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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灵异 包子)——风鉴

 文案:

 
生蛋预警!!!!蛋生预警!!!!
 
预警完毕。
 
某天,小奴隶阿卫发现自己肚子里多了个崽,两个月后,他居然生了三个蛋。。。
 
某只乌鸦盯着阿卫生下的三个蛋开始深思:可以吃吗?【不可以吃也不可以加盐!!——来自咆哮的作者君】
 
好吧,如果不可以加盐,那么这三个蛋到底是谁的种啊摔!再不来认领就把他们统统煮了吃!!
 
这时候蛋突然碎了,从里面冒出来一个小崽子。阿卫一瞧。
 
嗯?这不是我的顶头上司赤羽神子吗?神子,你怎么变小了?
 
PS:因为最近在努力学习外语所以此文又称 #论学会一门外(fang)语(yan)的重要性#
 
再PS:本文分几个片段,目前已写到第三个片段,剩下的能不能出产就看天意了23333333
 
以上。
 
内容标签:生子 灵异神怪 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
 
主角:阿卫,赤羽 ┃ 配角:赤尾,司拓,白莽 ┃ 其它:生子
 
1.
 
碎月草原的深冬被朔风吹起一地枯黄。那枯败的、象征着严寒的黄色,迈着稳健的脚步无声潜行着,与自山顶而下的霜冻雪白一同,在枯草和西风的掩护下,掠过常年铺满碎冰的碎月湖,铺天盖地包围了山南脚下的望朔一族。
 
此时天际橙红,层云斑驳,一颗浑圆的落日依旧稳稳吊在山边。但族人们知道时候不多了,再过片刻,那太阳便会似被剪断了系绳的圆球,倏忽一下掉下山去,与此同时,那早已悬在天边的、望朔族崇尚的月神会将温柔的光明重新带给这片世界。
 
更让族人感到焦灼的是迎接即将归来的望军团。五日前,赤羽神子带领军团出征草原,去到偏远之地寻找更多的过冬储粮,以保证全族能过上一个温暖富足的冬日。现在,族人们都在等待的兴奋中为今夜的晚宴忙碌着,尤其下等朔族的奴隶们更是连脚沾地的功夫都没有。
 
这群象征黑暗和恐惧的、卑劣的下等人,由血统最为低劣的人类组成。他们与望族人一同成立了这个部族,又试图背叛,最后成为部族的奴隶,被望族平民管束着,说着低等的朔语,蜷缩在肮脏狭窄的营帐中汲汲营营。长期的劳役和饥饿让这群人成为疾病的高发来源,但望族们谁也不愿意这个族群灭绝,不然他们将会替代这个族群遭受同样的奴役。因而朔族奴隶便在这样两方势力的夹缝中存活至今。
 
在太阳的脚跟将将挨到山边时,一声烈马清啸穿破了山脚下的部落。在刹那的寂静声中,胜利归来的吆喝声和口哨声接踵而来,就听一人用嘹亮的望语喊道:“归来了!赤羽军!”
 
归来了——归来了——
 
洪亮的呼声掠过营帐,向四面八方传递开去,如落水石子,霎时溅起一阵又一阵沸腾的人民的欢呼声。紧接着,一匹匹载着士兵和猎物的骏马奔腾而入,完美地打过一个转,马背上的猎物被丢在了大营中央。一匹又一匹骏马排列一旁,一头又一头牦牛、驯鹿的尸体被堆成小山。望族人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冬可能也吃不完的粮食,喜悦的心情在人群中洋溢着。
 
领先部队进来后,一匹火红色的骏马“哒、哒”地慢步走来。人们霎时屏住了呼吸,连人群中的碎语声都消失了。落日挣扎的余辉似被尽数吸到了这坐骑的主人身上,那火红金白的一身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此时太阳的力量更弱了,那慑人的光芒也稍稍收敛了些许,人们这才敢抬起头来,看着那火焰马上的人。贴身银白的盔甲昭示着对方紧实有力的腰腹,露在盔甲外的手背被阳光晒得泛白,再向上,正在下落的夕阳光渐渐拉开了他真实的面庞。
 
白,奶汁一般的白,除却唇的血色与阖着的眼睑的两道黑色外,从眉到发,皆是奶汁一般的乳白,在阳光的照耀下,竟还透出阵阵金黄的色彩。
 
“神子!”这时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他骤然睁开眸子,落日最后一线光芒擦过他的双眸,竟是血色的瞳孔,如同红玛瑙一般耀眼。日光湮没的刹那,柔和的月光微微点亮了这片草原,也重新映亮了赤羽的铠甲的颜色,映进他那双血色的眼中。人群中有平民抬头看着他,一时忘记尊卑,与那双眸子对视一眼,便见那玛瑙般的眼睛忽变得血色幽幽,似要摄入魂魄,骇得众人脊背一寒。
 
那匹火焰马走到人群中央,甩着头踱着步,慢慢转身回来。同时那赤羽神子亦抬手一指,银眉微蹙,朗声喝道:“战果!”
 
众人看去,便见三士兵呼叫着纵马而入,马身系着绳索,其后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笼骨碌骨碌地走进来。那铁笼有一人高,用黑布蒙住,士兵左右拖下黑布。众人眯眼看去,只见笼中有大团黑色。这时点起火把,往笼前一挥,霎时笼子有一物矫然蹿起,似若树根状,一团黑暗之中还有两个斗大的绿点上下晃动。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所以。
 
赤羽大手一挥,士兵点起篝火,火光窜天,照亮大半营地。那笼中巨兽见了火光,登时发出巨啸,在笼中冲撞嘶叫,震得铁笼左右摇晃。众人循声看去,登时吓晕了几人,便见一碗口粗的大蛇盘在笼中,蛇眼绿油发亮,血口大张,獠牙丛立,还在用蛇头蛇尾撞击铁笼,试图逃脱。
 
众人惊慌不已,人群中惊叫连连,便有一士兵长提刀上前,双臂肌肉贲张,他看准间隙,大喝一声,举刀向笼中插卝去。众人霎时一静,纷纷向前挤去要看个热闹,哪知那巨蛇竟紧紧夹住刀刃,鳞片犹如钢铁,蛇身轻轻一扭,只听噌噌卷刃之声,竟将那大刀扭脱士兵长的双手,随即蛇头窜来,吓得那士兵长大退一步,跌倒在地。
 
民众见状胆颤不已,纷纷后退而去,四名士兵用铁链从四角捆住铁笼,仍是被那巨蛇撞得左支右绌。众人便把目光投向赤羽,见他拈箭搭弓,箭尾后那血红双眼微眯的瞬间,对着那笼中四处扭动的巨蛇“咻”的一箭。那巨蛇巨啸一声,随即砰然倒下,细看那箭头已深深没入鳞片之中,正中七寸。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神子!神子!”
 
在欢呼声中,忽有一苍老稳重的声音叹道:“神迹啊!”
 
此声一出,人群又安静下来,七嘴八舌地将“神迹”转播开去。赤羽闻声下马,走到人群前,对一须发全白、面上画有奇特纹饰的老者恭敬揖礼,压低声音,多了几分尊重,唤了声:“大长老。”
 
大长老亦回礼。
 
赤羽回头,指着笼中已然死透的巨蛇,用望语朗声道:“在一温泉洞穴中捕到此物。它长年霸占温泉洞,体形异常庞大,生性凶猛无比。众将配合拿下,人人皆有功劳!”
 
众士兵三声欢呼。
 
赤羽言毕,忽又微微皱眉,血色的眸子多了一份凝重,转身对大长老道:“可食否?”
 
大长老微微沉吟,复又展眉笑道:“蛇灵神迹,供奉神灵;尸身腐肉,凡间物耳。”
 
众人听闻是将巨蛇之魂供奉神灵,剩下尸身便可食用,不禁欢呼雀跃,呼声连连。赤羽亦颔首称善。
 
这时大长老身旁一弯腰驼背的黑瘦老头忽道:“朔族易子而食,为天怒、为人怨。望族属蛇,食同类,恐……”他欲言又止,一双精瘦精瘦的目光在大长老与赤羽之间来回打转。
 
大长老正要发话之际,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尖亮的声音。
 
“啊呀,这么大一条巨蜥蛇啊!做蛇羹一定好吃极啦!”
 
这人说的是朔语,因而族人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赤羽闻声看去,微微眯了眯眼,沉声喝道:“赤尾!”
 
人群里立即让出一条道来,露出一个长相与赤羽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与赤羽不同的是,这青年一头黑发黑眉,只有一双血幽幽的眼睛与赤羽一模一样,而眼神总是笑意盈盈。他正背着个手点着脚尖站在人堆里张望着笼里的巨蛇,见位置暴露了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晃着肩膀走到赤羽身旁,朝着大长老揖礼问好后,又笑嘻嘻地背着手抬起头来,眼睛瞅着那黑瘦老头。
 
黑瘦老头脸上干巴巴的皱纹愈发深陷了几分,他瞥了瞥赤尾,语气阴沉道:“这岂会是巨蜥蛇?赤尾莫要看走眼了!”
 
赤羽听他并未称赤尾大人,便慢慢舒开银白的眉,似是颇有兴趣地等着看下文。却见赤尾摇着手指摇着头,用望语说着:“非也非也。这就是巨蜥蛇嘛,更巨——巨——大化了嘛。”
 
他光说便罢,还偏拉长声音,拉长声音便罢,还偏用手比划,比比那黑瘦老头的模样,又比比那巨蛇的模样,逗得众人哄笑起来。这黑瘦老头本就身量矮小,又偏得驼背,整个人快要弯成一个拐杖,这会儿被赤尾一番打量,顿时气得嘴边呼呼吐气。
 
赤羽见状,瞥了赤尾一眼,责骂道:“与二长老说话竟这般没有规矩!枉他平时尊你一声赤尾大人。快向二长老请罪!”
 
赤尾闻言便老老实实说了声“是——”,尾音还拉得老长,说着就要揖礼谢罪。赤羽却又一把按住他,道:“若要立信,必得有理有据。你说这是巨蜥蛇,有何根据?”
 
赤尾便笑着把未行完的礼收了回去,笑嘻嘻地背起手来,摇头晃脑道:“古文有曰:‘极南之地,有兽焉,其状如蛇而蜥尾,生四爪,伏行善走,其名曰巨蜥蛇。’”他背完,便身子一矮蹲到二长老面前,笑眯眯道:“‘生四爪’啊二长老!你不信,可以去瞧的嘛!”
 
2.
 
二长老哼了声,道:“瞧一瞧能有什么!”便要走上前去,却被赤尾一把拦住。
 
二长老见他笑嘻嘻道:“二长老说要瞧一瞧,你们大家伙儿都听见了。我知道二长老岁数大了,眼神不太好,万一看走了眼把没爪的看成有爪的,可是大大地不妙了。来人呐,把笼子打开,把东西放出来给二长老看清楚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退避开来,赤尾一边推着二长老往前去,一边又叫道:“大家伙儿都让开些点啊!这巨蜥蛇凶猛无比,就是被打中七寸还有一阵好活,万一被咬到吃到就不好啦!都让开些让开些!”
 
好嘛,这边叫着族人让开,这边把二长老往蛇口里推,吓得那二长老大汗直冒,佝偻的身子快要缩成一团往地上一滚就往那大张的蛇口里去了。
 
这赤尾还吆喝着:“来来来!掰开掰开,看看有没有爪子。凑近点凑近点,您老眼神不好哇!”
 
二长老冒着汗匆匆瞥了一眼,偏得那巨蜥蛇还未死透,尾巴抽卝动了一下,吓得他一把推开赤尾便滚了回来。
 
赤尾还大声问他:“有没有爪子!”二长老气得直冒冷汗。赤尾又不依不饶:“到底有没有!”二长老张了张嘴,一颗豆大的汗珠滚进嘴里,咬牙切齿地说了声:“有……”
 
赤尾又背起手来,走到众人面前,一手伸出指着那蛇,一手还背在身后,声音尖亮道:“二长老见多识广,他说这是巨蜥蛇啊。这巨蜥蛇乃是巨蜥与蛇杂合之物,上古时期先祖遭逢战乱,便以此物为食,就连烹食方法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转过头来盯着那二长老,双眸发亮,道,“那二长老说的‘食同类’,恐怕不妥吧。不止不妥,还是对先祖不敬啊。”
 
众人一阵唏嘘,纷纷议论起来。赤尾又慢慢踱着步子走过来,面上微笑道:“再说朔族‘易子而食’,那是朔族叛主不仁不义,为天怒为人怨的也是他朔族的叛主啊。如今朔族已归顺我望朔族,尊神子为主,二长老此言,可是……”
 
这时赤羽忽然看了赤尾一眼,赤尾一顿,便让赤羽接过:“够了。二长老年事已高,总有糊涂的时候,祭祀大典还需二长老周全准备。二长老为人谨慎,定会将大典与今晚晚宴打理妥当。赤尾便不要再多嘴了。”
 
赤尾撇了撇嘴,恭恭敬敬说了声“是”,退到一旁。他看看二长老发青的脸色,嘴角快速地抽动了几下。
 
一直不发话的大长老忽对赤羽道:“有神迹,必有喜事。”又附在赤羽耳边低声道,“可碰见月神了?”
 
赤羽垂眸摇首。大长老轻轻叹气,又与赤羽说了些话,暂且按下不提。
 
众人听了一圈,只知这蛇是可以吃的,便又欢呼嚎叫起来,分派人手将营地中央的牛羊鹿还有巨蛇搬走清洗,各路士兵稍作休息,便把各家的小桌搬出来围着三人高的篝火圈圈围坐。朔族奴隶站在空隙间传递菜肴烧酒。
 
一士兵接过大盘牛肉时忽抓住一奴隶的手瞅了瞅,又松了开去,大笑道:“好生干净!”那奴隶听不懂望语,只见他与周围士兵说了一串话,周旁几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奴隶不知所措,瑟瑟站在士兵之间,这时有一会说朔语的士兵大声问他:“喂!听说你们为了参加晚宴去洗澡,把整条河都洗黑了有没有!”
 
他说罢之后,又高声用望语说了一回,引得十几人哄笑起来,将那奴隶一人围在中央,让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紧围住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的嘲讽声中,有的奴隶继续低头劳作,有的则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有的甚至要张嘴反驳,但刚刚用朔语骂了一句,便被望族平民用棍棒打下。至于他骂的什么,也没有几个士兵是听懂的。
 
在一小部分哄笑打闹的士兵对面,坐着一群安静沉默的兵团。这个扇形区的士兵大多正襟危坐,并无言语,只有在传递菜肴时才发出轻微的甲胄碰撞声。听见对面高声的笑话时,兵团中人基本面无表情,便似没有听到一般。
 
此时神子未到,晚宴未开,没有人敢开一碗酒、动一块肉,他们是赤羽军的先锋队,受着最严酷的训练,遵守最严厉的规则,一尊尊犹如钢铁铸成的身躯雕塑般伫立在自己分属的地域,没有一丝焦躁的举动。
 
这时有奴隶来传递酒碗,提出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清洗干净的酒碗,按尊卑地位,由圈内向圈外发放。等几个扇形区已经开始发放时,那个一直安静的兵团却迟迟不曾开始。
 
在这片惟有风声火烧声的安静中,对面兵团的士兵忽然大声问道:“先锋队怎么还没有开始?难不成是发碗的奴隶跑了?”
 
在一阵哄笑声中,还有人道:“没有碗就用头盔啊!不知道会不会一嘴沙啊!”
 
放肆恣意的哄笑声愈发响了,先锋队中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回话,安静的气氛也没有丝毫的动摇。又有人不甘心地挑衅道:“带头的先锋队,怎么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莫不是酒还没喝,就先都醉了?”
 
在又一阵笑声要哄起时,坐在先锋兵团第一排的一个士兵忽然抬起眼睛,钢刃一般锋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刚刚那个挑衅的士兵。接着,两个、三个,每个士兵都不约而同地抬起眼来,整齐划一地盯着最后一个挑衅的士兵。
 
气氛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眼神,是秃鹫看着猎物的眼神——等到他死亡的那一刻,立刻冲上去咬断他的咽喉!而现在,更可怕的是,这是一群舔尽了刀口鲜血的、杀人部队的开刃刀!每一个眼神,都如刀刃要割破他喉咙,尝一尝他血的滋味!
 
场上本是热烈的笑声、呼声,在这对视里渐渐地低弱下去。那士兵也忽然一阵腿软,强撑着坐回位置上,额上汗水淋淋。另一旁还有人站起来“你”了一声,可他的腿尚未站直,话还未脱口,那群杀人的刀锋们噌地一声转头过来,甚至因为太过整齐划一而发出一声响亮的破风声。
 
即使不被针对的人也被那气势骇住了,他们不是一群,仿佛就是一个,四肢、躯干,都由一个头颅指挥,任何攻击都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而那可怜的目标——士兵,便一下跌坐在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坐在第一排最左侧先锋部队的统领忽然张了张嘴,说了声:“醉了?”语气颇为无辜。
 
霎时,整个先锋部队爆出响亮的笑声,无尽嘲讽与魄力,狠狠反击了肆意挑衅的氛围。原先哄闹的兵团便也慢慢安静下来,低着头生怕再被那眼神骇到。直到这时那姗姗来迟的奴隶才提着木桶一路小跑上来,跑到一半时还歇了歇,兵团中没有人催促,也无人敢来催促。
 
那奴隶双手提着沉重的木桶一鼓作气跑到最前排,似是再没有力气抓住,身子一倾,眼看就要重重地把木桶砸在地上,到时恐怕不知要碎上几个碗。在这个瞬间里,最左侧、离那奴隶最近的统领瞧了那奴隶一眼,见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面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统领又看了他一眼,心底嘟囔了一声,张嘴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微微动了动,在那木桶就要砸地的瞬间,抬手一把撑住了木桶,稳稳放在地上。
 
那奴隶连喘了几口气,一双眼睛睁得浑圆,死死盯着那统领,一时呆愣住了,竟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统领又张嘴叹了口气,轻声命令着:“发。”说罢又想起自己说的是望语,还在琢磨着要不要用朔语说一遍呢,就听那奴隶道:“是、是。谢谢……”
 
统领见他竟听得懂望语,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想到这不过是些简单的日常话,便不放在心上。那奴隶开始发碗的时候,忽又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一下没有放下。统领眯着眼睛苦着脸,轻轻摇了摇头,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在这奴隶愣神的时候,第一排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看着他,同时周围也开始发出窃窃的私语声与低笑声。
 
这奴隶的手忽然开始发颤,已然迸出了血丝的眼珠愈睁愈大,额上的汗也越下越多,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大罪了。
 
3.
 
望朔族以左为尊,因而以左右为序、按军衔将众人的座位排好。照理,奴隶应从右侧入,将菜肴餐具一应向左发放。这奴隶从左侧入,便是向右发放。从来只有下级替上级传送之理,如此一来便是逆了尊卑之序。如果他现在再跑回去,先锋队定会受到众人耻笑;可如果他继续发下去,便是逆了尊卑之序,得罪了先锋部队的统领,便如同得罪整个先锋部队!
 
那奴隶脸上的汗水开始从下巴上滴落,啪嗒一声,渗入土中。发和不发,他都是死路一条。
 
无辜的统领也抬头盯着他,看着这奴隶黑亮清澈的眼珠在不停地发颤打转,看着他时刻紧咬着牙关,看着他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破旧的粗麻衣上。他的姿势更是奇怪,明明还很年轻,却一直佝偻着身体,长长的衣袖掩在身前,站在原地脊背一阵一阵地起伏得厉害。
 
就算前两个法子不行,也不能这么干愣着吧?
 
就在统领默默叹了口气,打算自己背下这个锅的时候,这奴隶忽然拿出第二个碗摆在第二位的副统领桌上,接着,第三、第四……
 
统领大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奴隶提起木桶,往前走了几步,又把酒碗一一摆下。
 
确实是按着尊卑顺序啊,只不过他走到了众人面前罢了。
 
整个先锋部队都抬起眼睛盯着这个奴隶,周旁一圈的士兵也都吃惊地看着他。这是第一个敢把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的奴隶,这是第一个敢走进篝火的光里的奴隶。他竟有这个胆量,走到了全军先锋队的最前方,无视众人的目光,只忙碌不停发碗提桶,低着头只顾自己,把背影留在众士兵的视野里。
 
在一阵死寂的安静中,邻边扇形区的一个统领忽然喝道:“好大的胆子!”
 
这奴隶双手一颤,没能把碗放稳,酒碗就在桌上打着转。而那酒碗的主人不着痕迹地伸出手来,轻轻把碗按下。
 
那叫骂的统领走出桌来,走到那奴隶面前。那奴隶也是慌张过了头,竟也不知跪下,弯着腰抓着木桶,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一手捂在遮掩着的腹部位置,额上的汗水急急落下。刚刚扶住酒碗的士兵转眸看去,竟见那奴隶腹部有一阵浑圆的隆起。
 
便有人喝骂道:“看见古统领还不跪下!”
 
那奴隶愣了愣,便立即点着头哆嗦着肩膀要跪下去。众人围观之际,正要见那奴隶跪下,古统领却忽然叫骂一声“没规矩!”,一脚踹翻这奴隶,正踹在他一直遮掩的腹部位置。这古统领虎背熊腰,力气是出了名的大,这一脚下去,当场把这奴隶踹翻在地,却有一人在此刻腾地站了起来。
 
古统领正要训话,见那士兵怒气冲冲地站起,便顿了顿,斜了那士兵一眼,一脸横肉微颤着,沉声道:“司拓,你也要来教训他一脚来替你司大统领出气不成?今日有我就够了,你坐下。”他伸出手来,在那名叫司拓的士兵肩上压了压。
 
那士兵却岿然不动,定定地盯着那被踹得站不起身的奴隶,众人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见那奴隶的肚腹巨大隆起,只用碎布衣裳勉强裹住,上头已然沾了一个污黑的脚印,随着那奴隶的呼吸,这肚腹起伏不停,把那脚印扯大缩小、扯大缩小。而那奴隶仰躺在地里,双手护着肚腹发颤不停,只知张着嘴不停喘息,且喘息声愈来越重、愈来愈慢,已然爬不起来了。
 
古大统领一下皱紧了浓密的眉头,不自觉龇起牙齿,脸上的肥肉朝着两侧扯开,面色变得有些焦灼。那名叫司拓的士兵这时道:“我本不是要插手,也想不到这奴隶会这样。本以为古统领宅心仁厚,呵斥一番便是了。古统领与统领的交情我们素来是知道的,又何必弄得众人皆知?若是这奴隶被踢伤踢残了,日后不知是该怨恨谁。”
 
古大统领闻言顿时气结,瞪向司统领,司统领只一摆手,又做无辜状。那司拓又不急不缓道:“若是腹水之类的绝症也罢,要是更加不幸地,他腹中有子,便不知是一尸两命还是几命了。”
 
望朔族乃神族后裔,但因战祸之故,且女子体弱,使女子数量愈发稀少。幸有上古神灵指示,使部分男子亦有生育机能,因而全族得以存活。在平民士兵阶层皆可自由婚娶,神子更有独一月神与之匹配,以求生下血统最为纯正的后嗣。
 
古统领环视众人,见众人的目光或有鄙夷或有冷漠,司统领也看得饶有兴趣,他这会儿下不来台,便喝道:“来人!把这奴隶拉下去!”
 
却无人来动。
 
古统领一惊,又喝了一声,仍然无人上前。司拓见那奴隶已然闭上双眼,喘息微弱,又道:“今日大家都在这里,共庆丰收之喜,在座都是宾客,已无可以使唤的人。”
 
古统领当即怒道:“难不成要我把他拖下去!”
 
司拓抬头望了望那月亮,转头看着古统领,两眼精光熠熠:“不一会儿,神子就要来了。”
 
古统领额上的汗珠顿如雨下。
 
之后,两名下等士兵将这奴隶拖回奴隶营中,便不再过问。随即晚宴开场,歌舞交接,酒碗交错,应接不暇。宴会过半之时,神子赤羽正在接受众人的杯酒洗礼,在这时却有人偷偷走入暗中,准备离开时,忽有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肩头。
 
那人回过头来,正是那士兵司拓。而抓他那人亦是司大统领。
 
“你这是、去哪里啊?”司统领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司拓便道:“师父,我只去看一眼就回来。”他那双精光熠熠的眼睛这时快速地眨巴着,显得有些稚嫩可怜。他见司统领不说话,便要奔走,却又被他一肩膀扭住。
 
“等等!”他把司拓拉到面前,提溜着对方的衣领,神情凝重道,“不会是你的吧?可不会是你的吧?”
 
那司拓忽然瞪紧了眼睛,一把抓掉司统领的手,撇过头去沉声道:“这么多年了,要我的早有了。”
 
司统领点点头,叹了口气,轻声道:“也对。”又要伸出手去拍拍司拓的肩膀,哪知掌下一空,小子已没了踪迹。
 
司拓掀开帐帘,里头一股酸臭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营帐里很黑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矮矮地点着,微微照亮的地方接壤铺满了一床又一床破旧的、沾满了污渍的褥铺。司拓望了一圈,找不到人,便叫着:“有人吗?”他叫了一声,忽意识到自己该说朔语,绞尽脑汁想了一阵,才憋出一句:“人?人有没有?”
 
他接连叫了几声,感觉自己的语调已经变得有些诡异时,司拓猜想他或许不在这个帐里,便要放弃离去。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是、是谁……”
 
司拓把这个奴隶从狭窄的角落里挖出来,让他躺到隔壁铺稍大些的被褥上。昏暗的油灯把这奴隶的半张脸照得如金纸一般,一道一道的汗渍在他脸上映着光。司拓把这奴隶笨重的身体翻过来让他平躺着,却听他忽然低低长长地呻卝吟了一声,抓在腹侧的两手眼看着快要把衣服扯破了。笨重的肚子似乎想要向上挺起,可偏偏太沉太重,只叫了一阵便被粗重的喘息声打断。那两手又使劲扒着,试图抱住自己的肚子,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找到些安慰似的。
 
司拓听他又哼叫了几声,听着声音快要从嗓子里哭出来。司拓抬头望了望,顺手牵下一块泛黄的帕子,卷成小团递给他,温声说:“你咬着,这样好过些。”
 
那奴隶眯开泪蒙蒙的眼睛,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右手发着抖地伸过来。司拓便按下他的手,将布团小心塞入他的口中。他看看这奴隶的肚子,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便回头用半生不熟的朔语小心问道:“可以、摸吗?肚子?”
 
那奴隶吐掉布条,却用望语说:“没事……”
 
司拓惊了惊,奇道:“你会说望语?”
 
这奴隶喘了喘气,吃力地闭了闭眼睛,力有不逮道:“学会的……我、说朔语,会结巴……”
 
司拓顿时惊奇不已,族里竟还有这种人。惊叹过后,他摸了摸这奴隶巨大得夸张的肚子,在方才被踢到的患处轻轻压了压,那奴隶立即大声惊叫起来,嗓音都变形了大半。
 
司拓忙揉着他的肚子安抚着,不停说道:“没事、没事……没事的、没事的……”
 
声音温柔得,便似在安抚自己的爱人。
 
那奴隶的喘息这才稍稍慢了些,却又紧紧拽住身旁的被褥,扭紧了五官,死白着脸色。司拓又安抚着他的肚子,发觉那里发硬得厉害,而那奴隶的身体便如绷紧的弓弦一般,随时就要断裂了似的,双脚更在不住地扭动踢蹬。司拓抚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额头爆出的青筋,低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等这奴隶稍微平静一些之后,司拓见他汗流浃背,头发也已然湿透,他便想去找些水来给这可怜的奴隶。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奴隶所说的小瓮,他找到一个陶碗使劲擦了擦,倒了些水出来,仔细闻了闻,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尝了下,确实是水,但他轻轻晃了晃陶碗,已经冻出冰渣了。
 
4.
 
司拓用手捂了捂,还在油灯下过了过,这才端给那奴隶,让他慢慢喝下去。喝完之后,那奴隶忽然低低地说:“居然是热的……”
 
司拓还能看见里头晃动的冰渣。那奴隶却微微阖上眼睛,神情异常满足地说:“下雪之后,从来没有喝到热水。昨天、太阳把河水晒化了,我们下去洗了澡。那条河,真的变黑了……”他说着,竟然兀自笑了起来。
 
司拓心道,这么冷的天去河里洗澡,恐怕早就冻坏了吧。他伸出手去放在那奴隶额头上,果然烧得滚烫,那奴隶还喃喃地说:“下到河里,我都不想出来。太阳晒在背上,多暖啊……”他说着说着,忽又皱紧了眉头,挺动着肚子不住地喘着气,又伸手去抱住肚子,紧紧地抱住,慢慢转过身子,勉强地蜷在一起,阵阵喘息着冒着冷汗。
 
司拓忽然想到还未问他的名字,便问他叫什么。他想了想,模拟了一下口音,模棱两可地答道:“阿……阿卫吧……应该、呃——呃、是这样叫的,在望语里。”
 
司拓问了他的名字,又问他孩子的父亲是谁。这叫阿卫的奴隶忽然不说话了,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片刻,他忽然幽幽地说:“我也不记得了。”
 
司拓见他不想说,抚着他沉重下坠的肚子,又问他:“几个月了?”
 
阿卫也说不记得了,想了很久,才说:“好像,是第二次下雪的时候。”
 
第二次下雪的时候,司拓努力回忆着,那差不多是两个月前了。望朔族的幼胎生命力异常微弱,因此需要足够高的频率来保证生育的数量,高频率意味着短周期,平民的子嗣一般需要五个月,而神族则仅需两月。可司拓看着他的肚子,觉着不可能是平民子嗣的两个月大小,他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加速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闯入了他的脑海,可这时阿卫忽然又说:“又好像是第一次下雪的时候。记不得了,反正,是下雪的时候。”
 
若是第一次下雪时,便有可能是三个多月了,这或许还说得过去。于是司拓又问他孩子的父亲,阿卫却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重申着:“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可司拓看着他的眼神,却丝毫不是平静的味道,反而隐隐有些暴躁。司拓便不再追问,看着阿卫阖起眼睛渐渐安静下去的面容,司拓忽然感到胸口一阵憋闷。他别过头去,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帐内浑浊的空气,便觉一阵地反胃。
 
阿卫也睁开眼睛,说:“司拓大人,我的肚子不疼了,孩子还没到出生的时候。如果你在这里被人看见了,会给你带来麻烦。谢谢你今日的救命之恩,以后如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司拓抿了抿唇,还想说些什么,可欲言又止,见阿卫看上去似乎已经好了很多,便说了些道别的话,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说道:“我等会儿给你拿些退烧的草药,丹魏大人的草药很灵的!喝下去明天就会好了。趁着现在天黑,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
 
不等阿卫拒绝,他便走出屋去,一个人闯入夜色之中,绕了一圈来到丹魏大人的营帐,进去对他一阵求讨,要了些退烧的药材。司拓本还想再讨些保胎的药,但怕这老人家多嘴,便打算下回偷偷来“取”。
 
他正要出帐时,忽有一个士兵扶着个东倒西歪的士兵挤进屋来,说要讨一些醒酒药。那还算清醒的士兵一看见司拓,霎时双眸一亮,叫道:“司拓大人!方才好威风啊!正想找你喝酒呢!怎么都找不到你!来来来,我们去喝一壶!”
 
司拓便要拒绝,那丹魏大人也说:“他刚刚拿了退烧药,喝不得酒!”那士兵一听,更是哈哈大笑,道:“发烧啦?发烧算什么!一壶烈酒下去,大汗一发,百病全消!走走走!”生拉硬拽一定要司拓前去。
 
司拓无法,实在找不到逃脱的借口,便跟他回到明亮的篝火堆旁。这时众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爹妈也认不清了,抓着司拓便一口一个统领,将烧酒强行灌进他嘴里。司拓虽被灌着,可手上还悄悄地把那包退烧药塞入怀中藏严实了。他喝了两壶便要逃跑,却又被古大统领抓住,死说他方才折了自己的面子,要他陪酒谢罪。司拓又被灌下几壶,渐渐神智迷离,脑中发转,阖眼往地上一躺,朦胧睁开眼时已天光大亮。
 
他打了个酒嗝,满满都是酒气,跑到外头吐了一场,浇了一头冷水才稍微清醒了些许。这一醒,他只觉胸前鼓鼓胀胀,仔细一摸,忽然想到什么,便急急忙忙朝着奴隶营跑去。
 
奴隶们都在忙着烧锅煮汤,司拓趁着无人察觉,偷偷溜进帐中,看见阿卫躺在最里头,有一人坐在旁边替他擦汗。司拓绕开密密麻麻的褥铺跳进去,小声叫着:“阿卫、阿卫。”
 
替阿卫擦汗那人转过头来,小鹿般的眼睛睁得浑圆,惊声叫道:“你——!”话还未出口,已被司拓一把捂住嘴,和他解释了半天,那小鹿似的家伙才瘪着嘴一脸难过地看着阿卫,说:“他一直在睡觉。早上不起来,我阿爸叫我来叫他,他还是不起来。阿爸就让我守着阿卫。”
 
司拓就听懂“睡觉”、“阿爸”几个词,他看了看阿卫的神情,见他满头细汗,呼吸甚是微弱。他一手覆在阿卫腹上,一手去探阿卫的额头,惊觉他的肚腹正在强烈地发硬着,额头也滚烫不已。他便知阿卫是昏迷过去了,又暗自骂了自己没分寸,昨晚没有及时回来。
 
司拓转头对那小鹿说:“你去叫你阿爸来!再端碗热汤来!”
 
那小鹿懵懂无知地盯着他。司拓拍拍脑袋,思索了一会儿,说:“阿爸,过来,热、热的水!过来!”
 
那小鹿听了,一转身就蹦跳出去,果然跟只野鹿似的。
 
司拓又掐掐阿卫的人中,捏捏他的虎口,阿卫却怎么也不见醒来。不一会儿小鹿和小鹿阿爸端着碗急匆匆地进来,用着朔语哇哩哇啦地说了一堆,司拓是半个字也没听懂,只顾端过他手里的陶碗,还吹了吹,这才发现这水连烟气都没有。
 
司拓急得用朔语叫道:“热水!热水啊!”
 
小鹿阿爸指着他手里那碗水,重复了一遍:“热水!热水!”气得司拓便要跳脚。事后他才知道,热水热汤是要立即送去给望族平民的,现下正是晨起的时候,哪里还有功夫去要一碗热水来给一个半死不活的奴隶?
 
司拓现在只得勉强捏开阿卫的嘴,把半温不热的水给他灌下去。阿卫起初吐了几口,后来便慢慢喝下去。司拓放他躺下,掐了掐他的人中,阿卫立即皱起眉头,渐渐睁开了眼睛。司拓正要与他说话,阿卫却忽然皱紧了脸,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肚子……要、要裂开了……”
 
他说的是朔语,声音又放得很低,仅有小鹿和他阿爸听明白了。小鹿阿爸便哦哦着,拿粗糙的大手在阿卫腹底轻轻地揉着。阿卫却忽地“嗯——”了一声,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后,额上暴起青筋,刚刚醒来便一个劲地往下憋着劲。
 
司拓去摸他的肚子,竟又硬得跟石头一样。司拓一下瘫坐在地上,叠声叫着:“要生了要生了!”
 
小鹿和小鹿阿爸面面相觑。
 
司拓稍稍冷静了一下,努力寻找着自己会的朔语词汇,可偏偏没有“要生了”这一句。他急中生智下指指阿卫的肚子,做了一个掏出的动作,又做了一个抱着襁褓轻轻摇晃的动作,重复了两回。这时小鹿忽然说:“宝宝,要出来了。”
 
司拓没听懂后半句,但前半句的“宝宝”和望语里的“宝贝”是十分相似的,他便立即点起头来,说着:“阿卫,宝宝。”又做了双手掏出与摇晃襁褓的动作。
 
小鹿阿爸这才明白过来,一下跑出屋去,哇哩哇啦地在外头大叫着。司拓便去解开阿卫的裹裤,看见上头竟然血迹斑斑,还沾满了湿漉的黏液,恐怕是昨晚伤到了内里。他又解开阿卫的衣裳,露出他滚圆的肚皮,便见上头尽是青筋红痕,还有几小处的淤青,最严重的便是腹顶有一处黑得发紫的瘀伤。
 
司拓忽然心头一紧,一股悲愤与哀痛之情迅速缠绕上升,满满就要溢出胸口一般。当年他殓尸时,便是将这样一具满是伤痕的尸体慢慢推入土中,再用手中一抔抔黄土将他淹没。司拓紧紧握住双拳,拳间咯咯作响,等听到阿卫的咳嗽声时,他的神智才稍微清醒过来。
 
司拓将阿卫的衣裳盖好,轻声说道:“你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但是是早产,以后要好好费心养着。说起来我也是早产儿,你看,我现在的身体多健壮!”他拍拍自己的胸膛,一双精光熠熠的眼睛被昏暗的日光照得清亮。
 
5.
 
阿卫却似不关心这个,他轻轻抓卝住司拓的衣袖,喉卝咙里喘着粗气,细若蚊蝇地说着:“我能不能……求你一个事情。”
 
司拓握住他的手,并未立即答应,只说:“等你生完孩子再说吧。”
 
阿卫却极力地摇起头来,大咳了几声,顿时牵连了腹部的伤痛,肚腹开始剧烈地抽痛起来。司拓急忙替他顺着气,安抚道:“你别着急,没事的,会没事的。”
 
阿卫急急卝喘了两口,抓卝住司拓满是粗茧的大手正要说话,却忽然激烈地挺卝起肚腹,口卝中发出呃呃的瘆人的响动,双卝腿高高架起,将阵痛不休的肚腹夹在大卝腿之间。司拓一直抚着阿卫的额头,低声急促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阿卫又重重地倒回褥铺里,司拓看了一眼,只发现有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就连羊卝水也没有破。这时小鹿阿爸赶回来,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阵,却只带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子。司拓也不管他在说什么,总归是阿卫昨晚得罪了人,现在是没什么人愿意来帮他。而这个婆子却是经验丰富的老人,接生过好几次胎。
 
她先问阿卫:“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阿卫便要用朔语答她,却偏偏结巴得紧,痛得半个字也掉不出来。司拓急得满头大汗,不停用望语叫道:“他说朔语会结巴!现在太痛了!说不出来的!他会结巴!说不出来的!说望语!望语!”
 
如此重复了好几遍,生怕那婆子会听不懂。哪知那婆子忽然抬手做安抚状,用流利的望语说道:“好啦好啦,先不要着急。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阿卫吐了口气,这才慢慢地说道:“昨天……早上……”
 
司拓只以为他是昨晚被古统领踢了一脚才动了胎,哪知是昨天早上便开始了。他更不知阿卫提水做饭忙碌了一天,尽管尽力逃开了重活,还去马厩里躲了一阵。但那时腹中的阵痛便发作得很是厉害,还总有些湿答答的黏卝液从屁卝股里流卝出来。
 
他在马厩里痛得蹲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坠出来了,扒着马槽边的杆子嗯嗯叫了好一阵,大卝腿越张越大,那东西也坠得越来越厉害。脸上的汗迷进眼睛里,阿卫抬手擦了擦,呼呼地喘了喘,这时肚子跟抽筋似的死死地往下拽着。他顿时嗯哼起来,抱着肚子慢慢坐在干草堆里,忽然往前挺卝起肚皮,喉卝咙里唔唔地闷着,两只手使劲扒着手边的栏杆,抠出好几条木屑来。
 
等缓过这一阵,阿卫喘着气,一手抓着栏杆一手在肚皮上使劲揉卝着搓卝着,头上的汗一阵阵地浇下来。背上也早就浸卝湿卝了,破布衣裳干了又湿湿卝了又干,冰冰凉凉地黏在身上。阿卫在地上坐了一阵,实在困极了,迷蒙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却被人发现给叫去捡柴火。
 
他哎哎地应着,胡乱擦了擦汗,捧着肚子慢慢爬起来。他撑起腰来刚刚把肚皮一挺,这肥卝大的肚子忽然一颤,奋力地往下一挤,阿卫的肚子一下变了形状,下垂的腹底扯着阿卫的腰往下弯着,坠得跟随时就要生出来似的。那时阿卫就发觉那东西已经卡进他的胯间,挤得他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直,只得弯着腰托着肚子,搬了一会儿木柴,又忍不住把两手按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就想把腿岔开蹲下去,嗯嗯叫着使劲。
 
他搬了一阵,实在熬不住了,蹲在地上把身卝子斜靠在木桩上喘了喘气,搓了搓肚皮,这肚子就兴卝奋地发硬卝起来。阿卫“哎、哎”地叫着喘着,“嗯——!”地一声闭紧了眼睛推着肚子往下走。那东西也立即挤进他的屁卝股里,痛得阿卫“嗯哼、嗯哼”叫了起来。
 
阿卫感觉它差不多要出来了,喘着气抬头找了找,就躲到木柴堆后头,这时那东西拼了命地要挤出来,坠得阿卫的屁卝股快夹不住它了。阿卫也来不及解卝开裤子,又被肚子挤得实在坐不下去,就随手捡了根木屑塞在嘴里,按着压得结实的柴堆跨开腿来。
 
这肚子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立即发了疯似的发硬卝起来,阿卫死死咬着木屑,一边使劲跨开腿,两手后撑在柴堆上,“嗯——嗯——”地压着声音,任由肚子拼了命地往下坠着,身下的黏卝液滴滴答答地流卝出来,顺着他的大卝腿卝根往下卝流着,两个膝头更是打颤不停。
 
这时天就要黑了,大营那头人声鼎沸,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来。
 
大概是神子回来了……阿卫喘着气抽空想着。
 
他打算再用卝力一次,伸手摸了摸腹底,过卝度下垂的肚皮里有一个硬卝梆卝梆的东西,挤得他的家伙都快藏到屁卝股里去了。他轻轻地按了按,顿时“嗯——!”地叫了出来,按着膝盖,上半身到大卝腿在不住地上下顶动着,使劲晃着屁卝股,感觉后头那个洞好像被挤开了。
 
他缩了缩肌肉,这时屁卝股里已经夹得很厉害了,应该是被撑开而没法收缩。阿卫就要趁着这次把头一次推出来。于是他又绷紧了力气,双卝腿愈加努力地打开,肚子一点一点地朝下沉去。从侧面来看,他浑卝圆的肚子在不停地收着绷着,扯动着阿卫被绷紧的麻布衣裳,也正在努力地挤着里头那个家伙。
 
在一片凄凉的夜色中,阿卫忽然觉得有什么热卝乎卝乎、湿卝漉卝漉的东西顶出了自己的屁卝股,他啊地低叫了一声,眼中霎时溢满了热泪。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就要出生了,阿卫哈着气,身躯愈发卝颤卝抖得厉害,远方的呼声也慢慢荡开了,这时忽有一个刺耳尖锐的声音传来——“谁在里面!是谁!”。
 
阿卫一惊,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可是腿张得太开,腿肚子压得也发酸了,让他一下没能直起身来。这时那人也已经绕进来,看见阿卫的模样便叫骂了声:“好啊在这里偷懒!”阿卫见是奴卝隶长,慌乱地想要解释,可他结巴的话还没说出来,那奴卝隶长已经扭过他的耳朵,把他从柴堆里拖了出来。阿卫使劲挣脱尖卝叫着,股间的东西夹得他根本无法正常走路,他一下摔在地上,捧着肚子低低地叫了起来。
 
那奴卝隶长又骂了他一顿,抓起阿卫的后领拖着拽着他,阿卫又哭又叫,使劲张大了嘴叫着:“我、我、我要、我要……”他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力气反卝抗,奴卝隶长也拖不动他,把他丢在地上,对着阿卫的腰背狠狠踢了几脚。
 
这时大营那边的欢呼声忽然溢了出来,呼叫着神子的庆贺声传彻四野,月神的光芒又一天照耀着这片喜悦和光芒包围的土地。
 
传递菜肴的奴卝隶排成队伍匆匆地从阿卫身旁走过,队伍里有人偷偷看了倒在地上的阿卫一眼,便被奴卝隶长一通叫骂。最后一队过来的是传卝送酒碗的奴卝隶,每个人都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奴卝隶长把后半截队伍拦下,换下队头的奴卝隶,要阿卫补上,说是前后追赶着,看他能逃到哪里去偷懒。他又踢打着阿卫,呵斥他快点赶上去。
 
阿卫挣扎着爬起来,提起木桶斜着身卝子急急奔走了几步。那卡在胯间的东西又拼了命地往下挤着,腹中一阵阵坠得厉害,后头的队伍又赶着,阿卫没法停下来喘口气。匆匆走了几步后,手里的木桶沉得再也抓不住了,阿卫一下停住脚步,撑在木桶上哈哧哈哧地喘着,还能感觉到堵在身后的硬卝梆卝梆的胎头。后头的奴卝隶见他歇了几步,又催着说:“走了走了。”
 
阿卫又急匆匆抓卝住把手,一下用卝力提起桶来,他这一用卝力,腹中骤然一阵急坠,屁卝股里夹卝着的东西一下被顶了出来。阿卫痛得大叫了一声,脸上的汗珠颤卝动着掉下来。他手上脱力松开木桶,一下停住了脚步,这时身后的奴卝隶止不住脚,急急撞了上来。阿卫只怕摔着孩子,双手乱挥要抓卝住什么,好险那撞上来的奴卝隶眼疾手快,一把抓卝住阿卫的手,让他直直跌坐在地上。那刚刚顶出来的东西立即被坐了回去,胯骨也被回顶的东西挤得再次撑开。阿卫两眼一翻,当即昏死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腹痛不似之前那般亢卝奋了,股间的东西也不再坠得那么厉害,阿卫强撑着力气揉卝着肚子,又被人赶上场去,提着桶两眼一昏,跟着一个奴卝隶走了进去,便弄错了顺序。
 
因而他那孩子本就要出生了,又生生被顶了回去,这下他现在虚弱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怎么再把孩子生下来?
 
那婆子听了又说:“头胎吧?”
 
阿卫点不出头来,司拓替他给点了。婆子看看司拓,又看看阿卫,忽然说道:“胆子好大!”便伸手在阿卫肚上揉卝着,说,“没事,很快就下来了,头胎嘛。”她说着说着,却停下手来,又在阿卫腹上按按卝压压,痛得阿卫直张嘴喘气,冷汗直冒。
 
司拓又叫着:“阿婆!你轻一点!”
 
那婆子收回手去,狐疑地盯着司拓,又问他:“是你的孩子吗?真是你的孩子吗?”
 
6.
 
司拓急得头上冒烟,叫着:“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他要死了啊!”
 
婆子却直摇头,说:“不行不行,我要去找丹魏大人过来,我不敢接,不敢接!”说着就要抬腿跑了。好险被小鹿阿爸一把按住,对着婆子一通哇啦乱叫,那婆子也用朔语回应着,两人的口气十分着急。
 
司拓只是懊恼自己当初为何不再学一些朔语,只会简单的“吃饭”、“睡觉”之类的词便觉满足,大概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此刻阿卫的肚子又发硬起来,比常人足月还要大上一倍的肚腹高高地挺立着。他抓着司拓的手,咬住牙关,满是沙哑地大叫了一声,脊背直直离开地面又瞬间砸了回去,惹得肚腹也剧烈颤抖起来,汗珠更是嗒嗒掉个不停。
 
那婆子见状,便只得先给阿卫接生,见司拓的手还放在阿卫腹上,她忙把司拓的手拉开,叫着:“压不得压不得!要让他自己生出来!”
 
司拓被他的叫声揪得心里发痛,便让阿卫咬着布团,也免得他伤着自己。两人没说上几句话,阿卫的阵痛发作得很急,又咬着布条唔唔地叫着,额上的头发湿了一层又一层。婆子抓着阿卫双腿,使劲向外掰去,还不停叫着阿卫用力。
 
司拓见阿卫喘了喘气,忽然闭起眼睛在喉咙里嗯嗯地哼叫着,双手扯着自己解开的衣裳,一团一团地揉得紧巴。他肥大的肚子也高高鼓动着,和阿卫瘦弱的身躯丝毫不相称,更似寄生在他体内,竭力吸走他一丝一毫的精气。
 
他已经被阵痛折磨得太久。昨晚司拓走后,阿卫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硬得快要裂开。这时族人还未回来,他独自一人躺在黑暗的角落里,架着腿一阵一阵地挺着肚子,试图把胎儿往下推着。可是腹部的伤痛让阿卫只要稍稍用力便抽痛得连心口都微微发痛。他便在这一片幽暗里嘶哑地呻卝吟着,几度昏睡过去,又被外头的笑声和欢叫声吵醒。阿卫这时浑身发着冷,可衣服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身上几乎没有半点力气,只能张着嘴一喘一喘着,肚里的动静也弱了下去。
 
这会儿酒宴结束,打扫完毕的奴隶们都回来了。小鹿阿爸给阿卫喂了口水,叫叫阿卫的名字,阿卫只低声哼着说不出话来。小鹿阿爸知道阿卫发烧了,就把帕子打湿盖在阿卫额头上,又搬来好几床被子把阿卫捂得结结实实。他也不知道阿卫给人踢了,只以为他早早地回来了,见阿卫睡去便不再打扰。
 
夜深的时候,阿卫被肚里的东西顶得痛醒过来,这时手边不见丝毫光线,营里充满了腐臭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阿卫喘着气,痛苦地揉着发硬的肚皮,只盼着黎明快些来啊,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躺在他腿间大哭了。腹痛到极致时,他紧紧咬住被子,双手使劲掰住大腿根部,“嗯、嗯”地闷叫着,使劲推着卡在胯间的东西。尽管大腿根发了疯似的抖着,可那东西一点坠下去的意思都没有,卡在胯里让阿卫合不拢腿,又不住地因为阵痛绞紧了身体。
 
在一片无止尽的黑暗中,阿卫忽然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在不住地淌着,身体也在不停地发颤,可他竟然哭不出声来,把屈辱和痛苦都咽进了喉咙里,一声也没能哭出来。
 
他看着一片漆黑的周围,心里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为什么连月神都不来帮助他,要把他丢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受尽苦楚?难道就连神灵也已经抛弃他了吗?
 
阿卫在绝望和泪水中闭起了眼睛。
 
大概神灵也已经厌恶他这具肮脏的身躯了……
 
司拓见阿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忽又嗯嗯憋住声响,绷紧了肚皮甚至都能看出肚子在不停发硬。阿卫的膝头一直打着颤,眼里的泪水和颈上的汗水一道滚落下去打在他的发上,虽然肚皮也在一阵一阵规律地收缩着,但肚子却还是高高地耸着,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
 
司拓这下急了,他一直未见阿卫破水,说明孩子还未下来,他这样用力下去,恐怕力竭也生不出来。司拓忽一把推开那婆子,大声吼道:“你会不会接生!他羊水还没有破怎么生得出来!这样用力只会死得更快啊!你要害死他吗!”
 
那婆子被他推得哎哟哎哟着爬不起来,被小鹿阿爸扶起后,便指着司拓骂道:“你懂啥!我老婆子懂的比你多多呢!我吃过的盐比你杀过的人还多!你叫啥叫!”
 
司拓急得两眼都要冒烟,看看阿卫又看看婆子,险些便要哭出来了。婆子也气性颇大,道:“休息一下!等会儿再接!这头胎本就下来得慢,又是多胎。我说了不接不接,你们偏要我接,现下又来骂我!我才不让你们瞎使唤!”
 
司拓两眼发红地看着阿卫,看他半睁着眼睛气息微弱的模样,眼中竟慢慢溢出泪水。
 
阿卫半睁着眼睛,不知在望向哪里,忽然他抓住司拓的手,虚弱地叫着:“司拓大人……司拓大人……”
 
司拓急忙应着:“我在这里!你要说什么?”
 
阿卫低声说着:“等我、生完孩子,求你……把我的孩子藏起来……”
 
司拓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他:“什么?”
 
阿卫喘着气,竭力道:“藏起来……把我的孩子、藏起来……”
 
司拓一时有些语塞,哭笑不得地问他:“为什么?你养着你的孩子,这样不好吗?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带你逃跑呢……”
 
他最后一句,说得似笑非笑,满满都是伤怀。
 
阿卫却摇了摇头,眼里掉出泪珠,想要说话却越喘越急,显然又要发作了。那婆子生了一会儿闷气,这会儿又道:“你把他扶起来,时候差不多了!小娃娃,总是好哭!”
 
司拓与小鹿阿爸一同把阿卫扶起来,婆子撑开阿卫的双腿,让他的大腿抵在腹底。不等婆子说话,阿卫只觉腹底有一股强烈的坠感,在胯间卡住已久的东西似乎有些松动。他立即憋住了劲,涨红了脸色慢慢低下头去,听着那婆子说“好、好”,腹中的坠感也越来越强了。
 
“嗯——”
 
眼看他的脸色从涨红变作惨白,那婆子便说:“好了好了,休息一下。”
 
阿卫喘着气,目光迷离地打着转,这才发现自己紧紧攥着司拓的手。阿卫便要收回手去,反被司拓一把抓住。阿卫悄悄看了他一眼,忽觉得司拓长得好生好看,一双眸子仿若天边辰星。
 
又一轮阵痛过后,阿卫的产程依旧没有进展。司拓急得直冒烟,又说要出去找口热汤给阿卫喝了。阿卫等司拓走后,忽然问那婆子:“婆婆,我的孩子、会不会不好?还有五天啊……”
 
那婆子便说:“不会不会,不差这四五天。”他这么一说,似乎提醒了那婆子什么。婆子踌躇了一阵,还是说:“不成,我要找丹魏大人过来。”
 
阿卫听了,立即大叫道:“不要找他过来!求求你!不要……”
 
他这般一急,气血顿时活络起来,阿卫便觉腹中一阵急痛,紧接着胯间发胀,那东西再次抵开胯骨,硬生生钻了下来。
 
“啊——!!”
 
司拓一进帐来便和那婆子撞在一处,又听阿卫一声惨叫,当即扑了上来,便见阿卫面色铁青,双眼已然失神。司拓又掐住他的人中迫使他醒来,又听那婆子叫道:“下来了下来了!快用力!再用力!”
 
司拓又让阿卫伏在自己肩头,来回抚热他的脊背,让他能稍稍振作一些。司拓见阿卫左倒右倾,已然是坐不住了,便让他躺下来,叫叫阿卫的名字。阿卫这才微微眯开眼睛,开口第一句便是:“不能让丹魏大人过来……”
 
司拓便哄着他:“好好,不让他过来便是了。”
 
阿卫又皱眉叫着说:“好痛……好痛……”
 
司拓见阿卫垂死的模样,恐怕真当无法产下胎儿了,便道:“能不能、用手、推出来……”
 
那婆子却急叫道:“不行不行!会伤着的!会伤着胎的!”
 
这时阿卫一双消瘦粗糙的手又慢慢攀上来,围在自己左右腹侧,他低声叫着:“会生下来的、我会生下来的……”
 
司拓一下说不出话来,顿住片刻,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在他兀自神伤之时,阿卫又开始咬牙用力,这下他的胯骨已经全然变形了,被迫向外撑开,撑到足以让那巨物通过的大小。阿卫紧紧抓住司拓的手,慢慢伸长了脖子咬牙嗯声,只见那肚腹下坠得愈发厉害,肚皮上的筋脉绷得发紫发蓝,整个肚子似乎随时就要破裂一般。
 
7.
 
在一次满满绷紧的用力之后,阿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挤了出来,他趁势一鼓作气,拧紧了五官,脊背渐渐挺起,腹压急剧增强,就听“噗哧”一声,阿卫的肚子又变了形状,上头越发小了,下头则鼓得满满涨涨。他正感到一股黏答答的热流涌出体外,紧接着身下似要被撕裂了一般狠狠朝着两边掰开,一个坚硬的东西重新顶开小口挤了出来,宽大的两侧还要继续拱出,可偏偏太过庞大,一下挤不出来。阿卫一边竭力张开大腿,一边啊啊大叫起来,又拼命地哈着气。
 
司拓忙叫着:“怎么了怎么了!”
 
那婆子喜道:“出来了出来了,才出来个头。歇息一下,再用力!”
 
