“好,我承认我与杨家未断绝关系,姒夫人也在我手里。你若敢杀了我便是杀父杀母的大逆不道之辈,你还有资格登基继位?今日朝中诸位众臣皆在此,除非你将他们一一除掉,不然你堵不了众人的口。”
 
众大臣一听,脸色微变。
 
沈淼却是摇头:“说得好像今日你的计谋得逞了,你就不会灭他们的口?”
 
“我有什么计谋?我只是揭穿了你这个太子的假面目,扶正主上位,不仅如此,越国自此有我杨家做后盾,还怕什么钱镠之辈?相反跟着你,就得与城外钱镠的军队继续打,你越国还有财力物力继续打吗?不就是破城的份吗?”
 
众大臣一听皆心动,他们本就各怀心思,今日一闹将他们逼上了站杨行婉这队,还是站沈淼这队的路,老实说不少人是想站杨行婉这边的,毕竟其还有个淮南节度使的兄弟,投靠了其不仅可以让钱镠大军腹背受敌,还能在杨行密跟前讨个好,谋个好职位。而跟着太子,人家依旧独自支撑越国,那必是亡国的节奏。因而之前一听董昌昏迷,杨行婉出来主持大局,他们皆赶了过来。
 
沈淼听了心底一笑,说得好像杨行密大军能打赢钱镠大军,直至越州城下似的,若可以,杨行密还会派人潜入城吗?不过想归想,沈淼不能直说,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立场,也无意给这些墙头草希望,任其留下来祸害后继者。
 
便道:“这么说夫人早就有意如此,那陛下的病,姒夫人之事皆是你所为了?”
 
“不要乱泼脏水,事实如何,明眼人一看就知。”杨行婉冷笑。
 
事实确实一看就知,但利益驱使,众人会视而不见,选择另途,沈淼顿觉说理说不通了,便暗暗给吴六眼色,让其武力解决,杨行峰带来之人所剩不多,制住了,杨行婉便也不敢嚣张了。
 
吴六会意,当即下令,其手下悄无声息潜至杨行峰众人之旁,不想杨行峰此行带来的也是高手,终还是被察觉,杨行峰冷笑,执剑毫不犹豫向前一刺:“柳念郎,如此情形,你还敢妄为?”
 
杨行婉亦喝:“殿前侍卫何在?太子试图谋害陛下,还不拿下?”
 
殿前将军一听,随即喝道:“来人,给我拿下太子!”
 
“敢?”沈淼仗剑怒喝。
 
董昌殿前的侍卫已被吴六替换大半,其余的赶来需一些时间,即便进殿也会遇到吴六手下的阻挡,杨行婉预计的情形并未立刻显现,她遂大怒,对大臣道:“太子竟已私下替换掉侍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由得他弑君吗?”
 
群臣当即而起,沈淼亦喝:“现在剑指陛下威逼你们的可是杨行峰。”
 
群臣犹豫,杨行峰得意一笑:“勿要垂死挣扎,也勿要冤枉我,来人!这便松开董昌。”
 
钳制董昌的那人立即松手,董昌应声倒地,头狠狠磕在地板上,群臣竟无人在意,只怒指沈淼:“太子忤逆,当诛!”
 
吴六立刻命人保护沈淼,殿内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杨行峰这边忽然有人痛呼一声,一个沙哑而震怒的声音响起:“你们真当视朕为无物吗?”
 
是董昌!
 
第068章
 
董昌不知是何时转醒,竟手持利剑,柱于地上。
 
杨行峰知道不好,董昌一旦转醒,大局便败,旋即命人反扑,不想吴六的反应更快,电光火石间已带人缠住杨行峰的人,自己则迅速将董昌送至沈淼那边。
 
沈淼丢下剑便去扶董昌,他看得出董昌虽仗剑而立,但臂上青筋毕露,还抖得厉害,显然是强撑的。
 
见沈淼来扶,董昌明显迟愣,他未曾想到如此紧要的关头,沈淼竟会丢下手中兵器。要知道他虽昏迷,但依旧听到了众人在殿内对峙的话语,沈淼虽一再保护他,但不能否认沈淼和杨行婉都有嫌疑置他于死地,他一旦掌握主动权,恐怕不能留这二人。
 