司拓一时欣喜,伸长脖子去看了看,却一下呆住了。阿卫身下出来的,并不是胎儿的胎头,而是一个白白的、尖端带着些脏污的黑色的壳状圆顶,若他仔细去看,则能发现那不仅是白色,应当是银白色,擦去污渍后,其上还有奇异的纹路。
 
司拓忽然明白阿卫为何不愿提起孩子的另一个生父,还故意混淆了时间,他便是不愿让旁人猜出,他腹中的孩子,并不是一般人类。司拓却又想不懂他,脱离低劣的奴隶,进入高贵的神族,难道有什么不好吗?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千万、万万求一的事情!阿卫还说要把孩子藏起来……
 
不会的……不可能……
 
这样的神子,无论到何处都无法掩盖他的光芒。
 
这边阿卫还焦急地问着:“婆婆、婆婆……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婆子见那圆顶被卡得纹丝不动,周边肌理也是极力绷紧了,只怕直径太过巨大,一时无法产出。她便张罗着要阿卫站起来,让他走一走,司拓急道:“他站也站不住了,怎么还能走?”
 
阿卫却说:“我能起来、我能起来……”竟在两人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双膝还在不停打颤着。婆子便要他走一走,阿卫便哀求地看了司拓一眼,司拓二话不说,搀住他的身子,在小鹿阿爸的帮助下,拖着阿卫慢慢走了几步。
 
阿卫撑着腰,只觉腹中坠得快直不起腰来,肚子里好像装着块石头,吊着、扯着他的腰,让他总想坐下来、躺下来歇一歇,同时那装得满满的东西又快要从那小口里尽数冲出来一般,挤得他的后腰和屁股之间快要断开似的。
 
他走了几步,忽觉肚腹发坠得厉害,便叫了停,让司拓二人架着肩膀,慢慢弯下腰屈下膝盖,双手按在大腿上,挤压着庞大的肚子,“嗯——”地一声用力憋劲起来。那白色壳顶边上便有黏液渗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圆顶也越露越多,渐渐露出一个下端尖尖,上方椭圆的形状来。
 
司拓是看得分明的,却不说,扶住浑身发抖的阿卫,等他渐渐脱力闷声嗯哼时,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竭力喘息着。婆子跪在地上,双手捧在那圆顶的底部,对阿卫道:“再来再来!”
 
阿卫又要开始使劲,这时司拓抓过他另一只手臂,让他双手攀住自己双肩。阿卫抬起头来,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把头紧紧抵在他胸口,慢慢蹲身下去,浑身发着抖,腿也越来越屈,用力挤着硕大欲坠的肚子,让那白色的蛋状物渐渐顶出身体。
 
眼看蛋体越露越多,阿卫却硬生生停止用力,慢慢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望着司拓。司拓轻轻抚着他的背,听阿卫低声叫道:“帮帮我……帮帮我……”
 
司拓却把他抱在怀里,双眼发红,嘴唇微微发颤。阿卫便以为他是答应了,双手攀住司拓双肩,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声,双腿愈张愈大,几乎要蹲坐在地上。这时,阿卫忽然停止了动作,转而凄厉地大叫起来。正是那巨物完全撑开了他的肌肉,绷得厉害的地方甚至直接撕裂了。
 
血流顺着蛋壳的弧度慢慢淌下滴在褥铺上。几人立即要扶着阿卫躺下来,又担心压着那出来了一半的巨大的家伙,便让阿卫跪在地上,双腿使劲掰开,让他趴在司拓肩上,把屁股高高地翘了起来。
 
婆子托住阿卫身下已经出来大半的蛋,又要叫他用力。阿卫喘着气,急急地喘着,司拓便说:“等一等,让他歇一歇、歇一歇。”
 
他轻轻抚着阿卫痛得发抖的背,听他“呵、呵”地微弱地喘着气,就像听着他的爱人濒死前的喘息声。
 
司拓忽然清醒起来,他扶起阿卫的身体,稍稍用力地拍着他的脸颊,大声叫着:“阿卫!阿卫!”
 
阿卫似乎有些反应,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好累……”说着就要闭起眼睛。
 
司拓立即掐住他的人中,红了眼睛狠狠地掐下去,看着阿卫慢慢皱起眉头,接着咧开嘴,之后双手伸上来要推开他的手,脑袋也在努力挣脱着,最后用朔语喊了声:“痛!痛!呜——”司拓这才松开发颤的手,把阿卫重新抱在怀里,阿卫还在呜呜地叫着:“好痛、痛……”
 
司拓却又把阿卫推开,让他的两手撑在地上,按住他的肩膀,命令着:“再用力一次就好了!”
 
阿卫呜呜了两声,轻轻点了点头,便垂下头去,弯下腰压着肚子,两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用力把蛋推出来。司拓还去掰开他的大腿,看着他胯下顶出了大半的蛋体,听阿卫嘶哑地竭力低叫着。婆子也在托住阿卫股间的蛋轻轻旋转着,试图帮助这光溜溜的小东西出来。
 
在阿卫闻到一股异样的血腥味时,他忽然一把抓住司拓的衣襟,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盯着那双精光熠熠的、辰星般的眼睛。司拓回望着他,看着阿卫死人般苍白的脸色,一幕幕往事阵阵冲击着司拓的脑海,让他咬紧了牙关,眼中的血丝发红得紧绷。
 
阿卫又低下头,“啊啊”地叫了起来,这时帐里忽然响起一阵啪嗒啪嗒的黏液声,同时阿卫也身子一松。婆子睁大了眼睛慢慢抬起手来,司拓抬眼看去,一个婴儿大小的银白色的蛋从阿卫体内完完全全地产了出来。这蛋通体泛着银白色的微光,饶是在幽暗污秽的奴隶营中,也挡不住它异乎常人的光芒。蛋体浑圆饱满,光泽异常,蛋壳上还有条条奇特的纹路,似是道道咒术禁锢。
 
阿卫喘息着被司拓放在褥铺上,他仍然紧紧抓住司拓的衣襟,近乎渴求般地盯着他。司拓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阿卫的手背。阿卫这才慢慢松开手来,捂住肚腹皱眉喘息着。司拓看向他的腹部,依旧绷紧了肚皮高高地隆着,只是瘪下去些许,里面应该还有。
 
婆子双手微颤地捧住那沉甸甸的蛋,昏暗的阳光照射下,依稀能看见里面的活物。它还需要呵护、需要孵化,然后接受万千荣宠,一步一步地在尊贵中被高高捧起,最后代替它的父亲,重新成为全族的希望。
 
阿卫知道自己的肚子还在发硬着,里面还有家伙要迫不及待地出来。他伸出手来,颤颤地伸出去,哑声叫着:“看一看……看一看……”
 
那婆子恭敬地捧着那银白的蛋递到阿卫面前,阿卫的眼中霎时涌上满溢而出的泪水,他伸出双手,叫着:“我抱一抱……”
 
婆子却把手收回,把蛋捧在胸前,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道:“请月神大人稍做休息,迎接下一位神子出生!”
 
阿卫霎时睁大了眼睛,惊恐地转头盯着司拓。司拓怜惜地望了他一眼,渐渐收回眼中的柔光化作疏离的尊敬。阿卫看见他的嘴一张一阖,似在说着什么,他想要伸手抓住司拓,却也怎么也抬不起手来,而司拓的声音愈发飘渺遥远,仿佛飘向天边。
 
一片黑暗慢慢盖住阿卫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司拓说的那句话——“神子降世,速请赤羽王!”。
 
阿卫觉得累极了,可他还睁着眼睛,竭力地睁开。他不敢闭上眼,一闭眼,那双血幽幽的眸子就会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是贪欲、霸占,还有束缚,紧紧的、无穷的束缚。他被按在干草堆里,周围尽是黑暗,连月神的光都不能照到他身上。他的头被身后那只大手死死地按在草堆里,身子被撞得一顿一顿地向前挺动着。一旦他想要松一松脚,那贪婪的孽障便把他的双腿极力缠住,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冰冷的鳞片卡进他的肌肤里,如齿轮一般个个扣紧,轻轻一动,便扣得更紧。
 
阿卫想,他的腿,应该不废也断了吧。
 
这时,那孽障忽然松开了他的腿,但阿卫的双腿却已经在这个冬日里发青发紫,再也动弹不得了。那畜生把他的身子翻过来,让他侧躺在干冷的草堆上,然后,一股绵长的热流一涌而出,装满了阿卫的小腹,但这还不够,那热流还在源源不断地冲积着,积蓄了数月的精力,积郁了数年的寂寞,都完完全全地献给了阿卫。直到阿卫的肚子慢慢隆起,鼓胀绷紧的小腹里积满了那畜生的液体,他才伏在阿卫身上喘息着,血幽幽的眸子带着尚未餍足的余韵……
 
可以结束了吧……
 
阿卫慢慢转过眸子,盯着那双雪夜里血幽幽的眸子,那里面是满满的贪欲与束缚。
 
他还想再来一次,和阿卫在一起,像野狗嗅着腐尸一般嗅着阿卫身上散发出的每一丝每一缕味道,那每一丝都让他兴奋到膨胀的味道,每一缕都让他想要紧紧缠住阿卫让彼此缠绕一生的味道。
 
8.
 
那双贪婪的眼睛紧紧地盯住阿卫,掠过他每一寸肌肤、每一道肌理,这样还不够、还不够。他冰冷有力的五指扯开阿卫身上的粗麻衣,冰冷得犹如马厩外飘飞的寒雪般的唇贴在阿卫身上,刺激着阿卫温热的肌肤冒起阵阵寒颤。
 
还不够、还不够……
 
他巨大的身躯贴在【不想改了请自行脑补】,湿冷坚硬的鳞片在阿卫的腿上轻轻柔柔地蹭着、擦着,【不想改了请自行脑补】绕到前方,尖尖的尾端在寒夜中散发着阵阵冷气,慢慢靠近阿卫的【不想改了请自行脑补】
 
阿卫的喘息声渐渐响起,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呼啸北风的雪花夜里。
 
那双大手慢慢地伸到阿卫身前,摩挲着他的胸膛,阿卫温热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吐在他冰冷的手上。之后那双手渐渐下滑,围住阿卫隆起的、装满了一肚精华的小腹,不住地摩挲着、爱抚着。阿卫被那冰冷的手几番摩挲,忽地哼了一声,浑身一挣,一股温热的尿液顿时不受控制地流满了阿卫身下,渗入干草堆里。那尖尖的尾端见状,【不想改了请自行脑补】
 
那冰冷的手托住阿卫鼓起的小肚子,同样如冰雪般的脸庞贴在阿卫耳边。阿卫的肚子被他揉得阵阵发红,阿卫的呼吸也渐渐无法自控。
 
一片幽冥中,阿卫的余光看见那双血幽幽的眸子盯着自己,听那野兽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着:“神子……神子……”
 
阿卫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血幽幽的眼睛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一下睁大了眼睛,那双幽冥里的血色幽幽的眼睛,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清晰起来,就是眼前这一双,一模一样的,血幽幽的眼睛……
 
“啊——!啊——!!”
 
阿卫立刻尖叫起来,盯着那双眼睛张了大嘴不住地尖叫着,他忘记了后退忘记了逃跑,他的腿似乎还像那个雪夜里一样被缠得过紧而无法动弹。
 
阿卫只知道尖叫,他只剩下尖叫。无数的恐惧和黑暗,每一次尖叫声里他背后冒出的冷汗,都让他陷入绝望的深渊里,只能用一声声尖叫来表达。
 
那双血色的眼睛忽然离开了他,随即有好几人来按住他的手脚,可阿卫还在尖叫着,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额边绽开道道的青筋。那双眼睛仿佛还在他面前,深深地印进了他的脑海,让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冷静地直视。
 
这时掌心忽然一道剧烈的刺痛,阿卫猛然被拉过神来,急急地喘着气,渐渐气息愈来愈弱,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他的眼前也渐渐明晰起来,这是一个明亮温暖的大帐,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郁香甜的气味,好像是热汤、又像是奶茶、又似是烈酒。
 
阿卫张望了几眼,发现有一群穿着整洁的人正围着他,个个睁大了眼睛面带畏惧地盯着他、按住他的手脚。阿卫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害怕地挣动起来,要脱开那些人的手,便听那些人慌张地叫着:“月神大人!月神大人!”
 
阿卫一下僵住了手脚,那婆婆和司拓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忽然知道这里是哪里了。可阿卫却慌乱回应着:“我不是我不是!放开我!我不是!”
 
周围一群人的神情忽变得有些古怪,阿卫却没有发觉,撑着手臂抱着绞痛不止的肚子想要爬起,却手脚发软得没有力气,挣扎了几下又陷入柔软得不像话的床铺里。这时一个放低了的、尖亮的声音略带新奇地说:“他会说望语?”
 
众人让了开来,阿卫抬头看去,两双血淋淋的眼睛一高一低地睥睨着他。阿卫的身后霎时炸出一道冷汗。众人便见他慢慢低下头去,接着看他伸出发抖的手来抓住床沿,而后他咬紧了牙关,拖着笨重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挪着,试图从床上爬下去。
 
众人要去阻拦,却听一个低沉的嗓音低喝道:“让他去!”众侍者便不敢动手,眼睁睁看着阿卫攀住床头,一只脚就要踩在地上,可碍着笨重的肚子,半晌也落不下脚来。就这样僵持了半天,阿卫也没法从床上爬下来,众侍者也不敢去扶他。
 
赤尾撇了撇嘴,瞅了面无表情的赤羽一眼,便戳戳阿卫,哎哎叫着:“哎哎,月神大人要掉下来了,你们还不赶紧扶一把?”
 
众人便似得了赦令,七手八脚地把阿卫抬回床上,翻过他的身子,便见他扯着破旧的衣裳,竭力把那白皙凸起的肚腹裹住,似是不愿让人触碰,嘴里还哈哈喘气,额上已布满细汗。赤尾见众人一副玩不转的模样,忽然扶额叹了口气,拉长了声音叫着:“丹——魏——大——人——”
 
年老的丹魏大人得令上去,扒开阿卫的眼睛瞧了瞧,又在他臃肿的腹上轻轻摁了摁,说了声:“脱了吧。”
 
赤尾闻言登时睁大了眼睛,看看一旁站着的赤羽,他便撇撇嘴,踩着碎步从圆凳上慢慢地转到背面。
 
阿卫的破布衣裳被扒了,侍者们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身上的污垢,给他换上精致的丝绸里衣。丹魏大人看见阿卫腹顶的伤痕,皱着两道灰眉,伸手轻轻触了触。阿卫当即挺起肚腹,低叫了一声,赤羽立即走上前去,见阿卫高挺的肚腹上满是伤痕,而阿卫正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双眼还紧紧地闭着。
 
丹魏大人便吩咐下去熬一碗草药,将阿卫的状况大致说了一些。
 
赤羽冰雪一般的脸上蓦然出现一丝怒色。
 
“朔族亦是我族子民,平日管束便罢,竟还有此等残忍私刑!”
 
他当即派人制裁了奴隶长,将他绑在柱上受奴隶打骂,以平民怨,又对司拓与接生婆子做了褒奖。赤尾一听忙道:“这等琐事就由我来吧!我去我去!”便一溜烟地跑出去传递赤羽王的奖惩,却被赤羽叫住,听赤羽耳语了几声,又匆匆跑了出去。
 
这时催产的汤药还未上来,阿卫又开始低低地呻卝吟着,蜡黄灰败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一阵一阵地嗯哼用力着,却是叫声多过力气,第二位神子至今不曾冒头。
 
赤羽站在一旁看着阿卫,紧紧皱紧了眉头,他想不到自己的月神,竟是这样一个丑陋瘦小的人类。他也完全无法回忆起是何如与月神结合的情景,只记得两月前的雪夜,他忽然犯了病。那是神子的繁衍之力在成年后不定期发作的现象,也来得完全没有征兆,这时神子需要找到月神交合,将精华尽数泄出,不然将对神子的神力造成巨大的损伤。
 
但赤羽一直不曾找到自己的月神,只能在发病时前去碎月湖浸泡一夜,强行压制体内的繁衍之力。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赤羽并未在碎月湖醒来,反而躺在了马厩里,身旁空无一人,但却有明显的交合痕迹。
 
赤羽便知月神一定就在他的部族里,但是样貌体征甚至性别也记不得了,唯一的记忆,便是月神身上那催人情动的、似草木芬芳般的气味。赤羽派人在部族中依此特征进行搜寻,没有搜到任何符合特征之人。
 
一月之后,赤羽忽在梦中感应到神子的神力,神子在梦中向他哀哭,他当即遣人再次搜寻,甚至将范围扩大到部族草原之外的深山里,凡是有人迹处皆做搜寻,但仍无线索。赤羽又再三确认,回禀的将士却说都一一找寻过了,确实没有踪迹。
 
此后,赤羽仍常常梦见神子在梦中哀哭,可是他呜呜呀呀,说不清话,赤羽亦忧心忡忡。此次捕猎之行,赤羽又将附近村落搜寻了一番,仍然一无所获。哪知今日忽有一士兵抱着神子来报,称月神就在奴隶营中。
 
赤羽又惊又怒,立即前往奴隶营寻找阿卫。当时阿卫已奄奄一息,肚腹依旧饱满地隆起着,躺在脏乱恶臭的奴隶营中不省人事。赤羽又请了丹魏过来,这才救回阿卫的性命。几番搜寻不得的月神,竟然就在奴隶营中,怎不叫赤羽震怒?
 
赤羽的思路忽然被阿卫骤然拉高的尖叫声拽了回来,他看见阿卫满头大汗,正两手扒着肚子,张开双腿,这时阿卫忽然绷紧了腰身,高高挺起肚腹,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面色涨得通红。
 
“啊——!!”
 
侍者往阿卫身下一看,当即喜道:“出来了出来了!丹魏大人!”丹魏颤巍巍地走近一瞧,正见一个尖尖的圆顶顶出了阿卫身下。
 
阿卫急促地喘息着,肚腹臃肿地起伏着,他使劲张开了腿,“嗯——”地一声挺起身来,又重重摔了下去。被这巨大的蛋卡住的痛苦让阿卫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肚子,双腿也大力岔开在褥上扭动踢蹬着。侍者连忙制止住他的动作,把阿卫紧紧压在床上。
 
9.
 
丹魏大人见状便道:“请那接生的婆子进来吧!这样月神大人或许不会抗拒。”
 
赤羽便应允了。一会儿那婆子进来,刚刚要对赤羽行礼便被他喝断,让她立即去照看月神大人。婆子应着好,看见床卝上还在不时挺腹挣扎的阿卫,她便伸手在阿卫腹上来回抚动着,安慰道:“好孩子、好孩子。”
 
阿卫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那婆子的脸,忽然嘴边一咧,呜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泪珠滚落得飞快。婆子还安抚道:“不哭了月神大人,多难堪呀!”说着还伸手擦去阿卫的眼泪,自己一双老眼也泪蒙蒙的。
 
她安抚了阿卫一阵,便爬到阿卫身下,见那蛋壳顶牢牢地卡在那儿,便掰卝开阿卫的腿,要侍者把阿卫扶起。阿卫却不许人触卝碰,大叫着“走开走开!”。婆子见了又对他说:“这都是来帮助月神大人的人,月神大人不要害怕。”
 
阿卫却摇头哭着说:“我不是月神……你们别碰我!我真的不是月神……”说着,他忽然绞紧了身下的床褥,仰起下巴颈边绷起青筋,又一次嗯声用卝力起来,显然是那神子迫不及待了。
 
众人趁机将他抓卝住扶起,折起阿卫的身卝体,让那高卝挺的肚腹压在两卝腿之间。阿卫立即痛苦惨叫起来,又憋住力气嗯声不停。他霎时脱力,哼哧哼哧地快速喘着气,肚腹一顶一动地非常起劲。
 
“啊——!”
 
众人趁势压下他的身卝子,给腹中更多的挤卝压,阿卫也大声叫了起来,整个人快被压成一截一截,高隆的肚子都快被压平了。
 
赤羽在一旁皱眉看着,觉得这人类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用性命来产下他的孩子。
 
在众人的帮助与折磨下,磨磨蹭蹭的第二位神子终于露卝出了大半截身卝子。大半个蛋体卡在阿卫腿卝间,让他只能不断地往外岔开双卝腿,两卝腿几乎要打成直线。阿卫这才被放下来,躺在床卝上“呵、呵”地拼命喘着气。
 
这时有人端了催产药上来,丹魏大人端过闻了闻,正要递给侍者,却忽然心口咯噔一跳,又将药碗端了回来,取出银针浸入药中。他取出针来等待了几瞬,赤羽亦转眸看来,正见那银针渐然发黑。
 
赤羽忽然“嘭”地一掌打在桌上,素来坚卝硬的神木上快速蜿蜒出道道裂纹。
 
丹魏大人立即吩咐下去,要他取了药材和器卝具到帐中来,倒要看看这般近在咫尺,还如何会被人动了手脚。他又看向阿卫,见他面目发青,只轻轻挣动身卝体,便当即取了穴位施力按卝压。过了许久,阿卫才慢慢睁开眼睛,依旧呵呵喘动着。
 
赤羽见自己的月神与神子险些就要为人所害,又见阿卫半晌也不曾将神子产下,不禁心生忧虑,走上去轻轻瞧了一眼。阿卫这时正慢慢转动着眼珠回着神,忽然间,他与赤羽对视在一处,那双血幽幽的眸子正紧紧地盯着他。阿卫的脸色顿时更白了一层,他一下心绪大动,急急卝喘了两口,双手霎时扭紧了床褥,长长“呃——”了一声,肚腹猛然一紧一坠,肚皮霎时瘪下去大半。
 
便听那婆子喜道:“出来了出来了!恭喜赤羽王!第二位神子!”
 
侍者们便用洁白的丝绸捧住那颗与先前一模一样的银白色的蛋,只是个头比之前稍小了些许。他们将神子捧到赤羽面前让他细看。赤羽从未见过新生之卝子,比起之前那个神子,这一个可是赤羽眼睁睁看着它被月神竭力产出了,因此兴卝奋之情更甚。他伸出双手,轻轻捧住自己的神子,血色的眸子微微一亮,便见其中蜷着一个正在酣睡的幼胎。而这胎正是之前与他在梦中哭诉的那个。
 
赤羽大喜之下,连连称善,不觉面色微红,有些失态。他很快反应过来,将神子递给侍者,让他们一同好生照看。他接连喜获二子,心中兴卝奋难当,兀自高兴了好一阵,这才想起月神,走上前去瞧了瞧阿卫,却骤然皱眉道:“月神为何仍这般痛苦!”
 
丹魏大人正要查看,却听那婆子惊呼了一声,他循声望去,便见阿卫身下淌出一道血流。众人亦连连低叫起来,看着阿卫紧皱着脸,双手护在微微卝隆卝起的腹上来回地摩挲着,情状仍然十分痛苦。
 
那婆子见了,不由奇道:“难不成,还有一位神子?”
 
众人顿时又惊又叹,当即跪地感谢月神恩赐之福。阿卫却倒在床卝上,冷汗阵阵,身下的血流正在缓缓带走他的生命。而丹魏大人也在选择着各种救治之法。
 
阿卫并非神族,并无自愈能力,若是剖卝腹取子定是死路一条。若是强行压腹,又怕伤到神子,神子在出生之后需自然破卵而出,若因外力造成蛋壳损伤,也定然会损伤神子神力。但阿卫的情形,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恐怕是无法顺利产子的。
 
正在众人焦灼之际,赤尾忽然慢悠悠地走进帐来,正听丹魏大人对赤羽道:“月神和神子,恐怕只能择其一了。”赤尾闻言,蓦然竖卝起耳朵,噌噌噌地跑上去,大咧咧地指着丹魏道:“丹魏老头,你又来说胡话了!”
 
丹魏大人一愣,随即道:“属下不敢妄言。”
 
赤尾把手一抱,晃动着肩膀不正经道:“你就是妄言!当初母亲生我的时候,你也是和父亲说的什么‘择其一’啊、‘母卝子俱损’之类的话。你看现在,我可不是好好的,母亲大人也好好的嘛!你不是妄言还是什么?难不成是你几十年卝前便老糊涂了,一直糊涂到现在?”
 
丹魏大人被他这样一塞,便支支吾吾着,额上慢慢冒出汗来。赤羽便喝道:“莫要胡闹!”赤尾撇撇嘴,推开丹魏大人,对侍者道:“将月神的身卝子盖上。”侍者从命。赤尾这才上去瞧了瞧阿卫,左看右瞧了一阵,忽然转身对赤羽道:“大哥,你很会选人嘛!”
 
赤羽紧皱着眉头,目光严厉地盯着他,却听赤尾道:“这一看就是很会生的长相嘛!”
 
此言一出,在场的侍者纷纷低下头去,努力忍住笑声。
 
赤羽狠狠瞪了弟卝弟一眼,沉声喝道:“成日笑嘻嘻的,成何体统!”
 
赤尾又撇了撇嘴,一边伸手往衣襟里伸着,一边嘴里嘟囔着:“哎哎,人生在世须尽欢嘛,整天沉着个脸多不好!”
 
赤羽见他掏着说着,竟从颈间拉出一根项链来。赤羽见状立即按住赤尾的手。赤尾却反手一转,双掌合住赤羽的手,依旧对他笑嘻嘻道:“母亲怕我活不长,可你瞧我这下不也蹦蹦跳跳的?这药我早吃厌了,不开心的时候还偷偷丢卝了几颗。”
 
赤羽闻言当即瞪了他一眼。赤尾忙道:“哎呀,说笑的!现在就剩这一颗了,那便留给你的月神大人吧。权当我的见面礼了,以后就不许再向我讨了!”
 
他说罢便收回手去,留下一颗泛着水蓝光泽的药丸躺在赤羽掌心。赤羽看着那药丸,渐渐五指握紧,忽然抬起手臂,揽住赤尾的肩膀,在他背上重重拍了拍。赤尾受了一下,便急忙躲去,忙道:“说谢谢便好了嘛!拍什么拍!我一条小命都给你拍去半条!”
 
赤羽笑道:“好!谢谢!”便将药丸喂入阿卫口卝中。
 
这药丸乃蓝狐心脏所制,净化妖性后充斥了浓浓神力。上一任的月神大人是名极其骁勇的战士,在生下赤羽赤尾两兄弟后便独自前往雪山深处,亲手抓卝捕蓝狐,将其心脏净化后一半由赤羽赤尾两兄弟煮食,另一半则交给丹魏大人制成药丸,让赤尾贴身佩戴,作为救命仙丹,才保住他一条性命至今。
 
阿卫吃下丹药不久,双手仍不停揉卝搓肚腹,过了一会儿之后,竟然嘶哑地叫出声来。众人连忙将他扶起,将催产药喂下。阿卫喝了药后,浑身冒出热汗,抓卝住侍者的手也变得格外有力,挺动着还在发硬的肚腹,哑声大叫着。
 
赤羽眼见他凸起的小腹慢慢蠕卝动下移,心中愈发忐忑,不由攥紧了双手,就听阿卫一声凄厉大叫,大量血水与黏卝液从阿卫身下喷卝涌溅出,这颗磨磨蹭蹭的蛋也一下被推出了大半。阿卫张着嘴使劲哈着气,感觉肚子不停地坠着坠着,五卝脏卝六卝腑都要冲出体外了一般。
 
他紧紧低下头去,又骤然抬起头来尖卝叫了一声,一枚沾着血水的蛋立即骨碌一下滚下褥子,被那婆子捧在手里。接着,阿卫的身卝子一下软倒,闭着眼睛呼呼地喘着。
 
侍者们一边将神子擦卝拭干净,一边为阿卫清理,等会儿便可以将三位神子抱来让月神孵化。赤羽看见阿卫的胸膛还在起伏着,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己的第三个神子时,心情已是满满的镇静。只有赤尾还在哇呀哇呀地叫着,对着这颗蛋观察了半天。
 
侍者将另外两个神子抱来,放在阿卫怀中和肚腹处,这是上古传下的习俗,也有助于月神母体的康复。就在赤羽王心满意足之际,赤尾忽然拍拍他的手,赤羽转过头来,就见赤尾神情凝重地指着第三位神子的蛋壳尖端靠下不远处。
 
赤羽微微凝眉,便见一道细小的裂痕赫然出现在第三位神子的蛋壳之上。
 
10.
 
自从收到白莽的交易和药物之后,阿卫在这两日始终心神不宁。白莽答应帮助他逃出望朔族并承诺让阿卫带着幼子隐蔽山林,但条件是在朔月夜,即是望族神灵力量最为薄弱之际,让赤羽服下秘药。阿卫又追问秘药的作用是什么,白莽便说是使人昏睡的一类药物,这样才能削弱防范将他救出,并说白林族人从来以信为立。
 
阿卫约摸可以猜出,对方是有攻占望朔族的野心,但望朔族中除了身为灭门仇人的望族,便是只顾自保、自私弱小的朔族人。阿卫对这片充满了苦难与耻辱的草原,并没有丝毫的留恋之意。每日他看着自己用药汤擦洗的双腿上面仍然留有道道清晰的青紫瘀伤——那是赤羽带给他耻辱的烙印,深深地勒在他腿上,刻进阿卫的内心。一撮强烈复仇雪耻的火苗在他心底日渐燃烧放大,单凭一己之力的仇恨只能是无力怨毒的眼神,但是借助权势与刀刃的力量便是截然不同了。
 
这日的朔月夜,碎月草原上的风显得格外平静,碎月湖上的浮冰仍然碎碎零零,但湖上一片黑暗,微弱的星辰的光完全无法给予这个草原的光明哪怕些微的帮助。
 
阿卫几乎吃不下晚饭,味同嚼蜡咽了几口便让侍者将三位神子抱来,躺在床上心悸异常,不停地查看着三个孩子的状况。大子依旧如往常一样,一看见人便会咧开小嘴吐着舌头两眼弯弯地笑着。二子有入梦之力,最能察觉对方心境变化,今夜便啼哭不止,攥起小拳头一阵一阵地嚎着。三子此时正在安睡,嘟着小嘴,头顶上浮着一片毛茸茸的红云。
 
阿卫正耐心哄着啼哭的二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抚着。这时赤羽王进帐来,由侍者服侍着卸下外套。
 
阿卫余光中看到赤羽进来,眼未动、身也未动,只对侍者道:“王辛苦了。去把热着的酒倒来。”
 
赤羽却道:“不急。”他看着阿卫又在为三子焦头烂额,便走上来,伸手揽住阿卫的肩膀。
 
阿卫立即挣了挣想要躲开,丝毫不似方才那般温柔。赤羽王却骤然鼻息加重,大手用力扣住阿卫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同时凑到阿卫脸旁,用那双血幽幽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阿卫怀中的二子顿时愈加大声地哭泣起来,仿佛在同情阿卫的境遇一般。阿卫仍然闭起双眼,不敢看赤羽王的眼睛,只是身体的反抗慢慢弱了下来,同时赤羽王愤怒的鼻息声也逐渐减弱。他扣着阿卫肩膀的大手有些发颤地松开,掌心轻轻地揉了揉阿卫的肩头。阿卫仍然紧闭着眼睛,僵硬着身体。赤羽看到阿卫微微润湿的睫毛时,心中压抑的怒火更甚,他一把抓住阿卫的发顶,狠狠撞在阿卫唇上,硬生生撬开阿卫的嘴挤了进去。
 
他赤羽王想到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侍者们立即上来抱走三位神子,朔月夜时,王的自控力最为薄弱,基本都会与月神进行一场持续一夜的交合。
 
当怀中二子要被强行抱走的时候,阿卫忽然挣开赤羽的嘴大叫道:“不要——”
 
赤羽的眉皱得更加,白皙得几乎透明的额边也立即现出青筋。他抓住阿卫的手让侍者抱走大哭的二子,把阿卫一把摁在床上。阿卫立即涨红了脸激烈反抗着,甚至大叫着“滚开”,而二子的啼哭声更是让赤羽心烦意乱。他忽然转身冲着抱着二子的侍者喝道:“让他停哭!”
 
侍者手忙脚乱,抱着神子急急忙忙地跑出帐去。
 
赤羽回过头来,阿卫看见他的眼睛血淋淋的快要滴出鲜血来。他当即闭上了眼睛,激烈地喘着气,双手却在颤抖着,眼前的血色瞳孔挥之不去。赤羽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想起当时阿卫产子时浑身颤抖的情景,赤羽王一颗燥热的心又渐渐放缓下去,却仍然保持着骑坐在阿卫身上的动作。
 
他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擦了擦阿卫微汗的额头,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深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静温和地问道:“月神既已为我产子,为何仍不愿依顺我?”
 
阿卫闭着眼不说话,扭过头去避开赤羽的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床铺,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保护着自己。赤羽见他不答,又要伸手去碰阿卫的脸。阿卫立即闭起眼睛朝一旁躲去。赤羽的手便顿了顿,最终慢慢握起收回,又把两手撑在阿卫两耳侧,俯身下去,幽幽地、目露痴迷地盯着他,轻声说道:“我的一生,只忠于月神一人。让月神产下继承血统的子嗣是我的天职。除此之外,一切以礼相待,绝不多加侵犯。”
 
他这是请求,更是乞求,用一种完完全全商量、求取的口气要求阿卫与他繁衍子嗣,还做下了以礼相待的承诺。赤羽王从未这样请求过一个人类,既不是人类中智慧最高,亦不是神力无敌,只是一个能替他繁衍生息的人类。
 
阿卫的肩膀却细微地颤抖起来,之后越抖越快、越抖越密,进而全身都颤栗起来,牙关都隐隐打颤着。他不是在害怕,也不是感动,是悔意、是愤恨!
 
大雪夜的晚上,正是朔月夜不久后,他担心刚刚出生的马驹会被雪夜冻坏,便跑去马厩又搬了几捧干草。这时忽然有一个高大黑影跌跌撞撞地踩着雪冲进马厩。
 
月光十分昏暗,阿卫也看不清晰,只以为是什么士兵。阿卫看见那人抓住一匹马要跨上背去,却怎么也爬不上来,反而被受惊的马甩在地上。那马甚是烈性,一声嘶鸣之后,阿卫听到“嘭”的一声结实的闷响,便知那人是被马踹了。阿卫惊了一惊,用望语小声叫了声,那人也没有回应。
 
他只怕那人是被马踢伤了,若是在这雪夜里躺上一宿自然性命不保。他看看一旁的马驹,便慢慢走上前去,安抚了烈马后,就见一人躺在地上。阿卫蹲身下去,拍了拍那人的脸颊,依稀可以看见这人的模样,又叫了他几声,仍然没有反应。
 
阿卫见他确实是被踢坏了,便要拖起那人的身子让他先从地上起来。可这人非常结实,阿卫也拖不动他,便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扯着那人的手让他伏在自己背上,这时那人的头垂在阿卫肩头,忽然动了动。阿卫一愣,又叫了他一声,那人再次动了动,竟然伸手抱住了阿卫,把头埋在阿卫颈间。
 
阿卫忽听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竟似闻到什么美味一般,不禁让阿卫一阵发寒。他就要挣脱那人的手,这人却紧紧抱住他箍住他,继而他强壮的身子压来,将阿卫压在地上。阿卫便大叫起来,感觉那人在自己颈边不停地嗅着闻着,贪婪地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够似的。
 
后来阿卫才知道,那是月神特有的、吸引神子的气息,会使神子情动迷离,有利于两者交合,除了与之匹配的神子之外,就连月神自己也闻不到那股气味。但并不是所有的神子都会被此吸引,只有二者之间有缔连一生的命运时才会起作用。因此神子一生只有唯一特定的月神,而月神却可以吸引多个神子。
 
这便意味着,赤羽从一出生时便注定是属于阿卫的,无论彼此身在何方,命运的交线总会将他们引导在一处。
 
阿卫又使劲地推着他,甚至用脚去顶去踹,可那人的身体却似有千斤之力,压得阿卫动弹不得。在不停的碰撞和挣扎中,阿卫忽然一愣,感觉到一个坚硬的东西顶在自己身上。他顿时一阵恶寒,大声咆哮起来,揪着那人的耳朵和头发,发了疯似的挣脱着。但阿卫却觉得那人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他的双腿渐渐无法动弹,同时他还听到干草窸窣窸窣的摩擦声。猛然间,阿卫睁大了眼睛,一阵恐惧和颤栗从他大腿边急速上升——他的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东西很结实,很坚硬,冰冰凉凉的,黑暗里还有几声诡异的肉卝棒拍打声。
 
“啪!啪!”
 
像是什么东西甩在地上,还在左右摇摆着。幅度不大,但却很沉很重,带起了呼呼风声。
 
接着,又有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腿,在阿卫的双腿上缠了第二圈,紧跟着往下溜去、滑去,直到把阿卫的双腿完全绞住,而阿卫也吓得不敢动了。那人的嘴唇就吻在阿卫的颈上,贪婪的呼吸声放大在阿卫耳边。阿卫的身体忽然颤栗了一下,那人的嘴唇冷得像冰雪一样,呼出的也是冷气。
 
阿卫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一种、被蛇缠上的感觉……
 
然后,那一圈一圈绞住阿卫的双腿的东西猛然往下一扯,登时扯下了阿卫的裤子。同时在阿卫颈边的人抬起头来,阿卫也低下视线。
 
11.
 
一双血幽幽的眸子在雪夜里闪着微光,贪婪地盯住了他的猎物。
 
阿卫立即大叫起来:“滚开!滚开——!”
 
赤羽王的眸子骤然瞪紧,抓住阿卫的手就要扯开他的衣服。阿卫涨红了脸激烈地大叫着,双腿不停挣动,却猛然身形一顿,一下脸色煞白,急急地喘气起来。赤羽见状,立即松开手来,从阿卫身上下来,皱着眉沉声唤着:“月神?月神?”
 
阿卫突然爬了起来,冲到床边一下呕了出来,脊背起伏得煞是厉害。赤羽立即召人进来,让侍者照料阿卫。他见阿卫身体不适,又对自己极端厌恶,心中不由气恼,便要就此离去。
 
阿卫见他要走,忽然扑上前去抱住赤羽的腰,急声叫道:“别走!”
 
赤羽一惊,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阿卫慢慢从他身上滑下,又是干呕不止,身子瑟瑟发颤。赤羽犹豫了片刻,仍是伸出手去将阿卫扶起,自己则坐到一旁,直到阿卫平静下来,他也不曾离开。
 
阿卫抚了抚胸口,眯开眼见赤羽仍然坐在一旁不曾离开。他心下一松,轻声对一侍者说了几句。那侍者便去将火上热着的酒倒了一碗端给赤羽。赤羽心情燥郁,轻轻皱眉挥手,让侍者放下。
 
阿卫这时忽然道:“王喝了酒暖暖身子,长夜漫漫。”
 
赤羽听到这句,忽然心间一动,见阿卫似乎有所暗示。他望了望碗中的酒,便端起一口饮尽,又叫众侍者退下。一侍者离去时,转头瞧了一眼,正见赤羽走到阿卫床前。
 
赤羽饮了酒,喉间暖暖,见阿卫的胸膛起伏颇急。他心念一动,伸出手去轻轻附在阿卫胸膛之上,便觉阿卫心跳极快。赤羽微微蹙了蹙眉,温声问道:“月神有何不适?”
 
阿卫轻轻皱眉,呕过之后感觉心间有些发痛,喘气也有些无力。赤羽见他面色发白,着实身体不适,便将手掌捂在阿卫心口,微微凝神,将一股神力慢慢送入阿卫体内。
 
几瞬过后,阿卫心口微热,额上也有微汗。赤羽便撤回神力,以指腹轻轻抚过阿卫的额发,借着酒力,隐约闻到了阿卫身上那股迷人情发的味道。他又轻声唤道:“月神……请再为我生一位神子,来继承望朔族的使命……”
 
阿卫微微睁着眼睛,眼中丝毫没有赤羽王的身影,只一味心想着:不会了……不会了……再也不必任你摆布了……
 
赤羽王贪恋地闻吸着阿卫身上的情愫,正要将手伸入阿卫衣襟之时,他忽觉脑中一沉,随即四肢发沉,心口一阵钝痛。阿卫发觉异样,一下睁开眼睛,冷冷盯着赤羽,慢慢爬起身来。赤羽心口剧痛,一时站不住脚,摔坐在床上。阿卫却已经从床上跳下去,捡起鞋子,眼睛始终盯着赤羽,充满了防范之意。
 
赤羽头昏眼花,一下看不见了阿卫,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阿卫真的不见了踪迹。他转身过来,看见阿卫正向外走去。赤羽登时心中一阵抽痛,立即明白过来,勃然大怒,大喝了一声:“月神——!”他霎时神力骤发,显出两人高的人身蛇尾,腰部以下尽数化作巨蛇状,灰黑色的鳞片闪烁着微光,使他周身隐隐围绕着一股寒气。
 
阿卫见赤羽化出蛇形,当然双腿发软,却拼命迈开腿来向外跑去。赤羽剧毒攻心,冰雪一般的面容上生生涨出一丝血红,他大叫着月神,同时巨大的蛇尾一甩,勾住阿卫腰身,一把将他甩了出去。
 
阿卫猝不及防,顿时狠狠砸在地上,浑身筋骨都快被摔碎了一般。等他回神过来,睁开眼睛,正见头顶赤羽血幽幽的双目如噬血般地摄住他!
 
阿卫惊吓过度,连叫声也发不出了,只是“呃呃”地从嗓子里挤着音,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赤羽狂性大发,骤然发出一阵撼动天地的巨啸声,同时嘴边獠牙乍现,似要噬血食骨!
 
巨大的啸声酝满充沛异常的神力,汹涌激发而出,震得整个望朔部落地动山摇。铺天盖地的啸声直冲阿卫而来,阿卫紧紧抱住脑袋,蜷起身体,这时腹中忽然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双耳也全然充气。阿卫只听耳边一声嗡鸣,瞬间松开身体失去意识。
 
就在阿卫昏迷之后,部落中忽有一处亮起火光,接着三四处火光燃起。几处营帐不知何时竟着起火来。族人慌忙救火,这时一阵冲破天际的喊杀声冲入望朔族中,打得族人措手不及。来者不是他人,正是白林部落的军团。霎时喊杀声、尖叫声与刀刃声此起彼伏,望朔族中乱作一团。
 
营中的赤羽正抓着阿卫,却忽然被外头的声音吸引过去,他看了看怀中已然昏迷的阿卫,又望了望帐外的火光,便放下阿卫,冲出营去。他甫一出营,周围早已埋伏好的白林士兵手持长矛,数十尖矛一齐刺向赤羽!
 
赤羽双目通红,一把捧住长矛,但仍有几根深深刺入了他的腹中。赤羽双目通红,獠牙森森,霎时长啸一声,啸声穿破朔月夜空,在碎月草原传递飘荡,犹如一曲哀歌。
 
崎岖的山路上,一个部队正在缓慢前进着。细看队伍中,有些士兵手上绑着绷带,头上还系着纱布,显然是一只刚刚经历过作战的部队。再看队伍中央,有许多装载着财宝的车辆,队伍后头还跟着一大群牦牛、羊羔,这一场战斗可以说是硕果累累。
 
队伍中,有一个身形彪悍、着甲胄的汉子正骑着一匹黑色骏马逆行。这汉子的下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青须,将他嘴边那道向上扬起的刀疤围得严严实实,一双青瞳微眯着,眉毛浓密杂乱,眉宇间透着一股骇人的戾气。这便是白林部落的神子,白莽。
 
他走到一辆宽敞的马车周围拉住了缰绳,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掀开帐帘向里望了望。看见里头的情景后,白莽嘴边的那道刀疤似乎活了起来,似条蜈蚣一般向上扭动着。
 
很快,他就会成为白林部落的王。
 
马车里躺着的人忽然睁开眼睛,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一旁的侍从立即拿来干净的巾帕,擦去这人脸上和颈边的汗水,他知道这个人又做噩梦了。正在喘息的人忽然皱紧眉头低低哼了一声,侍从熟练地伸出手去,在那人被被褥盖着的、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轻轻地揉着。
 
那人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一双眼睛失神地不知望向何处。一张平凡的相貌,身体里却蕴藏着让无数神子着迷的秘密。
 
“阿卫,阿卫……”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
 
阿卫睁开眼睛,耳朵还在强烈地蜂鸣着,眼睛也完全无法适应强烈的光线。等他的视线慢慢清晰,听觉也恢复正常后,阿卫看见白莽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阿卫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急切地想要爬起来,手脚却在一阵一阵地发麻着。他想要说话,也一下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盯着白莽。
 
白莽嘴边那道刀疤活了起来,他摸着阿卫的头发,一双青瞳在强烈地闪烁着。他很兴奋,他在颤栗。
 
“那个望朔族啊,”他放低了声调,把脸靠得与阿卫更近,“已经元气大伤了。”白莽笑着,在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笑声。
 
阿卫虚弱地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来。
 
“不过赤羽逃走了。但是,他也活不长了。”白莽脸上的表情异常生动着,仿佛在向阿卫炫耀自己一般。
 
阿卫张了张嘴,咳了咳,努力地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我、我的孩子……”
 
“哦!你的孩子啊。”白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阿卫点了点头,直直地盯着他。
 
白莽捻起阿卫的一撮发丝,抿着嘴笑了笑,让那道刀疤愈加夸张地上扬着。
 
“你不记得你们人类里有一句话,叫做……”他顿了顿,继而那双青瞳盯住了阿卫渐渐睁圆的眼睛,“叫做、父债子偿。”
 
阿卫忽然张大了嘴喘了喘气,双眸中显出一阵悔恨与绝望。他挣扎着要抬起手来。白莽却轻轻把他压住,说:“别动、别动,你受了很重的内伤啊。你还是不要乱动了吧。”
 
他说着,把视线缓缓放下去。阿卫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正见白莽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阿卫立即无力地哀叫起来:“背信弃义……小人……小人!”
 
白莽却睁圆了眼睛,无辜地说:“不曾啊!我确实守住了约定,可是后来我又有了新的主意。这两者并不矛盾吧,月神大人。”
 
阿卫闭起眼睛流下泪水,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接着,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颈间蹭了蹭,阿卫睁开眼来,一脸愤然地瞪着白莽,哑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白莽抬起头来,把下巴轻轻磕在阿卫的下巴上,青渣硌得阿卫下巴生疼。
 
“一个神子,和属于他的一个月神,你说他们能做什么?”
 
阿卫一下哽住了呼吸,睁圆了眼睛,浑身发颤地盯着他。
 
“有件事情赤羽或许没有和你说起吧,”那双青瞳就如那双血眸紧紧地摄住阿卫,“一个神子只能拥有一位月神,但是月神却可以征服许多神子。恰巧啊,在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也就是……”
 
接下来的话就如噩梦一般紧困着阿卫,让他一生都不得安宁。
 
“从现在开始,你得、替我生孩子了。”
 
12.
 
阿卫实在伤得太重了。在连续折磨了三天之后,他忽然开始大出血,被救治了一夜才止住血流。同时阿卫也知道了一个让他绝望的消息——他的腹中已经有了白莽的孩子。
 
在阿卫怀孕的同时,白林族也开始了凯旋之旅。至此,阿卫已经全然失去了希望,他现在每天的事情,就是躺在马车里,喝下一碗碗药汁,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隆起,然后到了足月那天,产下白莽的孩子——或许也像自己的三个儿子一样可爱、一样惹人怜惜。
 
到了夜晚,他时常会在梦中见到自己的三个神子,看着他们被士兵的长矛插入襁褓,啼哭声狞笑声响成一片,然后阿卫痛哭着从梦里醒来,再看着黑夜里出现一双双血幽幽的眼睛,盯着他、瞪着他,从四面八方地围着他,叫着喊着:“月神,请为我生一位神子……月神,替我生一位神子!月神!月神!!”
 
阿卫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开始抓着侍者大喊大叫,说着望语,又夹杂着结巴的朔语,不停地向神灵、向赤羽忏悔着。可是那些侍者没有一个人听得懂他说的话,只会向他磕着头用白语叫着:“神母!神母!”
 
阿卫知道白语的“神母”即是望语中的“月神”。这个称谓,这根救命稻草,把他从奴隶的深渊里拉出来,之后扔进了更深更黑的无底洞中。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阿卫低头看着自己隆起得有些模样的肚子,他睁大了眼,眼里净是血丝。
 
都是这肚子的错,都是它的错!是它让自己变成了生育的奴隶,让他这一世都不能从丧子之痛中忏悔彻底!
 
于是他推开侍从,抓住马车的窗沿,紧紧闭起眼睛,把自己的肚子朝着车壁狠狠地撞去!这一下撞去,便什么都一了百了。
 
可命运似乎就想让阿卫知道,他是多么地无能。在来到白林族中后,他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了,但仍未到生产的时候。由于各族神子的属类不同,赤羽是蛇人,而白莽是白虎,神子的发育时间也不尽相同。白林族的神子一般要四个月才能降生,就是这两个月的差距,导致望朔族对其有了绝对性的优势。在母体中孕育得越久,越容易在中途流产失败,并且常有足月胎在生产时窒息等难产情况,这也是白林族长期弱小的原因,惟独到了白莽,出了个格外优秀的神子,才让白林族有出头一日。
 
孕期过半,阿卫的肚子却大得有些夸张,看着几乎有三个多月了,差不多是人类七八月份的大小。族中巫医诊出,阿卫腹中应有双生子,这对繁衍向来困难的白林族而言无疑是喜上加喜。而白莽也开始更加严密地监视阿卫的举动,将他所有的消息来源尽数封锁,只留下一个会说些许望语的侍从照料阿卫。
 
这侍从的父母本是望族人,后因战乱被白林族俘为奴隶。如今白莽要找一个会望语的人来照顾阿卫,这便将他们留下的儿子阿立提为侍从。这阿立自小在白林族长大,对望族并无太多感情,即便知道阿卫是朔族人,也仅对他以“神母”之礼相待,并无过多逾越。而白莽也是看重他这一点才将他留下。
 
这下几人正在服侍阿卫喝药。今日阿卫的状况很不对劲,腹中神子亦在躁动不停。阿卫喝了几口便觉胸口发闷,别过头去不肯再喝。喂药的侍从急得焦头烂额,阿立也劝了阿卫几声,但阿卫仍不肯喝,要那人退下。
 
这时,白莽忽从屋外进来,那侍从便立即向白莽说明情况。白莽闻言,面上不动怒色,见阿卫别过头似在怨怒,他便接过药碗,反而不急不怒地问道:“不喝药,是在生气吗?”
 
他坐到软榻旁的木凳上,一手伸入阿卫腰下,托着他沉重的腰腹硬生生把阿卫扶了起来。阿卫忽觉腹中一阵发沉,顿时皱紧眉头,喘息急促起来。白莽一手揽住阿卫的腰,竟然围不住他的肚子,只能把手贴在他腹侧。而阿卫的肚子又圆又挺,把蚕丝被褥都顶得圆圆隆起,看着便似要足月了一般。
 
白莽见自己的神子在阿卫腹中日渐强壮结实,心中便很是愉悦,于是大手又在阿卫腹侧细细地揉抚了一番。阿卫却一直侧过头去,无声地反抗着,肚腹仍然喘动得厉害。
 
白莽又道:“不喝药可不行啊。”说着,他看了侍从一眼。侍从立即捧住阿卫的脸,捏开他的嘴来。之前的许多碗药汁,正是这样灌下去的。白莽也用胳膊夹住阿卫双臂,药碗一抬,把药强行灌入阿卫口中。阿卫挣扎了几下,可是被牢牢抓住无法动弹,忽然身上一松,服从地把药汁慢慢喝了下去。
 
白莽连那点药渣都给阿卫喂了进去,苦得阿卫直皱眉头,立即咳嗽起来。他这才松开阿卫的手臂,让他靠在软枕上好生休息。阿卫正咳了几下,忽然闷哼了一声,眉间发皱,双手立即托住滚圆的腹侧,身体向前倾去,呼吸有些发颤。
 
白莽见状,登时眉间紧蹙,目露煞气,揽住阿卫的腰,把手贴在阿卫腹上。
 
阿卫也反应过来:这熟悉的感觉,分明就是……
 
白莽也感觉到阿卫肚腹上一阵轻微的收缩发硬,立即大喝道:“把巫医大人请来!”
 
阿卫看着周围的人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虽听不明白白莽的话,但绝非好事。他转过头来,看见白莽眼中的煞气,那双青色的瞳孔正在紧紧地收缩着。白莽猛然转头瞪向阿卫,他突然伸手掐住阿卫的脖子,厉声质问道:“你别做蠢事!”
 
阿卫却直直地盯着他,眼中毫无畏色,异常冷静地回应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白莽骤然甩开手,狠狠握紧拳头,转眸慢慢看向阿卫尚未足月的肚腹。阿卫也低下眼去,看着自己随着呼吸微颤的肚皮,心中蓦然腾起一丝快意。
 
巫医大人来看过后,便与白莽在一旁解释起来。阿卫看着他们焦灼的神色,只怕他肚里的种是要保不住了。这时,他的肚子又开始发硬,但还是轻微的那种,仍然可以忍耐。阿卫眸子微动,却不动声色。
 
接着巫医又在他的腹上揉揉摁摁,转头与白莽说了几句。白莽便吩咐下去。过了一阵,阿卫见有人抬了几个冒着烟气的香炉进来,摆在屋中。阿卫闻着那味道,是某种草木焚烧后的清香,但现在燃了大把,显得十分浓郁。
 
阿卫闻了几口,忍不住轻咳起来。白莽见阿卫咳嗽,登时大怒起来,一脚踢翻了扇动香炉的侍者,怒声大骂起来。其余侍从立即将炉子端出去一个,以免熏着阿卫。白莽又大步迈上前来,盯着阿卫的肚子,眉间拧作一团,嘴边的刀疤如蜈蚣般扭动着。
 
现在正值四月,春暖花开之时,白莽碰了碰阿卫的手背,仍是冰得发僵。他又呵斥了众人,要侍从搬来兽皮毛毯替阿卫盖上,又要去摸阿卫的肚子,却被巫医叫住。阿卫听巫医说了几句,就见白莽伸出手来,强行把自己的双手塞入被褥中,还语带警告:“不可以再摸肚子了!要是痛了,立即叫人过来。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他忽然放低了声调,青瞳死死地盯着阿卫,“很快还会有下一个。”
 
接着,白莽就在一旁坐下,命令阿卫闭上眼睛睡觉。阿卫一直沉默着,慢慢阖起眼,闻着屋内草木的清香,渐渐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变暗,阿立服侍着阿卫吃了晚饭。晚饭里有一种很奇特的饭食,与一种泛着清香的叶子一起蒸过,透着一股让人着迷的香气,口感也糯糯软软的。
 
阿卫被抓来这么久,第一次有了生存的动力,便忍不住多吃了几口,感觉腹中有些撑了才肯满足。阿立又服侍他洗漱了一番,陪着阿卫躺在榻上说了会儿话。期间白莽又进来看过,问阿卫是否腹痛,停留了好一阵才肯离去。阿立便撤下软枕让阿卫躺下睡觉。屋内的熏香似乎有安神作用,使阿卫很快又睡着了。
 
到了夜半的时候,阿卫忽然被一阵强烈的腹痛疼醒过来。肚子里涨得不行,紧巴巴地撑着,好像随时要裂开似的,身上也阵阵发冷。阿卫意识到今夜的晚饭让这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了,也立刻牵起了白天的那一阵阵痛。阿卫却闷着头不出声,一手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肚子,只盼望那腹痛能越来越强。
 
接着,果真如阿卫所盼,他的肚子开始用力地发硬了。阿卫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把肚皮紧紧绞着、五脏六腑都要揉碎了的痛苦。他却把被角塞进自己的嘴里,使劲往嘴里塞着填着,来堵住他越来越重的喘息声。似乎是得力于白莽数月来的精心调养和照顾,阿卫的阵痛来得又急又快。他的喘息声渐渐大了,额上的汗也开始流下来,肚子仍然涨得快要裂开一般。
 
阿卫侧过身来,用肚子压住被褥,又拿手把褥子扯紧。当阵痛来临的时候,他紧紧咬住被角,把肚子用力地向前挺起,同时抽紧被褥,让肚子硬梆梆地顶在被褥之上,以此来代替双手的压腹。几次过后,阿卫渐渐挺不动腰了,肚子也沉得发着坠。他喘着气休息了一阵,又辗转着身子慢慢躺平,这时他又倦又困,身上也已然汗湿,眨了几次眼睛便失去了意识。
 
13.
 
第二天清晨,白莽急匆匆地跑进阿卫的木屋,正见阿卫架着双腿躺在榻上。此时阿卫已鬓发全湿,身上的衣服也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勾勒出浑圆高挺的肚腹形状。他正咬着白布,抓着侍从的胳膊大力喘息,面上汗涔涔的。白莽冲上前来,冲着正在忙碌的巫医怒声叫骂着,而巫医也在极力分辩。
 
两人争吵之际,阿卫忽觉腹中一阵有力的收缩,他顿时“呜——”地一声,极力仰起脖子,顺带着挺起滚圆的肚腹,一手抓住侍从手臂,一手在被褥上青筋贲张地使劲扯着。白莽见阿卫肚腹直挺,双腿大张,面上汗如雨下,神情痛苦万分,只怕是很快就要临盆了。而他腹中尚未足月的神子,即使顺利产下也定然神力不足,血统纯净尚且不论,光是体力便不够格了。
 
阿卫便听白莽激烈地大叫起来,嘴边的蜈蚣仿似要爬下来咬住那巫医的脖子。那巫医也不停安抚着,拿起一块扯好的白布,叠做几叠,然后从药罐中挖出一团漆黑的药泥来,取来一小撮燃烧的草木在上头熏了熏,便命令侍从掀开阿卫的衣裳,大手一张,将白布和着药泥贴在阿卫的肚脐处。
 
阿卫顿觉一阵温热在腹上蔓延开来,他“呵、呵”地喘着气,看着自己冒着汗的肚皮,这时又一阵阵痛袭来。阿卫闷着喉咙踢蹬着双腿“唔唔”了几声,双手又抓又挠,感觉有一双手在自己的肚子里使劲捣动着,要把他的内里都捏得稀烂。他又忽然挺起上身,大汗直冒,大声惨叫出来。
 
“啊——!”
 
众人死死按住阿卫的身子,以免他伤到自身与神子。巫医又在用白布在阿卫肚皮上裹了几圈,把那药泥固定住后,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阿卫仍然嗬嗬喘气,不时挺动肚腹,过了一阵之后,他才渐渐恢复平静,而肚皮也渐渐柔软起来。阿卫听着周围的说话声,心中渐渐失落,慢慢阖上眼睛陷入深深的困倦之中。
 
这样过了两日,阿卫的肚子都没有再发作,而肚皮上还需要贴着那奇怪的药泥。阿卫听说那药泥之中不仅有珍贵的安胎药物,还被施了咒术,这才勉强稳住他腹中急要早产的神子。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在五天之后,在更换药泥之时,腹上的药刚刚被擦拭干净,阿卫的肚子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发硬起来。
 
这一次,谁都没有料到,就连阿卫自己都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肚子。等白莽和巫医急匆匆地赶来时,阿卫已经哼哼低叫了好一阵。白莽见状,几乎气急败坏,一把拎起阿卫的衣襟,瞪紧了眼睛喝问:“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沉的嗓音被怒火强行扯开变哑,喉咙里似要喷出火来。
 
阿卫轻轻喘着气,揉着自己的肚腹,双眼淡淡地看着白莽,满脸鄙夷之色。
 
“大概、是你的儿子、不中用吧……”
 
白莽听到阿卫的讽刺,又见他嘴边微微勾起冷笑,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笑容,竟会出现在这个看似懦弱畏缩的奴隶身上。自己真是小看他了,在他胆敢接受毒害赤羽的交易时,就应该想到此人绝非善类!
 
他抓紧阿卫的衣襟,青瞳微微眯起,眉间皱得几乎看不见间隙。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贴到阿卫耳边,如毒虫钻进他的耳朵里。
 
“你得知道,你们人类有句话,叫做‘擒贼先擒王’。既然你让赤羽喝了那药,你以为,还能是普普通通的迷卝药吗?”
 
阿卫的眼眸倏然缩紧了。他的心在加速跳动着,又一次勾起那晚的回忆。
 
“那药啊,”他听白莽低低地笑着,“是我族中独有的九虫。那九种剧毒的虫,养成一蛊。你知道,蛊是用血养的。把手伸进去,让蛊虫吸饱了,全身涨得血红,日复一日,如此养上一月。而要对付赤羽那种家伙,用一般人的血可是镇不住他的。”
 
阿卫慢慢转过眼睛盯着白莽,双目瞪得圆圆的,“你、还用自己的血来喂毒虫?”
 
白莽便低笑起来,嘴边的疤也跟着活络了起来。他点了点头,继而瞪紧了眼睛盯着阿卫,压低了声音阴沉地问道:“那你以为,解药在哪里?”
 
阿卫挣了挣身子,双手托腹连声喘气,神情却已恢复平静,双眼异常晶亮地盯着白莽。
 
“没有解药。”
 
白莽听了,慢慢松开手,把阿卫放下去,双眉仍然紧紧皱着,眼神也丝毫没有愉悦和放松。
 
阿卫看见他的神情,心里已经全然明白过来,明明此刻身不由己,却仍然硬生生撑起身体,无比冷静地问道:“你以为我会自惭形愧?”
 
白莽的嘴角隐隐有些抽动,看着阿卫望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带着鄙夷和一丝的、可怜?他没有看错,那分明就是一阵的可怜,一阵彻彻底底的羞辱!
 
阿卫慢慢爬起身来,伸手抓住白莽的衣襟,试图和他平视。但这是他的肚腹忽然一阵发紧,阿卫顿时弯下腰去捧腹呻卝吟了一声,又喘着气慢慢直起腰来,额边满是汗珠,可双眼却直直地盯着白莽,一字一句道:“你和他一样,都不是好东西。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在我手里!”
 
他的声音冷静而又低沉,不是无力的怨毒,也不是发狂的诅咒,反而是一声冷冷静静的宣誓,更仿佛是在预示对方的命运。一字一句,磐石不移!
 
白莽的手心蓦然出了一阵热汗。在那一个瞬间,他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惧意。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这不过是眼前这个大着肚子的神母的一时逞能罢了,就如那些女人的无病呻吟一样,都是些被风一吹就散的话。
 
他抓下阿卫的手,稍稍用力,把他推回榻上。阿卫便似再也忍不住了一般,捧着肚子大声呻吟起来。
 
果然如此。白莽在心底又嗤笑了一句。
 
阿卫却在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之后巫医命人将一软枕垫在阿卫屁股下,又脱下他的裹裤,按住他的手脚,让阿卫的腿强行掰开。阿卫只觉肚子沉得好似倒灌一般,压得他直犯恶心,身下凉飕飕的,手脚又被人抓住。阿卫挣了挣,便见巫医取了一根拇指粗细的竹管。竹管上头一半裹起了纱布,并在露出的一段竹管尾部切出了开口。
 
那巫医拿着竹管,叫众人抓紧了,便把裹着纱布的一端对准阿卫身下,枯瘦的老手要剥开阿卫的臀瓣。阿卫立即大力挣扎起来,使劲踹动双腿。这时两名侍者便抱住他的腿坐在阿卫脚背上,让他彻底无法动弹。
 
巫医边把管子凑近,嘴里还不停重复着一句话。身旁的阿立便对阿卫道:“别怕,巫医大人只是要把管子插进去,不会伤到神母的。”
 
阿卫这一愣神,忽然感觉一个硬硬的东西戳了进来,他霎时屏住了呼吸,挺着肚子要往上抬起屁股。侍者又抱住他的肚腹,阻止阿卫的动作。阿卫便觉那东西越插越深,只怕它插破了自己的肚子,几乎屏息着不敢喘气,还抓紧了阿立的手,不停低声叫着:“好了吗好了吗?”
 
这时一旁的白莽过来,轻笑了一声,道:“你居然在害怕?哦,是怕死了杀不了我吗?”
 
阿卫只恐慌地抓紧了阿立,身子绷得极紧,轻轻动一动身下,便觉夹着一根细细长长的冰冷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巫医松开手来,阿卫感觉那东西还在插在,便战战地抖着。接着,他看见巫医拿来一个药碗,抓起碗中的草药捏出草汁滴在碗里,又分作两碗。他端着其中一碗,又往阿卫身下去了。
 
阿卫肚腹高挺,完全看不见身下的动作,只能绷紧了身体抖了一阵,忽有一阵冰冷的液体灌入自己体内。他霎时一阵寒颤,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接着,侍者把他的双腿抬起,让液体顺利流下。
 
阿卫觉着那冰冷的药汁忽然变得温热,似是瞬间渗入自己的血肉之中。之后,巫医也将管子撤出,仍然垫高了阿卫的肚子。阿卫见他又端来另一碗药汁,手指沾上绿色的草汁在自己肚皮上画了好一阵。阿卫只觉肚皮酥酥麻麻的,肚子也阵阵轻松起来,不似之前绷得那般厉害。
 
若是阿卫知道,那画在他肚子上的条纹,其实是一道高深的禁咒,对神子的神力有极强的镇压作用。而那药汁则是蕴足了神力,以此来保护被禁锢的神子,以免其过于弱小而损伤了神力。
 
借着一连三天,阿卫每一日都被用相同的法子灌下药汁,再重新刷写腹上的符咒。由于腹部垫高的缘故,他几乎无法安睡,时常被肚腹压得喘不过气来。阿卫的肚子在这三天里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着,而巫医说是药草的缘故让神子日益健壮。从体型上来看,神子确实是长大了许多,但胎动却一直没有出现。
 
阿卫在孕育三子之时也曾经历过胎动,但三子均被蛋壳包裹,动作不甚明显,只有偶尔在蛋中动得厉害,才会让阿卫感受到腹中的微微颤动。此时阿卫腹中的神子已将近三个月,却始终没有动静传出。这让白莽又开始焦心神子的健康问题。但在巫医的劝说下,他知道此事不可着急,或许是阿卫感觉到了不曾说出来。
 
14.
 
这几日阿卫由于高卧而不能安睡,巫医便准备了草药让阿卫泡脚。阿卫难得有舒适惬意的一刻,撑着卧榻轻轻揉腰,而阿立正把热汤一捧一捧地浇到他的腿上。阿卫捂着肚腹,低头去看自己的腿,小腿上的淤青已经尽数散去了。他忽然想起几月前的生活,又似噩梦又似良辰,从没人对自己这样重视尊敬,也从来没有人会在黑夜里抱住自己的身体,紧紧缠住自己的双腿,力道霸道凶猛,生生要把自己的双腿勒断,可偏偏那声音温柔得像一缕春风。
 
“月神……月神……”
 
魔鬼……一定是魔鬼!
 
他想起赤羽天神一般的面孔,和他如魔鬼一般巨大泛光的蛇尾,一个紧紧地掐住自己的心,一个紧紧地勒住自己的双腿。
 
只有魔鬼才会这样吧……
 
让人畏惧发颤,可偏偏又会想念。他用蛇尾缠住自己的腿时,一定也曾害怕过自己会离去吧……所以才要紧紧地缠着,把自己的腿缠出一道一道青色的瘀痕,来证明是多么不舍自己的离去。
 
这样的家伙,只能是魔鬼……
 
阿卫忽然一怔,接着一双青色的眼瞳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血幽幽的、泛着噬血的光的那一双。
 
白莽将侍者撤下,自己搬了木凳,坐在阿卫面前。阿卫低下头别过眼睛,双手抱在腹前,裤脚被卷到小腿肚上,露出一双瘦弱的腿和一双粗糙的脚。
 
白莽正两手按在腿上,微佝着背,微微歪着头盯着阿卫打量。这奴隶的脸好像白了很多,不像之前见到的那样枯黄了。黝黑的眼睛微微蒙上一层亮光,他这时很没精神,丝毫不似之前那样两眼灼灼瞪着自己的模样。再往下,鼓鼓的喉结,一马平川的胸膛。
 
白莽忽然闭了闭眼睛,面上露出一阵遗憾。自己的神母居然是个干巴巴的男人,不单日后神子吃不到奶,就连自己抱着也不爽心。可是肚子却出奇的大,又圆又挺,是个能生的家伙,里头一次怀上了两个崽。看着他干巴巴的样子,丝毫想象不出他揭开衣服后,那肥大饱满的肚子,鼓鼓胀胀的,看上去便是有料。接着往下,那腿倒是很不错的,强劲有力,非常结实,就是瘦了些。
 
白莽不太喜欢那种干瘦的家伙,甚至还想着以后如何能把阿卫喂饱养胖些,让他摸着别那么硌手。但是那屁股,还是非常受用的。他这么一想,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疤,眼睛在阿卫身上快速扫视了几下。
 
阿卫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他依旧抱着他一天大过一天的肚子,枯瘦的手轻轻地抚着,仿佛又回到当初怀着三子的时候。他在晚上夜深人静之时,会轻轻拍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里头偶尔的回应。这时,肚皮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踢动。
 
阿卫霎时回过神来,低头抱着自己的肚子,双眼微微睁圆了紧紧地盯着。白莽看见了他的动作,立即站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举起,做出护住阿卫肚腹的姿势,双眼紧紧盯着阿卫的肚子。
 
阿卫放下手,只冷冷地说:“动了。”
 
白莽立即把手覆在阿卫腹侧,声音微颤地叫着:“哪里?哪里动了?”
 
阿卫垂眸看见他面上惊喜的神情,双颊微微下拉,十分冷漠地看着白莽。
 
神子没有再动作。白莽蹲在阿卫面前蹲了很久,一直盯着他的肚子,但始终没有等到下一次胎动。他便泄了气,用大手轻轻顺着阿卫滚圆的肚皮,释然道:“动了就好,动了就好。”
 
阿卫垂眸看看自己的肚子,又慢慢抬起眼来,恰好与白莽的视线接壤,就见白莽的喉结轻轻动了动。白莽又站起身来,见阿卫仍然低着头,他心中似有不忿,还在为阿卫那句话着意,便道:“你恨我?事到如今,你恨我也没用,还是要乖乖地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
 
他似乎觉着不够,又补充了一句:“神母生来就是繁衍子嗣,直到你再也生不动那一天,你就失去了你的价值。替他生替我生都一样,就算是日后可能给我的儿子生也不一定。到那时候你的日子会更苦呀……”
 
他说完这话,就狞笑着等着阿卫的回应。
 
阿卫轻轻摸了摸肚子,忽然说了句:“禽兽也会安慰人?”
 
白莽闻言,忽然瞪紧了眼睛,嘴角抽动了几下,一把捏起阿卫的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别给脸不要!”
 
阿卫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眼中充满了鄙夷和可怜。白莽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捏紧了阿卫的嘴,恶声道:“你再这样盯着我,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毕竟生孩子是不需要眼睛的。”
 
阿卫听了,依旧看了他一阵,之后慢慢垂下眸子,但白莽未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惧意!他又掰起阿卫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字字凶恶道:“你瞧不起我?”
 
阿卫动也不动,直视着白莽的眼睛,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白莽当场甩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阿卫捂着血红的脸颊,慢慢斜过眼仰视着白莽,不急不缓地低声道:“以前管我的奴隶长说不过别人的时候,他就会拿他的皮鞭子抽那个人。马夫驯不过新来的烈马时,也会拿马鞭抽它们。你们都是这样的人,一旦恼羞成怒,就用拳头说话。能打赢一时,也永远服不了人心!身为神子,背信弃义,亲手背弃了族约。你这样的神子,只会带领你的族人走向衰败和灭亡。你可以用阴谋诡计赢得望朔族一时,但若有一朝望朔族卷土重来,你所要承受的将是草原数十部落的怒火!你现在做过的恶事,日后都会被加倍偿还。以信为立的族约你们已经忘了,但以牙还牙的规矩望朔族还不曾忘记!”
 
白莽看见他那双漆黑晶亮的眼里又露出那种眼神,不是恶毒,不是仇恨,是一种坚毅,一种到死也不会停止的、让人看了心生恐惧的坚毅。他突然,也对这种坚毅感到害怕,好像阿卫会坚持着记住今日所说过的话,直到有一日真正将誓言呈现!
 
加倍奉还,决不放弃……
 
阿卫看到白莽突然伸过手来,他正是扭头去躲,不料白莽抓住了他的后领,直直把他往后拖去。阿卫一惊,慌乱去抓他的手。白莽手一松,又抓住阿卫的大腿,朝着两侧大力掰开。阿卫吓得说不出话来,直直往后仰去。白莽及时抱住他的背让他躺下去,瞪大了眼睛盯着他。阿卫急急喘了喘,感到他腿间的东西正顶着自己的屁股,阿卫一下没了动作,眼中复又现出恐惧。
 
可白莽却明白了。他现下虽然怕,怕的是自己会伤害他,这是本能的、身体上的恐惧。但是在心底,阿卫还是瞧不起自己。白莽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不得理便施暴的奴隶长、马夫,他们虽能得到一时的服帖,但永远无法获得尊敬。
 
对,在阿卫心里,自己就是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违弃了族规,失去了尊敬,那他的王位还能维持多久?
 
孕期进入第三个月后,阿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吃力。长期的卧床和日益长大的肚腹让他的双腿变得瘦弱而水肿,尤其是这肚子,成长的速度有些异乎寻常。前一夜换上的合身衣服,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便觉肚皮被绷紧得厉害。高高隆起的肚腹像座小山似的压在阿卫身上,撑得他的肚皮绽出道道可怖的青筋红痕。
 
而咒术的压制一日也不曾停下。阿卫曾在沐浴时洗去腹上的符咒,不过多久,就在出浴之时,腹中便传来一阵强烈的收缩,不得不叫来巫医再次将咒术刷写上,宫缩才被勉强止住。之后听巫医的说法,似乎要持续到生产那一日,不然神子随时有早产的可能。白莽又担心神子神力之事,但巫医猜测,神子脉搏强劲,也有可能是神力过强欲强行出世。
 
白林族中的神子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极端情况——在胎中便因神力过强而要强行出世。这对族人而言简直是匪夷所思之事。或许这两位神子,会拥有超越众王的超凡神力。白林一族真的要在莽王的带领下走入前所未有的盛世吗?
 
但是灾难很快就来临了。
 
一日,族中忽有平民出现呕吐腹泻之症,紧接着在一日之内,有七八个平民一同出现相同的症状。此时春夏交替,正是瘟疫疾病高发时节,白林族地处莽林之中,林间有许多虫蚁飞蛇,为疾病传播提供了极利条件。
 
白莽神子迅速下达禁令,将患病的平民隔离到部落之外,以免病情扩大,并命令巫医及早研制出对应方法。但是疾病以猛虎之势迅速扩大,不到三日,白林族上下一半族人都出现了呕吐腹泻、浑身无力之症,更可怕的是,疾病开始在军中蔓延,迅速击倒了大半士兵。唯一庆幸的是,还未出现死亡的个例。也正是这一点,让白莽起了疑心。
 
15.
 
来势如此猛烈的疫病,竟没有出现一起死亡个例。
 
他开始在部落中进行排查,很快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线索。白林族有两处主要水源,分别在南北两侧。南部地势平坦,容易受敌入侵,因此由大量士兵把守居住,同时有小部分平民一同居住。而瘟疫的开端,正是在南部平民之中,而后蔓延到军队里,而北部族人犯病的人数不过十人。
 
白莽立即察觉过来,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瘟疫,而是一次蓄意的下毒!之所以症状从平民而起,也是为了减弱他的戒心,让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瘟疫。
 
但就在白莽下令禁止引用南部水源之时,敌人的进攻也立即开始了!趁着漆黑的夜色,无数只点着火的飞箭如火雨一般铺垫盖地撒下,白林族多为木制的房屋即刻被引燃,如火龙吐焰迅速蔓延了大片地域。这漫天的火海,比那一日在望朔族营中烧得更大更旺,火舌窜天而起,波及周围大片莽林。而此时,敌人的部队如幽灵一般出现在白林族中各处,将还有行动能力的士兵尽数格杀。
 
白莽神子,在即将要登上王位之前夕,被抓为俘虏。他被卸下兵刃,五花大绑,嘴边的青须被火星烧曲了大半,歪歪扭扭地发出一股焦味蜷缩在颊边。他被按在地上,一膝跪地,抬起头时,看见那双血幽幽的眸子正被大火烧得通亮。
 
阿卫忽然挺起身体呕出一口水来,他睁开眼来,眼前模糊一片,只听阿立在不停地叫着他。
 
“神母?神母?”
 
阿卫又侧过头,呕出几口水来,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半边脑子跟着一起嗡鸣。这时耳朵里也一热,一股水流流了出来,阿卫这才清晰地听到周围的动静。
 
“神母?你好些了吗?他们应该不会追来了,我扶你去、去那里休息一下。”
 
阿卫在水里泡了一夜,只觉四肢沉重无比,被阿立拖着拉着到了一旁树下,两眼一翻,又昏睡过去。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阿立已经生起一团火,烘干了两人的衣裳。阿卫躺在一旁,两手抱着自己的肚子,静静地看着燃烧的火苗。
 
他被士兵护送出来时,正是看见这样漫天的火光。白莽的报应终于来了,被人用相同的法子失去了王位和家园,就是现在死了,也应该毫无怨言吧。护送阿卫的士兵被中途杀出的敌军打乱,阿卫清楚地知道敌军战甲的颜色、样式。他的心被紧紧地揪在一起,一次一次地回想着那一夜望朔族中的火光。但是他很清楚、很明白,即便离开了白莽的桎梏,他也不会回到赤羽的牢笼里!
 
于是他趁着众人打作一团,往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冲去,身后的阿立追了上来,大叫着神母。阿卫又急又怕,发了疯似的发足狂奔,这时他忽然脚下一滑,在地上滚了几滚,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他一下滚下坡去,掉入水中。身后的阿立止不住脚,也掉了下来。两人在水中挣扎了一阵,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隐隐的火光。这时忽有一块浮木飘来,阿卫和阿立抓住木头,感觉上头还被烧得火热,一夜漂流,直到被冲上岸来。
 
阿卫心道:既然留着我的性命,那现在就是由我做主了!他抓着身后的树身,想要抱着肚子站起来,挣扎了好一阵,却没能托着沉重的肚子起来。
 
阿立还不停问他:“神母你要去哪里?回去吗?我们要回去吗?”
 
阿卫一把甩开他的手,心中满满都是怒气,却只能哑声怒道:“你身体里流着望朔族的血,还要回去做白林的奴隶?”
 
阿立一下愣住了,呆呆地跪在一旁,看着阿卫揉腹皱眉,又小声轻道:“那、那神母要去搬救兵,把神子救回来吗?”
 
阿卫喘着气,揉着隐隐作痛的肚腹,无力道:“我不是你的神母了。你我二人都救不了白莽,我也不要去救他。”
 
“可是、可是……”阿立一脸焦灼地盯着阿卫的肚子,又道,“那、那神母是想保全腹中的神子,日后再来复仇?”
 
阿卫却只道:“我不是你的神母了。”便抱着肚子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却忽然弯腰捂腹,低低地哼了一声。
 
阿立立即跑上来扶住他,要扶着阿卫坐下。阿卫推开他的手,试图睁大眼睛瞪他,可看到阿立畏惧的模样,他又心中一软。两人僵持了一阵,阿卫的肚子又在隐隐作痛着。他托着腰靠在树上,强忍着腹中闷痛,又道:“回去,你还是奴隶;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用再听别人的打骂。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阿立畏惧地看了他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去,低声道:“我、我不回去,我能去哪里……外面的人,说不定、说不定比族里更坏啊!神母怀着神子,不回族里又能去哪里啊?只有族人才会帮助神母的!”
 
阿卫知道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也不愿和他多言,推开阿立要往林子里走去。阿立又追上去,跟在他后头不停叫着:“神母,你要去哪里?神母,我们回去吧。”
 
阿卫也全然不理会他,走了好远一段也不见出路,而阿立一直在后头紧紧地跟着。阿卫见甩不开他,自己大着肚子恐怕也走不了很远,他这才理会阿立,让他扶着自己去寻找出路。
 
阿立自幼在山林长大,很容易分辩方向和去路。阿卫想到这里,担心他会忤逆自己的意思偷偷带着自己回去,便道:“敌人若是把白莽抓住了,我们轻易回去只是把神子送入虎口。如今只有先躲过敌人的追踪,让神子平安降生,日后才有复仇的机会。”
 
阿立听了很是高兴,见他确实在为神子和白莽着想,又道:“那、那我们去哪里?”
 
阿卫只道:“离白林族,越远越好。”
 
阿立想了想,道:“那、那我们去白林族的盟友处?”
 
阿卫急道:“不可!这些人虽是盟友,但背地里不知对白莽怀着什么心思。如今白莽落难,万一他们与敌军串通一气,我们同样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不被任何人发现,才能让神子安然无恙。一旦有一个人知道了,就有可能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你明白吗?”
 
阿立便哦哦地应着,只是听阿卫的吩咐,也听不懂其中的关系。
 
阿立搀扶着阿卫走了一段,阿卫又说肚子疼得厉害,要坐下来歇一歇。他又忽然想到什么,扯开自己的衣服瞧了瞧,发现那咒术果然被水流冲去了些许,但仍然保留了大半力量。
 
阿卫想着:若是保到足月生产,难不成要当着阿立的面掐死这孩子吗?只要有人知道自己能够生产的事情,那日后难免还会落入为人囚禁、替人产子的怪圈中。但如今刚刚逃出生天,在此地产子定是不妥。因此阿卫打算再逃得远一些再把咒术擦去。
 
两人走走停停,只怕后头有追兵赶上,从清晨走到中午,阿卫已然累得气喘吁吁,腹中也隐隐有些发坠。阿立知道神母的身体不允许这样奔劳,走上一段便让阿卫歇一阵,这会儿已经离开河谷一带,进入茂密的森林之中。两人又跨过两条溪流,在将近黑夜之时,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村庄里,求了一顿饭食,又在稻草屋里住了一宿,第二日清晨起来,又沿着山路匆匆奔走。
 
一连走了三天,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黄沙,人烟却慢慢多了起来。两人见多了人迹,也渐渐没有继续赶路的力气,而阿卫的肚子也早已撑不住了。
 
几天赶路下来,他肚上的符咒印记已经越来越淡,肚子也越来越大,看着已有足月待产的大小。从昨晚开始,阿卫便觉腹中阵阵坠痛,早上起来的时候,阿立将他扶起,阿卫便觉肚皮忽地一颤,紧接着似有何物卡入骨盆之中。他这时倒不觉得疼痛,依旧跟着阿立上路,等赶到镇子里时,阿卫便觉腰酸得不行,肚子一阵阵地扯着疼,时刻想要挺腹叉腿,腿肚子不时地抽着筋。
 
阿立还想带着他穿过这个村庄,可是阿卫已经喘得厉害,撑着腰抓着阿立的肩膀,一哼一哼地挺着肚子。阿立见神母就要临产,赶紧左右张望,扶着阿卫,在误打误撞之下居然碰到一处废弃的、屋顶半塌的旧屋,确切地说,已经破成一个四面透风的棚子了,里头还有几个流浪人躺着,看见阿卫二人也没有动作。
 
阿立立即把阿卫放下来,让他躺在稻草堆上。阿卫唔哼了几声,忽然抓住阿立的手挺着肚子叫了出来,吓得几个流浪汉转过头来,瞧了一眼又转身回去。阿卫又咬牙喘气,双手抱在巨大的肚腹上喘声连连,之后又不住闷哼起来。如此痛痛歇歇了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渐转黑,阿卫仍然在捧腹呻吟,胎儿却始终没有出来的意思。
 
16.
 
旁边有一家烧饼小摊,阿立过去替人家揉面团,才换了两张烧饼回来。喂给阿卫来吃,阿卫却如何也咽不下,只是深深地陷在草堆里,被硕大的肚子压着叫着。
 
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场微雨,阿立蹲在角落里,接了些雨水,小心倒进阿卫的嘴里。阿卫睁开眼睛,下意识抓紧了肚腹的衣裳,哑声问着:“什么时候了……”
 
阿立告诉他,一会儿就天亮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旁边那家烧饼摊又摆了出来。阿立把昨晚的烧饼撕成小块喂给阿卫吃了,自己又跑到那摊子上揉面团。阿卫微眯着眼睛,看着天边那颗明亮的北辰星,感觉自己的生活又陷入了另一种绝望之中,如果肚子里的东西不出来,他就没有办法解脱。
 
接着两天,阿卫都在这个棚子里躺着,忍受着不时来袭的阵痛,可肚子里的东西就是不见出来。他每天看着北辰星起,北辰星落,腹中无止尽的疼痛几乎磨去了他半条性命,整个人已变得形销骨立,在昏睡和腹痛之间不停徘徊,一次又一次挺起肚子哑声呻吟着。阿立还在隔壁帮工,给阿卫送来吃食,阿卫却两眼发直,眼窝深陷,挺着巨大高隆的肚子,在稻草堆里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这天晚上,阿卫的肚子开始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一次阵痛。他咬着自己的袖子,大力架开了双腿,用力一声嘶哑嗯哼,阵痛了快三天的肚子高高地挺起。而阿立也不住地抚着阿卫的肚子,感觉那里硬得跟块石头一样。阿卫又重重地倒回去,额上的冷汗啪嗒啪嗒地滚下去,身下的秸秆也被汗压湿了。阿卫粗重地喘息着,喉咙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诡异,他嗬嗬地喘着,感觉肚子的收缩也慢慢弱了下去,他的心跳都在减弱着。
 
阿立去求了一些清水来给阿卫喂下。阿卫喝下水后只张着嘴喘着,肚腹依旧高隆得可怕。阿立担心他喘不过气来,就把阿卫拖着扶起,阿卫的身子刚刚动了动,忽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哧”声。阿卫撑着力气往下看了一眼,视线被高挺的肚腹阻碍着,可是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自己身下涌出来。
 
阿卫坐起身后,呼吸顺畅了许多,他扶着肚子竭力地喘着,像是喘不够一般。但这次肚子很快发硬起来,阿卫却没力气来抵抗了,他只能靠在阿立肩上,紧紧闭着眼睛咬着牙,双手用力按住自己发硬的肚子,又忽然抓着腹侧一阵阵地起伏着肚皮。
 
阿卫痛得快哭出来,双手在肚皮上胡乱地抓挠着,有时又绷紧了身体拼命挺起硕大下垂的肚子,呼哧呼哧地快速喘着,又忽地憋住气息,紧紧地、用力地发出“嗯——”的一声,双脚踩在稻草堆里不停地踢着蹬着。肚皮眼看着越坠越下,双腿也越张越大,到后来已经大开着闭不上了,而阿卫只知道挺着肚子嗯嗯地叫个不停,脸色跟死人一样雪白。
 
阿立看着他的肚子已经变了形状,再不是原来那个圆球的模样,而是垂着坠着,硬生生被人压扁了似的。阿卫还不停地挺着腹,手指攥紧了秸秆,另一边搭着阿立的肩膀,张开了腿大力地嚎叫着。阿立也帮忙托着他的大腿根部,让阿卫的手按着自己的肩。
 
阿卫闭着眼睛皱着眉“嗯哼、嗯哼”了几下,猛地把肚子一沉,顿时从屁股里挤出来个硬梆梆的东西,紧跟着一股热流也冲了出来。阿卫痛得不行,立即张着嘴不停“哎、哎”地大叫着,害怕得想要缩起腿来,可又被屁股里的东西夹得不能动弹。他浑身颤个不停,双腿都软了,要不是阿立托着他的腿,恐怕又要坐回去了。
 
阿卫感觉那东西只紧紧地堵在自己身下,不上不下的。他使劲跨开了腿,呼呼喘了几口,一手托着沉甸甸的肚子,一手抠进砖里,闭紧眼睛涨粗了脖子,“嗯——”地一声用力,挤得肥大的肚子猛地一阵收缩,随即那堵在屁股里的东西黏糊糊地往下溜了点,把阿卫的裤裆顶得凸了起来。
 
阿卫痛得浑身发抖,还把两腿使劲朝外跨着,屁股里还是夹得厉害,两腿内侧就快要贴到那湿答答的东西上了。阿卫便抓着阿立的肩膀,惨白着脸急促叫着:“腿!掰开、掰开!”
 
阿立点头应着,托着阿卫大腿内侧又往外掰开了些许,这下阿卫只觉自己的腿筋快被扯断了,可屁股里的东西还死死地夹在那里。阿卫呼呼地喘了几口,圆滚滚的肚子还挺得老高,喘气的时候肚皮都贴到阿立脸上。阿立觉着这肚子上头湿答答的,又硬得跟块石头似的,一点不似平日的柔软。
 
阿卫把抠着砖的手也收了回来,两手托着肚子,两眼盯着肚皮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阿立把他扶住了,听阿卫拼了命地喘着,那脸上的汗水还接二连三地滴在自己头顶上。他一抬头,就见阿卫抬起头伸长了脖子,听他长长地痛哼着。
 
“嗯——!!”
 
阿立低下头去,正见他瘦得只剩骨头和青筋的双手跟两把耙子似的耙住两边腹侧,扯得那肚皮上头皱出道道痕迹。同时阿卫的双腿也在一挣一挣着,整个人似要直立着往上顶起。就在阿立以为他要站起来的时候,阿卫忽然猛地往下一蹲,确切地说是整个上身往下一沉,接着他身下响起一阵短暂的水流声,而阿卫就张大了嘴“哈吃、哈吃”地大喘起来。
 
阿立赶紧往下一望,就见阿卫的裤裆里被完全顶了起来,好像是一个圆圆的东西顶了出来,同时,阿卫裤子也洇湿了一大片,还有看似水滴的液体往下滴着。
 
阿立要扒下阿卫的裤子,阿卫却扯着不肯给他脱,揉着肚子嗯哼了几声,往后伸手抓进那砖缝里,闭着眼睛“呃呃”叫了几声,把大腿往两边跨开了,低着头把气喘足了,“嗯!”地一声把肚子一紧,大半个家伙冲着水声给推了出来,一下就把阿卫的裤裆给顶开了。
 
阿立急忙扯下阿卫的裤子,就见他腿间夹着一个脸憋得通红,身体被泡得发白的小东西,大半的身子都已经出来了,只有屁股和腿还在里头。阿立小心托住小东西的脑袋和身子,这时阿卫猛然挺起肚子,一股推力立刻把小东西给挤了出来,连带着一个肉乎乎的肉团连在小东西圆滚滚的小肚子上,还有一团东西,正湿答答地黏在他的小屁股上。
 
阿卫眼睁睁地看着,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他在等待,也在害怕。忽然,两人听见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接着一阵同样微弱的哭声传来。阿卫霎时把头一歪,松了身子失去了意识。
 
等他睁开眼睛,一个软软的小布包正依偎在他身旁。阿卫低头看去,就见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小鼻尖微微颤着,小嘴上嘟着一颗唇珠,安安静静地睡在他身边。阿卫忽然痛苦地闭起眼,脑中出现了三子的模样,出生便会咧嘴笑的大子,总是入梦陪伴的二子,还有一哭就浑身发红的三子。阿卫想着想着,眼角慢慢溢出了泪水。
 
这时阿立过来,看见阿卫流泪,急忙道:“阿卫阿卫,哭不得的。你看神、孩、孩子,多可爱啊。”
 
阿卫硬要他改了称呼,以免引起他人怀疑。阿卫依旧默默流泪,不言不语。阿立又道:“你看孩子,真的、真的很可爱!你看。”说着,他揭开婴儿的布包,翻过他的小屁股。
 
阿卫顿时睁大了眼睛,就见婴儿的屁股上端有一截小小的白色的尾巴。阿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婴儿立即颤了颤小身子,小小的尾巴甚至轻轻动了动。这便是他身份的象征了。就如阿卫的三个神子一般,刚刚破壳而出之时各自有一条蛇尾,随着他们日渐长大,神力渐渐稳定,尾巴也会变得可以自行控制。
 
阿卫没有丝毫惊喜,反而双眸发颤,鼻尖发冷,一把咬住手背低下头去,压着声音,颤着肩膀,低声痛哭起来。阿立见他这样伤心,心里可是急坏了,一边把神子包好,一边又来安慰阿卫。阿卫悲泣之时,忽觉腹中一阵闷痛,他伸手捂腹,又是大吃一惊,看见自己的肚腹依旧高高隆起,只比之前小下些许。
 
阿立便道:“这个孩子急着出来,就先出来了。其他的等它自己想出来,就再生下来。族里的兄弟们,不一定是同一日出生的。”
 
阿卫不由呆住了,难道他还要带着腹中这个继续逃命吗?但他现下刚刚产下一子,气血都是虚弱的,根本想不出主意。阿立又说那烧饼摊的老板是个好人,听见这边孩子哭了,就立刻过来,把孩子带去剪了脐带,洗了身子让他抱回来。
 
阿卫也没有去细听。这时屋外忽然走进一人,正是阿立所说的烧饼摊老板。那老板端了两碗白粥几个烧饼给阿卫和阿立,又端了羊奶来要给刚刚出生的婴儿。他C着一口流利的白语,对阿立说了一阵。阿立很是惊喜,又听那老板说阿卫刚刚生产,躺在这种地方要不得,便请阿卫到他家中去清一清污秽。
 
17.
 
阿卫担心对方有何诡计,便拒绝了,但阿立说他家就在这旁边,不过十步距离。阿卫将信将疑,被阿立强行扶了去,好生清洗了一番。老板又拿来自己的两件旧衣裳给两人换上。
 
阿卫刚刚生产,躺在榻上有气无力,肚腹大得仍似即将临盆一般。这时那老板进来,将孩子抱给阿立。阿卫就要撑起身来,他却立即上前来将阿卫按下,压低了声音十分严肃道:“我知道二位是贵人,您那孩子也不是一般的孩子。”
 
阿卫听阿立解释一番,忽然神情一变,心口扑通直跳。那老板又分辩道:“我们没有恶意、没有恶意。只是看到您家孩子,身上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其实,我们原也是白林族人,只是后来过不惯山林生活,便移居来此。这是我的内人,也是族中人。”
 
那老板看了旁边的妇人一眼,两人就要跪下。
 
阿卫急急叫道:“别跪……别跪……”
 
二人仍是跪下,恭恭敬敬地道:“不知神母逃难到此处,可是族中出了大事?”
 
阿卫便对阿立道:“告诉他们,族中出了一些变故,但他们已非族内人,便不要再多问了。”
 
阿立如实说了。
 
那夫妻二人便不好多问,又问阿卫有何打算。阿卫只摇了摇头。两人见了,便要阿卫住下,养好身子再走。阿卫只怕会拖累他们,再次拒绝了,但他如今肚腹高隆,气血两空,确实没有力气再逃命了,便被二人强行留下照顾。
 
阿卫住了两日,发觉这对夫妻对神子异常珍爱,时常抱在怀中目露怜爱。阿卫仔细问了,便知两夫妻尚未有子,如今年纪都大了,子嗣也再无希望。阿卫抿了抿唇,夜里看着由于早产而尚未睁眼的幼子,心中暗暗下了主意。
 
又住了两日之后,阿卫觉得着实不妥,便要离去。临行前,他竟要将神子留与两夫妻,遭到阿立坚决反对。但阿卫对他说,逃亡路上,神子尚且幼小,很可能有性命之忧,暂且寄养在此处,日后再来寻也无不可。两夫妻见阿卫大腹便便,心中又对神子着实喜爱,想来神母逃亡此处,族中定然出了大变故,神子恐怕也不会再回去了。两夫妻又给了阿卫许多盘缠,让他安心上路,保证定会好生对待神子。
 
阿卫只点头,并无其他言语,临走前看了神子一眼,便离去了。两夫妻见阿卫离去,又看到怀中刚刚睁开眼睛的神子,他们忽然想到:神子连名字都还未取。
 
离开的路上,阿立也在抱怨,为何不将神子的名字取好。阿卫也不说话,眼中微微润湿,双唇却抿得紧紧。他走了一阵,又觉辛苦,刚刚生产过的肚腹似乎还在时刻不停地长大。阿卫想到神子这样瘦弱,在腹中定然很不安生,因此胎动也少。但他看看自己的肚子,又大又沉,丝毫不像仅是双生子的大小。阿立还猜测着,按着神子的个头,里头起码还装着三个。阿卫也不说话,看着自己的肚子忧心忡忡。
 
两人刚刚出了镇子,便听身后传来犬吠之声,两人转过头去,就见一队银甲士兵牵着四五只猎狗在沿街搜查。阿卫转身过去时,那猎狗忽然冲着这边大叫起来,士兵转身过来,看见阿卫二人,立即追上前来。
 
阿卫阿立拔腿就跑,可这时出了村子,周围黄沙漫漫草木稀疏,根本无处可躲。可阿卫却像发了疯似的跑着。
 
不回去……就是死也不要被抓回去!
 
但双腿跑不过四足,被士兵放出的猎狗在身后一路狂吠而来,并且越来越近。阿卫肚腹沉隆,根本跑不了几步。眼见着一只猎狗追近,就要咬住阿卫的衣角。幸是阿立眼疾手快,一脚踹飞了那狗,他自己则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又立即爬起身来追上阿卫。这时两三只猎狗扑来,顿时将阿立扑倒在地,撕咬着阿立的衣裳。
 
阿卫回过头来,就听阿立大叫道:“跑啊!快跑啊!”阿卫大汗淋漓,双腿也几乎失去力气,眼见后头的猎狗和士兵追上前来。他看了阿立一眼,又转身跑去。跑了不曾多远,他便听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近,阿卫心跳如鼓,双耳嗡鸣,确实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但是他还是抱着肚子拼命向前跑去,前头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偶有几块乱石,而前方一个土坡正在慢慢地升高。
 
阿卫却在发狂似的想着,只要爬过那个坡,就可以得救了!他费尽心思从赤羽手中逃脱,又在白莽的屋檐下受尽折磨,他再也不会回去,再也不会回到那种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生活里。
 
跑,只有跑!只要不停地跑下去、逃下去,他才能真正得到他的自由,掌控他自己的命运!
 
这时脚边忽然一绊,阿卫止不住脚步,身体猛然向前一冲,顿时扑倒在地。而身后的猎狗立即追上前来,将阿卫团团围住。阿卫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见自己被一圈猎狗围住,立即抱住肚腹,慌不择路地向后爬去。他已然双腿发沉,膝盖更在不自觉地颤抖着。他看见猎狗渐渐逼近,心中越发害怕,随手抓起一块碎石朝着其中一只猎狗扔去。
 
这群猎狗训练有素,见目标对自己发动攻击,便一只只狂吠起来,却不靠近阿卫,只把他围在圈内。阿卫心惊胆战,手里抓着石块时刻准备扔向猎狗,但他渐渐发现,猎狗对他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将他围住。阿卫便大着胆子爬起来,抬眼望了望就在眼前的土坡,忽然把手里的石块朝着两只猎犬的头上打去。趁着两狗被砸中的间隙,阿卫发足狂奔,手脚并用,一口气冲上了大半山坡。那猎狗却不依不饶,其中两只如箭矢般冲上土坡咬住阿卫的衣服和鞋子。
 
阿卫本就手脚发软,全凭一股毅力,这下他被咬住,心下一慌,肚腹又十分沉重,让他一时重心不稳,直直向后仰去。两狗一人一齐滚下山坡。
 
阿卫滚下坡时,连滚了几个圈,正要停下之际,后脑勺却狠狠砸在一块碎石之上。他顿时脑中一震,头皮传来一阵钝痛,接着手脚一阵发麻,躺在地上,眼珠乱转,只知张嘴喘息。他慢慢抬起手来,在自己脑后摸了一把,湿湿热热的。阿卫抬起手来,想要看一眼,却觉日光格外刺眼,刺得他的眼睛忍不住地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阿卫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在不停发颤。他试了几次,又闭上眼睛,身上无比疲倦,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之中。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微凉的日光正照在他的脸上。外头正传来车轱辘滚动的声响,还有规律的马蹄声和偶尔的人语声。这时,阿卫感到身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头后部蓦然一阵剧痛。阿卫依稀记得,自己那天从坡上滚下来,摔着了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猛然抱紧了自己的肚子,发现自己的肚子依旧稳稳地挺着。阿卫正要松开一口气来,就觉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他忽然睁大眼睛,视线慢慢移动,这才感觉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人。同时那人的视线也慢慢转来,与阿卫交汇在一起。
 
是那一双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睁开的、血幽幽的眼睛……
 
阿卫艰难地挪开视线,张着嘴慢慢喘起气来,接着,他越喘越急,越喘越响,感到自己的心口正在剧烈地绞痛着。
 
他害怕、他害怕得快要疯了!为什么这个怪物还活着!他就算是死,灵魂飘到了天山上,也不要再看到他一眼!
 
这是魔鬼!一定是魔鬼在诅咒着他,让他受尽折磨,以为自己能够就此逃脱,最终却回到——
 
这双血淋淋的眼睛面前。
 
阿卫想要大哭一场,可是他的眼睛胀痛得厉害,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想要尖叫,叫一声救命,可是他张大了嘴,心口绞得他叫不出声来。所有的恐惧与悔恨都被紧紧地掐在他喉咙里,让他这辈子也无法解脱!
 
很快,阿卫的嘴唇开始变得青紫,他太过害怕,想要努力地喘息着,却怎么也喘不过气来。这时那双眼睛的主人用冰冷的双手抱住他的身体,把他的头护在他自己的臂弯里。
 
阿卫慢慢地闭上眼,他宁愿自己就这样死去,也不要在下一次睁眼时再看到那双血幽幽的眼睛和那白皙完美犹如天神的面庞。尤其那眼睛的主人知道,他的腹中正孕育着被强敌强女干后所产生的生命。
 
半个月后,复仇而归的赤羽王带回了胜利的消息,同时也带回了被劫走的月神。族人在胜利的喜悦中愈加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家园的重建工作,族中战败的阴霾瞬间被一扫而空。在重建工作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赤羽王的营帐中却弥漫着一股冷寂的气息。
 
18.
 
床上躺着一个沉睡的男人,他正侧卧着,肚腹犹如一座小山般堆在身旁。他的肚子看起来比半个月前又长大了许多,肚腹夸张地隆起着,尽管衣裳的系带已经松到最大,也只能勉强包住他沉隆的肚腹。他忽然睁开眼来,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小山似的肚子起伏得厉害。一旁的侍者一人托着他的肚子,一人扶着他的腰让他坐起,轻轻地揉抚着他的胸口,将药丸喂进他的口中。
 
阿卫服下药后,这才感觉心悸异常的心脏慢慢减缓跳动。他挥了挥手,紧紧皱着眉头,又把侍者的手推开,仰靠在软枕上,吃力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他垂下眼睛,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肚子,看着这肚子的模样,已经快赶上当初孕育三子的时候了。尤其在这几日,过分沉重的肚腹让他的心脏不时绞痛,并且剧烈的胎动也让阿卫无法安眠。
 
再过几日,应该就可以解脱了吧。但是他的牢笼之门永远不会再度打开了。
 
他的目光向前延伸而去,望到自己的脚踝,那里锁着一副镣铐。这是赤羽王为月神精心打造的脚铐,钥匙仅由赤羽王保管。而阿卫的双腿由于水肿,已经很久没有下床走路,脚踝已被脚铐勒出两道血痕。只有在夜晚,赤羽王与月神同眠之时,才会打开月神的脚铐,换上另外一副——连接着床头的手铐。
 
阿卫曾经要求出去走走,但是赤羽王下令,在月神生产之前,月神绝对不可以离开营帐半步。阿卫知道他的心思,一是害怕自己再次逃脱,二是——耻辱。
 
赤羽不愿将月神怀孕的消息走漏,也就意味着月神腹中的孩子是不存在的,还未出生就已经注定了它死亡的下场。之所以至今还未将其打下,就是因为阿卫的脑后受了重伤,只怕强行打下胎儿会让阿卫的身体无法承受。
 
同时,赤羽王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耻辱。自己唯一的月神,被失信的仇敌强女干,如今还要产下仇敌的孩子,而造成这恶果的原因之一,竟还是自己的月神妄图背离全族!
 
愤怒、耻辱,让赤羽王在每个夜晚都会按着月神的肚子,一遍一遍地告诉他,这腹中之子,是孽种!是恶果!是他试图背弃族人、欺骗王的惩罚!他告诉月神,他肚子里的孩子将会死无全尸,不会见到这世上的一丝阳光,而月神自己,将会亲眼看着这个孽种死去,牢牢记住背叛归属的神子的下场!
 
赤羽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血眸里烧着两把怒火,薄唇也涨得紫红。他说完这些话后,便会大咳起来,在黑夜之中喘息得犹如一头重伤的野兽。
 
阿卫知道,赤羽身上的毒并没有解开。他每晚躺在自己身边,手脚阵阵地发着汗,不时在梦中发出痛苦的梦呓声。阿卫知道他在惩罚自己的同时,上天也在惩罚着赤羽。
 
这一切都是公平的,绝不会便宜谁半分,也不会亏欠谁些许。
 
这一天,阿卫依旧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他脑后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夜晚的时候会有些发痒。等自己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便是腹中之子的死期。阿卫正这般想着,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同时又响起了孩童的咯咯笑声,还有人在帐外压低了声音说着:“不能进去不能进去,我们来这里,来这里。”
 
阿卫心口一跳,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了他的脑海。他立即托着肚子,挣动着水肿的双腿想要爬下床去。周围的侍者立即围上前来,抓住阿卫的手,急声叫着:“月神大人!您不可以下来!”
 
阿卫却使劲摇着头,推开侍者的手要爬下去,双腿拖着脚铐已经迈下床去。但侍者仍在阻止阿卫下床,抬着阿卫的腿又要把他推上床去。阿卫张着嘴“啊啊”地叫着,头上急出汗来,眼中也闪着泪光。
 
他要出去!一定要出去看一看!他感觉得到,他的神子就在这里!
 
阿卫究竟寡不敌众,被三、四名侍者按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望着高高的帐顶,忽然痛哭起来,张着嘴极力地叫着,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
 
此时,帐外忽有人喊道:“不能进去!这里不能进去!神子大人!神子大人!”
 
一阵蹦蹦跳跳的铜铃声夹杂着孩子咯咯的笑声跑进了营帐中,越来越近时,那铃声忽又戛然而止。阿卫立即大力挣扎起来,硬生生从床上爬了起来,正见一个小小的、约摸两岁大的孩子正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阿卫一看见这孩子的眼睛,顿时浑身一颤,气息发颤得厉害。
 
正见他一身洁净整齐的紫红色小袍,脚上套着一双精致的牛皮靴,颈上戴着一银项圈,方才那铃声便是由此而发。而他的面色如奶汁一般白皙醇厚,一双大眼睛扑朔闪动,而那瞳人竟是血幽幽,比起赤羽透着一股纯澈清亮。头发长长了许多,一头茂盛的红发经过精心打理,软软垂下,而额前发因为汗湿而黏黏地站在额头上。
 
虽然他长得太高太大了,但阿卫一眼就认出,他就是自己的第三个孩子,那个被外力损伤了蛋壳,却仍然顽强健康地成长的孩子。
 
不等阿卫说话,那孩子已经晃晃悠悠地跑上前来,项前的银铃一颤一颤,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一路跑到阿卫跟前,显然还跑得不稳妥,到了阿卫床前忽然往前一扑。阿卫猛然从床上滑坐下去,让他扑进自己的怀中。
 
这孩子还抬起头来,稚嫩的血眸眼巴巴地望着阿卫,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了,就这么微微张开小嘴,抬着头盯着阿卫。
 
阿卫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孩子,伸手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水,指尖触及那阵温热时,阿卫眼中一热,眼眶涨得通红。
 
夜间,赤羽回到营中,看到阿卫正坐在床上。他走近去,就见阿卫微微侧过身来,等他完全转过身来,赤羽就见他怀中抱着正在熟睡的三子。他抬起视线,迎上阿卫的目光,正见他紧抿着唇,双目之中满满都是怨恨。赤羽面不改色,依旧走上前去。而阿卫很快垂下目光,依旧抿着唇一脸愤恨之情。
 
赤羽走到阿卫面前,垂眸看了眼阿卫怀中沉睡的三子,便坐到阿卫身旁,伸手轻轻撩了撩三子的发丝,忽然道:“来人。”
 
外头有士兵进入。
 
阿卫就听赤羽不急不缓道:“将照看三神子的侍者乱棍打死,换上新侍者。若再有人照看神子不力,处以极刑。”
 
那士兵一听,忽然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了赤羽一眼,又立即领命下去。
 
赤羽说完这一番话后,又要去抚三子的额发,却看见阿卫抱着三子瑟瑟发颤。阿卫的头一直低着,始终都不敢抬头面对赤羽那双眼睛。赤羽却伸出手来,抓住阿卫半张脸,迫使他抬起头来。阿卫便紧紧闭起眼睛,如何也不愿与他对视。
 
赤羽便命令着:“睁眼。”
 
阿卫不肯。
 
赤羽面色自若,松开手去,冷冷道:“将神子抱走。”
 
阿卫立即紧紧抱住怀中的幼子,这时赤羽又道:“抱走。”便有几名侍者上来要将三子抱走。阿卫依旧紧紧抱住幼子,不住地轻颤摇头。侍者七手八脚,就要把神子抱离。阿卫登时红起眼来,一手抱住三子一手把众侍者推开,睁大了眼睛瞪着众人,额边炸出青筋,方才还被吓得惨白的脸色这时已然涨得微红。
 
众侍者见状便不敢再动。
 
赤羽眉间微皱,站起身来,也要将三子强行夺过来,却见阿卫忽然抬起头瞪着他,目光灼灼,眼中满是慑人的恨意与怒火,直直地仰视着赤羽。但是他坚持不了几瞬,又被心中的恐惧打败,眼神渐渐弱势,眸子也慢慢垂下去,双手抱紧了怀中幼子,轻轻地喘着气。
 
而赤羽就这样站着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微微抿起唇来,眼中露出一阵深思之意。
 
这时三子被吵醒过来,小手轻轻动了动,慢慢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阿卫,就朝着阿卫伸出小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意思是要阿卫抱他。阿卫立即将他抱起,双臂紧紧抱住幼子幼小的脊背,而三子也把小手围在阿卫颈间,小脑袋搁在阿卫肩膀上,张着小嘴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赤羽见他父子二人这样亲昵,尤其是这生性孤僻、只喜欢一人到处乱跑的三子。除了这一次外,赤羽从未见过他主动要求别人抱他,就是自己也不曾有过。到底是月神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
 
赤羽想到这里,心中有些发软,看着阿卫与三子依偎在一起这般恋眷不舍的模样,他终究心有歉疚,便命人道:“替神子洗浴。”
 
阿卫听了,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拍着三子的背,亲了亲三子的额头。三子立即咯咯笑了起来,小脚在阿卫肚子上肆意踩着。阿卫也不管他,轻轻抚了抚肚子,指指自己的脸颊。三子忽然把头一伸,亲在阿卫脸上,又咯咯笑着,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阿卫。
 
赤羽见这一幕,心中又是怜爱又是失落,但仍然让阿卫抱着三子,不曾让二人分离。
 
不一会儿,三子要准备洗浴。阿卫就把他放在床上,让他乖乖坐着,一件一件脱去三子的衣裳。三子坐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阿卫高高隆起的肚子。阿卫见状,担心赤羽会生气,便戳戳三子的脸蛋,分散他的注意力,可没有几下,这小家伙又眨巴着眼睛盯着阿卫的肚子,似是被何物吸引。赤羽早已发现这点,权当他是好奇,也不去理会。
 
就要抱起三子放入浴盆中时,阿卫忽觉腹中一动。正在咬手指的三子看到阿卫肚皮上微微一颤,他忽然伸出手指着阿卫的肚子,扭头对赤羽叫道:“弟弟。”
 
阿卫一惊,赤羽亦是大惊。
 
这三子说罢还不够,又爬到阿卫滚圆的肚子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阿卫的肚子,对着阿卫的肚子脆生生地叫着:“弟弟。”
 
19.
 