沈淼没有董昌这么复杂的想法,只是单纯的觉得一手拿着剑,一手扶人太麻烦,至于个人安危,他相信有吴六在,他死不了。
 
果不其然,见董昌迟迟未丢下手中的剑,吴六已不动声色撤了回来。
 
董昌注意到吴六的动作,知道吴六的撤回虽可保沈淼的命,但他若是想伤沈淼依旧是可以的。董昌的眼神深邃了起来,将剑插于地上,对沈淼道:“吾儿甚好,朕心甚悦。”然后就着沈淼的搀扶站直,扫了众臣一圈,“朕尚未离世,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站位了?”
 
众臣闻言一愣,正要求饶,杨行婉厉声道:“姒氏尚在我手里,只需董昌与柳念郎皆死,这越国依旧是我杨家的,董昌不过是强弩之末。”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杨行峰的惨叫,谁是强弩之末一目了然。
 
众臣忙跪地齐声道:“臣等不察,受妖人蛊惑,望陛下恕罪。”
 
“你们!”杨行婉怒,“你们真当董昌的江山稳固吗?城外便是钱镠大军,不日便会破城,只有我家兄有能耐抗衡钱镠,你们现在效忠,将来还想活命?”
 
“那也要杨行密打得过钱镠。”董昌轻易反驳了杨行婉,理由充分,但立场似乎有些古怪。
 
沈淼不由看向董昌,董昌却未做解释,看了眼吴六:“这点蝼蚁鼠辈,处理起来也这么慢?”
 
吴六对视董昌,从其眼中读出了一丝奇怪的默许,吴六眼神一动,随即加入战局。杨行峰所带之人立即节节败退,跪于地下的侍卫将军一见,立刻趁机道:“众侍卫听命,保护陛下和太子。”
 
不想董昌却怒喝:“你!跪下。”
 
侍卫将军一愣,倒是杨行婉看出了原因,狂笑:“愚蠢如你们,董昌既然支持了太子,难道还会容忍你们方才的反叛?”
 
众臣一愣,董昌竟未反驳,众臣不知一时当如何。
 
杨行婉冷笑:“傻瓜。”
 
杨行峰亦大喊:“我的人若是死光了,接下去就是你们。”
 
侍卫将军顿时觉醒,大喝一声,拔剑杀向董昌和沈淼:“太子挟持陛下,罪无可恕,杀!”
 
董昌见状方才一笑:“来人,替朕擒下这群反贼。”
 
侍卫冲入殿内听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沈淼大喝一声:“你们是听命行事,自然听陛下的!”
 
侍卫领悟,当即杀向众臣,众臣顿时或是抱头鼠窜,或是拔剑以对,殿内一片混乱。杨氏姐弟见大势已去,只得突围,吴六哪会让他们如愿,持刀急追。
 
沈淼一面护着董昌,一面焦急看吴六。
 
董昌见状,眼神又是一沉:“不放心就跟出去看。”
 
沈淼一愣,转头看董昌,却见董昌只将视线投向殿内无处可逃的群臣。沈淼心下疑惑,摸不透董昌之意图,不敢随意动之。
 
董昌见状一笑:“我若安有他心,他会任你留在我身边?”
 
董昌指的是吴六,沈淼虽愈加疑惑董昌的真实意图,但也明白董昌的话不错,若是董昌想对他不利,吴六一离开他身边便可动手,何须等到侍卫制服了群臣之后再动手,便放心离去。
 
此时殿外亦是一团混乱,杨氏姐弟方到殿门前便被人挡住,杨家之人奋力保护两人突围,杨行婉手无缚鸡之力,只余惊叫,杨行峰单手持剑,疲于应付。
 
吴六飞身上前,轻松将杨行峰逼出人群,沈淼紧接着赶到。
 
杨行峰顿时今日难以善终,便挑衅沈淼:“柳念郎,你我之恩怨在今日了结吧。”
 
“想得美!”沈淼冷笑,“我不善武艺,你虽断臂但心有不甘,必然死搏,我可没兴趣当你的垫背。”
 
“你就不想报仇?”杨行峰激。
 
沈淼不为所动:“报仇有千万种,何须我亲自动手。”
 
话音落,杨行峰大怒,踉跄着腿扑向沈淼,动作十分狼狈,吴六挡于沈淼跟前,唐刀一削,轻松斩了杨行峰的另一个胳膊。
 
杨行峰颓然倒地,不甘的狂吼:“柳念郎,要杀就痛痛快快杀了我,折磨算什么?”
 