阿卫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和一脸稚嫩的三子,竟开始不知所措。他几乎不敢抬起头来,心跳急剧地加快着,他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想象赤羽那双能滴血的眼睛正在如何骇人地瞪着他。
 
就听赤羽压着嗓子极力隐忍道:“将神子抱走!”
 
侍者们都愣住了,正在往浴盆里倾倒热水的侍者一下拉住了水桶,桶里滚起了好大水花。众人愣了几瞬,立即动作起来,不等阿卫阻拦便将神子用厚毯裹走。阿卫立即啊啊大叫起来,就要扑上前去将三子抢回,却被赤羽一把按在床上。
 
阿卫红着眼睛使劲挣扎了几下,竟从赤羽手中挣脱,又要追上前去。赤羽见他这样顽固,顿时心头火起,抓住阿卫后襟就要把他按回床上。阿卫踉跄退了几步,脚上镣铐啷啷作响,双手还在不停往前抓着摸着,“啊、啊”地哑声叫得凄惨,眼中也满是血丝。
 
阿卫只能啊啊叫着,说不出反抗的话来,自从他上一回醒来,便再也不能说话了。大概是头部重伤导致的失声。
 
赤羽从未想到阿卫是这样固执的人,又见他大腹膨隆,脚上戴了镣铐仍然不知收敛。他蓦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心道:你既然要去,我便让你去追!于是他大手一推,又将阿卫推了出去。
 
阿卫本就被他拖得双脚不稳,又被他这样一推,脚镣急急作响几声,身体直直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虽然地上铺着地毯,但阿卫本就不安稳的肚腹顿时剧烈绞痛起来,脸颊刚刚撞在地上,现在便如火烧般生疼。
 
阿卫躺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喘着气,好久没能起来。直到赤羽过来将他翻起,他两眼一翻,顿时不省人事。
 
赤羽立即召来丹魏。丹魏查看过后,说阿卫动了胎气,立即就要临盆。赤羽却说不急,只要他救醒阿卫,其他事情待命即可。丹魏心知肚明,便也不敢忤逆,在阿卫身上按压了几处穴位,使他慢慢苏醒过来。之后,赤羽又要众人退下待命,解下阿卫的脚镣换成手铐,由着他抱着肚腹在床上粗重喘息着。
 
阿卫眯开眼睛,见赤羽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起自己被迫分离的三子,还有两个至今生死未知的大子与二子,顿时心中一阵绞痛,愈发觉得喘息困难,眼前渐渐模糊,嘴唇也隐隐发青起来。赤羽立即取来药丸塞入阿卫口中,捏着他的嘴让他强行咽下。
 
阿卫吃下药后,低低喘息了一阵,很快又挺着肚腹不住呻卝吟,却只能发出简单的“啊啊”声,身上一阵一阵地冒着汗,痛苦不堪地辗转着身子。而赤羽就在一旁看着,眼神很是镇静,但却紧紧地握着双拳,暗自咬着牙关,心中满是厌恶与愤恨。
 
阿卫熬了一阵,渐渐没了力气,侧着身子把不时发硬的肚子搁在床上,暂时缓解腰上的压力。他在阵痛的煎熬中,也不愿去求赤羽,一人躺在床上独自忍受着。赤羽见他冷汗淋漓,肚腹的喘动也渐渐微弱了,他便召来侍者,让他们侍候阿卫擦汗,又让阿卫服了药。
 
侍者解开阿卫的衣裳擦拭时,赤羽起身走到一旁背对着阿卫,不愿看到他肚腹高挺的模样。等侍者侍候完毕,赤羽又回过身来,继续看着阿卫痛苦辗转,却又留下一名侍者照料阿卫。
 
等到夜深时,阿卫实在困乏,终是阖眼睡去,暂时解脱了一阵。赤羽见阿卫沉睡,便要侍者退下,熄灭帐中的灯,只留下两盏微微照亮。他自己则躺到阿卫身旁,听着阿卫沉重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中。
 
阿卫只睡了没有一阵便被腹中强烈的疼痛痛醒,他睁开眼来,看见帐中昏暗,而赤羽正在他身旁安睡。阿卫不愿看见赤羽的脸,便侧过身去,揉着发硬的肚腹咬牙忍着。不一会儿,肚子便痛得越发厉害,似有一个硬块,在不停往下拉着扯着。
 
阿卫很快大汗淋漓,一阵一阵地拽动着手边的铁链,把那冰冷的链条握得紧紧都是热汗。趁着阵痛间歇,他睁眼望着幽黑的帐顶,往日的耻辱、现今的痛苦与未来的恐惧尽数交织在一起,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痛楚正紧紧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望朔两族交战之时,父母皆被无辜杀害,幼小的自己成为俘虏,变成了望族的奴隶。他尝试过反抗和逃跑,但换来的都是毒打与更加严密的监视。等到他进入成年,已经能够反抗一些外强中干的奴隶主时,却遇到了此生的宿敌——赤羽。
 
阿卫知道他是神子,对他心存敬畏,甚至想过是否能有一日能得到神子的赏识,放他出了望朔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晚他遇上的怪物,竟然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让人无法对视的神子。那夜过后,他的肚腹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得愈来愈大,他才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故事,这才意识到自己腹中孕育着下一代神子,而他就是神子唯一的月神。
 
但是这个陌生而神圣的称谓让阿卫感到无比的恐慌。
 
一旦揭穿这个秘密,他就会成为赤羽的月神,就会永永远远地被禁锢在赤羽身边——那个怪物身边!冰冷而巨大的蛇尾,炽热粗壮的家伙,在漆黑的夜里,束缚住他的双腿,一次一次地侵占着他的身体……
 
阿卫不要让这个噩梦成为他的未来。他努力掩藏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肚腹,只想着平安产下幼子,带他们逃离这个冷血无情的族群。然而司拓的帮助与背叛点亮了他黑暗的生命但同时将他推进了无尽的深渊。
 
阿卫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司拓没有来帮助他,他或许就会带着三位神子一同死在肮脏低贱的奴隶营中,但也好过如今被一天天地羞辱折磨!
 
恨意、无尽的恨意,对赤羽、对司拓、对这个族群中所有无情的族人,还有那言而无信的白莽!无尽的愤恨让阿卫浑身发热,同时也让他陷入了无法解脱的噩梦之中。
 
他只想着:这一次,就让他死了吧!死得干干净净,与这世间再无丝毫瓜葛!可是、可是他心中的恨尚无法解脱啊!带给自己痛苦的人都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自己的死对他们来说完全不是惩罚!只是轻飘飘的一滴眼泪甚至是一阵解脱。
 
死亡,是最无力的反击。只有活着,才能做到所有死亡不可及的事情。
 
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
 
阿卫握紧双拳,双眼死死盯住手中的镣铐,他的牙关在打颤,肩膀在极力压抑地颤抖着。
 
他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
 
一杯毒酒可以让赤羽和这个族群元气大伤,如果选择活着,他可以做到更多、得到他真正想要的自由!
 
阿卫深深吐出一口气,折磨他多日的心结终于暂时被压制下去。这时,他忽然感到肚皮一紧,一阵温热的水流忽然从他的屁股里涌出了出来。阿卫一惊,想起之前也是这样一股水流涌出,之后那孩子就要降生。果不其然,在那阵水流涌出之后,阿卫感觉肚子坠得愈发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往下拱着。他意识到神子就要降生了,看到身旁的赤羽仍在阖眼沉睡,阿卫也不去叫醒他,准备独自将神子产下。
 
此时阵痛也愈发加紧起来,阿卫慢慢挪动水肿的双腿,将双腿架起。肚子忽然用力发硬起来,阿卫抓紧了手边的铁链,紧紧咬住牙关,憋着一口气用力挺起肚子,试图将已经入盆的胎头往下推挤。
 
那东西似乎等待了很久,阿卫也算久经生产,不算辛苦地推挤了几番,那东西很快挤出阿卫的屁股,硬硬地顶了出来。饶是生产了数次,阿卫还是被这撑开产穴的痛楚痛得牙关打颤。他喘着气,稍稍分开了大腿,伸手掰开臀瓣,又一次挺起上身无声地用力起来。
 
昏暗之中,便见他额上的汗水如雨直下,高挺的肚腹已然下垂了许多,夹在他颤抖的双腿之间突兀地隆着。阿卫竭力控制着力气,慢慢倒回床上,以免叫醒赤羽。他能感觉到胎头已经被挤出很多,便喘着气,慢慢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隔着衣裤还能摸到那硬硬的凸起。阿卫又要用力之时,肚腹忽然发了疯似的疼痛起来,腹中不时传来阵阵顶动。
 
阿卫闭着眼不住揉腹,但知道神子不能再等了。
 
他又要奋力挺腹之时,身旁的赤羽忽地轻声咳嗽起来。阿卫一惊,吓得一动不动。赤羽又大咳起来,猛地坐起身来,在黑夜中捂着嘴仍然止不住咳声。阿卫极力压抑着气息,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的背影,只愿赤羽快些躺下来、躺下来……但赤羽终究慢慢转过身来,看见阿卫睁着眼,目光有异,浑身也汗淋淋的。
 
他眼神一变,又朝着阿卫身下看去,此时阿卫腿间夹着胎头,完全无法将腿合拢。赤羽见他双腿大张,肚腹又在喘动不停,他立即扯下阿卫的裤子,阿卫便要挣扎起来,却因为一阵腹痛只能张嘴喘息。
 
借着昏暗的烛光,赤羽看见阿卫身下似乎顶出了一个圆圆的球状物。他顿时呼吸一紧,握紧了双拳,猛然转身抓起阿卫的衣襟,双目似要滴血!
 
20.
 
因为刚刚咳过,赤羽的声音又哑又沉,在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他紧紧盯着阿卫的眼睛,阿卫则浑身发颤地避开他的视线,喘着粗气,临产的肚腹急促地起伏着。
 
“月神、背叛了我,现在、还要产下这个孽种来继续羞辱我吗!”
 
阿卫只是张嘴喘息,紧紧闭上眼睛。赤羽登时大怒,双眸猩红,抓住阿卫的肩膀,冲着他怒声大吼着:“为什么不敢看我!月神为何这样惧怕我!我对月神以礼相待,就连同房都要经过月神的许可!你既为我产下神子,为何对我有叛离之心,要引敌军灭我族群!”
 
阿卫无法回答他,他不能说话,也不想说话。因为他心里的恨,是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能讲清道明!他依旧回避着赤羽的视线,抬起手来要把他推开。赤羽见他不肯回答,满心满意都是抗拒之心,他登时双目充血,抓着阿卫肩膀的手背青筋乍现。
 
阿卫肩背生疼,肚子也沉坠得厉害。他慢慢放下手,稍稍停止了反抗,抱住自己收缩发硬的肚子,大力张开双腿,咬牙暗自憋劲,要一点一点地把股间的胎头推挤出来。赤羽血色曜石般眼睛跟着阿卫的动作渐渐下移,看见阿卫高隆起伏的肚子与他颤动不止、夸张大张的双腿。
 
他忽然坚定了一个念头:绝对不可以让这孽种出生!
 
赤羽骤然幻化出蛇尾,巨大的蛇尾灵活一甩,缠住阿卫的脚踝,将他的双腿向下一拽。趁着这时,蛇尾迅速绕住阿卫的屁股,缠裹在他下垂的腹底,继而缠住他的大腿,从上而下蜿蜒盘旋着将他的双腿紧紧缠住,并狠狠勒紧!顶住他腹底向下钻去的胎儿的同时,也让阿卫的臀部无法打开,双腿间也不留丝毫缝隙。这也就意味着,将阿卫腹中之子的生门完全堵住!
 
阿卫涨红了脸想要尖叫出来,却只能睁着眼睛发出一声声短促憋闷的“啊啊”声,他正感觉那坚硬的胎头正被死死夹在他的屁股里,下垂凸起的腹底正在一点一点被赤羽的尾巴勒紧推起,使腹中胎儿无法下移。
 
阿卫抓着赤羽的衣襟,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张着嘴发出急促的喘气声,使劲地挣着腿试图挣开那冰冷的蛇尾。但是赤羽只将他的腿缠得愈发紧实,坚硬的鳞片嵌入阿卫的腿中,在持续地收紧绞紧着,甚至发出了轻微的肌肉筋腱绞紧的声响。
 
阿卫只觉自己的腿快被绞断了,正被胎身顶开的骨盆也被勒得渐渐回缩。他涨红了脸不住地挣着腿,对方的尾巴却似座山一般沉重。他抓着赤羽的衣襟,不停地摇动对方的身体,睁大了眼睛,眼中尽是血丝,张着嘴不停地叫着:“放开!放开!”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一声一声无力地叫着:“放开!放开——!”
 
而那双血幽幽的眸子在黑夜里紧紧地盯着他,继续绞紧了他冰冷有力的尾巴,将阿卫的骨盆死死勒紧,将他的双腿紧紧缠住,将胎身卡在被迫回缩的骨盆中,堵住那神子即将产出的出口。
 
阿卫的肚子因为下腹的勒紧而被迫聚成一团,愈加饱满地向上凸起,下垂的肚腹被勒得高高挺起,肚皮都绷得锃亮泛光,仿佛再紧一些,就要尽数崩裂开来一般。
 
阿卫忽然松开了抓住赤羽的手,重重倒回床上,抱住自己涨得发亮的肚腹,又一次大力挺起腰凸起肚子,张大了嘴无声地尖叫着,脸色白得仿佛死人一般。他又一次倒在床上痛苦地喘息着,双腿仍然在使劲挣扎,一次一次地挺起腰试图挣脱。阿卫甚至撑起身体,在赤羽的尾巴上发了疯似的抓着挠着,但饶是他的十指被鳞片割出血痕,赤羽仍然勒住他的臀部,缠住他的双腿,躺在阿卫身旁冷漠地看着他拼死挣扎。
 
他看着阿卫张着嘴无声地大叫流泪着,尽管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响,阿卫夹杂着气流的、嘶哑的“啊、啊”声仍在这个安静的帐篷里回响着。赤羽看着他忽然捧住肚腹面露痛苦,身子也猛然向后倾去,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大力喘息着,坚硬的腹底一阵一阵地挺起,死死顶住赤尾冰冷有力的蛇尾上。
 
赤羽甚至能看见阿卫肚腹上剧烈的蠕动,透过全然汗湿的衣裳,那绷紧的肚腹在不住地颤动着。阿卫被胎身撑得饱满张开的骨盆和湿漉漉的双腿还在自己的蛇尾里不停挣动,他扭动着粗壮的腰身,无声地发狂地尖叫着,一次又一次仰身挺起硕大滚圆的肚腹,一阵又一阵地爆出青筋憋劲用力,尝试把夹紧的双臀从蛇尾里挣出去,将已经顶出胎头的胎儿分娩出来。
 
他仍然不肯放弃!就是面对这样的惩罚,他还是不肯放弃这个孽种!
 
赤羽慢慢撑起身来,蛇尾稍稍用力绞紧,就连他都可以感觉得到阿卫的骨盆已经被挤压到极致,里面夹着的那个硬梆梆的东西就是他即将娩出的胎儿。阿卫猛然浑身一挺,死死睁圆了眼睛,嘴里只能发出一声急促的嘶哑无力的“啊”声,接着便大张着嘴,仿佛那声尖叫还在持续着。额边炸满了青筋,汗水汇成道道细流流下脸颊,顺着脖颈流入早已浸湿的里衣之中。
 
赤羽却伸出手来,睁大了眸子看着阿卫痛苦而又绝望的神情,他按住阿卫湿漉漉的肩膀,将他强行按在了床上。
 
阿卫拼了命地喘息着,喉间发出道道粗重的气流声,双眼已经失去光亮,却睁得浑圆。他的骨盆和双腿仍旧被绞紧着,骨盆收缩,双腿紧闭,腿间没有留下丝毫缝隙。腹中还在不住地顶动着,已经产出大半的胎头却被牢牢地夹在屁股里,死死地夹住,没有分毫松动的痕迹。
 
接着,阿卫在肚腹的持续发硬和双臀被绞紧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反复挣扎着,他仍会一阵一阵地挺起肥大的肚子,试图起身用力,但是赤羽压在他的身上,紧紧按住他的肩膀。阿卫一下一下地挣着,坚硬汗湿的肚子死死抵在赤羽的小腹上,尽管阿卫被强行束缚着,但腹内的收缩仍在努力将神子推送出去。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阿卫股间的胎头再没有推出半分,夹在他被绞住的臀间渐渐变得冰冷安静。只有阿卫还在遵循着本能拽着铁链一阵一阵地挺动着肥大的肚子。
 
他的双腿早已发麻发沉,此时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抖动,双脚也已然开始发冷。
 
赤羽看见阿卫的眼神,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赤羽见他不再挣动,担心他的双腿会废去,便稍稍松了松尾巴,但阿卫已经失去了知觉,双腿仍然紧紧地闭着,保持着被束缚的姿势。赤羽看向阿卫,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阖上眼睛昏死过去,整头黑发全然浸湿,浑身上下都是水淋淋的,身下的床褥也全然浸透。
 
赤羽拉过被褥将阿卫盖上,但仍然顾及他腹中之子,松了一阵又将阿卫的双腿缠上,反复持续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早晨,阿卫浑身发起高热,呼吸又急又重,赤羽才急急将丹魏召来。丹魏替阿卫诊了脉,顿时大吃一惊,立即命人将吊命的草药熬来。侍者前来替阿卫擦身换衣。掀开阿卫腿间的被褥时,赤羽倏然厉声喝道:“别动!”
 
那侍者一惊,一下松了手去,而阿卫身上的褥子滑下床来,露出他的双腿,顿时吓得那侍者尖叫一声、跌倒在地。丹魏一双老眼颤巍巍地望去,登时瞳孔紧缩,便见阿卫的双腿上缠着一道道弯曲的血痕,左右双腿连成一道,分明就是被过度勒捆所致。再向上,就连臀部和胯间都缠着一大片紫红瘀痕。而他腿间腥臭一片,褥上满是溢出的污渍,双腿朝着两侧张开,不自然地留出过宽的间隙,似是被何物挤开。阿卫的家伙也软软搭在何物之上。
 
丹魏大着胆子,回避着赤羽的视线,伸手轻轻掰开阿卫的双腿,朝他腿间瞧了瞧,赫然吓得他连连倒退,险些背过气去。赤羽斜眼看去,见阿卫股间夹着一个黑色的圆球,但只露出了些许,仍将阿卫的产穴牢牢撑开。
 
看着那东西纹丝不动的模样,赤羽忽然轻声松了口气,转眸对面色惨白的丹魏吩咐道:“把这东西拉出来,已经死透了。”
 
丹魏从未见识过赤羽王的残忍,在他的意识里,这个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神子始终代表着光明和希望。尽管在战场上杀敌饮血,但回到族中,仍是爱民如子,如今成了王,应对他的月神更加呵护关怀。丹魏竟未想到,赤羽的杀伐决断,不仅仅只存于他的战场之上。或许是月神与他腹中之子,已然触及其逆鳞,才会遭受如此下场。
 
丹魏大人擦了擦额上的汗,意料到若是自己处理不妥,便是误了王的大计。他战战兢兢地让人将保命的药汁给阿卫灌下,又对赤羽王道:“月神高热不退,势必无力产子,为今之计,只能压腹了。”
 
赤羽王只命令道:“保住月神性命。”其他便不再理会。
 
21.
 
丹魏大人又擦了擦汗,命人将阿卫扶起,他一双颤巍巍的老手在阿卫下垂隆起的肚腹上揉揉按按,心中渐渐生疑,发觉阿卫的肚中应当还有胎儿,并且看着大小,很有可能是双胎,但手中触感却不似双胎。他便打算先将产出一半的胎儿推出,在阿卫的肚皮上揉搓按压,渐渐加重力道,趁着阿卫的肚皮有些发硬的时候,用力推挤而下。
 
阿卫只轻轻变了变气息,依旧闭目昏迷。丹魏命人拆开阿卫双腿,让一产婆按摩产穴,将胎头慢慢挤出。赤羽在一旁看着阿卫双目紧闭,偶尔眉间紧蹙。他忽然感到疲惫与无力,不知月神能不能闯过这一关,也不知日后该如何与他相处。他忧思之时,忽听阿卫一声短促的叫声,接着又有一阵黏腻水声响起。
 
产婆看着阿卫腿间已经全然露出青紫头颅的死胎,不由闭上老眼,托着那冰冷胎头的手都在发颤。丹魏大人摇了摇头,又在阿卫腹中重重按下。阿卫猛然睁开眼睛,张大嘴无声地叫了出来,身下一挣一挺,将死胎的肩膀产出。那产婆顺势一拉,顺利将死胎与胎盘一同拉出,立即就要丢入一旁的白布之中让侍者处理。
 
赤羽却忽然叫道:“慢!”
 
那产婆托着毫无气息的死胎双手不住发颤,她见赤羽走上前来,细细看了那死胎一眼,又听他问道:“死透了吗?”
 
那产婆战战兢兢道:“是……”
 
赤羽看向丹魏,丹魏也缓缓点头。赤羽忽然松出口气,随手一挥,道:“带下去,丢给鬣狗吃了。”
 
丹魏心中一颤,缓缓闭上老眼,转头去看奄奄一息的阿卫,见他的下腹还突兀得可怕,只怕这腹中之子也难逃一死。
 
赤羽也见阿卫的肚腹依旧高隆,立即蹙眉道:“难道还有?”
 
丹魏十分为难地点了点头,见赤羽就要发怒,急声道:“已经过了一夜,恐怕已经死在腹中了!”赤羽这才面色稍霁,要丹魏继续压腹。
 
这时阿卫有些清醒过来,一阵一阵地喘着气,丹魏在他耳边安慰了几声,对着那突兀隆起的肚腹又狠压下去,阿卫立即张大了嘴哑声低叫出来,即使失声也发出这样的叫声,可见是多么痛苦。
 
随着丹魏的手一次一次地推压阿卫的肚子,阿卫的下腹开始绷得越发厉害,肚皮上青紫的条纹都被压得泛白,肚皮更是薄得快要裂开一般。阿卫的喘气声开始变得越来越重,神智也逐渐清明过来。此时丹魏的双手压下,阿卫的肚子霎时变了形状,五脏六腑尽数朝着下腹挤去。阿卫不由哑叫出声,肚腹也猛然向上挺起。丹魏松开手来,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听阿卫“呵、呵”地急促喘动着,双唇与脸色惨成一色。
 
这时产婆掰开阿卫的双腿,看着那窄小的产穴似乎被撑开了些许。
 
接着,丹魏的老手又按上去,阿卫牙关打颤,四肢无法动弹,但脊背肩膀却在疯狂颤抖。产婆眼见着那产穴越挤越开,越撑越大。阿卫慢慢仰起头来,渐渐挺起肚腹,猛地一抬屁股又重重坐了回去。而产婆这时却看见他的产穴里突然冒出个白色的圆顶。
 
阿卫的喘息声立时急促起来,他开始挣动着身体,嘴巴张得大大的,呼吸着更多的空气。他在心里用朔语想着:“好痛!要裂开了!屁股要裂开了!”可是嘴里又发不出声音。他挺动了几下肚腹,只觉那巨大的东西挤得他的屁股要直接裂成两瓣似的。
 
他尝试着张开大腿来给那巨物更多空间,可是他的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一直在命令着自己的腿去动,但是这双腿完全没有动弹的感觉。这时他感到一双温热粗糙的手托住了他的腿,将他大腿朝着两侧掰开。腹中立即传来一阵急促的下坠感,阿卫抓住身旁丹魏的手,挺起屁股拼命推挤起来。而那产婆颤抖着双眼,忽然大叫起来:“神子!神子!”
 
赤羽立即皱眉。
 
那巨大的东西卡在阿卫股间,紧紧塞满了他的臀瓣,若是阿卫能看见,定能发现自己的胯骨已经全然变形,突兀而怪异地朝着两侧撑开,似乎无法容纳巨物的通过。肚皮上则涨出一道道白筋,完全地抵住最后一道屏障,以免阿卫腹裂身亡。产婆盯着阿卫身下冒出的硕大无比的蛋头,心下无比震撼,又急声大叫着:“王!神子!这是神子!”
 
赤羽霎时一惊,立即冲上前去,往阿卫身下一看,正见一个尺寸极宽极大的蛋头极度撑开阿卫的产穴,过大的个头将产穴旁的肌肉都拉得过度变形而有些惨不忍睹,但那银色的蛋壳以及其上的纹路都代表着它的出生与身份。但这确实是神子,是他赤羽的神子!
 
赤羽完全没有意料到,阿卫这过度膨隆的腹中,竟然孕育着他的神子!
 
不知是惊是喜,赤羽愣在当场,直到阿卫不住挺腹用力,才拉回了他的神智。赤羽立即吩咐道:“务必让月神与神子平安!”
 
丹魏却不敢再下手推腹,只怕损伤了神子的蛋壳,便命人将阿卫的双腿抬起,让他趴在床上,又掰开阿卫的腿让他自己用力。阿卫已然气血两空,脑中嗡鸣阵阵,又被股间的蛋头夹得臀瓣生疼,仅剩张嘴喘息。
 
丹魏见阿卫无力产子,又给他服下补气的丹药,并让他喝下催产药,接着又叫了两个侍从架住阿卫两肩。如此一来,阿卫的腰身被沉隆的肚腹拉得愈发凹陷,腹中的下坠感也愈发强了。
 
几人等候了片刻,直到药效发作,阿卫忽然沉腹用力,高高挺着屁股,努力推着那枚夹在产穴里的个头异常庞大的蛋。巨大的蛋体撑开了他的产穴,将四周肌肉撑得紧绷,连带顶住阿卫那家伙,让它不自觉高高挺立起来。
 
丹魏也从压腹改为揉腹,试图缓解阿卫腹部紧绷之痛。当他的手在阿卫下腹揉搓之时,阿卫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他猛然向前一挣,同时一股热流也抑制不住地冲了出来,哪知阿卫屁股里的蛋也顺势往外一滑,露出了一个极为庞大的、直径约摸是三子之中个头最大的蛋体两倍之多的圆顶形状,但这仅是小小部分,绝大部分的蛋仍然卡在阿卫的屁股里。
 
而阿卫的产穴在那个瞬间被撕裂开来,鲜血嗒嗒地往下流淌着。阿卫全然无法忍受这般撕裂的痛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忘记了,只剩下从头到脚的痉挛与颤抖。
 
丹魏命人扶着阿卫的肚子,小心托着他的屁股,让阿卫暂时躺下歇息一阵。赤羽上前询问,丹魏便言明了情况:“神子的体形实在过于庞大,但已经产出,便不可再剖腹取子了。若是月神无法产下神子,恐怕有性命之忧。”
 
赤羽紧紧抿唇,唇色也发白得厉害,他抉择了一阵,终究下定决心:“压腹吧!若是蛋壳损伤,仍有补救之法。还是以月神为重!”丹魏闻言,只得领命,又让阿卫服下丹药,让他休息了一阵,便在他的腹上开始揉抚。
 
此时,忽有士兵闯入帐中,大呼有急事来报。赤羽看了阿卫一眼,见他奄奄一息,便要按下。那士兵却又报了一回,表示事态紧急。赤羽这才暂时舍下阿卫,走到营外,竟听那士兵来报:白莽逃出牢狱,现不知所踪!
 
赤羽一惊,立即下令加强戒备,与那士兵出营,前去查看情况。就在他即将抵达牢狱之时,又有二长老派兵紧急来报,称白莽挟持了月神,现正被士兵围困。
 
赤羽想到临产在即的阿卫,登时心中一震,一阵心血上涌,顿觉心口绞痛,眼前有些模糊,不由大咳了几声,喉间隐隐血腥。他又快速奔回大营,正见一群士兵手持兵刃围住白莽,而白莽一手掐住阿卫脖颈,一手持刀,刀上满是血迹。
 
众人让出道来,让赤羽入内。白莽见赤羽来到,青瞳霎时一亮,嘴边的刀疤立即活络起来。他举过刀,护在阿卫下垂变形的肚腹前,青瞳发亮地盯着赤羽,嘴边挂着一阵狞笑。
 
“赤羽!”白莽大声叫嚣着,看着赤羽失色的唇色,见他的精神已大不如从前。他狞笑着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阿卫,掐着他脖子的手慢慢下移到阿卫腹上,抱住阿卫的肚腹强行撑起他的身体,又转眸盯着赤羽,冷笑道:“我的神母就要临产,你却跑来接生,真是大献殷勤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赤羽。
 
赤羽紧紧皱眉,不急不慢道:“你暗中下毒,杀我族人,掳我月神。此仇不共戴天!我怜你如今是家族覆灭的丧家之犬,留你一条性命,你却恩将仇报!你可知我族中人,有多少人,欲将你杀之而后快!”
 
赤羽一番反击,引得众士兵义愤填膺、杀心暴起。多年不曾战败的望朔军团,竟因敌人的卑鄙偷袭而伤亡惨重,更被打入营中,导致月神被掳。这是赤羽王的耻辱,更是望朔军团的无能!因此士兵们个个杀气腾腾,身体前倾,脚步微动,蓄势待发!
 
白莽却青瞳一紧,将阿卫往前一推,将刀横在阿卫颈前,喝声道:“谁人敢动!”
 
22.
 
士兵们见他以月神相胁,心中愈加不忿,但皆按兵不动。白莽环视一周,见无人敢动,又盯着赤羽,语气阴沉道:“赤羽!你还记得,你是如何练出这样的军团、得到如今这样的地位的吗!难道你都忘记了,我借给你的白林士兵,有多少为你惨死在战场上!他们听着我的指令,为你流血、替你卖命,而你攻入我族中,杀了他们的亲人兄弟!恩将仇报的人是谁?当年即将成为丧家之犬的又是谁!是你赤羽!是也不是!”
 
赤羽闻言,紧紧咬牙,沉声道:“你勾结大祭司,欲乱我族!白林族以信为立,你却先行毁约!草原各族义愤填膺,代天神灭你白林,擒你白莽。你身为神子,毁弃盟约,背弃族约,早已将族人生死、族群荣耀置之度外!放弃族人、毁坏族约的你,早已不配为神子!就是能逃过天神的惩罚,也逃不过我草原各族的声讨!”随即他声调一沉,低喝道:“白莽,草原部族以天神之名命你,下跪受死!”
 
此声一出,士兵的回应声犹如浪潮席卷而来:“下跪受死!下跪受死——!”
 
周围尽是举刀呼喝、蓄势待发的士兵,浪潮般的呼声阵阵传来,将白莽团团围住。他忽然想起阿卫当时的话,不禁背后一阵冷汗,但看到怀中奄奄一息的阿卫时,白莽却忽又瞪起眼来,将刀架在阿卫颈上,嘴边的刀疤狰狞着,喝声道:“闭嘴!都给我闭嘴!赤羽!我这一刀下去,你的月神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士兵们顿时慌乱起来,纷纷望向赤羽。赤羽也紧紧皱眉,看着白莽怀中昏迷不醒的阿卫。两方对峙之时,忽有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悄悄挤进人群中。
 
赤羽见阿卫的双腿大大地跨开,肚腹依旧高隆,只怕还未产下神子便被挟持。而看着阿卫愈发微弱的呼吸,恐是拖延不得了。赤羽立即道:“白莽,束手就擒吧。你带着月神是无法离开这里的。放开月神,或许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白莽却狞笑着,掐紧了阿卫的脖子,迫使他抬起头来,睥着赤羽道:“不好,这可不好。如果你帮我做一件事情,我或许可以放了你的月神。”
 
赤羽并未立即作答,又听白莽道:“赤羽,你别忘了,以前我救过你的性命。把你从泥沼里拖出来的,可是我啊。”
 
赤羽道:“不曾忘。”
 
白莽便笑道:“那么,一命、换一命。我要你对着天神发誓,只要你赤羽活着一日,便要保证我白莽也好好地活着。你不能杀我,也不能让别人杀我,得让我好吃好喝地活着,再活着离开这里。只要你发誓,我就放了阿卫。如果你毁约的话,那我白莽的死法,便是你赤羽的下场!”
 
赤羽听了,微微垂眸深思,身旁的二长老立即道:“王!不可啊!他这是穷途末路,不可以用王的性命冒险!”
 
赤羽亦低声凝重道:“我也不可用月神与神子的性命冒险!”
 
二长老闻言,微微一惊。
 
就在赤羽思忖之时,白莽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话,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并未发现异样。他见阿卫气息微弱,又凑到阿卫耳边,低声急促地叫了两声:“阿卫?阿卫!”但同时他的双眼还在盯着赤羽,以免他杀心暴起,当真不顾阿卫死活。
 
这时就听赤羽道:“我发誓。”
 
白莽即刻精神一震,眼中青光透亮,轻轻点头,道:“好、好!那我说,你跟着说。”
 
赤羽轻轻颔首,听白莽道:“以天神之名为证,我赤羽,若活在人间一日,定保证白莽性命无忧,放其自由。如背誓言,则受白莽之死法。你说!”
 
赤羽面不改色,将白莽的话重复了一遍。白莽听他宣毕,点着头低低笑起来,又看了看阿卫,低声叫着:“阿卫?阿卫?”
 
二长老立即道:“放开月神!”
 
白莽猛然抬眸,青瞳微闪,嘴边噙着抹狞笑,微微放轻了声音对赤羽道:“我看阿卫快不行了。我还是,剖腹取子吧。”说着他手中的大刀就要划开阿卫的肚皮!
 
说时迟那时快,赤羽长身而起,暴涨的身形使他如一道黑白交加的闪电冲向白莽。此时白莽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乖宝宝,叫他把刀给我。乖宝宝,让那个大个子,把刀给我。把刀给我……”
 
白莽猛然眼中失神,霎时身形一滞,堪堪就要触及阿卫肚腹的长刀忽然轻微一顿。正是这一顿的时机,让赤羽一把抓住刀刃,陡然化作人形,将刀势一转。白莽此时回神过来,急急握刀反击,这时身后两人已迅速冲上前来,一人勒住白莽脖子,另一人手中刀光一闪。就听白莽一声惨叫,持刀右手已和刀刃一同滚落在地,而白莽右手臂鲜血直喷,他立即松开左手,随即被人按下。
 
赤羽急忙抱住倒下的阿卫,探了探他的鼻息,当即神色一凛,抱起阿卫就要朝大营内去。他脚下不停,边走边喝令道:“古统领将白莽带下去看押。二长老找个人来止他的血。司统领只伤不杀,与古统领一同救助月神有功,赏。”待他走到帐前,蓦然拉高声调,“全体将士对敌有功,待神子出生立即封赏!”
 
众将士闻言,霎时全员沸腾,三呼赤羽王,呼声震野!
 
赤羽将阿卫小心放在床上,发觉他的气息已然微弱了。丹魏大人的一只手臂受了轻伤,只得单手替阿卫医治,速度慢了许多。赤羽始终眉头紧蹙,目光不时在阿卫的脸庞和肚腹上打转,他掀开阿卫的衣摆,见他的双腿正被股间巨大的蛋体顶得朝两旁张开,下腹更是涨得满满的,几乎可以全然看出巨大的蛋体卡在阿卫骨盆之内的模样。而阿卫眉宇松弛,双目紧闭,面上安安静静,没有半分痛苦的模样,脸色却如僵死一般,这才真当叫人感到恐惧。
 
赤羽正焦急等待之时,赤尾却从外头慢悠悠地晃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的正把两只小手搭在他肩上,随着赤尾的步伐小手一晃一动的。赤羽见赤尾进来,又怀抱神子,不禁有些发怒:“你把他抱来添什么乱!”
 
赤尾一愣,见他语气凶恶,料想他是担心自己的月神,急忙安抚道:“别生气呀,我可是来帮忙的。”他正说着话,怀中的孩子忽然挣动起来,身子一扭一扭的,似乎要转过身来。赤尾将他抱稳了,见赤羽面露不快,又微微笑道:“诶,你刚刚拦下那头老虎,右手是不是受伤了?”
 
侍者闻言,立即上前来,一看赤羽的右手,果然鲜血淋淋,立即替他包扎起来。赤羽看见自己手心的伤口,忽然眸间微动,想起之前白莽那怪异的一顿,他当即问道:“你怀中抱的是大子还是二子?”
 
赤尾笑吟吟道:“是二子。”
 
赤羽立即道:“把他放到月神身旁。二子有入梦之力,应能将月神唤醒。”
 
赤尾闻言,便将二子放在阿卫身边,让他乖乖地坐着。这二子一头黑发,眼睛却是一双血眸,此刻正咬着自己的手指,看见阿卫,立即“啊呜啊呜”地叫起来。
 
赤尾便道:“是母亲,不是啊呜。”
 
二子似是听懂了,歪着小脑袋瞅了赤尾一眼,跟着他有模有样地学着:“母、母!”
 
神子虽然身体成长极快,但智力体力发育各有不同。二子说话最快,爬步却慢。三子总喜欢独处,偶尔蹦出几个字来,但已经学会跑步。大子依旧傻呵呵的,见谁都是笑眯眯,到现在还不曾开口说话,但爬步却飞也似的,可至今还不敢站起来走路。这三位神子之中,相貌皆不符合继位神子。而三子体力发育最好,最是受赤羽重视,但偏偏一头红发,也不知是不是那母草的作用。
 
赤尾便对他道:“乖宝宝,你母亲睡着了,现在你得把他叫醒,知道了没?”
 
二子闻言,咬咬手指,小身子忽然往前一扑,扑到阿卫胸膛上,又“啊呜啊呜”地叫着。叫了几声,他见阿卫没有反应,竟忽然小嘴一瘪,小脸一红,呜的一声哭了起来。
 
赤尾忙道:“乖宝宝,乖宝宝,把你母亲叫醒,快把你母亲叫醒。”
 
二子呜么着小嘴,抬头盯着赤尾,眼里的金豆子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赤羽见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赤尾却一直看着二子,不停地唤着:“乖宝宝,把你母亲叫醒,乖宝宝……”他反复说着,二子就盯着他一直看着,不知赤尾说了几番,就见二子的双眸倏然一亮。
 
众人就见阿卫的胸膛骤然一阵起伏,紧接着阿卫竟睁开双眼,张开嘴急急吸了口气。赤尾立即将二子抱走,抱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幼小的脊背,赤羽匆匆看了二子一眼,见他已经阖眼睡去,也来不及多问,就去看了阿卫。
 
23.
 
阿卫在一阵沉睡之中,忽然看到赤羽骤然化作一条巨蛇,蛇尾将他紧紧缠住,缠得他浑身筋骨都要折断一般。他正要挣扎之时,那巨大的蛇头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冲来。阿卫一声惊叫,倏然吓醒过来,睁开眼便见赤羽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朝他而来。
 
阿卫登时瞪大双眸,张嘴尖叫起来,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他又伸手去推,抬脚去踹,神态极度恐慌。
 
赤羽急忙按住他的双肩,哪知阿卫双目圆睁,张大了嘴低哑地尖叫着,嘴里叫出一阵一阵的气流声,看着赤羽的眼神仿佛见到恶魔一般。
 
赤尾看见阿卫的神情,又看了赤羽一眼,顿时面露难色,顿了顿,才开口道:“大哥,你放开他吧。他被你吓坏了。你放开他。丹魏大人,你去安抚月神。”
 
赤羽见阿卫的反应着实激烈,这才肯放开,后退了一步站到一旁。丹魏大人上前去,按住阿卫的肩膀,轻声叫了他几声。阿卫便慢慢停下挣动,也停止了无声的尖叫,起伏着胸膛急促喘息着。
 
赤羽立即质问道:“怎么回事!”
 
赤尾垂眸犹豫了一阵,抚着怀中二子的脊背,低声道:“若要唤醒沉睡之人,必将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如此方能从梦境解脱。看这情形,月神恐怕……”
 
他按下不说,但赤羽心底已经明了。他蓦然一阵失落,受伤的右手心仍在不时刺痛,却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向来骄傲神勇、所向披靡的赤羽王,竟然是自己命定的月神心中最恐惧的幻象。看着月神这样失声尖叫,恐怕是以为自己噩梦未醒。那日后自己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岂不都是月神生命中的一次次噩梦?难怪与月神相处至今,月神从来不敢直视自己的双眼。方才看到他的眼神,分明就是看见恶魔的眼神……
 
正当赤羽失魂落魄之际,阿卫又被灌下了几颗丹药与催产药物。他着实精疲力竭了,昨晚一夜的折磨与持续的生产让他的神智都处在迷糊的边缘。当丹魏大人叫他用力的时候,阿卫只迷离着双眼,张着嘴微弱喘息,脑中还在回忆着方才赤羽的双眸与他巨大的蛇尾。
 
身上的痛苦已经顾不得了,他时时刻刻想要闭上眼睛再度沉睡下去,身下的床褥是这样的柔软,周围的光线迷离昏暗。他想要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梦里没有赤羽,没有白莽,也没有神子和月神,只有他自己趴在幼年的小床上,看着母亲缝制他的小袄,一针带起,细线与布匹发出轻柔的摩擦声,一针落下,复又带起……
 
但这时忽然有人闯入帐中,手中刀起刀落,鲜血霎时溅满了阿卫的双眼。他猛然睁开眼来,急促地喘息着,看着头上的帐顶,还有丹魏大人的脸。
 
阿卫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霎时胸口憋闷,鼻尖发冷,急急喘了两口,蓦然失声痛哭出来。嘴里也发不出声响,连完整的哭声也发不出来。阿卫憋足了力气,满是痛苦地叫了两声,眼中的泪水不住流下。
 
赤羽见阿卫转醒,顿时有了喜色,急道:“月神无碍了吗?”
 
丹魏大人却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怕是回光返照。”
 
赤羽骤然缩紧双眸,他忽然转过身去,却倏然弯下腰去大咳了一声,随即心脏剧烈地抽痛起来。众人急急将他扶住,丹魏大人立即取来压制蛊毒的药物让赤羽服下。赤羽仍然按着绞痛的心脏,回眸紧紧盯着正在无声痛哭的阿卫,唇色惨白。
 
赤尾在一旁看着,见阿卫垂死,赤羽病重,幼小的三位神子又该何去何从?他正这般想着,怀中二子忽然蹬了蹬腿,慢慢睁开朦胧的眼睛。赤尾便将他抱到阿卫身旁,将他趴在阿卫的肩窝里。阿卫看见幼子,一下分不清是大子还是二子,见他慢慢睁开眼睛,如初生小鹿一般,血色的双眸仿佛两块透亮的宝石。阿卫想要唤一声二子,却又说不出话。
 
赤羽见了,便对侍者说了几声。侍者立即领命出去。
 
二子刚刚睡醒,还在阿卫颈间拱了拱,又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张着小嘴呼呼地睡着。阿卫慢慢转过头来,在二子头顶轻轻亲了一口,想要抬手去摸摸二子的脊背,却也抬不起手来。他试了试,又困得想要闭上眼睛,这时赤尾急道:“月神!你的两个神子还未见到!你就睡了吗?”
 
阿卫忽然想到:对啊,他还有两个神子。
 
丹魏大人也道:“是啊,月神腹中还有一位神子尚未出生。”
 
阿卫微微睁大了眼睛,面露惊讶,赤尾又道:“两位神子还未过来,月神腹中之子尚未产下,不能睡啊。”
 
阿卫愣愣地看着他,又慢慢转眸看向颈边的二子,眼眶渐渐发红。赤尾又转了转眸子,又将二子抱到阿卫手边,让他抱着二子。阿卫轻轻抚摸着二子温热的小肚子,双眸微微发颤,眼神中满是温情与满足。
 
赤羽从未见过阿卫露出这样的神情,比昨晚怀抱三子之时还要温柔可亲。他远远望着阿卫,头一次看到他这样平静温柔,没有恐惧与颤抖,亦没有尖叫与挣扎。
 
这时出去的侍者匆匆跑进营来,慌乱道:“王!大神子和三神子不见了!”
 
赤羽神色一凛,阿卫也转眸过来。就听侍者道:“照顾神子的侍者说,三神子先前与大神子一同玩耍,后来贼人挟持了月神,侍者就要把两位神子带回去。哪知三神子突然不见踪迹,接着不久大神子也不见了!现正在四下寻找,仍、仍未找到两位神子……”
 
侍者越说,赤羽的脸色越白,到后来已然双唇全然失色,面色雪白得可怕。他猛然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却忽然大咳一声,接着大咳不止,脊背不住地发颤。众人立即围了上来,丹魏大人即刻取银针在赤羽心口扎下。就听赤羽急急喘息了几口,猛然身体前扑,呕出一大口黑血来,他乳白色的长发沾上异样的血色迅速掉落了数根。
 
赤尾立即道:“扶王去另一个营帐休息!”
 
赤羽却低声叫道:“月神!”
 
赤尾急道:“有我在此!”
 
赤羽气血攻心,又一把捂住心口,额上竟冒出细汗。赤尾又命人将他扶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啷啷的银铃声。众人转头看去,竟是三子牵着大子跑进帐来,两个小家伙的头上都是晶莹的汗珠。赤羽看见两子,脸上一喜,随即又沉声喝道:“孽子!”
 
赤尾急忙上去把两个小子拉过来,怒声斥责道:“你们两个跑去哪里了!”
 
大子还在笑呵呵地喘着气,三子红着小脸一本正经道:“要看母亲。”
 
众人一阵无奈,赤尾就抱过大子,将他放在阿卫身旁,又要去抱三子时,三子却躲开他的手,径自跑上去,站在阿卫床前,踮起小脚眼巴巴地盯着阿卫。
 
阿卫此刻看见三子,心中无比满足,气息却慢慢微弱下去。二子似乎有所感应,忽然瘪起嘴来,在睡梦中啼哭起来。大子抓着阿卫的衣袖,正在一下一下地扯着,黑色的双眸紧紧盯着阿卫,嘴里“唔、唔”地叫着。三子仍踮着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母亲阖上双眼,他忽然转过身来,指着阿卫高高隆起的肚子,对赤羽叫道:“弟弟。”
 
赤羽这才明白,他昨晚为何要摸着阿卫的肚子叫那声弟弟。他慢慢垂下头去,紧紧闭上双眼,却是追悔莫及。赤尾见二子啼哭,心中有所不忍,便将他抱走轻轻抚慰。大子见二子被抱走了,好奇地转头看着他,又转回头去看着阿卫,扯了扯阿卫的衣袖。他见阿卫不理会他,又扯了扯,但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大子一直咧开的小嘴忽然瘪了下来,呜么呜么地叫了几声。众人忽见他爬到阿卫手边,趴到阿卫身上,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似乎要抱住阿卫。
 
众人看着阿卫的神情,心中纷纷哀痛。侍者们一同对月神祈祷起来,而赤羽这才抬起头再看阿卫最后一眼。丹魏大人伸出老手,在阿卫颈间摸了摸,又探了他的脉搏,已然毫无声息。他转过头,望着赤羽,轻轻摇了摇头。赤羽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见阿卫双唇紧闭,伸手在他鼻下放了一阵,没有丝毫温热。他慢慢收回手去,看着阿卫隆起的肚腹,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无声无息地坐倒在一旁。
 
全场骤然一阵安静,只剩下啼哭的二子的哭声。
 
静默了不知多久,二子的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大子也趴在阿卫身上一动不动。赤羽眼眶发红,死死抿住唇,终究慢慢阖上眼睛,沉声道:“将神子抱走,让月神安静一会儿吧。”
 
侍者便上去将大子抱起,这才发现他早已阖眼睡着了。这时三子又跑到赤羽面前,指着阿卫的肚子叫着:“弟弟。”
 
赤羽心如死灰,看着阿卫的尸体,真当要剖腹取子吗?他伸手想要摸一摸三子的发顶,却被三子避开。赤羽也想不懂这个儿子,脾气与自己半点也不相像,也不喜旁人触碰,或许是像了月神。赤羽站起身来,走到阿卫面前,最后看了阿卫一眼。他又转眸看向阿卫的肚腹,慢慢抽出腰间的弯刀,割断阿卫腰间的系带,掀开他的衣裳,露出那依旧高挺膨隆的肚腹。
 
24.
 
赤羽拿着刀,手心微湿,看着阿卫的肚腹,犹豫了一阵,又把刀举到阿卫腹底,右手紧紧握住刀柄。他的气息有些加快,心中不知是怕是痛。他伸出左手,覆在阿卫腹上,想要尽量稳住自己的手,这一覆上去,他便触到这肚腹犹如磐石一般坚硬,同时一声微弱的呻吟声传来。
 
赤羽心下急跳,立即看向阿卫,正见他微微张开唇阵阵吐息着。赤羽在那刹那间以为自己眼花,使劲睁大了眼睛凑到阿卫面前,看见他的双唇确实在微微发颤着。他又把耳朵凑到阿卫嘴旁,竟然听到他一阵温热的呼吸声。
 
赤羽立即大叫起来:“丹魏!丹魏!”
 
丹魏大人从未听过赤羽王这样急切的呼叫,他转过身来走到赤羽身旁,还未说话,就见阿卫睁开了眼睛!丹魏大惊失色,和赤羽一同愣了好一阵,直到看见阿卫伸手捂腹、面露痛苦地喘息起来,他才去探了阿卫的鼻息、脉搏,竟然跳动得与常人无异,只是稍显虚弱。
 
丹魏顿时额头冒汗,一阵紧张与惊讶,极力辩解道:“方才、方才确实没有脉搏了啊!”
 
赤羽也点头道:“是、是没有呼吸了。他又活过来了、他又活过来了!”
 
赤羽又惊又喜,只以为是天神与月神的恩赐,立即祈祷感谢,双眸复又燃起光亮。侍者们又立即忙碌起来,准备替阿卫接生。阿卫刚刚死而复生,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但肚腹却一阵一阵地发疼着,整个胯间都被何物撑得快要裂开似的。产婆掰开他的双腿,见那蛋体还牢牢地卡着,便揉着阿卫的肚子,帮助他顺利生产。
 
阿卫忽然撑起身子,五官绞紧,挺着肚子无声用力推挤着。但他腹中的那枚蛋实在太过巨大,饶是产婆掰直了阿卫的双腿,阿卫也憋得面色发青,那枚巨大的蛋依旧紧紧撑着阿卫的产穴,将周围的肌肉扯得发白,在产穴中卡得纹丝不动。
 
产婆便对丹魏大人道:“太大了!不好生的!”
 
她说“不好生”,大抵就意味着是生不出来的意思。丹魏大人上来看过,发觉神子个头过大,而产穴大小有限,他思忖了一番,便对赤羽道:“王,如今之法,只能暂时切开产穴,待神子出生后再行医治了。”
 
赤羽立即道:“对月神性命是否有碍?”
 
丹魏道:“性命无虞,只是十分痛苦。”
 
赤羽看见阿卫惨白着面色不住喘息的模样,心知阿卫产不下此子亦是死路一条,便颔首应允。丹魏大人便吩咐侍者将布条塞进阿卫口中,又按住阿卫的双手双脚,等阿卫休息了片刻,他便取出一柄极其锋利的刀刃,在烛火上过了过。
 
阿卫正在安稳喘息,忽然身下传来锐痛,他登时瞪大了双眸,死命地挣动起双肩。口中塞满了布团,他剧痛之下死死咬住布团,眼睛睁得浑圆,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挣扎,双腿更是痉挛般地颤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丹魏大人从阿卫身下离开,将带血的刀刃丢入水中,对产婆点了点头。产婆会意,看着阿卫血淋淋的产穴,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十指用力扒开阿卫的产穴,而丹魏大人的手也在阿卫腹上按压下去。
 
阿卫在极端痛苦之中,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着,他的头不住地向后仰去,眼中炸满了血丝,整个身子抖得床铺嘎嘎作响。一压一扯,使得阿卫屁股里的蛋顺势向外滑动了些许,同时周边也喷溅出血色的黏液。
 
产婆的一双老手几乎要将阿卫的产穴扯得变形,这时阿卫猛然一阵挺腹,巨大的蛋体骤然挤开产婆的手冲了出来,露出大半的身子,但同时蛋体直径最大的部位也牢牢卡住了阿卫早已撕得皮开肉绽的产穴。阿卫的肚子霎时瘪下去大半,而阿卫也昏死过去。
 
赤羽便见这神子大得惊人,完完全全卡在阿卫腿间,挤得他的两腿不停朝着两侧跨去,还把阿卫的家伙顶得高高竖起。丹魏这时也停止了压腹,一上一下托住蛋体,而产婆从左右两侧托住,两人用力一拉,将巨大的蛋体完完全全从阿卫体内拽了出来,而阿卫的家伙立即瘫软下来,产穴中也倏然喷出一阵血水。由于过度的撑开,产穴暂时都无法合拢了,血淋淋地撑开来,一阵一阵地往外吐出血色的黏液。
 
赤羽抱过那巨大无比的蛋,看见阿卫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他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怀中大得过分的神子,又看了看被赤尾和侍者抱着的二子与大子。三个神子一经对比,竟然差不多个头,难怪要生掉阿卫一条性命。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三子这会儿走上来,扯扯赤羽的衣角,叫着:“弟弟,看看。”
 
赤羽便坐下来,让三子好好看了看这意外而来的四子。他这会儿也想不明白,阿卫被那白莽掳去,又怎会怀上自己的神子,而且这神子的个头还这般巨大。三子的一双血眸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那银白色的蛋壳,他光看还不够,竟伸出小手来,在那蛋壳上轻轻拍了拍。
 
赤尾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急道:“拍不得拍不得!你的弟弟在里头呢!”
 
三子听了,睁着无辜的血眸盯着神色紧张的赤尾,又扭头看向赤羽。赤羽轻轻叹气,伸手轻轻摸了摸三子的发顶,就在这时,他忽听到蛋壳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赤羽急急去看,又听“咚”的一声,同时蛋体也震颤得厉害。
 
赤尾也听到了这声响,不觉睁大了眼睛惊道:“他不是要出来了吧!”话音刚落,就听蛋壳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赤羽当即抱起四子将它放在阿卫身旁,按捺住激动的情绪等待四子破壳。丹魏这时也已将阿卫的伤口缝好,与众人一同祈祷等待神子临世。就在一片祈祷声中,四子的蛋壳里不时发出咚咚的闷响,巨大的蛋体也在不住摇摆着,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四子的蛋壳上蓦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众人的祈祷声愈发响了,赤羽赤尾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枚即将破壳的蛋。那咚咚的响声又在裂缝附近响起,就听喀嚓一声,裂缝处忽然被顶出一块蛋壳,大量的卵液从破口中一涌而出。赤羽见那被顶起的蛋壳后似乎躲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倏然往回一缩,那片蛋壳就被黏在了蛋身上。
 
继而,蛋壳又摇晃了一阵,在裂口处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咔咔声,正是那神子的尾巴在大力踢打着蛋体,要将它完全碎开。这次的破壳并没有持续很久,四子极为强壮有力,丝毫不似之前的三位神子,光是破壳便奋斗了快小半个时辰。随着几声干净利落的脆响,蛋壳破口处又裂开了大半,涌出大量卵液,连带着整个蛋身都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被四子又是一甩一踢,整个蛋体霎时裂成两半,露出一条沾满了卵液的雪白蛇尾和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来。
 
赤羽赤尾看见四子蛇尾的颜色,不约而同地心下一跳,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赤羽伸出手去,手心微微发颤,揭开挡住四子另外半边身体的蛋壳。赤尾蓦然倒吸一口冷气,而赤羽的嘴边也抑制不住地扬起。
 
便见四子一头乳白色的胎发,被卵液浸泡得湿答答的黏在头顶,圆滚滚的小肚子下,是一条泛着银白光亮的蛇尾,细小而又紧密的蛇鳞裹着黏液,在光线的照耀下微微泛光,轻轻剥开鳞片,可以看见他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家伙。
 
但赤羽的一口气还未落下,他要看一看四子的眸色。就见四子忽然张开小嘴,听他脆脆地咳了几声,吐出几口卵液来。赤羽本以为他接下来就要大哭,哪知他挣了挣胖乎乎的小身子,慢慢地睁开了细长的眼睛。在营帐昏暗的光线下,就见四子露出一双血幽幽的眸子,扑闪扑闪的,犹如一对毫无杂质、晶莹剔透的血色宝石。
 
赤羽顿时心中大喜,将四子抱起,高高举在空中,反复地看着他的发色、眸色以及银白的蛇尾。赤尾看着与赤羽生得一模一样的四子,不,他银白的尾色象征着比赤羽更加纯净的血统,也就意味着比赤羽更加尊贵的身份!
 