“折磨?”沈淼冷笑,“相比你过去所犯之罪恶,单是卸你一臂不足以告慰亡灵。”
 
“柳念郎,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以为你是干净的吗?你干过的事亦天理不容。”杨行峰狂笑。
 
沈淼自问并未做过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并不明白杨行峰的意思,现场之变化速度亦不容他深想,就在杨行峰说完不久。
 
杨行婉的尖叫声亦响起:“董!昌!杀了我与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无任何好处,但解恨。”董昌不知何时从殿内出来,走到已被人钳制住的杨行婉跟前,“若没有你,我不会痛失妻儿。”
 
“妻儿?呸!”杨行婉冷笑,“柳丝丝不过一娼人,你并未明媒正娶,何来妻之说?柳念郎亦名不正言不顺。再说,当年是你贪图权势,百般讨好家父,娶我为妻的,身为正妻正家风,严家规,不许柳氏母子进门又有何错?你倚仗我杨家成势,到头来却嫉妒杨家与你并肩,你之行为说你是过河拆桥都是好的,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说够了没有?”董昌平淡问。
 
杨行婉大笑:“尚不够,尚不解气。”
 
“那你便去阴曹地府说。”
 
“好啊,我便在阴曹地府等你!你以为你还能活过几天?无我杨家襄助,钱镠大军近日便会破门,从今往后这里姓钱,不再姓董。你的宝贝儿子,逃得了我弟的手,逃不过钱家人的手,你就在地底下看你儿子受辱吧,哈哈哈哈哈哈……啊……”
 
一口鲜血自杨行婉口中吐出,董昌抽剑,血染剑身,他毫不在意,只轻声道:“我儿早死,何来受辱?”
 
杨行峰受刺激也跟着嘲笑沈淼:“我姐说得对,你逃出了我的手掌,但逃不出钱家人的手!不……当初我是在钱璙的庄子里发现你的,钱家老六一向就对你好感,你不会早就是他的人了吧?哈哈!”
 
沈淼漠然看着杨行峰,道出了一再重申过的真相:“我不是柳念郎,真正的他早已在黄泉路上等你。”
 
“哈……哈哈哈哈哈。”杨行峰狂笑,“我不想信你,还是让我在路上等你吧!”或者杨行峰奋力一扑,撞向侍卫的剑。
 
杨氏姐弟的血,以及众臣的血相互延伸混杂着,横亘在沈淼和董昌之间,董昌立于殿廊上,眼神平静,沈淼站于殿前广场,眼神充满疑惑。
 
董昌的行为古怪,到底是为何?
 
“血浓于水,身为父亲,我又怎会忍心手刃亲儿?可我儿念郎自幼便恨我为权势娶杨氏女为妻,弃他们母子不顾。多年后我寻回他时已无力改变他的想法,他为求报复我,竟与杨行峰合谋,又因痛恨杨家,试图左右挟制。不想他毕竟稚嫩,难以成挟制之势,反倒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成他人的笑柄。我多番劝说无果,动手干预亦无果,反倒加深了父子间的嫌隙。终有一天,他竟与杨行峰合谋谋害我,谋夺浙东道,我再无可忍,只得亲手处置他。”董昌一字一句艰难的说着,他看向沈淼:“你之容貌虽像我儿,但性格截然不同,我留你只因我尚有一丝奢望,希望我儿能像你一般。然而梦终会醒,你终归不是我儿,我多年寻求的权势也终归如浮云一般,转瞬消散。”
 
沈淼一愣,董昌竟一开始便知他已不是柳念郎,亦已知他的结局,放弃了抵抗,甚至做出了迎合结局的举动,怪不得自方才起就那么奇怪,不仅忽然转变立场,还除去了那些会危害将来的大臣。
 
董昌撤去视线看向吴六:“你是钱家的人?老六?”
 