赤羽放下四子,抱在怀中,即刻快步走出营去。族人见赤羽王出来,纷纷停下脚步。赤羽的嘴边始终挂着笑意,他托着四子软糯的身子,慢慢将他举起,目光环视众人,同时朗声道:“这便是下一任神子!”族人看见白发红眸的神子与赤羽王,听见王的宣告,顿时跪拜行礼,接着,他们直起身来,开始欢呼着:“神子!神子!”
 
赤羽看着手中睁着大眼咬着手指的无知四子,霎时心中无比畅快,朗声大笑起来。
 
阿卫昏睡了两天,才勉强睁开眼来。
 
25.
 
痛。他的第一反应。浑身上下都在酸痛着,尤其是那刚刚生产过的地方和自己的双腿。丹魏大人说阿卫刚刚生产,气血虚弱,尚不可使用化瘀的药物来清洗双腿。阿卫只能躺在床上生生忍受着,脑后疤痕愈合的瘙痒、股间的刺痛、双腿的胀痛以及无边无尽的寂寞与冷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产下继位神子的事情,只把赤羽绞住自己双腿的神情深深刻在心里。每到深夜,便把那些惨痛的记忆调出来,一遍一遍地回忆重演着。阿卫又想到自己丢弃的那个孩子,想起自己还未看过他睁眼的模样就把他匆匆抛弃在他人家中。此生还有再见的可能吗?不会了,再见他,就是把他推入火坑、生生地害死他!
 
阿卫就这样自我惩罚着在床上又躺了三天,也没有要求见一见自己的神子。有一天他午睡时依稀看到有人坐在自己床边,他知道那是赤羽——那个囚禁他的恶魔。阿卫没有理会,继续装睡着,赤羽也很快离开了。第二天午后,赤羽又来了,依旧坐在他的床边,但这一次他一直没有离开,直到阿卫睡不下去睁开眼睛,赤羽便命人将神子抱来。
 
阿卫一声不吭地躺着,目光别向一旁,直到听到一声婴儿的咯笑声和赤羽的低语声,他才回过神来,同时一只软软的小手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阿卫慢慢转过眼睛,随即他看到一个与赤羽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婴儿正眨巴着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小家伙看到阿卫看他,立即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张着小嘴啊呜啊呜地叫着。赤羽的面上满是喜悦之情,他低下头在那婴儿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那小家伙似是听懂了一般,扑下小手就要朝着阿卫爬来,咯咯笑着扑到了阿卫身上,唔唔地叫着,一头白毛软软地贴在脑袋上。
 
阿卫又是惊恐又是惊喜,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也没有伸手去抱他摸他。小家伙还奋力地在阿卫身上蹭来蹭去,大献殷勤地要和阿卫亲近。阿卫看着他与赤羽一模一样的瞳孔与发色,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无法出生的孩子。
 
赤羽看着阿卫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他本是喜悦的脸上也慢慢冷静下来,就见阿卫抬起手来,对着趴在他身上的婴儿轻轻推了一手,看着他稚嫩的双眼缓缓摇了摇头。
 
小家伙忽然蹙起了眉头,赤羽的眼神也霎时变得冰冷。阿卫伸出另一只手,两手把这孩子推开,慢慢侧过身去闭上双眼紧紧抿唇。小东西被阿卫一推,忽然有些重地坐在了床上,一下傻了眼。看着阿卫的背影似乎知道他不要自己了,小东西小嘴一瘪,立即涨红了小脸,转头看向赤羽,对着赤羽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赤羽也腾地站起来,对着阿卫的背影怒喝道:“月神!这是你的神子!”
 
阿卫却在心里想着: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也不想要了。
 
赤羽见阿卫不理会,又想把他抓起质问,但看到阿卫蜷缩着的双腿。他心下一紧,抱起大哭的神子,恶狠狠瞪了阿卫一眼,气冲冲地离开了营帐。
 
两日后的晚上,侍者急匆匆地抱着神子跪在阿卫床前,疾呼着:“月神大人!月神大人!”阿卫正昏昏欲睡,慢慢睁开眼来,侍者们将阿卫扶起,让他靠在软枕上。那跪着的侍者便将神子抱上来,语气紧张道:“请月神大人救救神子!”
 
阿卫抬眼看去,正是两日前赤羽抱来的孩子。但仅仅两日光景,这个肉嘟嘟、满是活力的孩子此刻正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双颊也透着异样的红色。阿卫怔了怔,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抱他,就听侍者道:“月神大人!两日前神子离开您,就开始发烧腹泻,两日了也不见转好。长老大人说,没有月神喜爱的神子是无法健康长大的!神子刚刚出生,还未来得及由月神大人孵化便强行出世,至今从未得到月神大人一次爱抚,因此神子伤心啼哭,身染重疾!月神大人……”
 
还未等侍者把话说完,阿卫便将神子抱过,放在怀中紧紧抱住。侍者见状,立即感谢天神与月神庇佑,又匆匆跑出营去。
 
阿卫看着怀中消瘦了不少的幼子,心中亦痛苦难当。就算他的人生如何不顺,也不应该把这一切归责于他的孩子。阿卫这般一想,便对幼子满是怜爱,抱在怀中再也舍不得放下。
 
侍者端来药汁让神子服用,阿卫便一勺一勺地把药喂下。神子又大哭不止,几次咳住,又嫌药汁苦涩不肯服用。阿卫费尽心力,终究给他喂下大半碗,又哄着神子伴他入睡。夜里,神子又腹泻了两回,阿卫手忙脚乱地给他换洗,又哄了许久才让神子入睡。阿卫亦是疲惫不堪,阖眼就睡,父子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还不曾醒来。
 
如此照顾了两日,神子的病情才慢慢转好,但似乎是阿卫那一推着实伤到他的心了。一连两日,他时刻都要贴在阿卫胸膛上、感受到阿卫的心跳声才肯安分,还时常抓着阿卫的衣襟对着他呜呜哇哇地说着什么。但阿卫也不能说话,一个大哑巴对着一个小哑巴,只能对他亲亲抱抱表示安慰。饶是这样,神子依旧黏着阿卫,一刻也不许他离开。
 
就在神子的身体渐渐好转的时候,赤羽也终于又一次来到了阿卫面前。这一回,他算是拖家带口了,怀里抱着大子和二子,身边跟着已经会走路的三子,一路兴师动众地走来。几个孩子往床上一放,顿时把赤羽王挤得没有落脚的所在,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一旁护着几个小子。
 
神子见几个兄弟要来抢走自己的月神,顿时唔唔地叫起来,坐在阿卫腿上霸道地抱住阿卫的身体,不准其他兄弟靠近一步。阿卫仍是把大子和二子揽到身边,摸一摸三子的发顶,一双眼睛快看不过这么多的儿子。赤羽见月神与神子们和乐,便也识趣地不说话,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子。
 
这时大子拉拉阿卫的袖子,有些结巴地叫着:“母、母七。”
 
阿卫笑了笑,摸摸他的小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大子盯着阿卫看了一会儿,又歪着头叫了声:“母七。”
 
阿卫不知他要做什么,自己又不能说话,便微微睁大了眼睛,蹙起眉尖,一脸“你要说什么呀?”的神情。大子似乎有些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母亲不会说话了。这时二子和四子不知为何争执起来,四子竟然用手推了二子一把,又紧紧抱住阿卫。二子被他一推,立即哇哇大哭起来。
 
阿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刚刚转头过来,就见坐在一旁的三子忽然爬起身来,伸出小手,对着四子的胳膊重重拍了一下,还睁大了血红色的眼睛瞪着四子。四子被兄弟教训了,仍不服气,扭动着小屁股就要从阿卫身上爬下来去打三子。
 
阿卫正要制止四子,赤羽却一把将四子抱走。四子扭动着身子,向阿卫伸出手去,呜呜哇哇地要回到阿卫的怀抱。赤羽却抱住他的身子,满是笑意地嗔道:“好小子,现在就知道欺负兄长!”但面上仍是笑意盈盈,手上也无教训的姿势。
 
阿卫赶忙把啼哭的二子抱在怀中好生抚慰,又摸着三子的头,微微皱眉看着正在玩闹的赤羽与四子。阿卫心生不快,想起之前三个神子之间从未有过争斗的现象,如今四子刚刚出生便已学会欺凌。他垂眸思忖了一番,仍是挺起身来,护住怀中的二子,伸出手扯了扯赤羽的衣袖。
 
赤羽停下手来,见阿卫正抬头望着自己,不由心生好奇。阿卫强忍住心中的恐惧之感,快速地指了指四子,又伸手做出抱过的姿势,随即避过眼去。赤羽便将四子放在他怀中,哪知阿卫一接过四子,立即翻过他的小身子,扒开四子的裤子,对着他光溜溜的小屁股就是狠狠一掌。四子立即扭动着小屁股大声哭泣起来。
 
赤羽一惊,正要抢下四子,却被阿卫一手推开。赤羽王这下惊呆了,眼看着自己最宠爱的神子正被月神扒了裤子教训,而其他神子都在眼巴巴地看着。赤羽想要把四子救下,但看着阿卫的神情和动作,忽然想起从前自己的母亲教训赤尾的场景,他便一下僵住手。直到四子的屁股开了花,阿卫把四子往自己怀里一推,赤羽仍愣愣地看着阿卫,见他面露不快,紧皱着眉头,把哭得浑身大汗的二子抱在怀中安抚,显然还在气头上。
 
赤羽看看四子,又看看二子,这才明白,阿卫不是在责怪四子,而是在责怪自己,对四子的欺凌视而不见。
 
他这下明白过来,又看看哭得可怜巴巴的四子,撩起他的小屁股瞅了瞅,竟然觉得一阵好笑,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竟如当年看到赤尾被母亲教训那样心生趣味。
 
赤羽王强忍住对兄弟遭殃的幸灾乐祸之情,伸手过去摸了摸二子发汗的脑袋,把四子拎到他面前,对着二子也是对着阿卫道:“好了,别哭了。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自己伸手打他。你瞧他,一打就哭的。”说着,还把四子被打得发红的小屁股放到三个儿子面前亮了亮。
 
26.
 
可怜四子一直哭嚎着,再也不愿回到阿卫身边,紧紧抱着赤羽的脖子呜呜哼哼的。阿卫也不理会,给二子擦了汗换了衣裳,又给他喂了羊奶。而三子和大子则在侍从的服侍下喝了羊奶,只有四子还抱着赤羽哭得嗓子冒烟。
 
赤羽见四子哭闹,便抱着他走出营去。等到四子安静下来,他才回到营中,这时阿卫和三个神子都已经睡着了。赤羽便抱着四子离开,爱不释手地一直抱到晚上,直到四子在怀中睡着,他才肯将四子抱去阿卫的营帐。哪知一进帐,就听侍者匆匆忙忙地说阿卫身体不适,头疼得厉害。赤羽将四子交付给侍者,快步入内,就见丹魏正在替阿卫施针,而大子还坐在阿卫身旁。
 
赤羽王看见月神面色苍白,皱着眉似在忍受巨大痛苦,明明在他离开时月神还一切正常。赤羽不禁有些不快道:“快把大神子抱下去!”
 
身旁的侍者犹豫了一瞬,就要伸手将大子抱走,哪知大子立即啼哭起来,抓着阿卫的胳膊不愿离去。赤羽见阿卫的眉头因为哭声而皱得更紧,他顿时催促道:“快!”
 
侍者无法,只得硬生生将大子与阿卫分离,而大子的小手还紧紧地扒着阿卫的胳膊,呜呜哭个不停。阿卫睁开眼来,见大子呜呜啼哭,他心中一阵不舍,伸出双手,下意识用朔语说道:“别抱走他……”
 
众人顿时一惊,纷纷睁大了眼睛看着阿卫。阿卫头疼欲裂,脑后的伤口作疼得厉害,他一时也未曾反应过来,强撑起身体抱过大子,抚着他的小脑袋对他温声安抚着。
 
赤羽又惊又喜,轻声唤道:“月神?”
 
阿卫慢慢转过眼睛看着赤羽的衣领,就听赤羽满是欣喜道:“你可以说话了吗?”
 
阿卫一怔,即刻转眸望向丹魏,颤动着双眸微微张嘴,低低地叫了声:“丹魏大人?”
 
丹魏大人顿时喜上眉梢,急忙将阿卫头上的银针除去,又让阿卫发了几个音节。在确定阿卫说话已经毫无阻碍后,他又去看阿卫脑后的伤口,却不由一惊!方才还是刚刚结疤的伤口,现在已经全然康复,仅剩一块白色的头皮肌肤暴露在外,竟连伤疤也不曾留下。
 
丹魏又惊又奇,正如当初惊讶于阿卫的死而复生。他迅速将情况向赤羽言明,赤羽也摸不着头绪。
 
阿卫在发觉自己能说话之后,着实兴奋了一阵,对着天神感恩了一番,阖眼渐渐睡去。等第二日阿卫醒来的时候,他又试着发声说话,来确定自己昨晚的康复不是一场梦境。
 
不一会儿,赤羽带着三子和四子进来,就听阿卫抱着大子,教他说着一个奇怪的音节。而素来咬舌不清的大子竟然学得有模有样,这让阿卫欣喜不已。赤羽在一旁见阿卫眯眼直笑,也不曾上去打扰,反而细细观察起来。他这才发现,阿卫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在露出笑容时格外深陷。
 
他忽然想到:自己见到阿卫时,从未看过他的笑容。记忆里从来都只有阿卫那双低垂着的、暗藏了万千思绪的双眸,还有交合之际,阿卫那满是伤痕的脊背和汗淋淋的脖颈。
 
这时怀中四子忽然呀呀地叫了起来。赤羽霎时回过神来,正巧与阿卫对视了一眼,就见阿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干净,头也跟着低了下去。赤羽见月神又低头回避,心中暗暗有些不快,但仍未发作,抱着四子牵着三子走到阿卫床前。四子立即扭着身子要往阿卫怀里去。阿卫便放下大子,将他抱过,四子又发出“呜啊、呜啊”的声响,紧紧把阿卫抱住。三子依旧不用赤羽的帮助,自己爬上床去,坐在阿卫身边仰着头安静地望着阿卫。
 
赤羽见三个“目标”都聚齐了,便叫外头候着的士兵进来。阿卫转眸一看,见士兵搬了一盆金莲入内,但那金莲已然垂头枯死,花瓣失水紧皱,有几片甚至已经腐烂。赤羽让士兵端着金莲站在床边,首先抱过四子,对不太高兴离开阿卫怀抱的四子道:“乖孩子,你把这金莲救回来。”
 
四子看也不看这金莲,一直踹着小脚扭着屁股要从赤羽怀里挣出来,伸着小手向阿卫求抱抱。赤羽反复说了几次,四子干脆张嘴大嚎起来,呜呜哼哼着要往阿卫怀里去。赤羽便作罢,看了看正在咧嘴傻笑的大子,他微微皱了皱眉,又唤来三子,对三子道:“你能把这金莲变回来吗?”
 
三子看看赤羽,又看看金莲,又听赤羽说了一回,他倒好,转过头看着赤羽,对他摇了摇头。赤羽叹了口气,最终看向大子,见他正在和阿卫呜呜啊啊地说着话,便皱眉深思。
 
阿卫见赤羽的举动,似乎是想试出神子的能力,而他先试四子,是对四子寄予厚望。如今四子三子均已尝试,赤羽却在是否要再试大子一事上有所犹豫,这表明他对大子并无喜爱之意,对其能力也毫无期望。阿卫却不这么想,同样是他的孩子,便没有依照能力强弱偏爱忽视一说。即便大子日后长大,是一个平庸无能的人,那也是他阿卫的神子。
 
阿卫见赤羽仍在犹豫,便将大子抱起,放在那盆金莲前。赤羽怔了怔,意料不到他的举动,但见阿卫的神情,想必对大子也是充满期许。大子不知阿卫要做什么,傻乎乎地转过脑袋盯着阿卫,阿卫便拍拍他的小肩膀,指指那盆金莲。
 
赤羽看见他的举动,蓦然想起年幼之时,赤尾身体瘦弱,总也追不上自己和父王的步伐。他要停下来等一等自己的弟弟时,父王却对他说:弱者从来不是在强者的等待中成长强大的。与生俱来的差距只会被他们将来的命运愈拉愈大。赤羽也明白,瘦弱的弟弟是不会被父王喜爱的。只有强大才能获得尊敬和仰视。
 
但这时,他的母亲会走到赤尾身后,推推赤尾的脊背,让他再追上自己。在赤羽的记忆中,被母亲怀抱和鼓励的次数总是寥寥无几,而赤尾也一直期望着他父王的赞许。在赤羽眼中,那些尊敬和仰视换不来母亲的一次拥抱,正如对赤尾而言,那些鼓励和安慰也比不上他父王的一句“好了,你做得很好”。
 
赤羽想到这里,眼眶竟怔怔得有些发红。他很快收敛起情绪,对着黑发黑眸只会呵呵笑的大子,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大子在赤羽和阿卫的注视下,歪着小脑袋盯着那盆金莲,傻乎乎地盯了好久,忽然转头往阿卫怀里一扑,又发出刚刚阿卫教他的那个音节。
 
阿卫温温地笑着,摸着大子的小脑瓜,温声说着:“好啦好啦。”便把大子抱起来放在怀中。赤羽却露出一阵失望的神情,环视了几个儿子一圈,又转眸看着那盆枯萎的金莲,雪白的眉尖隐隐皱起。
 
四子见大子霸着阿卫,立即啊呜啊呜地叫起来,挥动着小手皱起小眉头表示不满。而大子趴在阿卫怀里,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盯着这个新来的小家伙。阿卫见了,便将大子放下,又将四子抱起。他抚着四子的脊背,看到那枯萎的金莲,忽然说了声:“这么好看的花,枯了真可惜。”
 
大子听见阿卫的声音,歪着小脑袋盯着阿卫,见阿卫微微抿着唇,面上有些不开心的神情。他顺着阿卫的视线转头过去,正是那盆枯了的黄蔫蔫的东西。大子往前一扑,就要朝着那盆金莲爬去。这时赤羽却忽然伸手将大子抱起。大子回头见是赤羽,就使劲扭动着身子,似在抗拒。
 
赤羽无奈之下只能将他放开,就见小家伙胖嘟嘟的身子快速地朝前爬动着,一路爬到床边,伸手要去碰那金莲。可是那士兵端得太远,他的小短手够不到,大子就使劲挥着挣着,意思是要他过来。赤羽心下惊奇,便叫那士兵上前。那士兵将金莲往大子面前一放,大子伸手放在那花茎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枯萎的花朵。
 
赤羽凝神细看,忽见那花瓣上出现一丝微颤,继而那枯黄低垂的花茎忽然直挺起来,并且自下而上变得葱郁挺拔,连带着茎上的枯叶也渐渐饱满翠绿,更是神奇的是,那花朵上腐烂的部位开始脱落重生。那士兵眼看着花瓣掉落,重新开出花苞,端着盆栽的双手都不停颤抖。大子对此毫不为意,立即转身扯扯阿卫的衣角,指指那复生的金莲,兴奋地叫着:“看、看!”
 
阿卫就看那枯黄颓败的金莲此时已重新开出一朵金黄的花朵,花瓣饱满水灵,枝叶挺拔翠绿,仿若新生一般。阿卫不由伸手摸摸大子的脑袋,夸赞道:“大子真厉害!”
 
阿卫不知情,赤羽却是清楚的。他看着自己平平无奇的幼子,竟然有令死物复生的能力,心中震撼之余,满满都是喜悦!那士兵忽然扑通跪下,对着大子,满眼敬畏道:“医神!”
 
阿卫一愣,就听赤羽道:“百年不遇的医神,竟是我的神子……”
 
听到赤羽口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动容,阿卫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呵呵傻笑的大子,却只想着:这只是我的孩子。
 
27.
 
一个多月后,天气渐渐变得燥热,天山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随着雪线的拔高,望朔族就要开始一年一次的回迁之旅,回到半山腰的居住地里,因为那里有更加肥沃的土壤和更加茂盛的草木。
 
阿卫的身体在丹魏大人的调理下已经恢复了许多,生产造成的伤口也基本愈合了。阿卫便无法拒绝赤羽同房的要求,他也明白自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除了把心思寄托在四个神子身上,留给他的时间里仅剩下失去自由的痛苦与不知何日会结束的生产。
 
行进的车队刚刚停下脚步时,阿卫忽然跳下马车冲到一旁的树丛里呕了出来。丹魏大人前几日替他看过,说是路途颠簸和天气转暖造成的不适呕吐,也取了药物让阿卫服下。但这几日阿卫躺在马车里,越发觉得手脚酸软,一阵一阵止不住的反胃恶心,并且还伴有强烈的心悸。阿卫本想再让丹魏过来,但想起自己从前也曾有过这样的症状,但后来就自行消失了。而这症状正是出现在他被白莽掳去前一段时间里。
 
阿卫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又怀孕了,但又想到自己初次怀胎之时并没有丝毫感觉,只是肚腹渐渐隆起。就这么过了几日,众人在半山腰的营地里安顿下来,阿卫呕吐的症状也减轻了不少。他便没有再注意,一心扑在神子身上,看着小家伙们一天比一天壮实,心中勉强有些安慰。
 
但到了夜里,赤羽来到他的营帐,躺在他的身旁安睡时,阿卫仍然心悸不安。有几次晚上他甚至夜不能寐,坐起身来,在一片黑暗之中,安静地坐了很久很久。有时赤羽会咳嗽起来,尽管他捂住嘴转过身去,剧烈的咳嗽声仍然将阿卫眉边的青筋拽得一跳一跳。
 
有一日赤羽冲进营帐,化出蛇尾扑到阿卫床上,有力地缠住阿卫的双腿。那晚的记忆猛然冲上阿卫心头,他大叫着、哀嚎着,最终躺在赤羽身下哭得喘不过气来。赤羽似是很见不得他这样痛哭,每当阿卫哭得嘴唇发紫时,他便会妥协罢休,把缠着阿卫的尾巴慢慢地收回去,然后冲出营去。阿卫听见那火焰马一声嘶鸣,接着赤羽一夜也不会回来,直到第二天早晨才会拖着湿透的衣服回到他面前,通红着眼眶,眼中快要滴出鲜血,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阿卫,却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有一天,阿卫正带着大子在营地附近辩识花草。他牵着大子的手出来时,正看见赤羽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侍者们根本不需吩咐,看见赤羽王的眼神立即抱起神子跑回营去,留下阿卫一人面对着双目赤红的赤羽,吓软了双腿跌坐在地上。后来入夜的时候,有士兵看到一条蛇尾忽然溜进了大营,随即里面传来嘶哑的呻吟声。
 
赤羽王,再也无法忍受他唯一的月神对他的虐待了。
 
王和月神的交合再不限制于朔月夜或繁衍之力发作的时候,有时神子还在帐中嬉戏,侍者们便可以听到一阵一阵闷哼声。有一次,月神的肋骨处出现了一大片淤青,原因就是赤羽王太过用力地将月神按在了木桌上。还有一次,月神的额头肿起大块淤青,竟是不甚撞在树上,胸前也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但这一次次的交合,都没能让阿卫怀上神子。因为在诞下血脉最为纯净的神子之后,月神的生育能力会直线下降,几乎与平民无异,再不是之前那个动辄便会怀孕的月神了。而这却带给了阿卫更加沉重的打击和持续的痛苦。一旦他怀孕,赤羽便暂时无法与他同房,但现在的状况是他几乎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防范着赤羽,尽可能地远离他。赤羽也再没有一丝犹豫和怜悯,不等到阿卫哭得他心软,便紧紧缠住他的双腿,直到阿卫哭着求饶着,要他把腿松开,赤羽才肯暂时放开这只可怜的猎物。
 
在一次一次的紧缠之下,阿卫的双腿几乎不能行走,腿上几乎布满了红痕青紫,膝盖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丹魏甚至警告赤羽,如果再不收敛,月神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床上和担架上度过了。赤羽这才肯停歇,连着好几日都不曾来见阿卫。阿卫又只能在床上躺着,一日两次地将草药敷在腿上,晚上再用药水浸泡清洗。一连过了五日,阿卫终于能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步走动。
 
但与此同时,他呕吐的症状重新出现了,并且伴有强烈的心悸。这一次阿卫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天气渐热,饮食不调。但是在每次泡过活血化瘀的药水之后,阿卫入睡时会觉得小腹隐约有些刺痛。但这时丹魏大人因为天气和年老的缘故一连病了好几日,阿卫便也没有去打搅。
 
这一日,刚刚学会走路的二子晃晃悠悠地来找阿卫。二子大了,心也野了,不肯在呆在营帐里,拉着拽着阿卫要他往外走。阿卫的双腿已经恢复得可以慢步行走了,他便依着二子,一大一小在几个侍从的照护下一瘸一晃地走出营帐。阿卫走不了很远,只带着二子走到树林边缘的草地上,又被侍从搀扶着坐在搬来的小凳上看着二子嬉戏。
 
二子一人玩耍,还觉得不尽兴,跑到阿卫面前拉拉袖子扭扭身子,意思要阿卫陪他去玩。阿卫擦去他额上的汗水,抚平二子衣服上的褶皱,冲着他摇摇头,说:“我的腿走不动了,你自己去玩吧。”
 
二子听了,瞅瞅阿卫的双腿,又嘟着嘴趴在阿卫怀里嗯嗯地撒娇。阿卫想了想,转身对侍者道:“大神子在哪里?”
 
侍者道:“大神子刚刚在午睡,现下应当已经醒了。”
 
阿卫便让他去把大神子抱来,与二子一同玩耍。他又与二子亲昵了一阵,二子玩性重,不一会儿又跑到一旁去。阿卫担心一个侍从会看不住他,又让身旁那个侍女也跟着过去。那侍者不敢把阿卫一人丢下,正是焦灼之际,一个人忽然从不远处慢慢地走过来。
 
阿卫抬眼一看,竟是司拓。
 
司拓走上前来看着阿卫,微微愣住,也不曾立即行礼。阿卫许久不见司拓,再见他时看他满脸青须爬上鬓角,一双精光熠熠的眼睛也灰蒙了许多。阿卫见他憔悴狼狈,不由慢慢垂下眸去,心中百感交集。
 
司拓这时跪下行礼。
 
阿卫不急叫他起来,先对那侍者道:“你去照顾二神子。有司拓大人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那侍者这才肯离去,留下阿卫和司拓两人。
 
等大子和二子一前一后地跑来时,只有阿卫一人还坐在小凳上,司拓已不见了踪迹。阿卫看见满头大汗的两个儿子,慢慢伸手将他们二人搂在怀中,低垂着眼睛默默不语。
 
过了一阵,山林的风大了,阿卫也觉得自己的双腿疼得厉害,便由侍者搀扶着,带着两位神子回到营中。刚刚进了营帐,帐中的空气不比外头流动,隐约有些浑浊。阿卫闻了一口,忽觉胸口一阵发闷,一转身就吐了出来,之后还干呕不停,面色顿时一阵惨白。
 
侍者们从容有序地清理着,抚着阿卫的脊背,又说要去请丹魏大人。阿卫只是阵阵作呕,根本说不出话来,侍者便要去请丹魏大人过来,但一出帐就遇上了几个士兵,来请月神去见赤羽王。
 
侍者们见阿卫身体有恙,便问是何急事,士兵也不回答,只说赤羽王请月神前去。阿卫抬眼看了看那士兵的神色,心中渐觉异样,但赤羽王有令不可推脱。他休息了一阵,勉强压住胃中的翻涌,又被侍者搀扶着来到赤羽王的大营。
 
一进营帐,阿卫便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跪在一旁,而赤羽正一脸正色地坐在桌案后。侍者们便要扶着阿卫坐到赤羽身旁,赤羽却大手一拦,道:“不急。”
 
阿卫微微皱眉,就见赤羽慢慢抬起眼来盯着他。阿卫只看了他一眼,便立即垂首下去。赤羽双目凛凛,在看见阿卫回避的眼神后,他的双唇稍稍抿紧,眉宇间的阴霾也霎时变深。他冷冷盯着阿卫,声音微微发沉:“月神,你方才去哪里了?”
 
阿卫听着赤羽的口气,心有疑惑,但仍是平静道:“方才我陪着二神子去树林边玩耍,后来风大了,就回来了。”
 
赤羽见他面色平静,垂着眸子说得有条有理,毫无慌张之意。赤羽凝眉思忖了片刻,又道:“那你可曾遇见何人?”
 
阿卫一听,微微皱起眉来。就是这面色微变,让赤羽霎时直起身来盯着阿卫,瞳孔微微缩紧。阿卫顿了顿,才道:“并未遇见何人。”
 
赤羽王面色一凛,气息大变,登时一掌拍在案上,喝道:“跪下!”
 
阿卫一怔,抬起头来困惑地看了赤羽一眼。赤羽看见他的神情,心中怒火腾起,又是喝道:“跪下!”
 
阿卫皱紧了眉头,完全摸不着头绪,余光瞥到身旁跪着的人,他似乎有了些思绪,但又一时无法厘清。听着赤羽粗重的呼吸声,阿卫抿了抿唇,脱开侍者的手,慢慢跪在地上。
 
赤羽正要发话,却见阿卫俯身下去,恭敬地一拜,将跪礼行完,又慢慢直起身来。赤羽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双眸低垂、面色从容,又听阿卫温声道:“王不要动怒。若有不快之事,我斗胆可以为王分忧。”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赤羽耳中。他虽然跪在地上,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但说话间的口吻丝毫无卑微之意,竟如一次平等普通的对话一般。
 
28.
 
赤羽被阿卫这样一跪一抚,忽然平静下大半,本要斥责的话也一下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一阵,眉头依然拧紧着,又一次质问道:“你真当不曾遇见何人?”
 
阿卫这下有些明白过来,他下午遇见的人,除了司拓便没有他人。赤羽或许正是要质问自己是否和司拓有所交集,但见他这样动怒的神情,应当是有人从中挑拨。阿卫这般想着,看了眼身旁俯首贴地、把面容完全遮挡在衣袖里的人,他只觉分外眼熟,但仍是想不起这人是谁。
 
阿卫心中有了些头绪,依旧温声道:“不知王指的是何人。我一路过来,也遇见许多族人,若要一一论起,或许数不过来。阿卫愚笨,不知王说的是哪一个。”
 
赤羽垂下眸去,微微张开手心摊在案上,缓声道:“你可认识一个名叫司拓的士兵?”
 
阿卫心下一跳,轻轻呼出口气,自若道:“王指的,可是将三位神子将奴隶营中救出来的士兵司拓?”
 
赤羽一听,拧紧的眉忽然松开大半,但仍然紧紧抿着双唇,道:“正是。”
 
阿卫低着头,不急不缓道:“他如今应当是士兵长了吧?这士兵长还是王亲自赐给他的奖赏,嘉奖他救护神子有功。若不是他,恐怕三位神子皆要在奴隶营中胎死腹中了。”
 
阿卫抬起头来,看见赤羽的神情已经缓和了许多,他便又垂眸不语。赤羽听了这话,心中暗暗思索,松开的手心复又慢慢握起,雪白的眉间也紧紧蹙起,沉声道:“月神!你可知罪!”
 
阿卫冷静道:“我不知犯了何罪。”
 
赤羽抬手一指,指向阿卫身旁那人,冷冷道:“此人称你午后见过司拓,你为何称不曾见过!”
 
阿卫瞥了那人一眼,又分辩道:“士兵长为我族人,见到我上前行礼,礼毕便离去了。我以为族人见月神行礼只是小事,并未挂在心上。王若是因此动怒,大可传令士兵,日后见到月神不必行礼便是。”
 
不料赤羽听他这样分辩,愈发勃然大怒,急声喝道:“胡搅蛮缠!你说!你今日午后看见了什么!”
 
那人听了,颤颤地抬起身来,细若蚊蝇似的说道:“我、我看见……”
 
阿卫转过眸去,冷冷盯着那人,就见他慢慢抬起脸来,微微抬高了声音,战战兢兢道:“我看见月神把身旁的侍从支开,然后、然后月神就和司拓大人抱在一起……”
 
阿卫霎时一惊,手心一阵发寒,呼吸也立即急促起来。他不单因这话震惊,更因为那人抬起脸来,竟然就是多日未见的阿立!
 
“两人搂抱了好一阵,也不知说了什么话。月神把头埋在司拓大人的怀里,两人抱得紧紧的,之后、之后好一阵,司拓大人才离开的……”
 
阿立一直未看阿卫一眼,始终看着地面,双手攥得紧紧的,却说得似亲眼所见一般。
 
赤羽慢慢转眸看向阿卫,血红的眸子隐隐发亮,沉声道:“你还有何说辞!”
 
却见阿卫低着头,紧紧抿唇,呼吸阵阵,被阿立气得浑身发颤。赤羽正以为他无话可说,阿卫却倏然抬头冲着他怒声喝道:“我不曾做过这些事情!是他诬陷我!”
 
赤羽见他勃然大怒,双目圆睁,脸色都有些发白,只觉阿卫心中有鬼,又见阿卫转头对那奴隶低声怒道:“你为何要害我!”
 
随即阿卫转身瞪着赤羽:“你可知他是何人!”
 
赤羽紧紧皱眉,就见阿卫目光灼灼,眼中尽是怒火,大手一指,指着那奴隶,大声说道:“他的父母,是望族人!但是他在白林族长大,会说一口望语,便被白莽指来照顾我。他虽为望族人所生,实则效忠于白林族!白林族覆灭之际,他一直强迫我回到白林族中替他的神子白莽报仇!这样一个不忠不孝的奴隶,几易其主,数典忘祖!如今又来离间我与王的关系,妄图陷害神子的生母!这种人居心不良,善逞口舌之辩,王万万不要被他的一面之词迷惑!”
 
阿立立即大叫道:“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就算我以前是白林族的奴隶,但现在我忠于赤羽王!忠于望朔族啊!所以、所以我才冒着死罪来揭发月神的女干卝情!王你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啊!”
 
阿卫闻言,不由火冒三丈,被陌生人陷害倒是可以冷静应对,但阿立是他逃难途中至亲至信之人!几次生死关头皆与他一同渡过,此时却被阿立背叛,不禁让阿卫失去理智。他这般气恼之下,忽然一阵胸闷,随即胃中翻涌,捂住嘴扑到一旁干呕出来。胃中阵阵翻涌,心口也跳动得飞快。
 
赤羽却毫不在意,睥着阿卫冷声道:“你说他是一面之词,那便让你的侍从来说!多张嘴总不会有错!”
 
士兵便将照顾阿卫的侍从带上来,又将此刻正在照料阿卫的两人拖下聚在一处。午后随阿卫和二子一同出去的侍从共有三名,分别是两男一女。一男称阿卫吩咐他将大子抱来与二子一同玩耍,并未见到有士兵前来。另一男称自己陪伴二子,只看到有一士兵来向月神行礼,其他并未看见。最终剩下一女,也就是亲眼看着司拓来到的侍女。
 
赤羽见其余二人皆说得模糊不清,只恐他们是为了袒护阿卫,见到此女时便道:“将你所见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不可落下一句!也不可多加一句!”
 
那侍女战战兢兢,看了阿卫一眼,小声道:“当时、月神要我也去照看二神子,说是担心一个人会看不住二神子。我怕月神有危险,就不敢离开,那时候士兵长、也就是司拓大人还没有来。然后、然后司拓大人过来向月神行礼,月神就让我去照顾二神子,说:‘有司拓大人在这里,不会有事的。’我、我就去照顾二神子了,后来、后来我转头的时候,司拓大人已经走了!月神大人并没有和司拓大人搂抱!王要相信月神大人啊!”
 
赤羽只听到那一句“有司拓大人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之后他便什么也不听了。他慢慢站起身来,双眼紧紧盯着阿卫,一步一步地走到阿卫面前,抓起阿卫的下巴。阿卫与他对视了一眼,看见那双血红的眼睛。阿卫心生恐惧,又紧紧闭上眼睛。
 
就听赤羽极度压抑着声音道:“‘司拓大人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这话是你亲口说的?”
 
阿卫正要回应,赤羽却一把捏住他的嘴,冷冷地瞪着他。阿卫使劲想要张开嘴,却看见那双血淋淋的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他,压住他的双手双脚,让他怕得不敢动弹。阿卫害怕地闭上眼睛,却想到自己的冤屈、阿立的背叛还有他不得自由的一生,他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了,一味的逃避和退缩只会让他受到更多的伤害和委屈。如果连直视恐惧都做不到,又何谈保护自己?
 
阿卫慢慢地喘着气,缓缓抬起手来,抓住赤羽冰冷的手,浑身发着颤,试图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之中,渐渐露出一线光芒,继而,是记忆中那双血淋淋的眼睛。阿卫急促地喘息着,牙关咬得死紧,双手也在不停颤抖着,但是他始终盯着赤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血幽幽的眸子。直到他的目光变得坚毅沉着,双眸也渐渐有了光亮,他这才发现,那双眼睛和他的神子一样,充满了渴求与不舍,但与此同时,还夹杂了愤怒与仇恨。
 
赤羽扬手一甩,将阿卫推开。阿卫猛然往地上一扑,幸好只是胳膊撞在地上。他立即爬起身来,又要分辩,却听赤羽道:“把司拓找来!”
 
阿卫便不再说话,抬起头直直地仰视着赤羽,又慢慢低下头去想着计策。
 
司拓很快被士兵押入,身后也有一人跟了进来。那人挤到人前,看见阿卫和侍从跪了一地,便哎呀一声,叫道:“哎呀,怎么能让月神也跪在这里?快起来快起来!”说着就要把阿卫扶起。
 
赤羽横了他一眼,沉声喝道:“让他跪着!”
 
赤尾又放下阿卫,哎呀哎呀地跑到赤羽身旁,扫视了一圈,对赤羽笑眯眯道:“我听说你把士兵长绑了。怎么,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赤羽瞥了阿立一眼。阿立便道:“我午后看见司拓大人和月神大人在一起,两人搂搂抱抱,行为不检……”
 
赤尾一惊,立即看向司拓。司拓微微皱眉,看见赤尾的目光,却对他摇了摇头。赤尾显然神情一松,又笑嘻嘻道:“哦?搂搂抱抱?那是月神先抱的司拓大人,还是司拓大人先抱的月神?”
 
阿立一下没了声音,面上一阵慌张。赤尾微微眯眼,已然看出些猫腻。赤羽正在气头上,望向司拓,不觉间将他打量了一番,又紧紧地抿起唇,道:“午后你可曾见过月神?”
 
司拓立即跪地,恭敬道:“属下只是路过树林,看见了月神,便上前向月神行礼,未有越轨之举。”
 
赤羽睨了阿卫一眼,又道:“那你和月神说了什么话!”
 
司拓抿了抿唇,道:“我说:‘见过月神大人。’月神大人说:‘不必拘礼。’”
 
他说完,就一静。众人也是一静。
 
一片安静之中,赤尾突然扑哧一笑。
 
赤羽紧紧攒眉,不快道:“然后?”
 
司拓抬起头来,望着赤羽,讷讷道:“没有了。之后我就离开了。”
 
赤尾还煞有介事地看着司拓点点头,一副“我觉得他说得很实诚”的神情。
 
赤羽眯了眯眼睛,道:“可有人证?”
 
司拓便朗声道:“天地日月为证,绝无半句虚言。”他这一句话,便已是向着天地神灵发了重誓。
 
29.
 
赤羽听到此处,气焰已消了大半,转身走回桌案后,垂眸深思。阿立见赤羽的神情,又立即扑上前去大声叫道:“王!我不敢诬陷月神啊!我也对着天地日月起誓,我今日说的话绝无半句假话!否则、否则就让我五马分尸!”
 
赤羽的眉攒得更紧了,手心也紧握着。他思来想去,不知该去相信谁,这时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色苍白的阿卫,微微哑声道:“月神当初孕有神子,为何不来向我明说?为何到了生产之日,才让他抱着神子前来!”
 
赤羽缓缓抬手,指向司拓,双目则盯着阿卫。
 
阿卫浑身一颤,司拓也倏然睁大了眸子。
 
赤羽王看到两人的反应,缓缓闭上眼睛,猛然睁开眼来,一掌拍在案上,喝骂了声:“混账!”只听咔嚓一声,那木案也裂成两半。
 
赤尾一惊,就见赤羽走到阿卫身前拎起他的衣襟,恶声道:“你为奴之时,是否就已与他有所私情!之所以隐瞒神子不报,就是为了与他双宿双栖!司拓!”赤羽转眸看向满头大汗的司拓,“我曾听闻,你从前与一奴隶交好,珠胎暗结,只是后来那奴隶难产而死,所以你又找上了他?!”
 
此话一出,阿卫浑身一颤,赤尾也转眸看向司拓。
 
司拓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一旦开口,不管说什么都是个错误!赤羽王已经认定了他与阿卫的私情,就算阿卫在为月神之后与他再无交集,但那之前的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情感都可能让阿卫死无葬身之地。因此他一直紧抿着唇,始终没有说话。
 
司拓没有说话,阿卫就更说不出什么。他曾经也对司拓充满了好感,但也对他的食言行为彻底绝望,或许他之所以这样绝望愤恨,就是因为心底那一丝好感。而现在,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嗤笑。不论那一天司拓遇上的是哪一个即将临盆的奴隶,都会伸手帮他一把吧。自己的那些幻想和图谋,竟是这样的可笑和可悲……
 
阿卫的神情霎时变得灰败。赤羽见他抿唇不语,渐渐地,竟然还看到阿卫眼中的泪光。赤羽王立即震怒了!
 
自己的月神,竟然会为这种事情落泪!之前被如此质问都冷静沉着甚至分辩有力的月神,现在竟然因为这样一句话而目露灰败!
 
一阵死寂之中,还有一个人也在极力压抑着声调强作冷静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月神为月神之后,为王诞下数子,一心效忠于王。应该给月神一个公平的评判。”
 
赤羽听赤尾这样一番说辞,却已经难忍心中的失望,哑声道:“人证在此,还需要什么评判?”
 
赤尾却冷冷扫过眸去,盯着阿立:“你说,是月神先抱住司拓,还是司拓先抱住月神?你若是说不出来,我立即让你兑现你刚刚立下的誓言!”
 
阿立睁大了眼睛,看着赤尾那双血幽幽的眼睛,浑身发颤得说不出话来。赤尾便抬起眼去,不屑道:“你自己说个清楚,以免让我落了个逼问的名头。”
 
阿立看看阿卫,见他神情灰败,定然是会认罪了。他想了想,微微转动眼眸,忽然紧紧攥住了手心,抬起头来看着赤羽,提高了声调,十分坚定道:“司拓大人给月神大人行礼后,确实就要离开的。但是、但是月神突然跑上去抱住司拓大人,司拓大人还挣扎了几下,还是被月神紧紧抱住。然后司拓大人就、就、转身过去,和月神大人抱、抱在一起……”
 
他说到后来已经说不下去,因为赤羽赤尾两双眼睛用各自不同的神情不约而同地盯着他,仿若是两条毒蛇正在紧紧地盯住他。
 
赤尾又道:“你当时在什么地方,为何看得如此清楚?”
 
“够了!”赤羽一声喝断,冷冷盯了赤尾一眼,道,“今日的脸还丢得不够吗!来人!把月神押下去,严加看管!士兵长……”
 
赤尾却拦住他,极力分辩道:“仅凭一人的说辞,就要囚禁月神!若其中真有冤屈,到时委屈的不止是月神!四位神子日后长大,若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曾被诬陷至此,将如何与王共处?若再累及军团,王将如何服众?”
 
赤羽闻言,转眸看向赤尾,忽然眸子一紧,又看了阿卫一眼。赤尾看见他的神情,似乎意料到了什么,就见赤羽盯着自己,微微眯眼,满是警惕道:“你和他,是什么交情,要对他如此袒护!”
 
赤尾心下一颤,只觉赤羽今日是疯了,怒声应道:“我们什么交情,难道你不知道吗!”
 
阿立看这两兄弟的神情,忽然道:“听说四神子出生之时有些异样。照理来说,那时月神还被白莽神子抓去,是不应怀上神子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点到为止,却全然勾起了赤羽心中的疑虑。
 
赤尾不是听不懂他的话,当即喝骂道:“混账!再嚼弄是非我就撕烂你的嘴!”
 
赤羽看了赤尾一眼,神色凛然,依旧下令:“将月神带回大营中严加看管。士兵长司拓革去职位,囚禁牢中,认罪之日,便将其格杀。此事秘密进行,不可让他人知晓。”
 
士兵领命,便将司拓带下,司拓临走前忽大呼道:“王!我从未做过有愧于王和月神的事情!”
 
赤羽却道:“忠心到牢里再表不迟。”
 
司拓便垂下眸去,又抬眼看了阿卫一眼,眼神之中满是歉意,最终转身离开。赤尾站在一旁,将司拓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别过头去紧紧抿唇,面上竟有一阵落寞伤心之意。
 
士兵又将阿卫带走,搀着阿卫的胳膊带他出去时,赤羽望了一眼,忽然道:“让他自己走!”
 
士兵便放开阿卫,又听赤羽满是讽刺道:“月神善逞口舌之辩,心中光明磊落,自然能自己走回大营去!”
 
他这便是要羞辱阿卫,让他自己认错投降,走进他的牢笼中去。
 
阿卫腿疾未愈,又跪了许久,连被人搀起都是勉强,更不提行走。他却咬着牙,硬生生迈出腿去,但腿脚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剧烈发疼,稍稍迈出便如刀割一般疼痛。阿卫闷哼一声,眼睁睁在众人面前扑倒,摔在地上。侍从们急急上前扶起阿卫,侍女更是泪流满面。
 
赤尾抿唇站在一旁,赤羽则背对着阿卫。
 
阿卫这一摔,却忽然摔得清醒起来,胸间压抑的不快也霎时散去了大半。侍者见他不叫不痛,反而嘴边慢慢露出一丝笑意来,就见他转过头去,对着阿立的背影低声道:“我的腿,已经废了好多天了,直到这几日,才能在旁人的搀扶下勉强行走。试问我,是如何从凳子上站起来,再跑上前去抱住司拓的!”
 
阿立一惊,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阿卫又道:“你又说,我被白莽神子抓去。那白莽早就是望朔族的俘虏,你既已归顺我族,为何还称这逆贼为神子!还是你、从未归顺我族,在我族中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离间我和赤羽,报复我当日不为白莽复仇!”
 
阿立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到一旁的赤尾,又叫道:“那、那你是怎么生下神子的!你那时在白林族中,如果不是他和你有私情,你怎么还会生下神子!”
 
阿卫轻轻嗤笑,摇着头道:“阿立,你是傻还是痴?且不说赤尾如何到的白林族,他就算到了白林找到我,还要和我顾念私情,却不把我救出去?”
 
阿立瞪大了眼睛,头上满满是汗,他看看赤尾,又看看阿卫,这时赤羽也已经转过身来。阿立还试图反驳,却听赤尾轻声道:“不可能的……”
 
阿立战战地抬头去看赤尾,就见他对自己轻蔑一笑,随即抬起头去,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慢慢张开嘴来,低声道:“我是不能让月神怀孕的。”
 
阿立一惊,睁大了眼睛盯着赤尾。
 
赤尾慢慢转过头去,直直看着赤羽。赤羽看着弟弟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眼里竟然还泛起了泪花。
 
“因为……”赤羽听他哽咽着,见他忽然闭起眼睛垂下头,用一种极度无力的声音低声快速地说,“因为我怀了司拓的孩子……”
 
30.
 
阿卫回到营中,立即倒在床上,身上阵阵发冷,面上尽是冷汗。前去请丹魏的侍者匆匆跑回来,说丹魏此时正在替赤尾诊脉,尚且来不及过来。阿卫也只说着:“躺一阵就好了。”
 
侍者们搬来被褥,一层一层地替阿卫盖上,又喂他喝了热汤。阿卫又累又冷,冷得小腹都隐隐刺痛起来,冰冰凉凉地涨得厉害。他蜷成一团,四肢冰冷地躺了好久,这才昏睡了过去。一直睡到天黑,阿卫才睁开眼来,感觉身上已经好了很多,肚子也不是十分疼痛,只是双腿还在发疼发冷。
 
侍者让阿卫吃些晚饭,阿卫也不肯吃,说是腿疼得厉害。侍者便提议让他泡一阵脚,或许会缓解一些,等一会儿丹魏大人来看过便无碍了。阿卫点头说好。侍者准备了一阵,就把阿卫扶起,将他全然冰冷、满是伤痕的双腿浸入盆中。
 
阿卫不由“嘶”了一声,感觉热气一股一股往上涌着,又裹紧了被褥,身上缓和了许多。他泡了一阵,双腿是逐渐发热了,可腹部却隐隐抽痛起来。浓郁的草药香气还在不住地涌上来。阿卫闻了一阵,愈发觉得心口发闷,小腹又开始冰冰凉凉地发胀抽痛。
 
侍从还用拧尽了草汁的草药渣在阿卫腿上擦拭着,帮助阿卫伤口的复原。阿卫捂着肚子,努力回忆着自己下午吃了什么东西,脑中越想越乱,肚子也抽痛得越发厉害。他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按在床边,紧紧皱着眉头。侍从见他神情异样,便问阿卫怎么了。
 
阿卫便说肚子疼得厉害,身上也冷。侍从试了试水温,明明还热得紧,又找来大氅将阿卫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加了些热水下去。
 
阿卫坐在床上,低头看着那浮满了草药的脚盆,双眼怔怔地发疼。短短一个下午,他从蒙冤到洗白,同时也失去了生命中除了神子外的所有东西。阿卫还清楚地记得阿立被拖出去时,是如何用那双本是懵懂无知现在却充满仇恨的双眼瞪着他,一声一声地叫嚣着对自己的恨意。他不单失去了友谊,也失去了生命里原有的一丝渴望与幻想。他对司拓残存着的、那么些许情意,如今也已然灰飞烟灭了。
 
现在,他身旁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甚至没有人能听他说话,更别说打破赤羽的牢笼。
 
难道他要就这样忍耐下去,直到他的神子长大吗?
 
不,等到那时,事情不知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他不能因为神子而将就,也不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武器。那么现在,还有谁可以帮他?
 
从前,他是借助了白莽的力量,才逃出了这里。可如今白莽已经靠不住了,那又有谁,拥有和白莽同样的地位和能力?
 
阿卫忽然睁大了眼睛,紧紧按住抽痛下坠的肚子。
 
如果拥有了那个人,就可以号令整个部族。把他关进牢笼里的人,也同时握着打开牢门的钥匙!
 
阿卫的神智霎时清明起来,身上的知觉也立即复苏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肚子正一阵一阵抽痛得厉害,肚子里正吊着个东西,似乎在不停地往下拉着扯着。阿卫觉得累极了,他想要躺下来,好好想一想这个事情。他便让侍者撤下木盆,擦干自己的双腿,想着或许躺一躺就没事了。
 
阿卫躺下没有多久,赤羽便从外面进来。他见阿卫安睡,便静静坐在他床边,一言不发。
 
阿卫睡梦之中仍然不安稳,反复回忆着赤羽质问他的话,还有他那双血幽幽的眼睛,还有司拓那灰蒙的双眼与憔悴的神色。小腹正涨得厉害,冰冰凉凉的,阿卫用双手紧紧地按着,慢慢蜷起身体,却感觉肚子涨得愈发厉害,还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下坠着。
 
这时一双冰冷的手忽然拍拍自己的脸颊,阿卫稍稍清醒过来,仍然睁不开眼睛。那手又贴在自己额上,一阵的冰冷让阿卫慢慢睁开眼来。阿卫感觉自己的气息又急又热,不住地吐在那冰冷的手上,他一清醒过来,立即紧紧埋下头去。肚子正坠得厉害,里头钻心地疼着,和湖里冻住的冰块一样冰冷坚硬。
 
赤羽又叫了几声阿卫,可阿卫又累又痛,根本腾不出力气来回应他。赤羽见他不应,便抓出他的手来,发觉阿卫的手心也没了温热,不由心中一紧。
 
丹魏大人替阿卫诊过脉后,脸色大变,又掀开阿卫的被褥,正见他按着肚腹匆匆喘息着。丹魏拉开阿卫一只手,在阿卫小腹上轻轻探着。阿卫忽觉小腹隐隐有些绷紧,又被丹魏的手一碰,他立即闷哼一声,紧紧绷了绷身体,憋了劲推着那不停下坠的东西,同时一股热流也倏然从阿卫屁股里涌了出来。
 
丹魏大人立即对赤羽道:“月神腹中的神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赤羽骤然瞳孔紧缩,望向阿卫尚未显怀的肚腹,低声惊呼道:“他何时怀上的身孕!”
 
丹魏大人先是吩咐了去熬草药,又掀开阿卫的衣服在他腹上扎了几针,他擦擦额上的热汗,面带焦灼道:“看脉象,已有半个多月了,但胎息甚是微弱。”
 
赤羽这才想起,之前几日,阿卫常有呕吐之症。自己问他,他只说天气转暖,一时无法适应,也说了已经按着丹魏的药方服药。赤羽这才问道:“他日前常有呕吐之症,是否就是怀胎的征兆?”
 
丹魏道:“这、也不尽然。之前上山时,月神也有呕吐之症,那时他是脾胃不调,又遇马车颠簸。但月神好转之后一直未曾找我诊脉,不然也不至于今日如此!”
 
赤羽紧紧皱眉,看了看满脸冷汗的阿卫,又道:“他几日前还在服用你那药方,是否会累及神子?”
 
丹魏急忙摇手道:“不曾不曾,那些药只是健胃暖身,即使有孕服用也无不可。”
 
赤羽看向阿卫,想起他今日下午跪了摔了,又无辜受了冤屈,或许因此牵动了胎气。赤羽听阿卫低声哼响,心中仍存着一丝希望,道:“还保得住吗?”
 
丹魏看了看阿卫的脸色,缓声道:“我尽力为之。”
 
赤羽便知希望不大了。
 
果然,未等草药熬来,阿卫便挺动着身体,咬紧了唇,呜呜地憋着劲。丹魏大人让他好生躺着,阿卫却痛得不住绞动身体,一下一下地挣着,不停用朔语叫着:“痛、好痛!”
 
丹魏大人便用朔语安慰他。赤羽听不懂朔语,只听丹魏说了句什么,阿卫忽然停下挣动,呜声痛哭出来,面上满是绝望。赤羽又见阿卫双目失神,听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
 
赤羽便道:“他在说什么?”
 
丹魏大人面露遗憾,低声道:“月神在呼唤他的孩子。”
 
赤羽闻言,不禁紧紧抿唇,别过眼去不敢再看阿卫。丹魏看见赤羽的神情,浑浊的老眼微微动了动,便对赤羽道:“王,我最近为四神子检查了身体。”
 
赤羽回过头来。
 
丹魏盯着他,一脸正色道:“月神应在被掳去之前,就已怀上了神子。只是当时神子尚小,不曾被发觉。且古书有载,生育能力强大的月神,在怀孕初期,还是有可能再度受孕的。月神曾亲口说,在白林族中,他怀胎刚满两月便有生产之兆,后来神子被咒术压制才不曾产出。且月神在孕育之时服下大量帮助神力增进的药物,因此四神子在月神腹中孕满了四月方被产下,体形格外巨大,与之前众位神子不相上下。”
 
阿卫与丹魏讨论之时也已隐约猜出,他腹中之子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要临世,不是因为神力强大,而是四子成长过快,不满与白莽之子同处腹中,又仗着发育速度吸取了大量神力,因此不断排挤白莽之子,造成阿卫早产,也是白莽之子十分瘦弱的原因。
 
阿卫却也嘲讽,白莽苦心经营,却只为赤羽的儿子做了嫁衣。
 
赤羽这才明白过来,回眸怔怔地望着阿卫。丹魏见势又道:“月神被逆贼掳去,本是身不由己,又拼死为王产下一子。他虽有过错,但也可能是迫于逆贼的威势。王此生仅有这一个月神,几经波折,月神也终究回到王的身边。王与月神的姻缘是天神的恩赐,不可不珍之重之!”
 
赤羽闻言,便陷入沉思,怔怔坐在阿卫身旁。
 
阿卫粗重喘息了一阵,不知何时又昏睡过去。丹魏大人将银针除去,以免阿卫受凉又用热巾帕捂在阿卫腹上。过了一阵,保胎的草药熬来。丹魏大人将阿卫唤醒,让他喝下草药。哪知阿卫在喝药之时,忽然呛了一口,他大声一咳,忽觉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阿卫立即推开药碗,他这轻轻一动,又觉一股热流止不住地溢了出来,双腿间霎时一片湿热,紧接着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控制不住地从股间挤了出来。
 
赤羽见阿卫咳嗽,本要斥责那侍者,可又见他把药碗推开后忽然低下头面色一阵冷静。赤羽心中一紧,就见阿卫慢慢转过头来,黑色的瞳人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失色的双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说了声:“没有了。”
 
31.
 
赤羽双眸一紧,呼吸也霎时顿住了。他见阿卫垂下眸去,盯着身上的被褥,又见他的双唇迅速张合了几下,似乎说了什么。赤羽伸出手去,抓住阿卫的被角,紧紧盯住那被褥,慢慢掀了开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侍者们纷纷低呼起来,而赤羽的神情也在瞬间变得僵硬。
 
只见阿卫的双腿间一片湿热的血红,染红了身下的被褥,大量的血液正顺着衣料不断向前延伸着,血渍仍在不停地扩大。
 
丹魏大人急忙扶着阿卫躺下。阿卫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余光里瞥到赤羽僵硬的半边脸颊。他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丹魏在自己身下清理着,阿卫睁开眼睛时,正见他用白布捧起一团血红的东西递给侍者。他转过头去,这时赤羽正转眸过来,两人对视在一起。阿卫看到赤羽的神情悲伤得那么可怜,就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只能怔怔地望着对方试图用那点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歉意和困惑。
 
阿卫却慢慢张开嘴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这是你的报应。”
 
赤羽倏然睁大了眸子。
 
而阿卫就看着那双血淋淋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用一种毫无温度的口气又说了一次。
 
“这是你的报应。”
 
赤羽慢慢站起身来,而双眼还紧紧地瞪视着阿卫,眼神中却露出恐慌。阿卫听到他呼吸的发颤声,再见他转身离去。转身的瞬间,阿卫看到他的眼神变得那么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愤恨,仿佛是下了再也不会回来的决心。
 
而那端药的侍者还跪在地上发颤不止,阿卫瞥了他一眼,慢慢转过眼睛,低声说道:“何苦再去一条性命……”
 
自阿卫流产之后,赤羽一直再未前来探望,但衣食住行一切如常,并无冷落之意。倒是赤尾派人送来些东西表示慰问。阿卫听说赤尾这几日也一直被丹魏大人要求卧床休息,说是赤尾在胎中曾有缺陷,易因怀胎而引发旧疾。至于司拓和赤尾的事情,阿卫卧病在床也不愿理会。
 
四位神子则被轮流每日送来陪伴阿卫。二子最是体弱,四子最是顽皮,而大子和三子都十分听话。尤其是大子,他似乎感应到阿卫身子不适,便时常窝进阿卫怀中。阿卫一与大子在一起,时常感到困倦,经常抱着大子睡上一日,第二日的精神便恢复得格外地好。
 
约摸过了半个多月,阿卫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双腿依然会不时发痛。丹魏大人来看过,只敢用一些温和的药物来暂时止痛。丹魏大人又要弄清阿卫流产的原因,问他吃了什么又做了什么。阿卫这才想起,他第二次有了呕吐之症时已经怀孕,而后仍然不时擦洗药浴,而在流产前也曾浸泡过药浴,加上身体孱弱,又遭人诬陷,跪了许久,因此才失去了腹中幼子。
 
丹魏大人也知道阿卫被诬陷一事,见他近日仍然郁郁寡欢,流产之时又对王说了那样恶毒的话,可见与赤羽之间的罅隙颇深。丹魏素来心善,对奴隶们多有照顾,因此又忍不住道:“王这一生只有月神一人,不会再对旁人有心,因此月神的一举一动对王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
 
阿卫把二子挣出的小手放回小毯中,摸摸二子的小肚子,十分冷静地道:“王尊我为月神,不过看重我的肚子,又何曾想过平等待我?”
 
丹魏见他吐出真心之言,便道:“那月神以为,什么才是‘平等’?”
 
阿卫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丹魏,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腿。丹魏看向阿卫的双腿,听他道:“等我有一日,能从这床上起来,走出营帐,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而不是日日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为他产子。”
 
丹魏又道:“那月神要用什么法子,来让王平等待你?”
 
阿卫忽然抿起唇来,似乎被丹魏点醒。
 
丹魏见他深思,便缓缓道:“我略通医理,实则不精。王命我为族人治病,并不因为我那些粗浅的医理,而是我会看、会问,最重要的,还是会想。”他说着,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头,一双浑浊的老眼静静地望着阿卫。
 
阿卫微微皱眉,心中虽然不解,但并未立即答话,又听丹魏道:“我之所以要想,是因为病人的身上有‘不对’、“不正常”的地方。这些“不正常”都通过他们的身体、动作和声音传达出来。我就要用想、用思考把这些病症结合在一起,往上找寻,找到引发这些病症的原因。虽然原因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有些人一辈子也找不到这个原因,他们想不明白自己病在哪里,就像想不懂自己这辈子究竟需要什么。所以他们要么痛、要么熬。论起来,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多人就这么熬过去了。”
 
阿卫忽然目露坚定,直直地望着丹魏,摇了摇头,说:“我不要就这么熬过去。”
 
丹魏大人点了点头,对着阿卫目露赞许,又道:“既然找到了原因,就要有一张对症下药的药方。然而找到一张正确的药方却需要翻阅无数医书,尝试各种方法,而且为了直达病灶,更需要一味药引。月神要是想治好自己的病,必须找到适合你自己的药引。并且不单要治好你自己的病,也要治好王的病,这样才不会让两人相互传染、彼此煎熬。”
 
阿卫却低下头去,目露困惑,低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丹魏大人道:“是啊,一开始,我也什么都不懂,可现在,你们不都觉得我什么都懂吗?万事开头难罢了。”
 
阿卫转过眼去,望向自己的幼子,却低低地惨声道:“我对王,并没有什么感情。我想他对我也是如此。他越是尊敬我,我越是对他感到恐惧,而他就会愈加严厉地惩罚我!这样的折磨……”阿卫说着,渐渐握紧了手心,紧紧抿唇不语。
 
丹魏大人让他兀自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有时,族人愈是尊敬我,我愈是恐慌自己的医术不精。而医者若不能自信,凡事皆在犹豫,病人的疾病则会发展得愈加凶猛。为王繁衍子嗣是月神的使命。月神可以逃避王,却无法逃避你的使命。而要如何对待它,选择全在你自己。你只把王当作一个病人,好好地医治他,自然也能医好自身的心病。王,也只是上任月神膝下的一个神子罢了。”
 
阿卫听到此处,轻轻抓住二子毯下的小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之后又过了两日,阿卫反复想着丹魏大人说过的话,终于在这日傍晚,他让侍者将四子抱去赤羽帐中,自己则坐在床上等候消息。直到晚饭时,赤羽还未前来,阿卫要求再等一等,片刻后,赤羽便抱着四子,父子俩相互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边说边走进帐来。
 
阿卫匆匆地来迎接赤羽,乖顺地低着头,将四子接入怀中。赤羽见阿卫面色憔悴,不比半月前好上多少,想要开口说话,却忽觉十分尴尬,便生生地闭了嘴。
 
阿卫也不曾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安安静静地服侍完赤羽和四子吃饭,两人又逗着四子玩闹了一阵。赤羽格外喜爱四子,对他又亲又抱,一刻也不忍将他放下。直到四子困倦,侍者才将四子抱下,让月神和王单独相处。
 
阿卫看着四子离去,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床上折着四子的衣服。赤羽喝了碗热酒,坐在一旁安静了一阵,直到面色微微泛红,他才站起身来,微微摇晃着走到床前,拿起一件小小的衣服,放在手心里来回看着。
 
阿卫余光里看着赤羽的脸,视线慢慢落在他的唇上。他忽然心中一紧,移开视线,心跳渐渐加快,面色微微涨红。赤羽慢慢将衣服放下,目光停留在那小衣裳上过了许久,他才抬起眼来望向垂眸不语的阿卫。阿卫看见他慢慢将身体靠过来,一片阴影投在阿卫头顶,隐约间还能闻到赤羽身上的那股酒味。但过了片刻,那片阴影又渐渐移开,同时又响起了赤羽轻微的咳嗽声。
 
阿卫倏然抬起头来,看见赤羽微红的面色,他咬了咬牙关,直起身来,抓住赤羽王的肩膀。赤羽惊愕地抬起头来,这时阿卫的唇就生硬地贴上来,舌尖努力地撬开对方的嘴,双眼也低垂着盯着赤羽的嘴唇,面色十分郑重紧张。
 
赤羽王怔怔地看着阿卫紧张的神情,听着他加重的呼吸声,不自觉地张开嘴,让阿卫钻进来。阿卫一经探入,忽然感受到那阵柔软湿热,他蓦然一顿,抬起眼来看见赤羽惊讶的眼神,霎时一愣,不禁停下了所有动作。
 
两人就在这样嘴对嘴的情况下愣愣地互视着。
 
最终阿卫松开手来,低垂着视线,慢慢后退着,离开了赤羽的唇,渐渐跌坐在一旁。赤羽仍愣在那儿,仿佛还在回味唇间的余温。等他回过神来,就见阿卫蜷坐在一旁,正拿手捂住自己半边脸,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赤羽贴上前去,将大半阴影投在阿卫脸上,低沉着声音轻轻地唤着:“月神……”说着就要拉开阿卫的手。
 
阿卫却忽然避开脸,双手做出拒绝的姿势,叠声道:“我不舒服、我腿疼、我腿疼……”
 
赤羽知道他只是抗拒,并不是身体不适,但又不想再为难阿卫,便也退步。
 
两人便不再说话,灭了灯火并肩躺在床上,虽然都闭着眼睛,但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睡意。片刻的寂静之后,阿卫忽然睁开眼,看着被微弱灯光微微照亮的帐顶,他抿了抿唇,轻轻喘了喘气,似是鼓足了勇气,这才轻声唤道:“王。”
 
32.
 
赤羽不曾睁眼,只是带着浓浓的鼻音低低地“嗯”了一声,就听阿卫从床上爬起来,重重地咽了声口水,很是严肃地说:“我的名字叫做阿卫,王可以叫我阿卫。”
 
赤羽微微眯开眼,正见阿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被弱光照亮的半边脸庞如梦似幻。
 
赤羽又闭起眼睛,声音懒懒地、微带沙哑地道:“月神这个名字,不好吗?”
 
阿卫直直地盯着他,听见赤羽漫不经心的语调,他慢慢握起拳,目露坚定,仍是郑重地道:“不是不好,但我的名字叫做阿卫,不是月神。族人可以叫我月神,因为他们尊敬月神。敬,而远之。但我不想王疏远我。”
 
赤羽闻言,微微睁开眼看着阿卫,淡淡道:“这只是一个称谓。”
 
阿卫却不肯退步,依旧紧紧地盯着他,甚至目光中隐隐有些逼迫之意。赤羽看见他不肯罢休的神情,这下完全清醒起来,也坐起身来,贴到阿卫近前。阿卫微微向后仰着身体,但仍然没有退缩之情。
 
赤羽王淡淡地睥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睛,最终沉声道:“阿卫。”
 
阿卫这才稍稍目露愉悦,随即又听赤羽道:“你是不喜欢这个称谓,还是不想做这个月神?”
 
这口气带着一丝冰冷和审问,听得阿卫心中一跳。他冷静了片刻,稍稍思索,便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幸成为月神,从出生到如今也从未为此努力过。所以无所谓想与不想,只是顺其自然。我与王的缘分,是天神和月神共同的安排。”
 
此话一出,便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丝毫不带色彩,可谓是说得非常圆满。
 
可赤羽却不依不饶地贴到阿卫脸前,微冷的鼻尖就要触到阿卫的鼻子,高大的身躯越拔越高,压得阿卫不停向后退去。就听赤羽依旧用之前那种带着审问的口气道:“我是问你,不是问天神,也无关他人。我就问你,阿卫,你想不想、做我的月神?”
 
阿卫眼见他那双血红的眸子越凑越近,眼边的黑暗越压越深,就似那梦中的巨蛇,要将自己活活吞噬!他霎时心生恐惧,推开赤羽就要往外爬去,赤羽却一把抱住阿卫,将他按在床上,不等阿卫挣扎便把头一低,重重吻了上去。
 
阿卫急急地喘着气,试图挣动双手却被赤羽紧紧压住。他垂眸看着赤羽的眉眼,慢慢闭上眼睛,缓下呼吸。
 
两人抵死缠绵之时,赤羽的尾巴再度紧紧缠住阿卫的双腿。阿卫呼吸发颤地回过头来,哑声叫道:“放开我……我不会跑的、我不会跑的……”
 
赤羽血红的眼眸里映着阿卫那双充泪通红的眼睛与那张平凡瘦弱的面庞。直到阿卫低声重复了好几次,他才慢慢停下动作,趴在阿卫背上轻轻喘着,渐渐地、松开了阿卫的双腿,随即蛇尾也化作了人腿。阿卫流着泪低声喘息着,却感觉到赤羽冰凉的手慢慢贴在他的手背上,而赤羽的脸也贴到阿卫耳边,低沉而痴迷地唤着:“阿卫、阿卫……”
 
一个多月后,天气已经变得有些燥热,草木流水也达到了一年之中最为丰盛的顶点。此时赤羽王的几队士兵正在神山的一处山洞前严密把手,洞中流水潺潺,不时有温热的水汽涌出,并且散发着一股硫磺的气味。
 
赤羽王正与他的月神在此处沐浴。
 
洞中不时传出喘息声与说话声。就听一阵哗啦水声响起,阿卫吃力地爬上岸来,一只脚尚且悬在温泉上方,他抓起一旁的水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还坐在岸上喘息不停,浑身都被这温水泡得发红。
 
一只雪白的手忽然从水底伸了上来,搭在了阿卫的小腿上。阿卫转过头去,就见赤羽一手搭着他的腿不住往上抚摸,另一手靠在岸边,正有滋有味地看着。赤羽慢慢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阿卫,而那只手还在放肆地往上攀爬。阿卫把腿一缩,微微皱着眉瞪着他。
 
赤羽看见他的神情,却毫无收敛,依旧用那勾人的眼睛略有迷离地望着他,面上的神情不怒不怨,却偏偏满是诱人之意。
 
阿卫嗔道:“人心不足!”
 
赤羽微微勾了勾唇,便转身过去。阿卫正是心下一松,又要去拿水壶,却忽觉腿上一热,紧接着一个湿滑有力的东西大力把他拽下水去。阿卫一惊,眼看就要磕在石岸上,赤羽却转身过来接住他的身体,两人一齐沉入水中。
 
过了许久,阿卫再要爬上岸去,双手撑了一下石头,忽然身上一软沉回水中。赤羽摇动着他那巨大的尾巴慢慢游过来,看见阿卫趴在岸边不停喘气,便托住他的腋下往上一推,将阿卫推上岸去,脱手还不忘在阿卫的屁股上狠狠一拍。
 
“啪”的一声清脆肉响,淹没在洞中潺潺的水声之中。阿卫脸上一热,回过头来毫不客气地瞪视着如同个孩童般嬉笑自乐的赤羽王。
 
赤羽见他瞪来,眼神一转,从嬉笑又变回方才那般勾魂似的直视,吓得阿卫两腿一颤,忙不迭地爬上岸去缩到一旁,以免赤羽的尾巴又将他卷下水去。
 
阿卫上了岸,赤羽自然也是呆不住的。他伏在岸边,安静地望着阿卫,见他的肌肤被温水泡得微红,正在饮水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还有水珠不时地从阿卫的发梢落下。赤羽甩了甩尾巴,随着一阵沉闷的波浪声,他的尾巴化成了矫健有力的双腿。他爬上岸去,水灵灵的汗珠水珠顺着他背上的肌肉线条快速滚落,再到腰身、腿部,最后滴落在那干燥的石地上。
 
阿卫刚刚放下水壶,就觉一大片阴影覆盖上来,他转过头来,赤羽就伸出手把他按在榻上,大腿一跨骑坐在阿卫身上,俯身下来吻在阿卫唇上。阿卫由他吻着,也不回应,双手也摊在榻上,不去搂住赤羽。赤羽见他没有一点反应,便觉有些不快,盯视着阿卫的双眼,忽然拿鼻尖在阿卫鼻子上重重撞了一下。
 
阿卫“嗯”了一声,下意识往后一缩,皱起眉来,接着伸手护住鼻子,目露倦怠地望着正直勾勾盯着他的赤羽王。阿卫这时又累又困,勉强开口道:“我困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累又哑,再想张口说话时却忽然眼前一黑。
 
赤羽见阿卫突然闭起眼来,脑袋朝着一旁偏了偏,似乎是昏睡过去。他又叫了几声阿卫,这才发现阿卫全然没有反应。赤羽立即将两人的身子裹好,叫来了士兵,匆忙赶回族中。幸是那山洞就在大营附近,提前赶到的士兵请来了丹魏。丹魏替阿卫看过,说他只是缺少水分,中了些暑气,多喝一些清凉的草药便好了。他便听赤羽王重重松了口气,见他焦灼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丹魏道:“王不必忧心,月神的身体已经比从前恢复了大半,腿疾也几乎痊愈了。”
 
赤羽点了点头,摩挲着阿卫有些冰冷的手,如释重负地道:“我只是以为他有了身孕。”
 
丹魏听他口气中有遗憾与庆幸,便道:“月神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应当不久便会再度受孕,王不必这样紧张,顺其自然便是。我也会隔日便向月神请脉。”
 
赤羽亦是颔首,又道:“赤尾近来如何了?”
 
丹魏答道:“赤尾大人怀胎将满三月,现已胎相稳定,只要按时服药,到了生产之日应无大碍。”
 
赤羽轻轻擦去阿卫眉间的水珠,转头看着丹魏,双目晶亮,十分诚恳道:“那我就把他托付给您了!”
 
丹魏忙道:“这是我的职责。”他顿了顿,有些犹豫道:“王,我有一事还想问问王。”
 
赤羽道:“何事?”
 
丹魏道:“王体内的余毒未清,夜间是否还有绞痛之症?”
 
赤羽稍作回忆,道:“月前还有发作,但近日来不曾再有。或许已然清去。”
 
丹魏道:“我还是再为王好好看看吧!”
 
这时阿卫忽然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赤羽急着去照看阿卫,便将此事忘在脑后。
 
几日后,赤羽在营中议事,等众人散去,便有一个高大的人影进来。那人影颇为高大,比起士兵都要高出三、四个头颅,进帐时还是弯腰钻进来的。等到这影子直起身来慢慢朝着赤羽这边靠近时,地面不时传出沙沙的摩擦声,显得十分诡异奇怪。
 
赤羽听见声响,猛然转眸过来,那人影竟就倏然矮了下去。就听那人笑嘻嘻地叫道:“大哥——”
 
赤羽“嗯”了声,低下头去翻动着案上的羊皮卷,听赤尾没有响动,并未似平日一般坐到他身边来,赤羽又抬起头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赤尾。赤尾却似忽然想到什么,忙不迭地走上前来,在赤羽左下的位置处跪坐下来。
 
赤羽听他磨磨蹭蹭了半天,便抬眸望去,正见赤尾挺着个小小的肚子,在位置上坐立难安着。此时赤尾怀孕两个多月了,由于是双胎的缘故,肚腹长得尤为迅速,看着快有三个月多的身孕了。但在赤羽看来,他的肚子比起阿卫怀胎那时小了许多。并且赤尾不比阿卫瘦弱,因而肚腹也不会格外显眼突兀。
 
33.
 
赤尾似乎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他立时脸颊发烫,低下头去,很不适应这种让他尴尬的、充满了好奇与关切的眼神。赤羽看了看他的肚子,又抬起眼来,很是关切道:“近来还好吗?”
 
赤尾一反常态,也不耍古怪,老老实实地答道:“很好。”
 
赤羽又道:“那个人对你好吗?”
 
赤尾闻言,却慢慢抬起眼来直视着赤羽,口气认真地道:“他叫做司拓,是你的士兵长,带领着你的先锋部队。”
 
赤羽自然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却微微眯起眼睛,不冷不热道:“如果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赤尾忽然咬了咬牙关,仍然直视着赤羽,尖亮的声音微微提高,毫不示弱:“你瞧不起他,就是瞧不起我。”
 
赤羽淡淡收回目光,翻动着案上的羊皮卷,淡淡道:“你值得更好的人。”
 
赤尾愤然转过眸去,紧紧抿住双唇,双手紧紧地围住肚子。静了片刻,他冷不丁地说了声:“你和父王一样,都瞧不起我。”
 
赤羽听出他口气里的怨恨,便放下手中的一切,静静地望着赤尾,仍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道:“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赤尾沉默着,依旧避开赤羽的目光,显然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理由。
 
赤羽看了看他的肚子,沉声道:“如果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无能的人,会被瞧不起的是你的孩子,而不是你。因为族人们都知道你的本事,他们都觉得凭你的本事,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是一个靠着花言巧语上位的草包。”
 
赤尾骤然回眸,狠狠瞪着赤羽。赤羽却一脸冷静地看着他,赤尾却觉得那眼神像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始终蔑视他的父亲。
 
赤尾明白,不管他说什么,他的父亲都不会改变想法。因为自己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直到现在他和母亲离开了部族,他的力量依旧在控制、影响着族里的每一个人,将“弱小”、“无能”的烙印永永远远地烫在自己身上。
 
赤尾慢慢低下头去,这让赤羽看不清他的神情。就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声:“对。”
 
赤羽仍在看着他,见他低着头、压低着声音、卑微着姿态说:“我唯一的本事,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有一个像你这样厉害的大哥!”
 
他说完这话,忽然身形暴长,身下陡然窜出一条巨大的、灰黑色的蛇尾。这让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出营去,同时那双血色的眼睛也骤然变得深红。这时平坦的帐帘底部忽然凸起,带着一阵欢快的咯笑声,一双小手推开帐帘的一边,随即一头软软的白毛露了出来。
 
赤尾骤然停下脚步,看着四子努力挤开厚重的帘布挤进来,跌跌撞撞地扑到自己的尾巴上。紧接着又有一人从掀开帘布,那人看见赤尾的模样忽然惊住了脚步。赤尾看见阿卫眼中的惊慌,他却低下头去,觉得此时的自己是如此狼狈。这时他恰好看见身下正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四子。
 
四子看着赤尾,又看看他的尾巴,忽然伸出两只小手,踮着小脚晃动着手臂,叫着:“父亲,抱抱。”
 
赤尾知道他是把自己错认成了赤羽,可仍是心中一热,要伸手把他抱起来。但四子忽然把头一扭,看到了不远处的赤羽,他又看了眼赤尾,忽然转身朝着赤羽跑去,边跑边叫着:“父亲——”
 
稚嫩的声音拉得长长的,还带着奔跑时发出的颤音。这声音如同一条细线,慢慢割断了赤尾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心弦。他收回眼来,对着阿卫匆匆一点头,便弯腰窜出营去。阿卫来不及叫住他,唯一记得那双盛满了眼泪的血幽幽的眼睛是那样诡异地冷静。
 
阿卫从没想过去问赤羽和赤尾之间的矛盾,他也不敢去问,但他隐隐觉得,赤羽正在把发生在他和赤尾身上的事情重演在他的儿子们身上,比如他从前对大子的轻视和如今对四子的溺爱。
 
这日,阿卫正在给三子换衣裳,而赤羽仍抱着四子,父子俩不知在相互说什么悄悄话。三子长得很快,个头已经有平民小孩三四岁大小了,衣服经常穿不了个把月便要全部加大尺码换做新的。阿卫叫他把小手伸平。三子就乖乖地把手伸平,看着阿卫把他的新衣裳打开来,抖落了几下,把袖子套进自己的胳膊里。
 
阿卫正帮他卷着小袖子,就听三子用朔语说了声:“袖子。”阿卫便用朔语道:“对,这是袖子。那这是什么?”他指着三子的小靴。
 
三子想了想,用朔语答道:“鞋。”
 
阿卫笑着说:“是靴,靴子。”
 
三子就学着他的语音,说道:“靴子。”
 
阿卫夸道:“赤云真棒!”
 
自从阿卫从失声到康复,他发现自己幼时起的结巴也全然好了,现在说话基本没有障碍。
 
三子受了夸奖,又指着自己的裤子说:“裤子。”
 
阿卫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又问了他其他的东西,发现三子已经能大致将自己的衣着说出来。三子穿好衣服后,阿卫让他站起来给自己看看,又让他给赤羽看看。
 
三子转过身来,用朔语叫道:“爹爹。”
 
赤羽听不懂这话,只觉格外熟悉,愣了一阵,看了看阿卫。
 
阿卫忙道:“他在叫你。这身衣服,好看吗?”
 
赤羽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摸摸三子的头,微笑道:“好看。”
 
这时他怀中的四子忽然指着三子,仰着小脑袋对着赤羽道:“我也要新衣服。”
 
赤羽就把四子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的腿上,满是宠溺道:“等你长大了,就可以换新衣服。”
 
四子又道:“我要哥哥的。”
 
一直安静的三子忽然大声叫道:“这是我的!”
 
阿卫忙对三子道:“他不是要你的,这是你父亲给你的。弟弟要的话,你父亲会再给他别的。”
 
他这话是用望语说的,保证赤羽和三子都可以听明白。
 
赤羽也道:“弟弟不是要抢你的。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三子听了,又看看眨巴着眼睛的四子,这才走到阿卫怀里,抱着阿卫的脖子坐在他腿上。阿卫便用朔语和他交流起来,三子一下一下地应着,却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
 
赤羽无法加入他们的谈话中,便硬生生地打断道:“你为什么不用望语和他说话?”
 
阿卫一愣,顿了几顿才道:“朔语,也是我们的语言,不是吗?”
 
赤羽竟一时无言。过了许久,他才看着三子,语气平淡地道:“我父王说过,那是奴隶的语言。”
 
阿卫抬眸望着他,无比平静道:“你的月神曾经就是奴隶。”
 
赤羽抿了抿唇,抬眸看了他一眼。
 
是了,谁都没有想过,这样两个高贵和低贱的称谓会重合在一起,那样的诡异与和谐。可这就是事实。
 
阿卫深思了一阵,又道:“我觉得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既然是语言,那就都应该教给自己的孩子。”
 
赤羽道:“这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
 
阿卫听了,便乖顺地安静了一阵,似是接受了赤羽的回答。但他忽然说道:“如果我不会说望语,王还会坐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吗?”
 
赤羽淡淡瞥过眼来:“那说明你的选择是对的。”
 
阿卫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道:“但对朔族而言,望语是仇人的语言。”
 
赤羽心下一凛,竟然看到阿卫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但很快那双漆黑的眼睛又恢复了平静。阿卫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低下头去,轻轻拍着三子的小胳膊,声音又恢复到那种卑微顺从的音调:“如果望族一直将朔族视为奴隶,那么朔族对望族的仇恨就永远不会消退。”
 
赤羽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阿卫又道:“王曾经说过,望族朔族都是你的子民,但如今望在上,朔在下,轻视仇恨并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王统领部族,一定不愿看到两族相争的局面。王若要统领朔族,却连朔族子民的话都听不懂,又何谈听到他们的心声?耳目闭塞的君主一定是失败的君主。”
 
他说这话时,双手依旧在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幼子,声音轻柔得仿佛如摇篮曲般,平静寡淡得不能更甚,仿若是一次平淡无奇的寒暄。但这话在赤羽心底,却如天崩地裂、暴雪崩塌,他不是惊奇、不是愤怒,反而是一种深深的共鸣与激动。
 
自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王位,尚无子嗣的王是不能称王的,因而他仅是神子。而在赤羽心里,似乎已经习惯了作为那个神子,那个在父王庇佑、指引下无忧无虑的神子。每次他行事以前,都会想:如果是父王,他会怎么做。然而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让他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父亲的力量在他离开之后依旧借用赤羽的双手在影响、指导着这个部族。
 
虽然他曾经说过朔族人亦是子民的话,但在那样的情况下,赤羽不过是站在他父王的角度说出了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在他心底,他依旧困惑与恐惧着,甚至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
 
这个战败的朔族,就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生存在族中?是战俘,还是子民?如果是战俘,从小的来说,势必会让月神的地位受到威胁,并且要是下一任月神也是在奴隶营中长大,就不知道有没有下一个司拓来救护他。最重要的,还是族内的和平。族中尚不安稳,那么这个部族无疑是不攻自破的。
 
若是子民的话……
 
阿卫今天的话给了他肯定和勇气,他应该给朔族一个平等的对待方式,而此行的第一步,便是打开语言间的枷锁。
 
如今会说朔语的望族人并不多,而朔族也基本没有机会学习望语。但同时掌握两种语言的人并未消失在部族中,仍然有机会让两族重新走到一起。
 
赤羽渐渐陷入了深思,以致他没有发现大子何时进到帐来。阿卫见大子满头大汗,原本白皙的皮肤在这几日的暴晒下都变得有些黝黑。阿卫把他抱起来,用巾帕给他擦了把脸,嗔道:“你跑去哪里啦!整天就知道往外头跑!”
 
大子喘着气,面上还笑呵呵地望着阿卫,他转头看见一旁的赤羽,忽然扭着屁股从阿卫身上爬下来,利落地爬到赤羽面前,举起手里的东西,叫着:“父亲,吃、吃!”
 
三子和四子说话都已经非常流畅,而大子和二子则稍显落后,还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上小半句话。
 
赤羽回过神来,看见他挥动着小手,手里攥着一簇草木,那草尖上还开着几朵洁白的小花。赤羽粗粗一看,还不觉有异,又看了一眼,却忽然眼神一变。
 
34.
 
接着一连两日,大子都会带着一把奇怪的草木晃晃悠悠地跑进帐来找赤羽。他确实是来找赤羽的,直直地跑进来,直奔进赤羽的怀抱,把手里的小草递给他,不停地叫赤羽把它吃下去,并且还要赤羽当着他的面亲口咽下,大子才肯罢休。
 
阿卫问这草是什么东西。赤羽和丹魏大人一同看过,确定这是稀少难得的蓝狐草。蓝狐草,顾名思义便是蓝狐之草,此草生长所在,必有蓝狐出没。蓝狐的獠牙中藏有剧毒,伤人必先害己,因此需要食用蓝狐草来克制毒性。有人发现,蓝狐若长时间不食用该草,便会发狂哞叫,甚至出现撕咬同类的现象。因此蓝狐与蓝狐草之间有极为紧密的联系。而蓝狐草习性独特,一般生长在雪线边缘的森林地带,因而猎人常在蓝狐草附近设伏,以此来捕捉蓝狐。
 
从蓝狐草压制蓝狐之毒中受到启发,人们开始采摘蓝狐草作为药物,发现其对各种剧毒皆有极为显着的治疗效果,大量食用还可以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于是蓝狐草开始成为口耳相传的神药仙丹,引发了大面积的采摘和贩卖,使得本就稀少的蓝狐草变得愈发罕见,而蓝狐的数量也开始大幅减少,而后人们只有偶尔在雪山深处才会看见蓝狐的身影。
 
而如今大子连续三日取来蓝狐草,这就证明在营帐附近的林中,必然有蓝狐的存在!
 
阿卫和赤羽首先想到的,便是危险。赤羽命令侍从,务必要看管好大子,不准他再前去林中。并且他派出了一个小队,到林中搜索蓝狐和蓝狐草的踪迹,但并无所获。饶是这样,有一日大子仍是拿着蓝狐草跑到赤羽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要他食用草药。赤羽又惊又怒,告诉他不准再去林中,大子还呵呵笑着,眨巴着眼睛似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日,二子和四子一同在阿卫帐中玩耍,赤羽却抱着啼哭的大子走进来。阿卫不知发生了什么,要去把大子接过来。赤羽却避开他的手,皱眉瞪着大子,大子的哭声霎时又响了几分。赤羽忽然面露无奈,又柔和了神情,拍着大子的脊背轻声地哄着。大子一阵一阵地哭着,引得几个小家伙也看过来。二子一见大子哭泣,他瘪了瘪嘴,竟然也跟着红起小脸哭了起来。
 
阿卫和赤羽顿时忙坏了,哄着捧着两个小家伙,啼哭声、低呜声霎时充满了整个营帐。直到二子哭累睡着,大子坐在一旁不停抽噎,阿卫和赤羽才稍稍松了口气。赤羽这才得空向阿卫说明情况。
 
方才他路过丛林,便见大子站在林边不知在做什么。他叫了一声大子,这时忽然听到一阵急速奔走的脚步声,那声响似乎是某种兽类奔跑的声音。赤羽上前查看,只见地上掉落着几株蓝狐草,并未发现其他踪迹,他又问了大子几句,大概是语气太重,吓得大子大哭起来。
 
阿卫道:“或许只是些小兔野猫。”他虽是这样说,但仍抵不住心底的忧虑。
 
赤羽也未做回答。两人商量了一阵,还是把大子留在阿卫身边,这几日都不再让他出去。
 
如此过了几日,派去林中的小队突然在一片极为隐蔽的树丛后发现了大量小兽的残骸,他们在周围仔细排查后,终于找到了大片蓝狐草的所在,但此时已不见蓝狐的踪迹。士兵们在丹魏大人的嘱托下采集了小片蓝狐草,并未对其大肆破坏,也给蓝狐留下容身之所。
 
就在众人发现蓝狐所在的几日后,大子忽然不见了踪迹。阿卫本是带着他去找丹魏,让丹魏教授他一些医理知识,但在途中阿卫一时疏忽,一转身来大子便不见了踪迹,就连侍从也不曾发现大子是如何离开的。赤羽立即命人在营中和林中搜寻,但直到午后也不曾找回大子。这时有人来报,月神不顾阻拦进入森林寻找大子,现也失去了踪迹。
 
赤羽当即震怒,又派出三队士兵进入森林。他又来到大子失踪的丛林边缘,不顾众人阻挠进林探了探,竟在几棵树的树干上发现了几个大小均匀的叉型标记。赤羽立即意识到这是阿卫留下的记号,因此他带领了一队人马,一同进入林中搜索。
 
此时阿卫正与当日跟随士兵入林的引路人前往蓝狐草的所在地。自从大子失踪开始,阿卫便一直在想大子失踪的各种可能性。他未哭未叫,只可能是自己离开的,而孩童最容易被自己喜爱的东西吸引,再无声无息地跑开。那吸引他的,会是什么?
 
那日赤羽看见大子站在林子前,身前掉落着蓝狐草,而阿卫看过,大子的鞋底是干净的,并无泥土或草屑。而蓝狐草在丛林深处,凭着大子个人的本事,是不能自由进出深林并且保持鞋底干净。唯一可能的,便是那蓝狐亲自把草药交到大子手上!
 
这个想法虽然太过离谱,但也是目前最为可能的假设。不然大子多次侵犯蓝狐的领地,便不可能再毫发无损地带走蓝狐草走出森林还不被人发现。
 
阿卫又想,或许就是蓝狐在丛林里引诱大子,才让他悄无声息地主动离开。而蓝狐会把大子带去哪儿?丹魏大人曾说,蓝狐离不开蓝狐草,因而阿卫打算前去蓝狐草所在之处找一找,或许就能找到蓝狐所在。
 
引路的士兵很快把阿卫带到了蓝狐草的所在之处,阿卫看见那大片大片的绿草,着实平淡无奇,其上的小花仿若点点星辰,微风轻拂,那一颗颗星星便在草尖上无助无力地波荡起伏着。阿卫略有失落,随即又有些庆幸,平凡如蓝狐草,都因为它背后的巨大魔力为人垂涎,若是那些外貌惊艳且又神力强大的花木,岂不是早被赶尽杀绝?
 
阿卫忽觉有些异样,在花草树木中,“强大”这个词,是多么地不贴切。
 
可他举目望去,遍地的奇花异草与参天树木,征服了坚硬的土地,隔绝了外部的族人。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不够强大”、他们的柔弱坚韧,才使他们成为这片土地上的霸主。
 
阿卫和士兵在附近搜寻了一阵,并未发现什么踪迹。阿卫正要气馁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低叫声。他一把按在那士兵的肩膀,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这时又有一阵又尖又细的低叫声从一片丛林后传来。那士兵也听到了声响,两人一同蹑手蹑脚地朝着那片丛林走去。
 
阿卫拨开草丛,环视了一番,赫然看见大子的背影!
 
士兵正要上前,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正见一条雪白毛绒的尾巴在大子身旁轻轻摇晃着。士兵指了指前方,又示意让阿卫呆在原地,自己则借助草丛的掩护绕到一旁去。士兵在前进的同时,阿卫也慢慢走上前去。眼看着士兵离大子越来越近,阿卫尽量屏住呼吸,但在距离大子十步路左右的距离时,那雪白的尾巴陡然一甩,正是那蓝狐跳转过身来。
 
阿卫顿时脚步一停,就见那蓝狐毛发全白,满脸凶煞,獠牙森森竖起,对他发出一阵阵警告的低吼声。大子听到声响,慢慢地转过头来。一见是阿卫,他忽然笑了起来,沾满了泥泞的小身子在地上翻了翻,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就要朝着阿卫跑来。阿卫一边用余光瞥着士兵,一边看着大子跑来。就在士兵会意颔首之后,阿卫猛然冲上前去,一把抱起大子,侧身朝着一旁扑去。同时那士兵也正好赶来,双臂一张箍住那蓝狐,一人一狐摔在地上。
 
阿卫匆忙爬起,抱着大子连连滑了几步,转头见士兵正箍着蓝狐的脖子将其制服。阿卫才松了口气,怀中大子便大哭起来。阿卫还来不及安慰他,忽觉手臂上一阵凉风刮过,又听一阵衣帛撕裂的声响,随即他的手臂火辣辣地疼痛起来。阿卫定睛一看,就见又一条蓝狐正盯着自己,低吼连连。阿卫与它对视的瞬间,那蓝狐竟似箭矢般朝着阿卫的面门直扑而来!
 
阿卫转头就跑,肩上被狐爪挠了一把,所幸伤口不深。他抱着啼哭的大子,发了疯似的按着原路跑去,甚至来不及去细看树上的标记,只能凭着直觉一路狂奔。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大子的哭声,阿卫还能听到身后那双足落地、蹦起,以及那爪尖刨开泥土的声响。
 
他的双眼一直盯着前方那一望无尽的绿色和黑色,在这时,他多么希望那里能出现其他的色彩。不论是什么,都可能成为他和大子的一线生机。
 
可绿色还在持续着,他还未跑出这片林子,身后的追逐声也没有停下。阿卫转头看去,那蓝狐立即追上前来,在他小腿处挠了一爪。阿卫立即拔腿狂奔,而蓝狐紧追不舍。就在阿卫感觉自己的双腿随时就要跑不动时,他脚下一滑,抱着大子猛然向前一扑,摔倒在地。这时蓝狐也冲上前来,扑在阿卫背上。
 
未等阿卫反抗,那尖锐的爪子立即在阿卫的后颈上狠狠挠去,抓下阿卫一把黑发。阿卫尖叫了一声,伸手摸到后背上毛茸茸的一团。他极力摸索着,想要抓住狐狸的尾巴把它甩出去。那蓝狐见阿卫的手伸来,嘴巴一扭,一口咬住阿卫的手背。
 
阿卫立即大叫起来,剧痛之下翻过身来,一手掐住那蓝狐的脖子,双目通红,发狠地掐下去。那蓝狐立即松开嘴来,又被阿卫狠狠一甩,摔在地上,发出阵阵低叫声。阿卫的右手上鲜血淋漓,两个血洞正在往外冒着黑血,他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剧痛感和麻痹感让他无法控制自己手臂的颤抖。阿卫猛然倒在地上,想要伸手抱起大子,却只能僵硬地搂住他。听见大子喘不上气的抽泣声,阿卫低头亲亲大子的额头,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狐狸,对大子低声安慰着:“乖、乖。”
 
35.
 
但是危险还未离去。那蓝狐又慢慢爬起来,甩了甩脑袋,盯着阿卫发出低低的叫声。阿卫紧紧地瞪着它,把唇贴在大子额头上,抱住大子的身体不住低声说着:“乖、乖。”大子也伸出小手,搂住阿卫的脖子,呜呜地哭着。
 
蓝狐却没有再近前,一直看着阿卫抱起大子慢慢退去,它见阿卫和大子远去,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阿卫一惊,霎时停住脚步。蓝狐也没了动作,抬着头盯着阿卫。阿卫便又退去,蓝狐也不再动。阿卫转身走了几步,却发现蓝狐在自己身后跟着,但始终保持着很远的距离。
 
阿卫不曾走上几步,便觉心跳异常加快,呼吸也愈发艰难。他知道蓝狐獠牙中有剧毒,恐怕不久就要毒发,但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的幼子丢在这山林之中。
 
而身后的蓝狐就这样跟着阿卫,步步紧随,似乎便是在等他毒发。阿卫艰难地走了十几步,便觉心跳如鼓,耳边蜂鸣不停,身上也阵阵发冷,这时肚子又不合时宜地疼痛起来。阿卫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四处张望了一下,见不远处有一块一人高的岩石。他便想着把大子放到那岩石上,以免被蓝狐所伤。可阿卫刚刚迈出步来,忽觉双手一阵僵硬,全然抱不住怀中大子,霎时脱开手来。
 
大子摔坐在地上,抱着阿卫的腿抽噎哭泣。
 
阿卫慢慢弯下腰来,连连喘了好几口,想要去摸一摸大子的发顶,可是僵硬的双手怎么也无法动作。他只能跌坐在地上,把脸贴在大子脸庞,低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摔你的,对不起……”
 
大子真当是被吓坏了,只知打着哭嗝,一下一下地颤着小脑袋。那蓝狐看到阿卫倒下,忽然抬起头啾啾叫了两声,又慢步跑上前来。阿卫看见蓝狐过来,就用身体挡住大子,强睁着眼睛盯着它。蓝狐见状,便不再靠近,静静看着阿卫。
 
阿卫把头搁在大子的小肩膀上,依旧睁着眼睛看着那狐狸。这时候,他脑中唯一的回忆,便是母亲的血在自己眼前溅开的场景。一次又一次,那被阳光照亮的血喷溅在自己脸上,异样的温暖、异样的夺目,仿若母亲的手正在轻抚自己的脸颊。
 
阿卫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大子的哭声也渐渐低弱下去。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在这时忽然抱住了阿卫。
 
阿卫睁开眼来,一阵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那双血幽幽的眼睛又在注视着他,那血色仿佛是那被阳光照亮的血珠,温暖而又耀眼。
 
赤羽见阿卫闭上眼睛,倏然转过眸来,双目通红地瞪着那蓝狐,口中发出“嘶嘶”的震慑声。那蓝狐先是啾啾示威了几声,但随即赤羽双眸泛光,雪白的面颊上隐约闪现出几片蛇鳞形状,“嘶嘶”声也变得尖锐急促。那蓝狐又低啾几下,顿时转身就跑,被士兵捕入网中。
 
赤羽再看阿卫,发觉他的吐息又急又热,低头一看,便见他手背上两个血洞。赤羽双眸紧缩,牙关几乎咯咯作响,他立即喝令道:“取蓝狐草来!”说罢便抓起阿卫的手用嘴吸出阿卫手上的毒液。
 
阿卫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赤羽抱着他,身体依旧冷得和冰块一样。他抱着自己不住地亲吻喘息,呼出的也是冷气。阿卫便觉好冷好冷,他想要推开赤羽,但对方离开之后,阿卫只觉愈发寒冷。他又慢慢爬上去,主动抱住赤羽的身体,把头靠在对方肩上,紧紧地抱住他,双手愈箍愈紧,这才稍稍有些许暖意传来。
 
阿卫甚至想着:这样一个冰冷的家伙,竟还能让自己取暖。
 
他在梦里,忽然笑了起来,是那种无奈而又自嘲的笑意。阿卫笑着笑着,慢慢睁开眼来,这时有人掀开自己的被褥,把大子放入他的怀中。阿卫半睁着眼睛,见大子正阖眼安睡,他也觉得困倦,便抱住大子安心睡去。
 
等阿卫再睁开眼睛,帐中守候着的侍从立即涌上前来。阿卫被扶着坐起身来,发现大子已经不见了踪迹,他又觉腹中十分饥饿,便抓着侍从的手低低叫了声:“饿了。”
 
侍者们听了,纷纷笑出声来,立即送上吃食。
 
阿卫是真的饿坏了,把送来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直到侍者提醒,他才慢慢停下来,喝了一大碗奶茶,接着,打了个响嗝。等他吃完了,躺在枕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涨得厉害,竟是吃得鼓鼓胀胀的。阿卫也不曾多想,忽然摸上自己的右手,看见那伤痕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便想起大子,正要去问,赤羽便抱着大子走进帐来。
 
大子看见阿卫,立即伸出小手,软软地叫着:“母亲、母亲……”
 
阿卫心中一紧,伸手抱过大子。大子还想扑进阿卫怀里,却被阿卫抓住小肩膀,狠狠责骂了一顿,大意便是骂他屡教不改。大子愣愣听着,慢慢瘪起小嘴,涨红了脸颊,呜呜哭了起来。阿卫又气又急,又要扒下大子的裤子。
 
赤羽急忙抓住他的手,急声道:“好了好了!”
 
阿卫却瞪红了眼喝道:“你这样护着他,能护到他被狐狸吃掉那一日吗!”
 
赤羽依旧缓声道:“他还小,什么也不懂。”又伸手按住阿卫的肩膀,把大子慢慢捞了起来。
 
大子啼哭不止,张着嘴使劲嚎着。赤羽可是心疼,对着大子又亲又拍,小心地替他擦着眼泪,抱着他在营帐里慢慢走动着。等到大子慢慢歇下哭,赤羽又抱着他走到床边。见阿卫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模样,赤羽便抓起他的右手,瞧了瞧他的手背,指腹在阿卫手上轻轻摩挲着。
 
阿卫抬起头来,望见那双正低垂凝视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眼神里多了一份他从未发觉的温柔之意。这时赤羽微微抬眸看他,阿卫立即低下头去,又要缩回手去,却被赤羽一把抓住。
 
阿卫依旧低着头,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便低声道:“多谢王。”
 
赤羽低沉而柔和的声音闷闷地在头顶响起:“谢什么?”
 
阿卫凝视着自己手背上那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语气平静道:“救了我和神子的性命。”
 
却听赤羽轻轻笑了声,又听他道:“多谢也不必了,知错就好。”
 
阿卫倒也想得很快,立即道:“我是救子心切,想必王也是如此。”
 
赤羽却不说话,慢慢松开阿卫的手,伸手朝着阿卫的肚腹探去。阿卫有些惊慌地向后退去,赤羽的大手却已经稳稳地覆在他的腹上。阿卫抬起头来,呼吸微微有些加快,鼓胀的肚腹有些发紧地顶在赤羽手心。
 
阿卫看着赤羽血红的眼睛,听他用那低沉得有些沙哑的嗓音说:“我觉得,你不是救子心切,你是……”
 
他故意放低了声音,引得阿卫竖起耳朵,就听一个字清晰地飘进耳朵里:“蠢。”
 
阿卫霎时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明明胸口热气上涌,却偏偏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满意都只有一个字在不停地萦绕回响——蠢、蠢、蠢……
 
阿卫从未想过,他竟然会被这一个字说得手足无措,脑中几乎无法思考。他完全想不出对应的话来,也不明白赤羽为何突然这样评价他。他愣了好几愣,茫然无措地转着眼珠,微微张着嘴试图说出反驳的话来,却半晌也发不出声音来,面上的神情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彻彻底底地愣在那里。
 
一直过了好久,赤羽见阿卫的脸色慢慢涨红,见他啜喏了几下嘴唇,眼睛低低地垂着,极度无力而虚弱地说了声:“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声音细若蚊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又是埋怨又是懦弱,十分不想承认却偏偏不敢反驳。
 
赤羽看见阿卫的反应,顿时笑了出来,伸过头去把鼻尖抵在阿卫鼻子上,在他唇上迅速地亲了一口。阿卫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后退着避开他的脸,微微含怒地瞪着赤羽,佯嗔道:“你才蠢!”他把大子抱入怀中,见他仍在低低哼哭着,便把脸贴在大子额边低声训斥着他。赤羽摸摸大子的脑袋,听阿卫训一句,他便替大子嗯一声,你来我往了好几句,逗得阿卫也训不下去了。
 
阿卫醒来时是午后,等丹魏大人替他看过脉后又休息了一阵,天色才渐渐地变暗。到晚饭时,阿卫又感到饥肠辘辘,不禁吃了好多。赤羽也由他狼吞虎咽,只是偶尔提醒他慢一些。阿卫吃得饱饱的,眼看着小肚子都鼓鼓地涨出来,他却又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赤羽说着话,等到大子被洗得干净抱过来时,阿卫的眼皮差不多也黏上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阿卫竟被饿醒过来,洗漱了一阵吃过早饭,逗着大子玩了一会儿,吃过午饭后又开始犯困。他一觉睡去,再睁开眼时,燥热的温度已经清凉下去,竟从午时一觉睡到晚上。阿卫醒来又吃了一顿,等到赤羽回来已然半睡半醒,嗯哼了一声便没了声响。
 
36.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三日,这天晚上阿卫吃完饭后,靠在床边看着大子二子嬉戏玩闹,又慢慢打起了哈欠。这时二子的小木马不慎掉下床去,阿卫顺手去捡,忽然感到肚子绷紧得厉害。他勉强把玩具捡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发现小肚子不是软软地发胀,而是结结实实地鼓了起来。
 
阿卫霎时睡意全消,立即派人去请丹魏,在等候的期间又对自己的肚子摸了又摸、比了又比,开始努力回想自己第一次怀孕时是何时显怀的。
 
入夜后,赤羽放轻了脚步走进帐来,看见阿卫已然在床上安睡。他走近去坐在床边,阿卫却忽然爬起身来望着他。
 
赤羽一边低声说着“还没有睡吗?”,一边凑上前去轻轻碰了碰阿卫的鼻尖。阿卫往后退了退,赤羽又追上前来,扶住阿卫的肩膀顺势吻在他的唇上。阿卫偏过头去躲避着赤羽的亲吻,赤羽却托住他的脑袋,抱住阿卫的腰,愈发加重了呼吸。阿卫顿时挣扎起来,按住赤羽的肩膀急声叫着:“王、王!”
 
赤羽这才肯暂时停下,轻轻撞了撞阿卫的鼻尖表示不快,微微皱着眉看着他,道:“怎么了?”
 
阿卫心有困惑,看了他好一阵,才低声说道:“我有了身孕。”
 
赤羽神情微顿,随即又露出笑意,吻了吻阿卫的脸颊,温声说着:“是吗……”
 
阿卫看见他的神情,当即明白过来,他直视着赤羽,微微沉声道:“王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
 
赤羽见被拆穿,也不做惊讶,只道:“这几日太忙了,回来时你已经入睡,我便没有打扰你。”他说着,就低下头去,把手覆在阿卫微微隆起的腹上,低声叹道:“又长大了……”
 
阿卫抿着唇没有做声。
 
赤羽抱着他躺下来,只把阿卫抱在怀中,脸颊紧紧贴在阿卫的额头上。阿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今日的反常,他望着赤羽的胸膛,微微思忖了一阵,忽然发问:“王是不是不在乎这个神子了?”
 
赤羽愣了一下,随即低笑道:“怎会?都是你生的孩子,我都在乎。”
 
阿卫便道:“王既然知道我怀了身孕,还要与我同房,就不怕伤到神子吗?”
 
赤羽却抱紧了阿卫的身体,低声道:“我只想和阿卫你多多亲近。”
 
阿卫又要说话,赤羽却抢过话头,道:“这个孩子,应当与赤尾的孩子差不多时候出生,到时候可又有的忙碌。”
 
阿卫低低地嗯了一声。
 
赤羽又道:“四子已经与三子长得一般高了,过不了多久或许还会超过他。望朔族的将来便寄托在他身上了。”
 
阿卫忽然道:“王真的已经做好打算了吗?”
 
赤羽拿脸颊肉轻轻撞了撞阿卫的额头,语气中带着理所应当的口吻道:“四子的血统最为纯净,理应让他继承神子之位。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阿卫微微转着眸子,“我只是觉得,赤凌的性子太过霸道强悍,不像是一个能够听从旁人谏言的君主。”
 
赤羽轻轻地笑了声,道:“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从小便在奴隶营长大的。”
 
阿卫也故弄玄虚道:“自然是有人教我的,不过这个人很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若是在的话,一定会成为王的肱股之臣。”
 
赤羽便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松了口气。”
 
阿卫抬起头来,好奇地道:“为什么?”他刚刚问出口,便已明白了答案,又爬起身来抢着道:“不为王所用,是王的憾事;不为其他人所用,更是他人的憾事。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任何人轻易摆布的。”
 
赤羽看着头顶上气势汹汹的阿卫,面露无奈道:“我还未开口,你便把我堵得无话可说。也罢,不说了。”说着就转过身去。
 
阿卫见他转过身去,便低低地哦了声,慢慢地躺回床上。赤羽听他没有动静,忽然翻身过来,有些吃惊地道:“你真不和我说话了?”
 