吴六点头,撤去伪装:“在下钱璙。”
 
“好啊,钱镠的儿子真是各个不错。”董昌羡慕的看,“浙东道将来看你们的了,能走多远你们尽量走多远吧,只一样断不可轻易放过杨行密。”
 
“绝不会。”吴六坚定道。
 
“好!”董昌笑,“我董昌任你们处置,望你们手下留情,留我董氏族人,我这一支已无子嗣,姒氏怀有我的骨肉,但以杨行婉之心性不一定会留她,你若能找到望好生待之。姒氏天性和柳丝丝相同,皆是善良无害之人,只要好生将养,她必不会为祸。若是找到已遗憾离世,择址将其埋葬,勿与我牵涉在内。我其余族人与我疏远,亦极少参与我所谋的那些事,择址圈禁他们即可。”
 
“这个但请放心,家父说过绝不牵连。”吴六点头。
 
董昌舒了口气,这口气仿佛将其全身的力气带走,他晃了身体,靠在殿栏旁。
 
头顶乌云逐渐聚拢,深秋的最后一场雷雨正渐渐扑来,董昌的记忆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永不愿再想起的傍晚,如果那是一场梦该多好……
 
沈淼的记忆亦回到那一天的那个傍晚,与董昌而言那是噩梦,与沈淼而言那是一切的开始;董昌的一切结束于那场雨,而他的希望重生于那场雨。
 
斗大的雨点滴落,开始掩去这场悲伤的故事,雨水带着血腥汇聚流失,历史的真相就这样消散于历史长河。
 
沈淼依旧不愿动,沉浸自己的世界中。
 
忽然,
 
一人为其挡去雨水,笑说:“我陪你回去歇息,这里的事会有人善后的。”
 
是吴六!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能遇见他,真的好幸运!
 
“嗯!”沈淼点头一笑,由着吴六护着他离去。
 
无论过去,亦是将来,有这么一个人陪伴,足矣!
 
第069章:番外
 
吾徒沈淼,深秋天寒,白露为霜,为师执笔,指间已感冰凉,捧热茶暖之,半刻便凉,为师老矣。然案头卷底只增不减,不得不埋首处之。吾时常沉思,若是吾徒再此,定不忍见为师劳累,吾时常安慰,再做坚持,待吾徒事了定归。
 
然喜讯虽到,仍不见影,为师心焦,几度想弃案而来,未果。望吾徒见信体谅为师之苦心,速归!手已冷,茶亦凉,不得以搁笔言至此。
 
师:隐。
 
这是钱镠进越州城第二天,罗虎送来的信,罗诏谏亲笔写的,简而言之一句话:师父我累死了,快给我滚回来!不得耽搁。
 
沈淼囧,钱镠是杨氏姐弟死后第二天就进城的,罗诏谏的信竟然是先行发出的,他就这么笃信事能这么快解决?不仅如此,越州城里的各项交接都没做过,难道要让他迅速丢下跑路?
 
负责送信的罗虎代替罗诏谏解答了沈淼的疑惑:“叔公说,如果你不回去就让我押着你回去。”说着,罗虎还付之行动,胳膊一拽,拉着沈淼就要走。
 
“……”沈淼扶额,还真是立刻跑……别的不说,今天吴六出城去了,难道都不给他告诉一声的机会?
 
带着罗虎前来的顾和尚笑眯眯的“劝说”:“三个水,我个人觉得还是听你家夫子比较好,不然……”顾全武欲言又止,表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忍。
 
沈淼挑眉,这是几个意思?回去就回去,怎么弄得跟上刑场一样?
 