阿卫微微歪着头瞅着他,看见赤羽正色的神情。阿卫不由地扑哧一笑,嘴边扬着笑脸,慢慢抬起手来,撑起身体,在赤羽的发顶轻轻地抚了抚。
 
赤羽霎时愣住,呆呆地望着阿卫。阿卫收回手去,低着头强忍着笑意,慢慢躺进赤羽的怀中。
 
半个多月后,阿卫的身孕已经将满一月了,此时他的肚腹再次高高隆起,身形动作也变得臃肿迟钝。四位神子也都学会了跑步说话,仍是喜欢黏着阿卫,经常成群结队地跑来阿卫的营帐。赤羽担心阿卫劳累,时常呵斥众子,吓得众子不敢再与他亲近,反而愈发黏着阿卫。
 
阿卫和赤羽曾经问过大子关于蓝狐的事情,但他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楚,常常说不了几句就呜呜地哭起来,跑进阿卫的怀里抽泣着。赤羽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作罢,只将蓝狐关在笼中豢养,同时也是为了赤尾做好准备。
 
这时赤尾已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时常耐不住性子在林边湖边转悠着,拖着条巨大的蛇尾游来游去。阿卫却听丹魏大人说,这蛇尾并不是什么好征兆。赤羽赤尾的原形是人身蛇尾,这是神子的躯体最为原始、最为放松的状态,随着神力的日渐增强,神子才能开始控制自己的体态,长时间保持人腿形状。但年幼的神子,由于神力弱小,在入睡之后时常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原形,比如二子就常常出现这种状况。
 
而赤尾早已成年,能够时刻控制体态,这时露出原形,只能代表着他的神力在日渐消退,在情绪波动之际无法控制体态也是神力消退的表现之一。而随着孕期加长,赤尾保持人形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间都以蛇尾出现在众人面前。但丹魏大人说,好在最近发现了大面积的蓝狐草,可以对赤尾起到暂时的辅助作用,减小他生产时的难度。
 
可阿卫感觉得到,赤尾神力消退的原因,不止怀胎这一个。
 
他陪神子外出之时,不时看到赤尾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湖边,高大的身躯静静地伫立着。他会偶尔低下头去,抚一抚那隆起得厉害的肚腹,但更多时候,是抬着头望着那无尽的远方。
 
这种寂寞,阿卫最清楚不过,但那时他还对腹中的生命有着盼望和期许,还幻想着自己能够逃出奴隶营,因而便把那种孤独深深地压在心底。可赤尾现在,凄凉得这么可怕,那股寂寞的气息快要透出他的四肢百骸,猝不及防地钻进阿卫的心里。
 
有一天傍晚,阿卫陪着大子在林边摘草药,他不经意间远眺而去,竟发现赤尾和司拓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这时赤尾的蛇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双腿。
 
阿卫忽觉得赤尾弱小了好多好多,不仅是高度上的减小,更是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看着赤尾的言行举止,便觉得他只是一个平凡弱小、时刻依偎在司拓身旁的凡人,再也没有了往日异乎常人的高度和那冷寂得快要绝望的气息。
 
这时天边有一群飞鸟飞过,阿卫见赤尾兴奋地抬起手来指着那群飞鸟,转头看向司拓。阿卫看不见司拓的神情,片刻后,只见他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开了。
 
阿卫看着赤尾抬起的手始终没有放下,而是僵硬地撑在了半空中。之后,那只手慢慢地放了下来。阿卫看那背影又渐渐变得高大起来。他定睛一看,赤尾并未露出蛇尾。可那残阳照在赤尾的身上,让阿卫恍惚地感到那弱小的身影又变得挺拔高大起来,那股绝望的气息穿破夏日残余的热度毫不留情地钻进阿卫的心底,让他脊背发冷。
 
就在这天晚上,阿卫隐约听到说话声,他睁开眼来,就见赤羽正在穿衣。阿卫问他怎么了,赤羽神色凝重地说了声:“赤尾出事了。”
 
阿卫立即跟着赤羽来到赤尾的营帐,刚刚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阿卫再走进去,便闻见那股掩盖在草药味中的血腥气,而赤尾微睁着眼睛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双手抱着巨大隆起的肚腹,一只手上还裹着纱布,额头一阵阵地泛着汗光。而司拓正站在床的一旁,阿卫看见他的站姿有些僵硬,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阿卫走上前去,坐在赤尾身旁,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赤尾微微抬起眼睛,虚弱地望了他一眼。赤羽看见赤尾的模样,神色立即变得凝重,他转过头来扫了司拓一眼,见司拓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赤尾。赤羽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回眸盯着赤尾,沉声道:“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
 
赤尾垂下头去,声音低低地道:“我捡东西的时候有点头晕,站起来没有稳住就摔倒了。”
 
“哦?”赤羽的口气中满是狐疑。他又转头看向司拓,两道目光如寒刃般对准了司拓的双眼,质问道:“那时候你在哪里?”
 
37.
 
阿卫就见司拓垂下眼睛微微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让赤羽的双拳紧紧地捏了起来。
 
司拓十分平静地道:“我在营帐外面站着。”
 
赤羽闻言,回头瞪着赤尾,见他点了点头。赤羽仍不罢休:“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做什么!”
 
司拓便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赤羽见他不答,又见赤尾也不回答,两人相互装聋作哑,显然是有事瞒着他。赤羽立即召来赤尾的侍者,个个讯问过来。侍者便道:“晚上吃饭的时候,赤尾大人和司拓大人似乎发生了一些口角。后来军团里有人来找司拓大人。赤尾大人说让司拓大人早些回来,司拓大人也没有回应。后来夜里赤尾大人胎动不适,一直不曾入睡,还问我司拓大人回来了没有。这时候司拓大人正好回来了,我们就退下去。哪知没多久两位大人就在里面吵起来了,还摔了东西。司拓大人就出来在外面站着,赤尾大人也不给我们进去。后来司拓大人进去看了一下,就叫着赤尾大人摔倒了,让我们快去请丹魏大人。”
 
阿卫见那侍者越说,赤羽的眉皱得愈紧。等那侍者说罢,赤羽安静了几瞬,冷不丁地道:“是不是你把他推倒的?”
 
司拓一惊,登时抬起头来。赤尾立即叫道:“没有!是我自己摔倒的!不是他!”
 
赤羽却瞪着赤尾怒声道:“你还护着他!我早和你说过,不要招惹这种人,你偏偏不听!现在还招惹出两个祸害!你看看他!”他伸手指着司拓,“从刚才到现在,他就这么站在旁边干看着!你还不明白,他是在看你的笑话!”
 
此言一出,一字一句都如冰锥扎进赤尾心中。他本就失尽血色的脸这下变得几乎透明了,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急促地喘动着,连带着肚腹都在一喘一动。赤尾微微抬起眼来,眼眶泛红地看了司拓一眼,只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有些发颤。赤尾见司拓受屈却依旧毫无讨饶之意,他慢慢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突兀的肚腹,眼中渐渐润湿。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赤尾略显尖亮的声音突兀响起,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冷静。
 
赤羽瞪着赤尾,眼眶微微涨红,斥道:“糊涂!你要把我们族的脸都丢光才肯罢休吗!”
 
赤尾却撑着身体坐起来,仰头盯着赤羽,一双血眸瞪得通红,声音发沉发哑:“我喜欢他、给他怀孩子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是你瞧不起我,你觉得我没用,然后你觉得我选的人也没用。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根本轮不到你来插手!好事我自己担着,坏事我自己忍着,用不着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阿卫闻言立即起身抱住赤羽要抬起、指向赤尾的一只手臂,拉开两人间剑拔弩张的距离,又把赤羽的手抓来放在自己腹上,紧紧贴住赤羽的身体,对他道:“赤尾怀了身孕,是有家室的人了。做哥哥的和弟弟说话,总不能这样怒气冲冲的。意见相悖总是有的,赤尾向来听你的话,只是今日这么晚了,他也累了。你站在这里,司拓大人也不好照顾他,人家夫妻间的恩爱怎好给你看呢?”
 
赤羽低头望了望阿卫的肚子,又看见赤尾高隆的肚腹。他抿了抿唇,紧紧皱着眉,又见赤尾一手撑在榻边喘息得厉害。赤羽最终转过身去,牵着阿卫的手低声说了声:“走吧。”
 
阿卫转头看了赤尾一眼,便见他慢慢塌下肩膀,浑身满是凄凉与颓败。
 
赤羽回到营帐里,仍然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紧抿着唇不曾说一句话。阿卫也不说话,不动声色地坐在床上看着赤羽忧心忡忡。过了一阵,赤羽似乎发现阿卫在盯着他。他走近过来,阿卫便抬起头望着他。赤羽微微转了转眸子,口气中满是试探:“你不劝一劝我?就这么干看着我生闷气?”
 
阿卫听出他那一丝抱怨和不满。他慢慢地微笑起来,漫不经心地道:“你都找我说话了,还生闷气吗?”
 
赤羽这会儿听不进半句俏皮话,重重地坐在阿卫身旁,余光里瞥见阿卫滚圆的肚子。他忽然伸出手来覆在阿卫腹上,说:“坏小子。”
 
阿卫一下打下他的手,佯嗔道:“瞎说!”
 
赤羽收回手去,看着阿卫的肚子安静了一阵,又抬眼看向阿卫,幽幽地道:“那个司拓有什么好?这么多人都喜欢他……”
 
他这后半句,语调放得低低沉沉的,看似偶发感叹的口气里带着一丝的认真。
 
阿卫立即道:“那只有赤尾才知道。”
 
赤羽紧紧地盯着阿卫的神情,一刻也不曾放过,试图找出些许蛛丝马迹。但阿卫的神情始终是那么地卑微平静,不起半点波澜。赤羽慢慢地点了点头,又在阿卫腹上轻轻地抚着,并未再追问什么。阿卫听着周围这阵诡异的安静,他转了转眸子,忽然伸手抓住赤羽的手,微低着头望着赤羽的眼睛,声音十分诚恳恭敬:“王是部落的君主,受族人敬仰。族人的敬爱之情,是那些小恩小爱无法比拟的。”
 
赤羽看着阿卫漆黑的双眼,却道:“敬而远之,不是吗?”
 
阿卫一愣,心底一个回答蓦然涌上喉咙,却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赤羽看着阿卫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忽然轻轻地笑了笑,似乎也已经明白了阿卫要说的那句话,也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定。他慢慢抽回手去,避开阿卫的视线,转身过去。这时阿卫忽然抓住赤羽的衣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道:“我会陪在王的身边。”
 
赤羽却转过头来,目光冷冷地盯着阿卫。阿卫看着他略显冷漠的眼神,手中的衣袖也似乎变得僵硬起来。
 
“你说的,是真心话?”
 
阿卫忽然感觉自己的脸发烫起来,他的双手也渐渐变得冰冷,他慢慢垂下眼睛,离开了赤羽的视线。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底的那股感觉是无法压抑的,不是恐惧、不是惭愧,而是羞辱和心寒。阿卫不再说话,收回手去抱住自己的肚子,虽然低着头垂着肩,但却没有丝毫卑微羞愧的意思。
 
赤羽见他蓦然安静下来,本以为阿卫是羞愧,这时却隐隐发觉到对方那股强烈的失望和隐忍的怒意。赤羽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正要说话,却忽听阿卫道:“孩子动了。”
 
赤羽说着“我来听一听”,便坐到地上把耳朵贴在阿卫的肚皮上。阿卫垂眸看着赤羽一头乳白泛黄的细发,他慢慢伸出手去,把手心轻轻捂在赤羽头上。赤羽似乎感受到阿卫手心的那股温热,便抬起头来,血幽幽的双眸望向阿卫,眼中充满了柔情。
 
阿卫也淡淡地看着他,两人安静地对视着,仿佛连外头的虫鸣声都微弱下去,这小小的天地间就剩他们二人。
 
就在这时,赤羽忽觉鼻中一热。阿卫就见赤羽神情微怔,随即见他垂首伸手捂鼻,慌慌张张地后退了一步爬起身来,右手仍然紧紧捂在鼻上。阿卫隐约看到什么,他立即叫道:“怎么了?”赤羽却不回答,一边和他摇手示意,一边往外走去。阿卫见他神色有异,又道:“你去哪里?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不等阿卫站起身来,赤羽已经走出营去。阿卫见他几乎是边走边跑,神色又十分紧张,定然是出了大事。他挺着肚子追上前去,却有两个士兵拦上前来,要他回营。阿卫四处望了望,一片夜色之中,赤羽已然不见了踪迹。
 
阿卫急道:“王去哪里了!”
 
士兵道:“王已经离开了。王有令,要月神大人呆在营中,请月神大人回去!”
 
阿卫又道:“他是一个人走的吗?”
 
士兵道:“有两个士兵扶着王离开了。”
 
阿卫心中一惊,又要走出营去,却被士兵拦下,又有两个侍者上来将阿卫请进营去。阿卫坐立不安,反复回想着赤羽离开的模样,可他忽然一怔,想到自己何时竟这样关心赤羽了?阿卫被这样两种想法折磨了一夜,忐忑不安地等到天明,等天边发亮,他便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哪知他刚刚起身,便听外头传来说话声。阿卫立即跑出去,正见赤羽掀开帘帐走进来。
 
看到赤羽进来,阿卫却忽然不动了,他紧紧地盯着赤羽的脸,试图找出些端倪,可赤羽除了嘴唇略显苍白外,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赤羽看见阿卫急匆匆地跑出来,不禁目露惊喜,他走上前去,抱住阿卫的腰,把额头轻轻贴在阿卫额上,温声道:“你这么早就醒了?还是一夜都没有睡?”
 
阿卫感受他额头那股异常的温热,便向后避了避,又伸手在赤羽额头上探了探。赤羽便拿鼻尖撞了撞阿卫的鼻子,嘴边扯出笑来,轻声道:“我没事。丹魏说我太生气了,气得流了鼻血,现在已经止住了。我怕你担心,天一亮就回来了。”
 
38.
 
阿卫明知他说的不是实话,这会儿却没有逼问赤羽,只是点了点头。两人边走边说,又坐回床上,阿卫躺在赤羽身旁,眯了眯眼睛,一夜的困倦顿时袭涌上来。赤羽静静看着阿卫熟睡的模样,神色却显得有些沉重。他忽然皱起眉,感到鼻中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一滴温热的水滴从赤羽鼻间坠落下来,眼看就要直直地滴在阿卫脸颊上。赤羽抬手一接,掌心赫然呈着一滴黑红。
 
接着几日,阿卫又去看望了赤尾。见他的身体正在日渐康复,阿卫也不多言,毕竟他也觉得,这是赤尾和司拓两人的事情,旁人即便看得再清楚也是理不清的。更让阿卫担心的却是赤羽,这几日的晚上,赤羽总不时地在半夜返回大营。有一次阿卫假装入睡,赤羽便要起身离开。这时阿卫忽然坐起身来盯着他。赤羽无从辩解,只能说这几日军务繁忙,族中有许多要事还未处理。
 
阿卫猜不透他的心思,又在丹魏大人那儿旁敲侧击。丹魏却丝毫也不肯透露。直到有一日,阿卫等到天黑赤羽也不曾过来,之后又有士兵传来消息,说赤羽今夜宿在大营。阿卫并未说什么。第二日早晨,侍者又说赤羽清晨曾来看过他一回。然而第二夜赤羽不曾来,第三夜赤羽仍不曾来。第四日清晨,阿卫梳洗完毕,牵着三子和四子径直往赤羽大营方向走去。
 
一到营前,立即有士兵拦住阿卫。阿卫神情凝重,面色异常冷峻,冷冷道:“我带神子来见王。”
 
四子也叫道:“我要见我父王!你们走开!”说着他就拽着阿卫的手往里走去。
 
士兵无法,只得让开道来。
 
阿卫一进营,便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同时还问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急急走进帐去,赫然看见丹魏坐在赤羽床边,而赤羽正躺在床上。阿卫立即跑上前去,细细看过赤羽的脸色,见他面容平静,正闭着眼,似乎正在沉睡,只是呼吸声显得有些急促。
 
丹魏见阿卫前来,便站起身让出位置,只听阿卫十分冷静道:“他是毒发了吗?”
 
丹魏听他这般冷静,不由微微皱眉,却也点了点头,道:“之前王的毒已经被压制住了,但那时月神中了狐毒,王舍命将毒血吸出,便诱发了体内的蛊毒。之前一直用蓝狐草压制,但现在看来已经失效了。”
 
只听阿卫一阵沉默,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白莽还活着吗?”
 
丹魏听不出他的想法,老老实实地道:“失了一条手臂,现在还在牢中看押。王之前发了毒誓,要保住他的性命,不然便受其死法。”
 
“糊涂!他为何要做这样的誓言!”
 
丹魏一惊,道:“王不曾告诉你吗?当时月神被白莽挟持,王为了救你的性命,不得已发了这样的毒誓。王对月神,向来情深啊。”
 
阿卫紧紧抿着唇,半晌不曾说话,目光凝重地看着赤羽。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微微思索了一阵,便对丹魏道:“王病重的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要尽快研制出药方,用人之时也要保证可信,万万不能让这件事情传出去。”
 
丹魏见阿卫已有了主意,立即领命下去。这时又有士兵呈递了一堆羊皮卷上来,阿卫见赤羽的桌上铺满了羊皮,便道:“这是什么消息?”
 
士兵道:“近日水光族在我族附近滋事挑衅,眼看就要突破草原公界了。这是最新的情报。”
 
阿卫不太明白“公界”的意思,但隐约知道这是有外族挑衅,他又道:“那王有何指示?”
 
士兵道:“王说加强戒备,不主动出击。”
 
阿卫想了想,道:“你把桌上的情报全部包起来,和我去见赤尾大人。”
 
赤尾这时仍在卧床休息,帐内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气味清新淡雅可气氛总觉着有些冷清。阿卫进来时,司拓正坐在一旁吹凉赤尾的药,赤尾则在闭目养神。司拓见阿卫前来,便要出去,但阿卫却把他叫住,遣开众人,让士兵把一捧羊皮卷铺在一旁的桌上,面色凝重道:“我要和你们说三句话。”
 
赤尾和司拓一同望向这个肚腹高隆的月神大人,听他沉声道:“第一,赤羽病重;第二,外族犯境;第三……”
 
两人的心不由被阿卫揪起,纷纷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阿卫慢慢吐了口气,看着两人双目清亮:“你们两个是我最信任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都如常进行,只是月神搬到了王的营中居住。族人发现王许久不曾露面了,但各自都忙碌着自己的生活琐事,也来不及去关心这些。他们也不知道,在不远处公界地带,两方的士兵正在紧张地对峙着,一旦一方有越矩的行为,就可能引发两族的战争。但赤尾认为,要按兵不动,他的想法和赤羽一样,越少人知道这件事情越好,越少人参与越好,将事端最小化是双方获益的最佳方案。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几天,山棱族使者的到来几乎让阿卫和赤尾措手不及。由于山棱族地处望朔族附近,各自占领接壤的两块领域,而两者的公界相隔不远,此时山棱族使者前来,显然是水光族的入侵已经波及山棱。而更让阿卫和赤尾忧虑的是,山棱使者从到来的第一天起,便不断要求求见赤羽,说是带来了山棱王的密令,只能与赤羽王当面商议。
 
阿卫和赤尾没有反应。
 
他们不能做出任何反应,唯一能做的就是——拖。让使者到处玩乐吃喝,用甜酒和美女暂时迷惑对方的心神。一旦让使者见到赤羽,或者让他发现赤羽病重的事情,望朔族便有可能处于极端的危险之中。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即将来临的命运。就在这日早晨,使者闯入赤羽的大营,却见一个长相和赤羽十分相似的黑发青年坐在王座之上。使者C着口山棱口音的望语,叽哩哇啦地和赤尾抱怨了一番。赤尾却只把羊皮卷收好,又慢慢拿出另外一卷,这时就有侍者端上酒水,请着使者坐下。山棱使者见对方以礼相待,也不好发作,便在下面静坐着,将酒杯推得远远的。
 
这使者这时却相当有耐性,一直陪着赤尾坐到将近中午,途中竟没有丝毫怨言,估摸是以为这是赤尾对他的最后试探,只要耐心过了这一关便能见到赤羽。
 
午时将近,赤尾把笔一放,抬头朗声道:“请山棱使者下去用膳!”
 
使者一听,忽然站了起来,跨出桌子走到赤尾面前,声如洪钟:“饭可以再吃,但性命等不及咧!”
 
赤尾见他有所松动,道:“哦?”这是引诱他再说下去。
 
使者却道:“事情紧急,还是等赤羽王到了咱们再说吧!”说着他就礼了一礼,又跨了回去,双腿灵巧一折,又给稳稳地坐了回去。
 
赤尾看了看他的神情,便慢悠悠道:“既然如此,那吃过饭再谈不迟。”
 
使者把头一转,目光直直刺来,喝声道:“既然赤羽王觉着我这事情没有吃饭重要,那再会吧我们!”他又把裤腿一撩,又要站将起来。
 
赤尾忙退让一步,道:“你不肯直说,赤羽王怎知你要说的是件大事?”
 
使者见赤尾这般,便把衣摆慢慢撩了回来,整好仪态,慢声道:“公界大事。”
 
赤尾已猜到几分,亦是不紧不慢道:“一切如常。”
 
山棱使者却不曾颔首,反而微微抬首,语气凝重道:“我山棱王,希望和赤羽王,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赤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山棱使者道:“接下来的话,我只和赤羽王说。”说罢他便坐定不动。
 
赤尾凝眸深思了一阵,忽然神色一变,立即召来士兵,让士兵传话下去。山棱使者始终盯着赤尾的每一个动作,见他的手忽然搭在腹上抚了抚。使者这才发现,这人竟然大腹膨隆,肚子大得和族里待产的妇人一般。而看着他的长相,应当是赤羽唯一的弟弟,赤尾。而对方几番拖延,迟迟不肯让自己面见赤羽王,并把如此重要的军机大事交到一个待产的神子手中,那么赤羽王要么不在族中,要么就是有不得已不能出面的原因!
 
等那士兵走下来,山棱使者忽然起身跟了出去。赤尾一惊,急道:“使者大人!你去哪里!”
 
山棱使者头也不回地道:“前去拜见赤羽王!”
 
赤尾立即叫道:“拦住他!”
 
39.
 
登时有数名士兵挡在山棱使者面前。这使者见状,不慌不乱地转过身来,对视着王座上的赤尾,冷声道:“赤羽王既不愿相见,此次面谈也没意义了!贵部落的诚心,我是半点也看不到,就此别过!”
 
赤尾不想他再次变得这般强硬,正要拦下这使者,这时却有人从帐外进来。赤尾定睛一看,忽然双眸一亮,竟是赤羽和阿卫从帐外进来。赤尾立即退下来,使者也立即下跪行礼,迎接赤羽。
 
赤羽走到王座上坐下,奶汁般纯白的脸色几乎变得透明,他的双唇又泛起了血色,双目也炯炯有神。阿卫坐在他的身旁,十分安静地低着头。
 
赤羽见使者还跪着,淡淡道:“起来吧。”声音沉稳如常,并无异样。
 
山棱使者起身后,又礼了一礼,这才道:“水光族犯望朔族公界一事,整个草原部族都已经知道了。我山棱族与贵部落素为盟友,山棱王和您也是生死之交。对于水光族的行为,我族愤慨不已,愿助贵部落一臂之力。”
 
赤羽只平淡道:“两族的友谊向来如此,此时此刻以至未来都不会有所改变。”
 
使者恭敬地点点头,又道:“可近年来,水光族四处骚扰,令多个部族头痛不已。听闻赤羽军神勇无比,几月前带头剿杀了白林一族,赤羽军团的威望传扬到草原深处。这水光与白林皆是豺狼虎豹,一旦放纵,便是养虎为患,赤羽王何不借着白林族的士气,再震一番声威呢?山棱族永远是您的朋友,不论您到哪里,我们都会追随您。”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明了得连阿卫都听懂了,明了得甚至有些露骨。阿卫看了看赤羽的神情,见他的面颊侧微微有些汗湿,可脊背仍然绷得挺直。
 
赤羽仍是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淡自如:“剿杀白林,是白莽不义在先。各部落依据公约,剿杀白林,一是保证公约的重要性,二则是出于情谊,替我出口气。草原公约上,也有山棱王的一指手印。这话若是你自己说的,便趁早忘记。若是山棱王说的,还请你回去提醒他。”
 
使者沉思了一番,又道:“远方的亲戚不如隔壁的邻居。山棱王自然明白公约的重要,但敌人的狼子野心,更让我王担忧。并不是每一个部族,都有一个赤羽军团。”
 
赤羽闻言,忽然低笑了一声,道:“枕着兵器睡觉,尚不能安眠吗?”
 
使者亦笑道:“若是我的朋友拿着这兵器,也只能让我安稳一眠。可如果身边没有敌人,都是我的朋友。朋友们齐聚一堂,这一觉才能睡得甜甜美美。”
 
阿卫听着他的话音,已经隐约听出他的意图。他虽一直在强调朋友,但一转头也可以成为敌人,远处的敌人不可怕,近在咫尺又与你亲密无间的朋友在刹那变成仇敌才叫可怖。山棱族虽然对望朔族俯首帖耳,看似亲密的背后实则迫于赤羽军团的压力。
 
面对危险,要么服从,要么找到一把更厉害的武器拼死一战。而此次山棱族使者前来,为的就是希望借助军团这把武器消除水光族的危险,或者,他将危险的目标进行转移,与水光族合作消灭强大的赤羽军。像这种随时可能背信弃义的两面三刀最是让人生厌,但同时也是弱小部族自保的最好方式。
 
不能成为强大的主人,就要做一条最忠诚的狼狗,起码能有肉吃。
 
现在,是必须做出回应的时候了。如果合作,那么相当于向水光族宣战,刚刚恢复了生气的军团势必再遭损伤;如果拒绝合作,那就面临着两个相互合作的敌人的共同打击。
 
是垂死的挣扎,还是痛快的屠刀?
 
赤羽慢慢抬起眼来,视线掠过使者,对士兵道:“来人,将使者请下帐去,稍后再议!”
 
山棱使者立即捕捉到赤羽强烈的拖延倾向,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其实赤羽王不知道!”
 
赤羽微微皱眉,语气微沉:“什么?”
 
使者深深吸了口气,道:“其实我族还派了使者前去水光族,想必水光族不会拒绝我们的请求。若五日后,我不回去复命,水光族则会出兵。十日后我再不回去,山棱族就会出兵加入水光族,到时候是什么后果,赤羽王应该十分清楚。但是,”他声调一沉,“如果赤羽王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会立即投向盟友,还可以里应外合伏击水光族,其中利弊,一目了然。”
 
阿卫一听,蓦然心头火起,心道:两面三刀也就罢了,竟然还给自己留了两条后路!相比之下,赤羽就显得十分冷静,他并不是生平第一次受到别人的威胁,而这威胁还来自一个弱小无能、见风使舵的对手。但在草原的生存法则中,情势的变化犹如草原上的风,转瞬即变。任何一个对手都无法被轻易小视。
 
赤羽微微挺了挺身,坐直了身体。阿卫看见他的嘴唇微微有些发干,鬓发边也已隐约冒出了细汗,而赤羽的手心则是一紧再紧。阿卫不禁低下头去,脑中快速地运转着,试图想出一个法子。可他又急又气,只想着打还是不打,不论是否答应,望朔族都免不去这场战争。要么就是被人当作武器,要么就是被对方当成靶子。
 
可恶!可恨!
 
那股深深的怒意和无力再一次涌上阿卫的心头,上一次是他被白莽欺骗,而在这一次,在他正借助赤羽的力量逐渐获得自己的自由时,又有这样的无耻败类要来打乱他的人生!若是战败,身为月神的他和自己的神子不知会遭受怎样的耻辱,可能是比从前的经历更加悲惨的下场。若是战胜……可又有多大的可能?赤羽的病还能不能拖到那一刻?
 
阿卫忽然想到:他竟这样自私?在这种危急的关头,他完全没有想到其他的任何人,唯一只想着给自己和孩子找条后路……
 
阿卫就坐在赤羽的右手边,而赤尾就坐在阿卫的右前方。赤尾微微抬起眼来,就见阿卫紧紧地低着头,双拳紧握。从他肚腹上一隐一现的褶皱上,赤尾发现阿卫的呼吸又急又快,而阿卫的身体似乎也在不断地轻颤着。赤尾不知阿卫出了何事,但见他神态有异,便低低地叫了声:“阿卫?”
 
阿卫一愣,微微抬起头来。赤尾见他的双颊隐约泛红,眼珠也不自觉地瞪起,整个神情看起来十分恍惚,似乎刚刚从一阵惊恐中醒来似的。
 
这时赤羽终于发话了。他从上而下睥睨着那使者,不紧不慢道:“你知道白林族被剿杀一事?”
 
使者微微一顿,道:“白林族暗夜偷袭,致……”
 
赤羽忽然摇起手来,打断了他的话,毫不留情道:“看来你只是知道,却不了解。”
 
使者眸中微转,立即俯首道:“愿闻其详。”
 
赤羽又慢慢挺起身来,缓缓道:“白林族之所以被剿杀,是因为他背信弃义。”他最后四字,咬得又重又紧,一字一字,如箭矢似要穿破这使者的耳朵,把这四字射在他的心口。
 
山棱使者微微皱眉,又听赤羽道:“他被剿杀,不是因为他偷袭了望朔族,是他违反盟约、暗地挑起战争。他偷袭的不是我赤羽一个小小的军团,而是伤害了整个草原部落里的族人。所以,白林族被草原数十部落联合剿杀,它的神子白莽则被视为草原公敌,交由我赤羽看守。他受了什么刑,供了什么话,草原部族的每一位首领都会知道。粗粗算一算的话,草原公约已经签了八十三年了,一个规矩,竟然能持续八十三年而不被人打破,你可知是为何?”
 
山棱使者渐渐变了脸色,等到赤羽抛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身体陡然一阵僵硬。
 
赤羽见他不答,便看了看一旁的赤尾。赤尾立即会意,转头盯着那使者,目露威慑道:“因为那些意图挑起战乱的人都已经被鬣狗吃光了身体。”
 
山棱使者,彻底没了声音,僵硬地站在原地。
 
“对了,”赤羽顿了顿,吸了口气,接着道,“如果山棱王还想要赤羽军团挥刀水光的话,那我有责任让草原各族都知道这个消息。你知道,在草原上,赤羽军可以把消息传得像风一样快。”
 
见那使者的脸色一阵白过一阵,赤尾又接过话去:“不过也不用着急,你可以先回去想一想,如何向山棱复命。来人,让山棱使者下去休息!”
 
说着,便有士兵拖着这使者下去。
 
哪知就在这时,阿卫看见赤羽忽然转身过去,听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阿卫立即护上前去,却听赤羽骤然呕出一口黑血。阿卫大惊失色,就要伸手去擦赤羽嘴边的黑血,却被赤羽一把抓住。赤尾见赤羽呕血,心中一震,却立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那使者,正见他一脸吃惊地看着赤羽。
 
赤尾当即喝道:“把他给我抓起来!严加看管!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士兵即刻领命,堵住使者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赤羽粗重喘息了几声便昏迷过去。阿卫抱着赤羽,转眸和赤尾对视了一眼,两人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都是这样的绝望而无助。
 
40.
 
“阿卫、阿卫……”
 
阿卫听见有人在叫他,他睁开眼来,看见赤羽微微睁着眼睛,双眸的光亮黯淡得几不可见。他的面色是僵硬的冷白,枯萎了的双唇正微微张着,快速地一吐一吸着生命中最后的气息。他冰冷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僵硬得仿佛枯老的树枝一般,轻轻一折,便能听到里头的关节发出清脆的喀吃声。
 
阿卫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就要死了,这个曾经伤害过他、可又把毕生的爱都倾注在自己和孩子上的人——即将得到他的报应。
 
“阿卫……阿卫……”
 
那双枯萎的唇还在轻微地颤抖着、呼唤着,那冰冷的手指还搭在自己的手上。
 
阿卫慢慢地收回手去,他的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那双正在熄灭的明眸。
 
“不要再碰我了,”阿卫听到自己说,“我希望你死。这是你的报应,这是你伤害我应该得到的报应。”
 
阿卫看到那双眼睛骤然变得恐惧与惊慌。
 
“阿卫、阿卫!”
 
他听到那个嘶哑的声音仍在顽固地呼唤他,那声音已经变形得诡异和尖锐,可自己的名字仍在被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仿佛对方要这个名字陪着他一同进入坟墓,在化为枯骨时都无法忘记这个名字在自己的一生中刻下的烙印。
 
赤羽诡谲的声音在刹那间被眼前的黑暗吞噬了踪影。阿卫动了动眼睛,手臂的酸胀感立即从左臂处传来。阿卫慢慢睁开眼来,双眼无神地在四周打着转,最终他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赤羽。
 
阿卫的心,忽然快速地跳动起来。他在仔细回忆着,刚刚那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仔细回想着自己是不是把梦话说出了口。
 
恐惧,无比的恐惧占据了阿卫的内心。太过强烈的真实感让他无法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他看着床上的赤羽,一遍一遍地看过他的脸色,试图发现些蛛丝马迹。
 
腹底的一阵抽痛忽然拉回了阿卫的意识。他低下头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在短短的几天里,阿卫的肚子仍在快速地成长着,这时又已紧紧地绷起阿卫的衣裳,拉紧了系扣,高高地凸了起来。阿卫想要从地上站起来,挺着笨重的肚子努力挣扎了几下,却跟个圆球似的无力地在地上滚了滚。
 
阿卫不由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肚子。看着薄薄的肚皮上一阵细微的蠕动,阿卫微微仰起头,把头搁在床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睡了没有一阵,阿卫又被人叫醒,说是赤尾有要事要他前去商议。侍者们扶着阿卫坐起来,服侍阿卫擦脸换衣。
 
阿卫转过头来,看着身旁的赤羽,他不禁心中一动,伸出手去轻轻覆在赤羽的手背上。还好,阿卫一阵庆幸,还有些温热。他收回手来,扶着发沉的肚子,在侍者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离去时,阿卫回头望了眼赤羽,对侍者轻声道:“照顾好王。”侍者应诺,阿卫才放心离去。
 
但就在阿卫离开之后,赤羽慢慢睁开了眼睛。
 
侍者忙道:“要不要请月神回来?”
 
赤羽却摇了摇头,沉默了一阵,又召来士兵去请司统领。
 
这边,阿卫来到大营,赤尾、司拓和几大统领都已到场。众人尊敬地迎他上座,阿卫却只坐在赤尾的左前方处,安静地低着头。等到赤尾开始说话,阿卫听他尖亮的声音黯淡了不少,这才抬眼看他。这时赤尾的身孕也将近足月,阿卫听他夜中常有腹痛不安,是用蓝狐草一直保胎到现在。几日未见,阿卫只觉赤尾大肆消瘦下去,手背上的青筋都已轻易看得分明,衣袖中的手臂也空空如也。惟有肚腹依旧肥硕高挺,突兀地坠在腰间,一日比一日沉重。而高耸的肚腹也让赤尾无法安坐,只能半躺在小榻上和众人说话。
 
阿卫并未听到赤尾说些什么,光顾着看他不时蠕动的肚腹,一时竟然忘情。直到众人一阵安静,他才有些反应过来。这时就听赤尾道:“如今之计,我有一个办法。”
 
众人顿时拾起精神,竖耳倾听。赤尾慢慢环视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道:“暗杀水光王。”
 
众人闻言,蓦然一阵安静,过了一阵,却纷纷颔首赞成起来。
 
阿卫却道:“我们真当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
 
赤尾和众人皆抿唇不语。
 
阿卫听这一阵默认,便轻轻颔首,道:“如此大任,何人可以担当?”
 
阿卫明白,大家都明白,此举与送死无异,并且需要千倍万倍的勇气和智谋。就在众人一阵沉默时,从未说话的司拓忽然慢慢挺直了身体。赤尾只瞟了他一眼,立即道:“各位统领且先回去细思,各自推荐一个人出来,我们再做商议。司统领那边由古统领前去通知,记得保密。我有些累了,各位都回去吧。”
 
如此,众人便要各自退去,赤尾余光瞥见司拓又慢慢低下头去,双拳握得死紧。但这时司统领忽然火急火燎地进内,并将一份羊皮卷呈递给赤尾,还要求各位统领留下。
 
阿卫不知所以,等赤尾看完了羊皮卷,便听他一种比之前愈加尖亮而严肃的口气说:“赤羽王有令,霁月族中有望人,善纵横术,派勇士传赤羽王口令于他,听其号令。败,则刺杀水光。”
 
言毕,众人又一阵沉默,这个计划与先前并无二致。霁月族就在水光族公界不远,兵力强大,族人富足。若是无法劝说霁月王,派去的勇士仍然要执行刺杀水光王的任务。
 
阿卫发觉到司拓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而同时他也看见赤尾转头看向了司拓。但他看见赤尾的眼神,不是疑惑和好奇,而是鲜明的警告和愤怒。但司拓抿着唇,依旧迈开步子走上前来,朗声道:“我可以去。”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在这片不大不小的营帐里稳稳传开。不等众人说话,赤尾便道:“此事稍后再议。都下去吧。”
 
几位统领便纷纷退下,司统领望了司拓一眼,也转身离去。而司拓紧随其后,就要离开,却听赤尾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阿卫看见司拓的腿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住。他看见两人之间不远的距离,其间却仿佛发生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天崩地裂。阿卫慢慢地站起来,只对赤尾说:“当心你的身子。”便转身离去。在离开营帐的刹那,阿卫听到身后传来桌椅推翻的骤响。
 
他蓦然脊背一冷,一阵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卫转过身来,对帐外的士兵道:“注意里头的动静,一有不妥立即进去查看!”
 
果然,就在阿卫离开后不久,士兵便来报说,赤尾和司拓大吵一架,现在腹痛不止,恐怕就要早产。阿卫当晚前去探望,但赤尾的病情还未稳定。第二日阿卫再去时,刚刚和赤尾说了两句话,赤尾就捧住肚腹,说肚子坠得厉害。阿卫摸上他的肚腹,竟在收缩发硬着,便又立即请来丹魏。第三日,赤尾神子在阵痛的煎熬中在军令状上签下了名字,盖上了赤羽王的刻章,其中一份,便有司拓士兵长的名字。第三日夜里,四名勇士在暗夜中出发,带着全族的荣耀和沉重的使命奔赴霁月族。
 
就在这一夜,阿卫前去探望赤尾。后者还要将近半月才会足月的肚腹此时正被一圈一圈的纱布牢牢裹住,纱布中涂满了稳定胎气的药草渣,赤尾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肚皮的阵阵紧绷还有那股浓郁得快让他窒息的草药味。
 
阿卫让赤尾躺着,赤尾却坚决要坐起来。阿卫明白,即使现在,他也不喜让人看到自己虚弱无能的姿态。赤尾先问了赤羽的状况,明知赤羽的病情愈演愈烈,两人的对话仍是那样的平静自然。
 
后来,赤尾忽然怔怔地问道:“他走了吗?”
 
阿卫看着他发红的眼眶,那层坚毅冷静的盔甲仿佛在刹那间从赤尾身上除去,又露出他那脆弱无力的躯壳。
 
阿卫道:“他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你不知道吗?”
 
赤尾微微扯了扯嘴角,说:“我知道。我只是以为他会回来。”他低下头去,望着自己不时发硬的肚腹,霎时沉默下去。
 
阿卫道:“他还会回来的。”
 
赤尾却慢慢摇了摇头。
 
阿卫又道:“你别担心。”
 
赤尾却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阿卫,异常冷静道:“最担心的,不应该是你吗?”
 
阿卫看着他的眼睛,并未作答,但神情也没有变得慌张,仍是十分地平静。
 
“他是你的男人,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子民。”
 
赤尾却低笑地摇起头来,微微睁大了眸子看着阿卫,语气中满是笑意:“可是他并不只把你当作一个月神。”
 
“那是他的想法,我不在乎,也不能改变。”
 
赤尾忽然瞪着阿卫,目中露出火光:“你真自私!”
 
阿卫依旧望着对方的眼睛,淡淡地道:“我不是自私。只是你太在乎他了。你不应该这样爱他,他并不值得这样的爱。”
 
41.
 
赤尾定定地看着阿卫,眼中的怒火反而慢慢地熄灭下去。他渐渐垂下眼睛,以为这样能让阿卫看不见他通红的眼眶。赤尾低低哼笑了一声,感叹道:“原来你也知道……你也知道……”
 
阿卫并未接话,只是沉默,又听赤尾叹了口气,听他道:“是啊,他是自私。天下最自私的人,或许就是他了。因为对那个奴隶的愧疚,而去怜悯你。你一定对他动心了吧。我看见那天你的眼神,你瞒不过我。”
 
“是。”
 
阿卫冷静而毫不掩饰的回答让赤尾微微一惊。他转头看向阿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不怕我告诉大哥?”
 
“如果你想让你大哥死得快一些,你不妨去告诉他。”阿卫的嘴角也微微地扬起。
 
赤尾低低地笑了笑,缓缓颔首,却又道:“所以你从不置喙我和司拓的事情,就是指望着我们分开?”
 
“不。”阿卫坚定地看着他,却并未解释。
 
赤尾疑惑却又吃惊:“为什么不?他因为有愧于你,又拒绝了我的感情。你不知道,他常常问我,把你和神子献给大哥,究竟是对是错。我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想不明白,居然要我去想他和你的事情?哼,”他哼笑着,大手抚上自己的肚腹,“或许这一次,等我生不下这孩子,他也会想到他曾经对不起我吧。”
 
阿卫抓下他正在抚摸肚腹的手,骤然厉声道:“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为他寻死。”
 
赤尾看着他,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他点了点头,复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道:“对,这种人,不值得我替他寻死。”
 
“你还有你的孩子。”阿卫替他接下话,“你要好好生下你的孩子,他们是你的未来和幸福。”
 
赤尾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安静地不说话。
 
阿卫见他已冷静下去,便道:“好了,还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你们再解决。”
 
“他不会回来了。”赤尾冷不丁地抛出这句话。
 
阿卫一顿,微微皱了皱眉,忽然面露惊恐。
 
赤尾慢慢转头看他,眼中淌下一滴热泪,轻声道:“我对其余三人中的一人下了密令,等事情一成,便杀了司拓,伪造他半途牺牲的假象。你说得对,”他慢慢挺起身来,抓住阿卫的手,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这样的人不值得我替他寻死,我也不想再和他耗费自己的人生。大哥说得对,我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这样一个自私懦弱、亲手抛弃亲儿的懦夫!”
 
阿卫平静的心忽然加速跳动起来,他有些害怕,甚至有些激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担心我派人去救他吗?”
 
赤尾慢慢放开阿卫的手,微微地笑了笑,说:“如果你真的担心他,就不会毫不过问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我们二人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阿卫,其实你比我更恨他。我恨他,所以我要杀了他;而你,就是用你的冷眼旁观促成这一切。你本来这么善良,白莽偷袭前夕,你还去暗中提醒小鹿阿爸夜间逃走,却让他去向司拓道别。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根本猜不出偷袭的事情。你还和大哥说起二长老关心神子一事,这才还了二长老一个清白。一个连给神子拍掉衣服上尘土的小事都能记得的你,怎么会注意不到我和司拓之间的矛盾?你是成心的,阿卫,你就是不愿意让他有好日子过,这就是你对司拓的惩罚。”
 
阿卫听了,安静地沉默了一阵,不置可否,复又缓缓道:“赤尾,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的才能毫不逊色于你的哥哥。你确实值得更好的人。”
 
赤尾却道:“你真的不去救他?门口有一个士兵,他是我的心腹。等你走出这里,他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阿卫看了看他的肚子,平静道:“好好生下你的孩子,族人都还要仰仗你。”
 
赤尾看着阿卫走出营去,等阿卫的身影全然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时,赤尾低下头去,轻轻抚着自己的肚腹。忽然间,一滴热泪打在那层层缠绕的纱布上,迅速地渗入布中,失去了踪影。
 
阿卫走出营来,立即有一个士兵跟上前去。阿卫却道:“守好你的主子,好好照顾他。”
 
那士兵顿了顿,仍是领命道:“是!”
 
阿卫望向那片灿烂浩渺的星空和那向前延伸的无边黑暗,在去年冬天的夜里,他也是看着这样的一片黑暗,痛哭地祈求着月神的帮助。而现在,他刚刚用一句话决定了一个人、一个救命恩人的性命。
 
远在黑暗中的司拓一定想不到,曾经深爱他的两个人,在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阿卫回到营帐中,渐凉的天气让他的双腿和腰背渐渐有些发痛。他脱下衣服,躺到赤羽身旁,牵过对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肚腹上轻轻抚摸着。阿卫闭上眼睛,忽然感到身后传来莫大的冷意,他往赤羽的怀中缩了缩。
 
赤羽也慢慢睁开眼来,突然感到一阵温热的液体打在自己肩头。赤羽转过头来,伸手揽住阿卫的腰,见他正闭着眼睛无声地哭泣着。赤羽却没有动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抚阿卫。
 
阿卫睁开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赤羽,哀声说道:“你得好好活着,你得为了我好好活下去。”赤羽沉默良久,轻轻吻了吻阿卫满是热汗的额头,低声道:“好。”
 
秘密的小队仍在原野中行进着。由于望朔族放出消息,强烈谴责了山棱族欲意挑起战争、破坏公约的行为,导致山棱族遭到各族的抵制和唾骂。因此山棱族暂时按兵不动,却在暗地里让水光族的士兵在自己的部族安扎,让其越过公界,从两面围住望朔族。而赤羽军团在赤尾的运筹帷幄下,击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入侵,双方局势仍然较为稳定。
 
但就在这一日夜里,水光族夜间火攻赤羽军大营,带火的乱马踩死、烧毁了大量士兵和物资。赤尾接到消息,气得双手发抖,立即召集各位将领商量反攻之计。但就在会议途中,赤尾忽然肚腹剧痛,不得不中途退出。
 
阿卫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即将来临,一旦赤羽毒发,赤尾临产,这个部族便要在瞬间瓦解。在多日的逃避和恐惧之下,阿卫终于选择直面现实——去见白莽。不论是否能在白莽口中探出解药的存在,阿卫都已经对赤羽的荫庇不抱希望了。
 
白莽的牢狱现在改为望朔族不远的一个山洞里,山洞中经过改造,打造成一个个坚固的牢房,外加严密的看管,以免再发生逃跑事件。阿卫虽然乘着马车前去,但毕竟就要足月,一路颠簸之后下车来,还是觉得肚腹隐约有些坠痛。他坐在外面缓了一阵,才被人搀扶着走进山洞。洞中弥漫着一股烟火和粉尘的气味,越走到里面,气氛便越是压抑。阿卫歇了几歇,走到白莽的牢房前时已经面色惨白。他勉强喘息了一阵,坐下休息了一阵,便命人打开牢门。
 
阿卫走进牢中,正见白莽的手脚都被铁链锁住,失了半只胳膊的右手衣袖空荡荡地蜷在身旁。白莽正坐在草堆里闭目养神,他浑身脏污,虬髯满面,遮住了那道潜伏着的蜈蚣,而他身上并没有太多伤痕。或许正因为这样,阿卫看着他毫无落魄之意,仿佛更像一只正在森林里养精蓄锐的老虎,随时准备挣开牢笼咬开猎物的喉咙。
 
听到有人进来,白莽也似乎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睛靠在草堆里。等到阿卫开口让士兵出去,白莽才猛然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盯着阿卫。
 
“阿卫……”
 
白莽立即兴奋地站了起来,带动铁链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士兵们立即围上前来护住阿卫,白莽却依旧目露精光,兴奋地张着嘴叫着:“阿卫、阿卫!”
 
阿卫便让士兵退下,示意他们不要慌张。白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阿卫,看着他从容的姿态,看着他依旧高隆的肚腹。白莽的嘴笑着张了开来,那条潜伏的蜈蚣似乎又从黑暗的丛林中抬起头来,张牙舞爪地看着阿卫。
 
等士兵们退下,白莽又盯着阿卫打量了好一阵,阿卫也不曾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阿卫。”白莽又叫着阿卫,双目泛着明亮的灯火光芒。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似是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的笑,又似赏心悦目地望着自己的猎物的笑。
 
“你变了,阿卫。”他感叹地说,“你变得好看了,比以前更好看了。”
 
他走上前去,而阿卫立即后退了一步。
 
“你怕我?”白莽有些惊讶,可他又立即摇起头来,道,“你不是怕我。你是嫌弃我。”
 
阿卫微微皱了皱眉,道:“你是疯了吗?”
 
白莽微微一愣,却道:“你在关心我?不,”他又摇起头来,“你不是在关心我。你是怕我疯了,然后你的赤羽就没救了吧?告诉我。”阿卫见他蓦然兴奋起来,“他是不是毒发了?他熬不住了吧!这么厉害的毒啊!我一天一天地养出来的毒,怎么可能被他轻易解开呢?”
 
阿卫便见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他嘴边的蜈蚣也挥舞着触手扭动得诡异。
 
在白莽阴冷诡异的笑声中,阿卫冷静而又突兀地说:“如果你告诉我解药是什么,我可以放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白莽冷笑起来,“不,我要呆着这里,亲眼看着赤羽毒发,看你在这种痛苦里生下你和他的杂种。他杀不了我,你也杀不了我。我会活到你们一个一个都痛苦死去的那一天。好吗,阿卫?如果你受不了丧夫的寂寞,你还可以来找我啊……阿卫……好吗?阿卫……”
 
阿卫急促地喘了喘气,完全无法把握话题的主动性,脑中一片空白。其实在来这里之前,他思索了一路,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尤其是面对这样的白莽,癫狂之中满满都是冷静,再也不见了从前的恼怒和暴躁。或许是从前阿卫怀着他的孩子,让他有所牵挂。但如今,他一无所有了,于是所向披靡。
 
谁能从一口干涸的井里挖出甘泉呢?
 
阿卫这一行一无所获,他的强大和坚定,让他再也无法窥视到白莽的内心。他似乎已经完全战胜白莽了,就像把一座山峰击成了一块碎石。但还不够,还不够,阿卫还要这些碎石变成粉末,让白莽吐出他心底所有的秘密。
 
那究竟有什么,能够击碎顽石?
 
42.
 
阿卫回去沉思了一夜,直到夜半仍躺在赤羽身旁久久不能入眠。赤羽忽然伸出手来,摸了摸阿卫的肚子,沉声道:“还没睡?”
 
阿卫睁开眼睛,低沉道:“我在想一个事情。”
 
赤羽道:“什么?”
 
阿卫顿了顿,望着帐顶的一片黑暗,沉吟了一阵后,他说:“怎么打败一个强大的敌人?”
 
赤羽安静了一阵,说:“先观察他,再接近他,最后利用他的弱点打败他。”
 
阿卫道:“如果实力悬殊,我看不到任何弱点,也无法接近他,那该怎么办?”
 
赤羽一阵沉默,接着,阿卫听到他的呼吸声有些加重。
 
“那就利用他的优势,让他自己打败他自己。”
 
阿卫忽然睁大了眼睛,听着赤羽微颤的呼吸声。
 
“如果不够强大,那就继续弱小下去。俘获对方的心,让他的武器成为自己的武器,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挥刀,让他用他的力量替你做到你想要的一切。最后,利用他自己的力量,打败他自己。对吗,阿卫?”
 
暗夜中,阿卫感到那双血幽幽的眼睛正在直直地盯着自己,穿透一切黑暗和屏障,看透自己的内心。他没有任何的兴奋和惊喜,反而浑身僵硬,紧接着感到无比的恐惧。
 
那就用他的钥匙,打开他为自己打造的牢笼……
 
那就利用他对月神唯一的爱,成为他再也不愿伤害的人。
 
那就利用他,利用他的一切,表面说着不离不弃,但每一个夜晚的梦中都对他说着:“你去死吧!我最厌恶的人是你!我多希望你去死啊!”
 
直到有一天,连梦境都变成了现实,再也分不清自己说的是梦话还是真言。甚至在此时此刻都不敢说话,因为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经被拆穿了秘密。
 
阿卫沉默着、恐惧着,直到身下忽然涌出一股热流。他骤然睁开眼来,赤羽正在焦急地看着他,旁边的灯光还在微微地亮着。阿卫张了张嘴,伸手抱住肚子,哑声道:“我的肚子……”
 
只有疼痛还是真实的,只有他的孩子是他至今仍然存在的意义和寄托。
 
丹魏大人匆匆赶来,查看了阿卫的状况,便说阿卫动了胎气,需要热敷静养。侍者清理了阿卫的身体,将热巾帕敷在阿卫腹底,又喂着阿卫喝下安胎药。阿卫靠在赤羽怀中,木木地睁着眼睛,忽然低声说:“我困了。”
 
赤羽便让侍者退下,留了一盏小灯下来。阿卫躺进赤羽怀中,紧紧攥住赤羽的衣袖,依旧睁着眼。赤羽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道:“你今天怎么了?还做了噩梦?”
 
阿卫只低低地道:“我去见了白莽,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赤羽道:“傻阿卫,你去见那种人做什么?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
 
阿卫却不说话,忽然说:“你抱抱我吧,我有点冷。”
 
赤羽便抱住他,又拉过被子裹住阿卫的身体。阿卫蜷在赤羽的怀中,却只感到一阵一阵的冷意,就连他自己都开始质疑自己,赤羽是否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秘密?现在的自己,究竟能不能骗倒一个人?
 
赤尾是被人扶起来的。尽管他非常不喜欢这种做法,但是这几天来,他的肚子似乎已经生长到极限,里头发出的轻颤和踢踹都证明着这两个生命的活力,同时,这两个生命也在极力地吸取着他的力量,让他几乎深陷在这个小榻里无法起身。这天早晨起来,肚腹仍在沉沉地坠痛着,赤尾对这一切快要习以为常,他不时揉着肚腹,将外头呈递进来的羊皮卷卷卷看过。到了午后,赤尾昏沉地睡了一阵,醒来时眼看着肚腹沉坠了许多。他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一直到了夜间,赤尾和一个将领说着话,忽然一阵强烈的收缩让他绷紧了身体痛得说不出话来。
 
将领立即要去请丹魏大人。赤尾呼呼地喘着气,慢慢喘动着肚腹,虽是摇着手说不必,但还是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等他稍稍缓过劲来,还没听对方说上几句话,赤尾又慢慢拧住了被褥挺起高高的肚腹,面色也开始变得惨白。众人立即请来丹魏,但不需丹魏多言,光是看着赤尾又一次捧住肚腹倒吸冷气的模样,大家便知道赤尾的肚子是真当熬不到足月了。
 
阿卫虽然听到赤尾临盆的消息,但被丹魏大人喝令着不准下床。他僵硬地躺在床上,想着是否要把这事情告诉赤羽。赤羽却已经看出他的心思,问他出了何事。阿卫说赤尾即将临盆,他应当去看一看。
 
赤羽道:“有司拓陪着他,等他生了你再去看吧。”
 
阿卫便嗯了声,不敢做出神情。两人一同僵硬地躺了一阵,阿卫忽然爬起身道:“我还是去看一看吧。”
 
赤羽道:“我也去。”
 
阿卫急忙按住他:“外面有些起风了,你明天再去吧。”
 
赤羽却道:“他是我弟弟。”
 
阿卫明白他其实想说的是:他只有赤尾一个弟弟。但他又担心赤羽会因司拓的事情大发雷霆,于是阿卫又按住赤羽的肩膀,附到他耳边,低低地和他说了几声。
 
阿卫陪同赤羽来到赤尾的营帐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巨大的、正在扭动的灰黑蛇尾。接着,他听到赤尾的呻吟声和闷哼声。阿卫要走上前去,这时赤尾的阵痛忽然加强起来。他痛苦地嘶叫着,绞紧了身下的被褥,一条巨大的蛇尾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甩动着。
 
赤羽将阿卫护在身后,要求他在远处站着,以免被蛇尾误伤。阿卫点了点头,就见赤羽走上前去,而丹魏大人正在给赤尾灌下蓝狐草的药汁。阿卫站了片刻,看见赤羽和赤尾说着什么,而赤尾的尾巴这才慢慢安静下去,渐渐地变出了双腿。阿卫立即走上前去,仔细地看过赤尾的神情,见他的肚腹比起往日又沉坠了不少,但光是阵痛便似要让这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耗尽了力气。
 
赤羽和阿卫陪伴了赤尾一阵,而赤羽很快开始咳嗽,似乎也熬不住这漫漫长夜。阿卫便要赤羽先回去。赤羽和丹魏大人见他大腹膨隆,肚子眼看着和赤尾不相上下,更是不宜留在此处。但若要两人都离开,阿卫却说:“他只有一个人,该多难熬啊。”
 
赤羽看见赤尾不时加快的呼吸和沉重发硬的肚腹,他便握紧了阿卫的手,安慰道:“等他睡着了,我们再回去。这里都是会对他好的人,你别担心。”
 
阿卫环顾了一圈,见侍者们各个打起十二分精神,他这才有些安慰,和赤羽两人搀扶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赤尾说着话。赤尾未说上一阵便忍不住睡去了,阿卫又守了他一阵,才和赤羽离去。回到营帐,赤羽见他心事重重,便亲了亲阿卫的脸颊,温声道:“你比我还担心他。”
 
阿卫怔了怔,也幽幽地说:“有吗?没有呀……”便听赤羽变了语调:“是不是因为是司拓的孩子?”
 
阿卫微微瞪起眼睛,匪夷所思地盯着他。赤羽便又吻吻他的脸颊,揉着他的肚子,贴在阿卫耳边痒痒地说:“是不是?”
 
阿卫却轻轻地说:“你不知道,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秘密,那有多痛苦多寂寞……”他这声音轻轻缓缓的,仿佛刚刚说罢便要被风吹走了似的。
 
赤羽故意道:“你有什么秘密?赤尾有什么秘密?”
 
阿卫听了,便低下头去,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喏。这么大的秘密。”
 
赤羽瞥了瞥他的肚子,忽张嘴说了两个音节。阿卫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惊道:“你竟然说我是笨蛋!还用朔语!”
 
赤羽却坏意地笑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鼻尖撞了撞阿卫的鼻子,道:“我说得好不好?”
 