顾和尚摊手,转头对罗虎道:“你一个人带他走没问题吧?不行的话,我喊一队亲兵帮你。”
 
“不用!”罗虎拒绝,这半年相处下来,罗虎已经充分认识到顾和尚的恶劣,他说的帮绝对只是字面意思!想解决问题还得靠自己,罗虎果断牵出一匹从皇宫马厩里顺来的马。
 
马一见到沈淼就扑了过来,各种的蹭。
 
正是那匹颇具灵性的大宛良驹,沈淼来越州城之时将它一道带来,董昌素喜这匹马,命人精养,半年下来,马儿恢复了往日雄姿不说,气质也高贵了不少,除却沈淼跟前,在其他人跟前都是高昂着头,低垂着眼,一副藐视众生的模样。
 
罗虎会顺它完全是意外,皇宫动乱,马天生胆小,各个都焦躁不安,一见罗虎皆嘶鸣不已。只有这匹马很“安静”,凝视了他一会后,微抬头,示意罗虎开门。
 
罗虎完全没有思考,很自觉的抬手开门。
 
马微低了低头,示意满意,然后昂头往外走,都没给罗虎牵它的机会。然后一人一马就这样很神奇的到了沈淼的寝殿前。
 
然后……罗虎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这就是你的办法?”顾和尚忍不住叉腰笑,“那匹马唯三个水马首是瞻,你还想用它带走三个水?”
 
罗虎傻了,想起自己出发前他叔公指着案头说过的话:人要是没带来,这些活都归你了!那些活压根不是人干的,不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说那些数字,算起来好麻烦,比一天跑一百里路还累。
 
他一定要把沈淼带回去,一定!!!
 
顾和尚叉腰叹。
 
罗虎泪,沈淼笑看,马无视,现场陷入诡异的宁静。
 
打破宁静的是吴六:“嗯?都在?正好!”他快步入内,对沈淼道,“速上马随罗虎回别庄去,顾和尚去安排一队亲兵护送,人不用多,但要精锐。”
 
“为何?”沈淼问。
 
吴六解释:“越州城内乱,你身份尴尬,暂离比较好,唐皇态度不定,也恐对你不理。最主要的是罗夫子那边急需你过去帮忙。”
 
“帮什么忙?”
 
“秋收。”
 
这确实是件重要的事!现如今已是霜降时节,到了收割晚稻的时候,还有为来年固田肥田,及冬小麦种植事宜,可以说来年之计始于此时。沈淼便点头道:“那我即刻就走。”
 
吴六一笑:“我暂无法与你同行,你一路小心,到了报了个平安,待此间事了,我自会来看你。”
 
“你也小心,此间事杂,切勿忘记休息。”沈淼叮嘱,然后带着马离开了越州城。
 
急赶慢赶一天半的时间,沈淼终于再回了钱氏别庄,一路上皆是金黄的稻田,正午阳光普照时还能清晰看到山间的梯田,亦是一片金黄,今天的收成不错。
 
管事已在别庄门口候着,一见沈淼便迎了上来:“见公子平安,老奴甚慰。”因之前杨行峰袭庄不报一事,管事受了家主钱镠的责问,此时见到自己的过失终未酿成大祸,他松口气的同时,亦诚心道了错。
 
沈淼对此事避而不谈,笑问管事:“管事安好。”
 
管事自然明白沈淼态度,立刻笑说:“一切安好,公子请。”
 
沈淼随管事进了庄,未去内宅,而是直接问罗诏谏在何处,管事忙将沈淼带至内堂,只见原先三间隔开的内堂已成通间,里头乌漆墨黑的,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沈淼愣,疑惑的看了眼管事。
 
管事作揖:“公子请。”自己则不动。
 
沈淼愈加疑惑,百般思量了之后,还是大了胆子迈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他就捂上了鼻子,里头的情形简直太可怕了,一叠叠一人高的案卷,堆满了整间屋子,举步维艰,唯一稍微空余一点的地方,设着三个案台,案台上亦是堆满案卷,里头坐着三人,正低头奋笔疾书,有一人嘴里还碎碎念:“沈淼~~~小兔崽子~~~怎么还不来!”
 