阿卫便用朔语恶狠狠道:“差劲极了!”
 
赤羽却十分霸道地道:“我说得可好了!跟你学的。”
 
阿卫故作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说你说得不好?”
 
赤羽道:“你的口气,我听出来了。”
 
阿卫笑道:“我骗你的,我刚刚说的是,棒极了。你和我说一次,‘赤羽,差劲极了。’。”
 
赤羽的眼睛贼亮地盯着他:“你骗人!我才不说。”
 
阿卫微微瞪着他:“真不说?”
 
赤羽又拿鼻子撞了撞他,正要说话,却忽然转身咳嗽起来。阿卫立即去抚他的脊背,听赤羽的咳嗽声又急又重,便爬下床去:“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他还未下来,赤羽便摇着头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还把头埋在阿卫怀里。阿卫看不见他的脸,只能轻轻摸了摸赤羽的头发,却忽然手上一松,抓下一束银白发丝来。赤羽也看见了,他伸手抓住阿卫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牵到阿卫高隆的肚腹上。
 
这时,安静的四周忽然想起清脆的啪嗒声,一声、两声……
 
阿卫怔怔地红着眼,看着自己腹上殷红发黑的血迹。他看着赤羽想要伸手去拦,那温热的血滴又加快速度地从他鼻中滴落下来,好几滴又掉在阿卫的肚皮上。阿卫看着赤羽手足失措的模样,他既掉不出眼泪,也感受不到复仇的欣喜。只有这样静静地看着,听着赤羽反复说着:“我没事的、我没事的……”
 
43.
 
第二日上午,赤羽王的营帐中一片寂静,也未曾有人来报赤尾已经生产的消息。阿卫遣人去问,这才知赤尾产程极慢,直到现在还未破水。阿卫想想自己当初也是熬了两日才产下幼子,便也宽慰赤羽不要着急。赤羽在床上昏昏睡睡,抓着阿卫的手不时梦呓,又不时问着“赤尾的孩子生了吗?”。到了傍晚时,赤羽忽然清醒起来,自行起床喝了药吃了晚饭,又对阿卫说想要见一见四子。
 
阿卫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仍是为他叫来了四个儿子。赤羽抱着四子,将其他三子一一抚过,叫过名字,又问他们是否有好好听阿卫的话。众子一一答过,又纷纷爬到赤羽身上要他抱抱,只有三子还坐在一旁,眨巴眼睛很是平淡地看着这一切。赤羽便将四子放下,对三子伸出手去,三子看看阿卫,见阿卫对他点点头,他这才爬起来,坐到赤羽怀中,让他抱着。
 
赤羽对三子道:“你为什么都不要父王抱?”
 
三子听了,便转头在赤羽脸颊上敷衍地亲了亲。赤羽也在他额头亲了亲,又问他:“你为什么不要父王抱?”
 
三子便不说话,似乎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伸出小手在一头红发上抓着挠着。他忽然抬头看向阿卫,伸出两只小手,叫着:“母亲抱抱。”便自顾自从赤羽怀中爬下来,走进阿卫身旁,搂住阿卫的脖子。
 
两人都想不透三子在想什么,却听四子叫道:“我也要母亲抱抱!”说着就见他爬起身走上前来要推开三子。阿卫急忙要拦住他,三子却已伸出手去,用力一推,把四子推倒在床上。四子一看阿卫在场,便不起来了,坐在床上号啕大哭。
 
阿卫却不理会他,就连赤羽都瞪着眼睛盯着四子,厉声喝道:“要听你哥哥的话!不能抢哥哥的东西!”
 
四子只在呜呜干嚎着,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出来,还不停叫着:“母亲……母亲……”
 
阿卫抱着三子,赤羽抱着大子和二子,五人五双眼睛带着不同的情绪看着孤零零的四子。四子嚎了一阵,见无人理会他,他又往阿卫怀里钻钻,又往赤羽身旁爬爬。可赤羽和阿卫始终看着他,对他施以冷漠的回应。四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顿时呜声哭了起来,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看到阿卫怀中的三子正盯着自己,四子立刻伸出小手呜呜哭道:“哥哥……”
 
三子搂住阿卫的脖子,往阿卫怀里缩了缩,有些警惕地盯着四子,似乎也在担心四子会抢去阿卫。阿卫却拍拍他的脊背,让他过去。三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擦掉四子脸上的眼泪,又牵起他的手,带着哭哭啼啼的四子爬下床去。大子二子见了,也要跟着跑出去。阿卫却把大子留下来,让三子好好照顾二子。
 
阿卫让大子躺到赤羽身边去。大子似乎也感受到赤羽的病痛,也往赤羽怀里缩着,乖乖地由他抱着。阿卫也躺到大子身旁,轻轻拍着大子的小胳膊。看着大子和赤羽渐渐沉重的眼睫,耳边不时传来脚步声、马鸣声和铃铛声,还有那愈来愈冷的风声,可阿卫的心从未这般宁静过。
 
直到多年以后,他仍在回味这个寂静的午后,因为在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这一生都在渴求的平静和自由。
 
等赤羽和大子入睡,阿卫又去探望了赤尾。此时的赤尾正被人搀扶着在帐内来回走动,阿卫走进来时,他正阵痛得厉害,下垂的肚腹犹如一个巨大的铁球正坠得他、扯得他喘不过气来。阿卫听见他倏然绷紧的气息声,看见他两手托着下沉的肚子,那瘦弱的肩膀上不时发出微颤。两边的侍者在努力地撑住他的身体,迫使这具已经虚弱得快要倒下的身躯勉强地站立着。
 
赤尾被扶着坐在床边,这使他本就巨大的肚腹愈加沉重地凸显出来。这时侍者们就开始忙碌起来,替他擦汗揉腹。赤尾慢慢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如今沾满了汗水,他望了望阿卫,试图张嘴打个招呼,可又忽然低下头去,捧住自己坚硬的肚腹,不自主地叉开双腿,一声一声或长或短地嗯哼着。
 
阿卫走上前去,看着赤尾这样狼狈的模样,竟一时语塞,只能接过一旁的巾帕,替赤尾擦了擦他汗湿的头发。赤尾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汗涔涔地抬起头来,双眼发亮地盯着他:“那边、有消息了吗?”
 
阿卫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反握住赤尾的手,擦去他手心冰冷的汗水,低声道:“还没有。”
 
或许还没有消息,对此时的赤尾来说却是最好的消息。
 
赤尾慢慢缩回手去,轻轻按在自己的肚腹上,声音发颤地说:“我……有些后悔了……”
 
阿卫不曾回应,却听赤尾幽幽地道:“我为什么要替这种人、受这样的苦……”
 
阿卫却隐隐有些明白,他现在的后悔都是一时的,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开始对着司拓的孩子怀念曾经的时光,对过去的伤痛变得麻木和淡然,看待过去的态度也会变得暧昧不清。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最佳的安慰者、治愈伤痛的良药。任何看似理智而无情的人,都无法用最正确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过去。毕竟那些过去和过不去的、那些快乐和痛苦,都曾经是他们生命中的一线光芒。只要点亮过,就必然会留下轨迹。
 
阿卫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发颤的身体,他知道是产子的痛苦暂时扰乱了赤尾的判断,这种扰乱会持续多久、伤害多深都无法预测,就连阿卫自己都曾经深受其害。现在,他只是缺少一个人来坚定他的信念。
 
阿卫低下头去,附在赤尾汗湿的耳边,放低了声音却异常坚定地说:“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要记着,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你的错。只是事情就是这样,就该这样。如果不是你,还有会其他的人,帮你了结他的性命。”
 
是的,就是这样。阿卫和赤尾这一生经历的痛苦,并不是他们一手造就的。他们并不是被惩罚,也不会被宽恕。这不是他们的罪过,也不是他们的救赎。他们生来如此,应当如此。如果没有赤羽和司拓,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无论如何逃避挣扎,他们都无法逃开自己的使命。
 
任何妄图用一个小小的举动或一次翻天覆地的变革来改变命运的行为都是愚蠢的;将已知的现状寄托在遥遥无期的未来更是荒谬的。未来是无法预言的,过错是无法厘清的,每一个人都是历史的创造者,每一个人都无法在对的时间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
 
所以,我们能做什么呢?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就去做一件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
 
薄暮冥冥之时,阿卫又坐上了前往山洞的马车,只是这一次,他还多带了一件东西。
 
阿卫走进牢狱,开头第一句话便是:“赤羽毒发了。”
 
周围的士兵都吃了一惊,纷纷望着阿卫。阿卫仍是盯着白莽,不急不缓道:“他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呕血,呕出的血是黑色的,而且开始掉发,大把大把地掉。他的心脏也不好了,经常抽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我知道,他就要死了。”
 
士兵们一阵惊慌,而白莽却轻轻笑了笑,青色的瞳孔发亮地盯着阿卫,说:“这些我都知道。你只是为了来和我说这些?”
 
阿卫吩咐士兵们退下,又叫了侍者前来。便有一侍者捧着托盘,其上盛着一套新袍与一个酒壶,另一侍者端着铜盆、巾帕和刮胡刀。侍者退下后,阿卫走上前去,按住白莽的肩膀,两人一同跪坐下来。
 
白莽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阿卫微微垂首,开始浸湿巾帕。白莽看着他的侧脸,发觉阿卫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神情既是乖顺又是卑微,似乎全心全意为你效劳,却又从不屈尊于对方。在那微凉的巾帕触到自己脸颊的刹那,白莽微微一震,却被阿卫捧住了脸,感受到他温柔的手心正贴在自己的脸上。而阿卫仍微微垂着眼,双唇轻轻地阖着,显得从容而又自在。
 
白莽看着他的神情,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他忽然想凑上前去,亲一亲这张平凡的脸。可是他忍住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卫,紧紧地克制住自己目光中的贪婪。
 
阿卫看见他的眼神,忽然放下手中的一切,静静地望着白莽。
 
两人一阵安静,只有两道毫不避讳的目光交接在一起。
 
这时阿卫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说:“我为赤羽做这些的时候,他总会凑上来吻我。是情不自禁吗?”
 
白莽望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微微哑声道:“是,是情难自控。”
 
“那你呢?”
 
阿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白莽一噎,可他很快冷静下来,盯着阿卫漆黑的双眼,极轻极轻地说了声:“我也是。”
 
阿卫对他这回答似乎有那么一刻的吃惊,他扯了扯嘴角,转过身去放下巾帕,拿起刮胡刀在水里浸了浸,自然地转过身来要往白莽的脸上伸去。白莽立即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扼住。
 
阿卫立即道:“我只是给你刮胡子。”他想了想,又说,“你觉得这么一把小刀能杀得了你?”
 
白莽闻言,这才慢慢松开手来。阿卫伸出手去,试了试姿势,又道:“你偏一偏头。”白莽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去。阿卫又抬手试了试,又伸手扶腰,道:“弯下来些,我的腰不好。”
 
白莽又垂下头去,把脸送到阿卫面前,垂眸时恰好看见阿卫高挺的肚腹。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一对双生子,白莽微微变了变气息,却又忍下不提。
 
阿卫的手艺很好,白莽听着耳边沙沙的声响,还有不时掉落在肩头的发须碰撞声。很快,阿卫修好了一边,让白莽侧过头去。两人一直沉默着,谁都没有打破这阵诡异的平静。
 
44.
 
直到白莽的发须越来越薄,嘴边的刀疤清晰地显露出来时,阿卫才问他:“这道疤是什么原因?”
 
白莽忽然笑了起来,嘴边的那条蜈蚣也立即恢复了生机。白莽盯着阿卫的眼睛,摇了摇头,说:“这不重要。”
 
阿卫继续修着,看似漫不经心道:“怎会不重要?耻辱还是胜利,总归有一样。”
 
白莽哼笑了一声,道:“我身上的疤不止这一道,这条并不算什么。在我经历的胜利和失败中,这一道战役,更不算什么。”
 
阿卫道:“还有哪里?能是让你骄傲的伤疤?”
 
白莽却不说话,狞笑着盯着阿卫。
 
阿卫见他不答,便将刮胡刀丢入水盆,低头掸去肚腹上的发须,道:“不说就算了。”他虽然低着头,但始终在注意着白莽的动作。白莽看见他的手在肚腹上掸出一道一道浑圆的弧度,这又让他想起他那对至今生死未卜的双生子。
 
阿卫又拿起一旁的酒壶,说:“你要喝一口暖暖身子吗?”
 
白莽警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阿卫见状便道:“我给你换衣服。”他将白莽的衣服解开,脱下他一只手臂,在脱下白莽另一边衣服时,白莽的左胸膛露了出来。阿卫看见上面赫然有着几个紫红色的圆形肉疤,他却不做声色,将白莽的衣服脱下,又替他擦洗身体。
 
在擦拭时,阿卫看似漫不经心地擦到他胸口的疤痕,状似惊讶道:“你这里也受过伤?”
 
白莽的目光忽然似两道冰冷的刀刃扫视而来。阿卫便不说话,替白莽套上新袍。在套上左手时,阿卫顿了顿,看了白莽一眼。白莽看到他眼中的警惕和恐惧,他便蔑然一笑,从鼻子里哼了声。
 
阿卫见状,犹豫了一阵。接着,他拿出怀中的钥匙,抓过白莽的手,将钥匙插入锁孔。白莽斜过眼睛看着阿卫的神情,冷冷地盯着他,就在镣铐打开的刹那,白莽忽然扑上前来将阿卫按在地上,自由的左手立即掐住阿卫的脖子。
 
阿卫抓着他的手使劲地挣扎着,瞪圆了眼睛盯着白莽。白莽却加重了力道,附在阿卫耳边沉声道:“别想从我嘴里套出点什么!你这么无知幼稚,难道以为我跟你一样没有脑子吗!”
 
阿卫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张大了嘴试图呼吸,可是脑中渐渐嗡鸣起来,心跳也加快得似乎要跳出胸膛。他还在挣扎着,无力地抓挠着白莽的胳膊。
 
白莽见他脸色涨红,呼吸一阵比一阵急促微弱,手上也渐渐失了力气。他这才松开手来,听阿卫急促地呼吸咳嗽起来。白莽斜眼过去,正见阿卫高挺的肚腹激烈地起伏着,而阿卫也忽然抱住肚腹低低呻吟起来。白莽看了看钥匙,发现只有一把,他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阿卫,见他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阿卫过了许久才恢复过来。他捧着肚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用力咳了几声,又坐起身来和白莽对视着。
 
“你不该这样做,”白莽听他道,“如果你杀了我,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白莽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母,想不出他是凭着什么信心说出这样自大的话。
 
“如果我死了,赤羽死了,你也会死。同归于尽的结果是最坏的打算。”
 
白莽看着阿卫脸上的虚汗,冷冷笑着:“我现在觉得这个打算也不算太坏,起码能解我心头之恨。”
 
阿卫却冷不丁地道:“你不想再见你的儿子了吗?”
 
白莽倏然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阿卫喘着气,安抚着腹中的胎动,慢慢直起身来,托着自己的肚子,哑声道:“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是我们的儿子。”
 
白莽看了眼阿卫的肚腹,道:“你说的是谁?”
 
阿卫静静地望着他,道:“我在逃出白林族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孩子。我没有掐死他,你知道,我有很多机会、很多方法可以毫无声息地弄死他,但是我没有做。”
 
白莽的嘴角抽动了一阵,看着就像那只蜈蚣被人冷不丁地踩了一脚。
 
阿卫仍然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靠上前去,“我刚刚生下他的时候,他还睁不开眼睛。他太小了啊,小小的手指,小小的脚丫,屁股上还有一团雪白的小尾巴。”
 
白莽的神色渐渐变了,他微微垂着头瞪着阿卫,眼珠子向上瞪着,双唇抿得死紧,嘴边那条蜈蚣似乎正在发出嘶嘶的震慑声。
 
阿卫却接着道:“他长得挺像你的,尤其是眼睛。后来我要走的时候,他睁眼了。小眼珠子,青色的,和你一模一样。可我还是走了,也没有给他取名字。因为那时候我恨你,我巴不得他无声无息地死掉,连个名字都没留在这世上。”
 
他说这话时,又轻又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可这话却在白莽心里激起了轩然大波。阿卫看见对方攥住的双拳和通红的眼睛,他却轻轻地笑了笑,说:“你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白莽盯着他,无声无息地盯着他,似乎是沉默的威慑,但在阿卫眼中却似无力的挣扎。
 
阿卫低头抚了抚肚腹,又抬起头来看着他,低笑着说:“原来这世上,有两个人知道这秘密。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阿立。可是阿立他不忠诚,他发了毒誓,也死在了他立的毒誓里。现在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们儿子的下落,也就是你唯一的儿子。”
 
阿卫抓起酒壶,向前送了送。白莽完全看不到他的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回想着阿卫说的每一个字。阿卫道:“你不喝?那好。”说着,他又把酒壶放到一边。
 
白莽这才低低地道:“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
 
阿卫却摇摇头,轻声道:“我知道,我什么都得不到。赤羽的解药就在你身上,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给我。”
 
白莽道:“看来你很清楚这个事情,可是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找不到呀!就算你找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解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消息很快传开来,没有王的部落犹如一团散沙。你以为一个部族会听从一个大着肚子的月神的号令?”
 
阿卫忽然安静下来,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白莽由他沉默,用这种冷漠嘲讽着他。过了许久,阿卫才道:“我想,再和你做一个交易。”
 
白莽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
 
“什么?”
 
阿卫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一丝坚毅,这种坚毅白莽看过,在阿卫和自己第一次交易时,他就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你把解药给我,然后我放了你,让你去找你的儿子。”
 
一阵沉默之后,阿卫看见白莽的嘴角忽然扬起,接着阿卫听到他的笑声,是一种极尽嘲讽的大笑。而阿卫的脸色,在白莽的笑声中,渐渐变得灰白惨败。
 
白莽笑了好一阵,才笑着道:“阿卫啊阿卫,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而且啊,你竟然以为会有人比你更蠢?你想想,你想想啊,”他拍拍阿卫的肩膀,仿佛给他分析了起来,“我给了你解药,你救了赤羽,就算你真的蠢,不和我翻脸,那赤羽难道不会杀了我?就算赤羽和你一样蠢,他那个弟弟能饶得了我?就算你们整个族都是蠢人,我……唉!你知道吗?”
 
他盯着阿卫的眼睛,露出一阵怜悯:“其实我从你开始说话的时候,就没准备相信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你说我有个儿子,好吧,就算真的有,我找到他能做什么?养他吗?还是再回来求你收留?阿卫啊阿卫,在我那儿的时候,你还是很聪明的,为什么遇到了赤羽,你又变笨了?你这么笨,想必赤羽的儿子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你倒不如跟着我吧,跟我走吧。”
 
阿卫的双眼微微发颤,在听完这一番话后,他的嘴唇轻轻地颤了颤,说:“你真的,不能答应我这个请求吗?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白莽看见他紧紧抱住沉隆的肚腹,知道阿卫已经走到了绝望的深渊边缘,而他最喜欢的,便是把阿卫狠狠地踢下去。
 
“不,”他摇了摇头,嘴边勾起那一丝狞笑,冷冷地看着阿卫的神情迅速灰败下来,看着他眼眶里淌下热泪。
 
白莽看见阿卫还扒在那悬崖边上挣扎着,他觉得还不够,还不够惨,于是选择用脚再度碾上去。
 
“或者你可以,”他慢慢低下视线,看着阿卫的双腿,舔了舔唇,“把衣服脱了,让我开心一下,我还可以考虑。”
 
45.
 
阿卫猛然抬眼盯着他,眼中露出那种怨毒而又无力的神情。他低下头去,慢慢伸出手,拿过一旁的酒壶,打了开来。白莽看见那酒壶,却忽然神情一变,他想到阿卫之前屡次让他饮酒的事情,心中忽觉不妙。他立即伸手要抢过酒壶,阿卫却后退了一步,仰头将酒喝下,又将酒壶丢在地上。
 
白莽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酒。”阿卫静静地回答着。
 
“什么酒?”
 
“掺了赤羽毒血的酒。”
 
白莽的神情霎时一变,他一把抓过阿卫,把手伸进他的嘴里,用力地抠着。阿卫顿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擦掉眼泪,回头瞪着白莽,嘴中一股浓重的咸涩味,可他眼中却隐隐有了笑意。
 
“既然你不救他,我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不如我死在这里,带着你儿子的秘密死在这里,让你这辈子也找不到他!”
 
白莽顿时跌坐在地上,脚边的镣铐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我的儿子、真的还活着?”他的声音蓦然变得苍白沙哑。
 
阿卫冷冷地笑了笑,说:“我是真心实意和你做交易,可是你不愿意。那就让我们一起面对这个最坏的结局,你什么都得不到,而我带着你的秘密去死,好不好?”
 
白莽却渐渐地哼笑起来,到后来竟笑得有些凄凉。他抬起头,青瞳里隐隐闪着泪光,异常平静道:“我根本不在乎我的儿子。阿卫,你真的太傻了,如果你跟着我,也不会傻到这种地步。可惜你不跟着我,你要跟着那个废物!”
 
阿卫急促地喘了喘气,不安地抱住肚腹,正要说话,却忽然扑到一旁呕出一口血来。确实如此,和丹魏大人说得不差,他的心脏异乎寻常地跳动着,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着疼,手脚也开始变得酸软无力。这时一只手慢慢伸来,粗糙的皮肤划过阿卫的嘴角,替他擦去嘴边那口鲜血。
 
阿卫转过头来,满是恨意道:“就算死,我也不会死在你怀里!”
 
白莽却强行把他拖过来,一只手狠狠箍住他的肚腹,把阿卫禁锢在他怀中。阿卫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忽然捧住肚腹低低痛哼起来。白莽便松开了手,只托住阿卫的肩膀。阿卫急促地喘息着,脸上已渐渐失去了血色,这时白莽又说:“赤羽那个无能的家伙,只能让你一人面对这一切。如果是我的话,说什么,也会给你留好后路吧。哼!可惜你不肯,到死都恨着我。或许你再求一求我,我就会答应你。”
 
阿卫急急地喘着气,目光别到一旁,口里却说:“可惜、我没有先遇到你……我也不愿意、去求别人……世事弄人……”
 
这一句话似乎点燃了白莽内心的遗恨,他忽然红起眼眶,轻轻颔首道:“是,世事弄人。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也就没有赤羽的机会了。”
 
阿卫又咳了几声,忽然一把抓住白莽的衣领,扯开他的衣服,急声道:“我要死了……可我还不想死……我好怕……我想见见我们的儿子,我应该给他取个名字……我想再见他一面……”
 
白莽却忽然道:“你愿意跟着我吗?我带你离开这里,你肯不肯?”
 
阿卫闭上眼睛,沉默了一阵,又流着泪道:“不管到哪里,我都会死……我只想再见见我的孩子……”说着,他忽然身子一挣,呕出了第二口血。
 
白莽却十分冷静地道:“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他。”
 
阿卫慢慢转过眸来看着他,流着泪点了点头。
 
白莽四处看了看,抓起盆中那把刮胡刀,对阿卫道:“没事的,你中毒不深,只要……”
 
阿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他拿起刀片在他那布着奇怪疤痕的心口轻轻划了一刀。随着鲜血的溢出,阿卫的眼神也顿时变得清明。
 
白莽用手指抹起些许血液,就要喂到阿卫口中,还道:“来,喝下去。”
 
就在这时,他就见阿卫眼神一变,白莽立即意识到什么,可阿卫已经逃出他的怀抱,迅速地跑到了门边,大叫着:“来人!”
 
白莽的神情霎时一阵惨白!他突然扑上前去,尖声大叫着:“阿卫!你骗我!你骗我——!”
 
阿卫就站在门边,双目晶亮地看着他,抬起手慢慢擦去嘴边的鲜血。这时士兵进来将白莽按住,而侍者立即给阿卫呈上了一颗药丸。阿卫吃下药后,士兵已用铁链见白莽捆住。阿卫慢慢走上前去,吃力地弯下腰捡起那把刮胡刀,微微抬起视线冷漠地看着白莽。
 
白莽看见他的神情,冷漠之余竟透着一股常人无法接近的距离感。他愤怒地朝着阿卫叫嚣着,可阿卫依旧这样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待宰羊羔。白莽忽然停下叫声,他也明白了那种神情意味着什么,是鄙夷,是蔑视,更是不屑。
 
这时阿卫缓缓地开口了:“我来之前,吃了一颗药,那药本无毒,但是遇酒之后会产生轻微的毒性,让人有呕血的症状。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对你说的任何话,也不会接受我给你的任何东西。你太厉害了,我根本找不到你的弱点。其实,你也不在乎你的儿子对不对?”
 
白莽盯着他,慢慢垂下头去,嘴边渐渐勾起笑意。
 
“是,我根本不在乎他们。因为孩子没有了,还可以再生。可是你只有一个。对吗?阿卫。”
 
阿卫看着那双已经充满了泪水的青瞳,竟觉得他可怜又可悲。他没有回答,白莽却追着问他:“对吗?对不对?你回答我!你回答我这句话啊!”
 
阿卫不回答,他不想回答,他偏偏不要回答!
 
他要让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肯定或反对,他要让白莽自己想,让他想上一辈子,也让他永永远远想不出答案。
 
阿卫只对士兵道:“取他心口之血,为王解毒。”
 
他看着白莽的神情,希望再度见到他那种灰败绝望的神态,可白莽却毫无反应地低着头,甚至在刀口划破皮肤时毫无挣扎。
 
阿卫忽然心中一动,将所有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番。
 
没有解药。
 
你找不到呀!就算你找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解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要赤羽保住我的性命,不然和我受同一死法。
 
他为什么要赤羽保住他的性命,单单只是为了保命吗?不,不会这么简单,阴险如他,绝对会在铺下第一步棋时就想好以后的许多步。
 
他和赤羽,一定会拼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如果赤羽不死,他就不能安心活着。他可以求任何人为他保命,但为什么偏偏是赤羽?
 
为什么他一定要让赤羽保住他的性命,并且不能杀他,也不能让任何其他人杀他……
 
阿卫打算赌一赌。
 
他抬起头来,声音异常平静道:“剖开他的胸膛,把他的心挖出来。”
 
这语气平淡的一句话,却在小小的牢房里炸开了一个惊雷。
 
白莽猛然抬起头来,厉声发颤地喝道:“阿卫——!!”
 
士兵急道:“王说过,不能杀他!”
 
阿卫紧紧盯着白莽,试图捕捉到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赤羽的解药,不是你的心头之血。他中毒过深,解药应该是你的心脏!”
 
白莽却不回答,发了狂地往前挣着,试图冲到阿卫面前。可是他被铁链紧紧捆住,只能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着:“阿卫!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置我于死地!为什么!为什么——!!”
 
阿卫只冷静地道:“这是你的报应。”
 
白莽骤然没了声音,瞪着一双发红的青瞳死死盯着阿卫,但他的嘴角却慢慢地扯开,露出了最后一次狞笑:“可是,他发了毒誓,他不能杀了我,他得让我活着……”
 
阿卫忽然松了一口气,慢慢点了点头。白莽看见他的神情,忽然大叫道:“你为什么点头!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阿卫却道:“我高兴,是因为我确定了,赤羽的解药确实就是你的心脏。”
 
白莽登时一静,双眸紧紧缩紧,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阿卫慢慢走上前去,不紧不慢道:“你可以有任何办法求赤羽不杀你,可是你不是求他,而是威胁他保住你的性命。一个人,如果真的到了生死的关头,是没有勇气再去威胁别人的。你威胁他为你保命,说明你的底气很足,你根本不怕死!你要赤羽发这毒誓,就是为了以后让他毒发之时,发现你的心脏才是他的解药。可是他已经发过毒誓了,他将因为他自己立下的誓言而此生都不能杀你。你不喜欢逼死别人,你最擅长的,是让别人逼死他自己。你让我给赤羽下毒,但其实这件事情,连一个小小的侍从都可以做到。但是你选择了我,就是因为,你要让我亲手毁掉这一切,让我在悔恨中度过一生,然后才能顺从于你。而你选择阿立做我的侍从,也是这个原因。你希望用族人自己的手毁掉自己的部族,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
 
白莽听完这一番话,看向阿卫的眼神已经从暴怒变作了厌恶。因为他明白了,阿卫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从来都只在厌恶他。而他也开始讨厌阿卫,在很早以前,就应该打断他的双手双脚,挖掉他的眼睛,让他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能拿我怎么样。”
 
阿卫看见他讥笑的神情,却慢慢握紧了手里的刀:“我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现在。以前就是因为我对未来有太多期望,所以总想着赌一把。可现在,我不想管那么多了。如果,有什么报应的话,”他的眼睛盯着那双布满了血丝和仇恨的青瞳,“那就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46.
 
阿卫走出牢房时,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侍者们急忙来扶住他,托着他的肚子让他起身。阿卫紧紧攥住手里的布包,挺着硕大的肚子慢慢站起来。
 
“回去吧。”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平静。
 
阿卫被扶上车,而那布包则被装进了匣盒中,静静地放在阿卫身旁。阿卫躺在一旁,隐约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他忽然爬起身来,把头伸到窗外吐了出来。此时天边明月高悬,巨大的月亮似乎就要降临这个世界。阿卫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到今天是望夜。
 
随着马车一路颠簸,阿卫的肚子也隐隐作痛起来。车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这让阿卫吐了好几次。每次吐完之后就觉得肚子发紧得厉害,腰也愈加发酸。等到了族中时,阿卫已经昏睡了一阵,直到侍者叫他,阿卫才勉强睁开眼睛。他刚刚爬起身来,忽觉腹中一阵痉挛似的疼痛,顿时让阿卫僵住了身体,捧着肚腹动也不敢动。等这阵缓过,阿卫对侍者轻声说了几句话,侍者便下车去。
 
阿卫躺在车里缓了一阵,神智异常地清晰,因为他知道,白莽的心脏就躺在他的身边,而把它从白莽胸膛里抓出来的余温还在指尖回荡。阿卫轻轻抚着肚腹,望着被月光微微照亮的车顶,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都冲我来吧,剖出他心脏的人是我啊,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这时因为阿卫的号令,族人已经慢慢聚集过来。侍者将阿卫扶出马车,族人看见月神纷纷下跪敬拜。阿卫让族人起身,同时一人被推到人前。那就是山棱族的使者。
 
阿卫环视众人,将手中的匣盒慢慢举高,朗声道:“今日,我找到了救治王的解药!解药就是,逆贼白莽的心脏!”
 
此声一出,众人顿时议论起来。阿卫却不说话,反而将盒子打开,取出里面那个血淋淋的布包。众人霎时低呼出声,而山棱使者则是脸色一白。
 
阿卫举起那心脏,继续道:“王发的誓言,我都知道。但是为了救王的性命,我没有别的选择。白莽逆贼,当时挟持了月神和神子,强迫王立下耻辱的誓言。今日,我取了逆贼白莽的心肝,就是让他知道、让所有觊觎望朔族的人知道,胆敢侵犯我族、动我王逆鳞的异类,都将得到白莽的下场!如果有什么报应和惩罚,我将替所有子民一力承担!”
 
众人正纷纷低叹之时,忽有人喊道:“愿天神保佑月神!”众人闻声,也跟着呼喊起来:“愿天神保佑月神!”
 
呼喊之中,又有人跪拜下来,霎时族人们纷纷跪地,向天神祈求,愿天神保佑月神。
 
阿卫走下车来,举着那颗心脏,慢慢走到山棱使者面前。山棱使者面露惊恐地看着他。而阿卫慢慢靠近,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山棱使者忽然瘫倒在地,对着阿卫不住地颔首。阿卫睥睨着他,将心脏放回匣盒,抱着匣盒慢慢走出人群。
 
心脏被立即送到了丹魏大人的营帐,由他研制解药。解药也很快被送到赤羽的营帐,阿卫看着他喝下药汁,又扶着赤羽躺下。这时腹中忽然一阵抽痛,阿卫低低哼了一声,捂着肚腹不住喘息着。丹魏大人立即替阿卫诊脉,便要他当即卧床休息。
 
阿卫只摇着头说无碍,又问了赤尾的状况。丹魏说赤尾已经破水,只是胎儿下来得慢。他刚刚说完这话,阿卫又向后仰起身子,挺起肚子不住揉抚着。丹魏摸了摸他的肚腹,发觉隐约有些发硬,便又要求阿卫躺下。
 
阿卫这才依从,躺到一旁的小榻上,渐渐昏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阿卫忽被腹中的绞痛痛醒过来。他睁开眼睛,正见赤羽扑在床边呕着,口中呕出大量的污黑血块,鼻中也流出黑血。阿卫立即翻身起来,肚子却忽然剧烈地绞痛起来。阿卫霎时僵住了动作,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好等着这一阵痛过去。
 
等阿卫好容易缓过来,又被侍者扶着下榻去,而此时赤羽已经止住了血,呼吸急促地躺在床上。阿卫坐在他身旁,轻轻抚着他的脸,对丹魏大人道:“他怎么样了?”
 
丹魏道:“毒血正在排出,等血液不再发黑便无碍了。”
 
阿卫点点头,轻轻抓住赤羽的手,坐在床边守着他。果然过了不久,赤羽又翻身起来,咳了几声,又开始往外呕出血块。阿卫抚着他的后背,看着一块一块的黑色血肉掉落在盆中。这时一股血腥气涌上来,阿卫忽然一阵胸闷,转到一旁去喘息了几下,便觉腹中疼痛得厉害。他哈着气揉着肚子,指望这阵痛快些缓下去,但腹痛愈演愈烈,腹底的发硬和紧绷愈发明显起来。
 
丹魏立即命人将阿卫扶到一旁,仔细看过阿卫的胎相,便要阿卫卧床休息。阿卫靠在床边休息了一阵,目光还一直落在赤羽身上。这时赤羽呕出淤血,平静地躺在床上轻轻喘息着。阿卫看着他平缓起伏的胸膛,甫才松了一口气,顿时又闷哼一声,感觉肚子里的家伙在一个劲地往下坠着。
 
阿卫仰着脖子慢慢喘着气,侍者柔软的双手也在他的肚腹上轻轻揉抚着,可腹中坠感愈来愈强,同时肚皮也渐渐地坚硬紧绷起来。
 
“嗯——”
 
阿卫禁不住低哼起来,肚子也渐渐发硬着往上挺起。侍者立即松开手来,又唤来丹魏大人。丹魏大人轻轻一探阿卫发硬的肚腹,便知阿卫临产在即,立即让阿卫躺下,又吩咐了其他事宜。阿卫也知道肚子里的宝贝急着要出来,也十分配合,安分地躺着,尽量节省力气。
 
过了不多时,阿卫服下催产药后又躺了片刻,毕竟他多次生产,身体状况比起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因此这回阵痛也格外剧烈。阿卫的呼吸声很快加大加粗,肚子的形状也变化得十分明显,从方才的圆挺很快变成了如今的下垂。
 
丹魏大人看过阿卫的状况,见各处都已准备妥当,便让阿卫开始用力。阿卫被扶坐起来,刚刚用力了一次,便觉肚里的蛋一下挤了出来,顶得他屁股生疼。
 
阿卫觉着可能再来一次,这个小家伙就能露头了,他正要用力之时,外头却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向阿卫行过礼,又对丹魏大人低声说了几句。
 
阿卫立即意识到是赤尾出了事情,当即道:“赤尾怎么了?”
 
丹魏只道:“孩子已经露头了,我现在过去看看。”
 
阿卫顿了顿,也要抬脚下去,立即被众人拦住。阿卫喘了喘气,道:“神子什么时候出生,我心里有数。若是丹魏大人不在身边,我也不能安心。”
 
众人这才放开阿卫,看了看丹魏的脸色,最终还是同意让阿卫过去。阿卫被扶着肚子站起来时,腹中的蛋很是顺利地挤开他的骨盆滑了下来。阿卫托着肚子适应了好一阵,仍是白着脸被人扶了出去,可双腿却有些变形地自两侧跨开。
 
去的路上,阿卫又阵痛了一次,在侍者的搀扶下仍是挺腹憋劲了一番,等走到赤尾的营帐前时,阿卫已经能感受到卡在屁股里、走一走便似要滑出来的蛋了。
 
阿卫拨开人群走近前去,而赤尾的尖叫声还不曾停下。阿卫看见他青筋贲张、下垂得几乎变形的肚腹,忽觉得自己的肚腹也坠得厉害,强撑着力气对产婆道:“他怎么回事?”
 
产婆道:“大人力气不够,神子露头很久了,却卡在产道中生不下来。”
 
阿卫探头一看,赤尾几乎被掰成直线的发颤的两腿之间,正有一个黑漆漆的胎头突兀地凸了出来。而赤尾的呼吸又急又快,嘴唇和脸色已白成一片,双目圆睁却失去焦距。阿卫隐约意识到,就算这孩子保得住,赤尾的性命却不一定保得住了。
 
一旁的丹魏大人上来,对阿卫道:“蓝狐草已经没有用了。如果压腹的话恐怕赤尾大人的身体无法承受。”
 
阿卫立即道:“取蓝狐的心脏来!”
 
士兵即刻领命下去。
 
阿卫又道:“神子等不及了,现在就压腹吧!轻一些,不要伤了赤尾!”
 
丹魏大人得了许可,便上前将赤尾扶起,准备替他压腹。阿卫也准备走到一旁去,因为他能感觉得到,那个坚硬的蛋头正顶着他的屁股,只要阿卫稍稍放松一下,这小家伙立即就能顶出来了。可就在丹魏的手按下的刹那,赤尾忽然恢复了神智,他的双腿因为巨大的痛苦霎时变作蛇尾,疯狂地甩动起来。而阿卫和众人都没有意料到这一点,一同被蛇尾扫倒在地,压在人堆之中。
 
侍者们反应过来,或跑上前来或爬起身来按住赤尾的蛇尾,而阿卫倒在地上,怎么也无法起身,挺着硕大的肚子挣扎了几下,忽然哑声叫了出来。
 
“啊……”
 
47.
 
周围没有小榻,侍者们只能将阿卫扶到一旁毯子上让他休息。丹魏大人又来探过阿卫的胎位,正要揭开衣服检查阿卫的伤势时,阿卫的肚子迫不及待地坚硬了起来。
 
“嗯——”
 
阿卫立即嗯声起来,紧紧抓住腹侧的衣裳,张开大腿挺起肚子,同时阿卫的呜咽声也随之加大。丹魏向下一望,赫然看见一个雪白的圆顶从阿卫的产穴中若隐若现。丹魏急道:“神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我们实在腾不出人手,只能委屈月神在此处生产!”
 
阿卫喘着气点着头道:“我没有关系、先保住赤尾的平安要紧!”
 
丹魏大人让产婆转手下来,亲自为赤尾压腹,可赤尾此时处于蛇形,人形的胎儿要出来便异常艰难。丹魏大人只能给赤尾灌下蓝狐草的药汁,又给他喂了许多补给元气的丹药,直过了许久,赤尾的双腿才慢慢幻化出来,但腿上布满了蛇鳞,显得异常可怖。
 
阿卫在一旁眼见着众人将赤尾扶起来,掰开他满是鳞片的双腿,让他的腿大大地跨开。接着有一人扶住赤尾,又有一人为赤尾压腹,而丹魏大人则掰开了赤尾的臀瓣试图让胎头出来。
 
“啊——!”
 
阿卫听到赤尾的惨叫声拔地而起,他倏然一阵冷汗,肚子也开始痛得厉害。等听到赤尾微弱的尖叫声时,他也忍不住挺起肚腹向下用力着。
 
等蓝狐的心脏熬来时,众人半喂半塞地让赤尾吃下,而阿卫也忍着强烈的恶心感吃下了半碗,片刻后,他顿时感觉身上的痛感愈加清晰起来,而赤尾也呻吟声也开始变得有力。
 
阿卫不知又躺了多久,这时肚子里的蛋已经撑开他的屁股让他有些坐不住了。阿卫只得爬起身来跪在地上,双手按在腹上,用力地仰头使劲了一阵。在他又一次用力的时候,赤尾的叫声忽然变大起来,阿卫听见他长长地呃了一声,他自己也忍不住愈发用力地推着肚里的蛋。
 
这时一个温热的东西忽然顶开了阿卫的屁股。阿卫急急地喘着,愈发努力地分开双腿,撅起屁股。而屁股里的蛋卡得太厉害了,全然撑开了阿卫的产道。阿卫呼哧呼哧地喘着,却忽听丹魏大人说:“头出来了、头出来了!肩膀!肩膀有些卡住!”
 
阿卫一听,立即要侍者扶他起来。侍者只得将他扶起,托着阿卫下垂的肚子。阿卫这才发觉他的肚子垂得几乎变形,股间卡着的蛋体也让他忍不住岔开双腿。阿卫走了几步,又因为阵痛弯下腰去,情不自禁地嗯嗯着推挤着股间巨大的蛋。
 
丹魏大人也叫着:“肩膀出来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阿卫闻言,肚子里的蛋也不服输似的,争着抢着要从阿卫的屁股里挤出来。阿卫忽然抱住肚子蹲身下去,抓住侍者的手大力地“嗯——”了一声,屁股里的蛋霎时滑出大半,只有最大的地方还卡在阿卫身体里勉强地坠着。
 
阿卫立即叫道:“出来了、呃——出来了!”
 
侍者们掀开他的衣摆,这才看见一个雪白的蛋体夹在阿卫的臀间。阿卫又被扶着躺下,猛然把肚子往上一挺一挣,被黏液包裹的蛋立即冲了出来。
 
阿卫仰起头喘息着,心中忽然想着:这一次太好生了……
 
与此同时,赤尾也大力挺起肚子,仰起头浑身绷紧地推挤着腹中的胎儿。他的产穴猛然一缩,感受到那巨大的胎儿的形状,却又猛然一推,将卡在臀中的胎身彻底推了出去。在经历过两天一夜的阵痛后,赤尾终于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瘫倒在床上,抱着自己哭声微弱的早产的孩子,神情异常地冷静。
 
赤尾低下头去,亲了亲婴儿湿漉漉的发顶,又用手擦去他脸上的污渍,感叹似的说了声:“好小,看起来没有在肚子里头那么大。”
 
阿卫也正抱着他的蛋,细心地擦去上面的黏液,但知道腹中还有一个。于是阿卫很快把蛋放下,揉着又开始发硬的肚子,慢慢调整着呼吸。可就在这时,身下蓦然一热,忽有一股热流从阿卫身下流了出来。阿卫一惊,低头一看,却见一阵微黄带血的黏液从他身下淌出。
 
阿卫一愣,丹魏大人也立即上前来,他摸了摸阿卫的肚子,陡然脸色一变,道:“神子的蛋壳裂了!”
 
阿卫急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丹魏道:“如果不是外力撞击,那就是神子自行提前破壳。月神可受过什么严重的撞击?”
 
阿卫摇了摇头,就算是跌倒也只是轻微的,上次古统领的一脚才让三子的蛋壳出现裂缝,但这回就连蛋液都已流出体外,只可能是已经破壳。
 
一旁的赤尾听了,却忽地道:“不尽然。”
 
阿卫转头看他,听他道:“有可能,他生来就没有蛋壳。”阿卫睁大了眼睛盯着他说了三个字:“是人类。”
 
几人惊慌之际,却有人走进帐来。阿卫正在惊慌之时,忽然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顶,阿卫抬头一看,竟是赤羽。
 
赤羽还未来得及说话,赤尾忽然肚腹剧痛,显然是又一个胎儿迫不及待将要出世。赤羽问过情况,知道赤尾应当无恙,便让丹魏大人好生照顾赤尾。他看向阿卫,见阿卫裸着双腿和刚刚出生的神子躺在软毯上,便道:“我带你回去。”
 
阿卫却抓住他的手通红着眼睛,明明这时腹痛不甚强烈,可他看见赤羽的脸便眼中一酸,立即流下泪来,带着哭音道:“丹魏大人说、他的蛋壳可能破了……”
 
赤羽一惊,探了探阿卫的肚腹,又听他喘着气道:“赤尾说、有可能、呃!他没有蛋壳。”
 
赤羽知道,若是前者,神子和阿卫都将有性命之忧,若是后者便无恙了。他正在想着办法,阿卫却忽然呜声起来,挺起肚腹用力地推挤着。赤羽知道他生产在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道:“我抱你去隔壁营帐。”说着他便要抱起阿卫,可是他余毒未清,手脚并无什么力气,勉强抱起阿卫,又重重地放了下来。阿卫抓住他的肩膀,两人相互搀扶着,才慢慢站了起来。
 
赤羽扶着阿卫到旁边营帐里躺下,自己也气喘吁吁地坐到阿卫身旁。阿卫还未躺稳,肚子便着急地发硬起来。他顿时绷紧了身体,挺起已经瘪下去许多的肚皮,大力张开双腿嗯声用力起来。侍者们急急将干净的褥子塞在阿卫身下,便见大量黏液从阿卫的产穴中涌出。
 
阿卫绷了绷脚趾,急促地喘息了几声,额上的汗水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他抓着赤羽的手,痛苦地嗯嗯了几声,又屏住气息将力气积到下腹,咬紧牙关闷闷地呜咽了一声。这时阿卫忽觉一个湿滑坚硬的东西顶开了他的产穴、慢慢地挤了出来。
 
阿卫喘气叫着:“是不是、是不是……”他话未说完,又一次用力地咬牙憋劲,只觉那东西越挤越大,毫不留情地撑开他的皮肉,夹杂着不停流淌出的黏液,令他感觉十分湿滑黏腻。
 
侍者便惊呼道:“神子的头出来了!”
 
阿卫一听,这才松了口气,扯着赤羽的衣襟喘声道:“是头、是头出来了……”
 
赤羽只是轻轻颔首,既未回应,也未像往常一般亲吻阿卫。阿卫还未发觉他的异样,反而紧紧抓住赤羽的手,扶着自己的肚子喘息着。
 
他几番用力之后,侍者们基本可以看到那个发红的、肉团似的胎头从产穴里一点一点地被推挤出来。他们掰开阿卫的大腿,叫他用力使劲。阿卫便低声呜咽起来,在喉咙里低低地哼着,猛然间那高挺的肚腹一阵耸动,阿卫也立即大声尖叫起来,身下的胎头顿时被推出了大半,可胎儿的大部分身体还在阿卫体内。阿卫极力地喘着气,瘦弱的肩膀大幅地起伏着,看着自己瘪下去不少的肚子,他想要再用力一次,身上却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这时肚子又发狠地抽痛。阿卫顿时无力地嗯哼起来,额上的汗水纷纷滚落下来。
 
赤羽见他痛极累极,这才慢慢抬起手来,拿起巾帕擦拭掉阿卫的汗水。阿卫靠在他怀中休息了一阵,又慢慢地嗯哼着,不知过了多久,阿卫忽觉身下一松,顿时全身一软,完完全全躺进赤羽怀中。侍者们一前一后,将褥子放在阿卫身上,又把刚刚出生的幼子小心放进阿卫怀中。
 
阿卫眯眼一看,又让他们剪去幼子的脐带,轻轻托着幼子的身体仔细瞧了瞧。这一瞧不要紧,让阿卫忽然睁开眼睛,低声惊呼起来。赤羽向下看去,顿时也呼吸一紧。两人这才发现,阿卫生的这个孩子,竟然是个女孩。
 
就见她张开小嘴,轻轻呛咳了几声,吐了吐鲜红的小舌头,不自觉地伸出小手,发出稚嫩的叫声。赤羽伸出手来,用手指勾了勾她的小拳头。这小东西轻轻蜷了蜷小手指头,便把赤羽的手指抓在手心里。阿卫又看她的毛发,却发现这小东西一点发丝都没有,只怕是出生过早,还未长出来。
 
赤羽便让侍者退下,让阿卫抱着幼子先休息一阵。他让阿卫躺在床上,自己坐在阿卫身旁,又用指尖拨弄着小东西的手指。阿卫微微睁着眼看着怀中的幼子,呼吸淡淡的,眼看就要睡去,这时赤羽忽然道:“你真的杀了白莽?”
 
48.
 
这个名字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阿卫脑中。他立即清醒起来,转眸看向赤羽,见他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心思。
 
阿卫并未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赤羽便不说话,慢慢垂下眸去,握住幼子温热的小手。阿卫听他这般安静,愈听心中愈是发沉,沉寂了一阵之后,阿卫忍不住道:“你怪我吗?”
 
赤羽又慢慢抬起眼看向他,他的目光很是平静,可偏偏让阿卫看出了疏离与冷漠,就听他缓声道:“月神,这般果决,杀人取心。日后同眠之时,是否也会杀我?”
 
阿卫双眸一紧,狠狠地倒吸了口冷气,双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盯着赤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试图从那双血幽幽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他还不敢轻易回答,因为他还不知道,赤羽只是疑心他的杀伐决断,还是早已窥探到他的异心。
 
他慢慢撑起身体,手臂在不停地颤抖着,撑着刚刚生产过的身体极为勉强地挺起身来。他看向赤羽的双眸已经渐渐发红,眼眶中也缓缓溢出了泪水。阿卫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和声音,试图平静地问他,可是一开口声音就已变得沙哑:“你以为,我会像对他一样来对你?我……”他说到一半,竟觉喉咙哽得厉害,竟无法发出声来,极力地喘了几口,才觉着那股憋闷感稍稍减弱了些许。
 
赤羽平静地看着阿卫,面上不带丝毫神情,不喜不怒,反而让阿卫无所适从。
 
“我中毒那段时候,”阿卫听他缓缓开口,“你夜里常常做噩梦。后来有一次我听到你叫了我的名字。你说……”
 
阿卫看见他眼睛微垂、双唇微抿,似乎有些犹豫,可最后赤羽还是张嘴了,说出了阿卫在不知多少个夜晚里说过的话。
 
在这句话过后,一阵寂静,怀中的幼子也握着小手睡着了,只有赤羽和阿卫两人,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夜晚里的寂静相互无言地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是,”阿卫忽然答道,也正是这个回答,让赤羽的神情有了一丝的松动。阿卫抬起头来,又一次卑微地仰视着对方。他知道他的报应迟早要来,却不知是在这种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于是,也只有坦然面对了。就算不肯,也只能坦然。不然呢?在被赤羽女干污的那个夜晚,或许他就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执着地活到现在,仿佛是已经多活了这许多日子,还有什么是他不能面对的?
 
赤羽听阿卫十分坦然地道:“是,我确实想杀了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始终盯着那双血色的眼眸,那个生不如死的夜晚的回忆又慢慢浮现在他脑海中。
 
“丹魏大人说,身为月神,是我的使命。我履行得好吗?”阿卫微微勾着嘴角,眼眶中却渐渐溢出了泪水。
 
“好的吧,我想。应该是很好的。毕竟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觉得丹魏大人说得很对,月神是我的使命,我不能违抗我的使命。所以,我服从你、依顺你,为你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还要在你病重的时候帮你守住这一整个部落——可是你从来不知道……”
 
赤羽见他慢慢挺起身来,逐渐到了与自己平视的位置,看着阿卫的眼睛渐渐瞪圆,赤羽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怨毒。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女干卝污了我!那就是女干卝污!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使命!那都是女干卝污!月神算什么?使命算什么?那只是旁人来安慰我的屁话!”
 
阿卫忽然扑上前去,双手抓起赤羽的衣襟,通红着眼眶瞪着那双微微发颤的眼睛。
 
“是你的父王派士兵杀了我的父母!那个士兵当着我的面,割下我母亲的头,因为他要拿回去领功!我追着他跑出去,那个人也要杀了我。这时候你父王看见了,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可是我还记得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和后来那些奴隶长和士兵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所以我才开始学望语,拼了命地学,因为我那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要我一说朔语,我就会想起我的母亲,想起她的血是怎么溅在我的脸上!我就恨得说不出话!只有哭——尖叫地哭!哭到一群人以为死人了,全都跑过来围着我,看着我一个人坐在地上!”
 
赤羽彻底惊住了,他看过死人,听过犯人临死前的尖叫声,而现在他看着阿卫,正如看着那群死囚,因为悬在颈后发寒的屠刀而疯狂地咆哮挣扎,可终究屠刀落下,一切声寂。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露出一阵讥笑的神情。
 
“他们都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他们只会指指点点,然后——然后就走开了……所以,你的那些痛苦算什么?你受了这一点伤又算什么!”
 
赤羽看见他松开自己的衣襟,瘫坐到床上,按着刚刚生产过的肚腹发颤地喘息着,嘴里还在呢喃着:“不算什么……比起我,都不算什么……”赤羽蓦然有了一股冲动——他想要伸出手去抱一抱阿卫,可是他的双手似乎僵硬得无法动弹,他一遍一遍地呼吸着,看着阿卫的身体激烈地颤抖着,可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与无知,但最终他伸出手、弯下腰去,紧紧抱住了阿卫的身体。
 
“你知道、你父亲当时说了什么吗?”
 
赤羽贴在他脸边,听见阿卫的话里止不住的发颤声。
 
“他说,‘竖子宜奴不宜杀’。哼……”
 
赤羽听他低低地哼笑起来,同时他自己的身体也僵硬住了。阿卫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扭曲的笑容,似是得意又似是悲伤:“这句话是不是很耳熟?你父王是不是常和你说这样的话?他也常对我说。第二次他再见到我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他叫我过去,问我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对我很感兴趣,又以为我是个哑巴。然后他叫我说望语,后来他开始教我读书,教我怎么看人、处事。”
 
赤羽慢慢松开了阿卫的怀抱,他直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卫,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阿卫哼笑了一声,继续仰视着面带惊恐的赤羽:“一个王,经常在夜间和一个奴隶的小孩呆在一起,是不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不去陪他的月神呢?因为——”赤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和悲凉,“他的月神和我一样,也是被女干卝污才生下了神子。而你就是那个神子,你是你的母亲被女干卝污后生下的孩子!”
 
赤羽陡然一颤,厉声喝道:“闭嘴!”
 
阿卫却不依不饶,甚至爬起身来靠近他:“你的母亲因为不愿再生子,用刀刺进自己的肚子,导致他再也不能生育。可是你的父王这一生只有一个月神,而这个月神被他女干卝污后甚至不肯和他同房!所以你的父王退让了,他每天晚上,只能坐在小河边,和一个奴隶的小孩说话。可能他也把我当成他的孩子吧。可笑吧?”
 
阿卫望着赤羽,看着那双素来温柔平静的眼睛里掩饰不住地透出一阵阵绝望与惊恐。面对着曾经心动的爱人,阿卫却微微笑着说:“你父王一定想不到,他当年教会我的东西,现在被我全部用在了你身上。这应该就是我们俩的报应。”他说着,面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怜悯唏嘘,不知是在可怜谁,“你的一生只能有一个月神,可这个月神却时时刻刻想要杀你;而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天衣无缝,最后却还是被你拆穿。”
 
他抬起眼睛,眼神中满满都是讽刺与无奈:“我们相互厌恶,却要用一生把彼此束缚在一起,而这正是你我都想要的结果。啧,真是恶心……”
 
赤羽走出营去,外面的空气从未变得如此清凉与干净。他微颤的双手打开刚刚送来的情报,眼眶发红的双眼借着明亮的灯火快速掠过上面的内容。
 
他放下情报,深深吸了一口寒夜中的冷风——即使这样的寒风也无法抵过他心中的冷意。
 
他转过身去,目光透过帷帐——阿卫正在里面熟睡着,带着他们刚刚出生的孩子。
 
赤羽知道,他不能离开阿卫;阿卫也不能离开他的孩子。
 
赤羽终于得到了专属于自己的月神和血统优良的神子,而阿卫也得到了赤羽唯一的、全部的爱。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不得不面对附带的恶果。
 
赤羽将面对着比他父王痛苦千倍万倍的惩罚,经营一个从一开始便已经破碎得无法弥补的婚姻。他成为了阿卫的奴隶,仰慕他、爱护他,却无法得到对方全心全意的回答。
 
而阿卫,他在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所以无论在未来得到什么,都将是可有可无的。他的一生中,唯一只有他自己。
 
从这个北风又起的夜晚开始,他们将拥有各自理想的生活——但却只能共同生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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