沈淼一听就听出这是罗诏谏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涌起一丝愧疚,哦不!不安,一种即将大难临头的不安,他赶紧轻手轻脚往外走,准备向管事问清楚事情之后再进来,不想案卷实在太多,他一转身就撞了其中一叠,倒塌声立刻吸引了案头埋首的三人。
 
“沈淼……”钱瓘揉眼。
 
“沈淼?”杜建徽皱眉。
 
“沈淼!!!”罗诏谏两眼放光。
 
沈淼神情一凛,不详的预感愈加浓烈。
 
果然下一秒,杜建徽立刻丢下笔:“人既已到,便无需我这种外行之人,前方战事吃紧,我当速回。”说着身形一闪,已极其潇洒的姿势落荒而逃。
 
罗诏谏也搁下笔,抖了抖衣衫离开座位,坐到旁边一张竹子躺椅上,翘起二郎腿训:“小兔崽子,既已回,速替为师分忧!”说完,找了快布巾盖上脸,往躺椅上一躺,秒睡。
 
钱瓘则一言不发,继续执笔低头。
 
沈淼甚是感动,还是钱瓘好,见他来了也不跑路,于是上前准备感激几句,不想才迈步就听到啪嗒一声,钱瓘手里的笔掉了,头一歪直接搁到了桌上。
 
敢情是一见沈淼回来就直接睡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淼心底不住咆哮,待真正接过那些活之后,他才明白了缘由。
 
浙东道在董昌治下名不聊生,钱镠封唐皇室之命讨伐,却筹不到足够的粮草,无奈之下只得从自己庄园调粮。然而这些庄子的梯田或是刚开好,或是才开始开,粮食供应自己都勉强,更别说供给军队。罗诏谏只好亲自来回安排调拨,钱瓘因之前陈氏的过错也主动请缨过来帮忙。两人一笔一笔精打细算的抠,愣是把粮给抠了出来,还加速了梯田的修筑,让其赶在晚稻播种前完工,赶上晚稻的进度。
 
现在晚稻即将收割,但事情远没有完。
 
钱镠即将掌管浙东道,周围其他节度使必会趁机发难,尤其是杨行密,军粮的压力将大增,同时浙东道的农事也要逐渐恢复,梯田也要陆续开辟,势必也要抽调一部分粮。
 
这么多粮食都要靠这一处的产出来供给,工作量可想而知,难怪罗诏谏和钱瓘会累成这样。
 
沈淼执笔开始处理案卷,罗诏谏和钱瓘对浙东道目前之事态做过清晰的分析,甚至细致到做了战争推演,一旦出现摩擦,哪处会先受袭击,哪处的粮草压力会大,哪处又可以自己想法,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沈淼顺着他们的思路处理,只需稍作思考便可实施。然即便如此,处理完这个案头的案卷后,夜已经深了。
 
沈淼动了动酸痛的脖子,很快有人为他捏了起来,沈淼奇怪,转头一看,竟是多儿。女大十八变,半年不见,多儿比之前漂亮多了,见沈淼转头看她,立刻笑说:“我傍晚的时候就来了,端了饭菜等着公子吃,谁知公子顾着写竟然一直都没发现,我都出去热三次了。”
 
再见多儿,沈淼心底无限愧疚,若不是因为她,多儿不会落入杨行峰的手里,亦不会受那么多苦。
 
多儿则笑说:“公子不必如此,当初我虽在贼人手里,但起先他们当我是个小丫头片子,没怎么我,后来不怎么想起我,要欺负我的时候,却总有这样那样的奇怪事打断他们。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那个时候顾公子就在旁边,他出的手。”
 
沈淼遂想起多儿被抓后没几天,他的事就被吴六他们知道了,会派出顾和尚去保护多儿,定然也是吴六的主意,是怕出了要不得的事,他会愧疚一生吧。
 
沈淼顿觉心底的某处开始蔓延出一种情绪,爱一个人不是挂在嘴上,不是给予物品,爱一个人是从细微处为他着想,为他考虑。
 
能遇上吴六,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公子?公子?”多儿见沈淼久未回答,只得出声唤。
 
沈淼遂回神,笑答了句:“欸?”
 
“吃饭了,都二更了,还不饿?”多儿笑说。
 
沈淼这才感觉到来自胃的强烈抗议,忙执筷:“吃!”
 
排骨萝卜汤、凉拌藕片、红烧板栗、芹菜小炒,最是家常的菜,却最是可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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