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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如何喂养一只主角 中——鹤衣

 第27章

 
萧子白的手指很凉,唐临的掌心却温热,在凌山剑宗其他人布设阵法的喧嚷声里,他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一瞬间仿佛所有的纷扰都离开他们远去。明明眼前是黄沙滚滚的荒漠,耳边是粗狂恣意的风,唐临却不知不觉地柔和下了眼眸,只觉得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漫天呼啸的风沙中,萧子白突然抬起头,略略有些疑惑地问唐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唐临回过神来,蹙起眉遥遥望向天边。
 
天边的云层隐隐约约漫上了一层暗红,呼啸着的风声渐渐变得如同哀嚎,大滴的雨点从血色的云中沉重地坠下来。唐临伸出手,接住一滴雨点,细细地在指尖上捻开了,然后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尖:在这滴透红色的雨点中,他隐约嗅到了几分陈腐的血气。
 
很显然,从这雨水中闻见血气的人不止是唐临一个,凌山弟子中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每个人都在猜测着这血雨的来历,人群不可避免地骚动起来。
 
带队的吴长老见此眉头拧起,没好气地沉声喝道:“镇定!慌什么慌!不过是血雨而已!”
 
“这片荒漠里凡是下雨,下的全都是这样的雨。要是下一回雨你们就怕一回,干脆也别去什么秘境试炼了,直接趁早滚回宗内得了!免得令我们凌山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他这样说着,着意扫了唐临这个“外人”一眼。
 
唐临略略一挑眉,半是好笑半是惊异地发现这威胁很有效,那些凌山弟子们飞快地安静了下来,甚至还多半努力做出了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时不时就有人用眼角悄悄看他,显然是想知道唐临这个“外人”的反应。
 
萧子白皱眉挺身挡在唐临面前,一一瞪回了那些偷偷摸摸窥看的目光,眼见得再无人向他们望来,他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带着些尴尬转过头去看唐临。唐临勉强对他笑笑,神色却多少带出了几分黯然。
 
“这里死过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唐临轻声道,他半抬起眼凝视着愁云惨淡的天空,看上去略略有些失神:“……还死过更多的妖,妖族,或者灵兽……管他是什么,反正死了很多,比死掉的人族更多。”
 
他半蹲下了身子,伸手在满地沙砾上浅浅一划,再将手张给萧子白看时,白皙如瓷的皮肤上就多了几抹暗色的血痕:“这些,还有天上下的血雨,都不是血,而是怨气。”
 
凝结成实质的、属于两族亡者的怨气。
 
“这不正常。”萧子白肯定地说,他眼看着唐临抽出张绢帕将自己手上的血痕擦净,稍有些遗憾地把自己手里掏出来一半的细布给塞了回去:“死了这么多人族妖族的地方,多半都是非常古老的战场,战场上的亡魂有锐气杀气,却极少会有怨气,更何况这种是凝成了血雨的怨气。这里可能根本不是个战场,而是刑场、万人坑之类的地方?”
 
唐临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地道:“亏你还是个修真者,修真界里什么时候有过刑场、万人坑了?除了人妖之战这种将两个族群都牵扯进来的战争外,修真界哪一场打斗能聚集如此多人。就算是两个门派互殴,外宗内门打杂扫地的弟子都算上,顶天了也不超过十万,而这里单单是死掉的人族,就已经不止十万之数了。”
 
听了这话,萧子白愣愣神,苦笑着接道:“那我倒是明白为什么人妖之战后人族渐渐式微了,这一场仗怕是把三千世界的修者打空了一大半,也不知道有多少宗门就此断了传承。”
 
宗门断了传承?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妖族种属在那一战后彻底灭族了的?人族要是“式微”,那现在苟延残喘着的妖族算什么?离死不远了吗?
 
唐临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他站起身,冷淡地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土,轻描淡写地对萧子白道:“过几日我回宗门时,或者可以向我师叔询问一番相关故事。”
 
他话中的重点并不在于“师叔”或者“故事”,而是在于“回宗门”。很显然,萧子白听出来了这一点,他急急忙忙地问唐临:“你怎么突然要回宗了?之前完全没听你说过……”什么妖族人族,什么怨气战争,此时此刻全都被萧子白给抛到了一边。
 
唐临瞟他一眼,艳色的唇微勾,挑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他将手臂抬起,控制着鸟身跳上去,然后慢慢地抚摸起了那身色彩华丽的翎羽。一旁的萧子白看到他的动作,渐渐恍然地想起来,唐临终究是御兽宗的弟子,而这一次的秘境试炼,本身就包括御兽宗的人。
 
“……你的意思是,等你们宗门的人一到,你就会离开这里回御兽宗去?”萧子白慢慢地说着,小心翼翼打量着唐临的神色,唐临将手臂一抬,鸟身顺势拍打翅膀远远飞向天际。他半眯着眼,目送着自己的鸟身逐渐飞远,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来。
 
“不。”唐临说,他的笑容越来越明朗,甚至有一瞬间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妖孽了——然而这样的唐临却看得萧子白不自觉地晃神——唐临抬抬下巴,带着笑意对萧子白说:“他们已经到了。”
 
萧子白猛地转过头,正看见一艘巨大的浮空飞梭划破虚空,披金沥光而来,庞大的梭体上光晕流转,御兽宗的印记就深深镌刻在梭体上,仿佛燃烧着某种暗红色的火焰。
 
团子轻盈地掠过连绵起伏的沙山,围绕着那艘浮空飞梭上下打了会转儿,又远远地飞了回来,在萧子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下子撞进了唐临的体内!唐临轻轻抬手,一团炽白的火焰在他的掌心中绽开,又被悄无声息地掐灭。火属灵力在他掐灭火焰的那瞬间爆开,悬浮缠绕在唐临的身周,将他裹成了一只耀目的光茧。
 
唐临对着萧子白眨眨眼,身周那层火属灵力组成的光茧刹那被他尽数融入体内,一双金红交杂的羽翼骤然从唐临背后撑开。
 
——他长出了一双翅膀!
 
那翅膀纯然由火焰组成,每一根细小的翎羽上都闪着烁烁的光华,唐临不怎么熟练地挥动了一下翅膀,璀璨的火焰自翅羽间点点如星光般飘洒下来,不等落到地面,就已然化作了纯粹的灵力,重新被唐临纳入羽翼之间。
 
萧子白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深恨自己并不能长出一双冰翼。
 
唐临眼神微转,已将萧子白的神色看在眼中,于是他顿时觉得当初为了救人、填鸭似的填了那许多“化人法门”也不是全无用处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他轻轻一振羽翼,“唰”地一下远远飞到了天际。
 
被毫无疑问地留在了原地的萧子白:……
 
感受着萧子白心中油然而生的幽怨,唐临心情愉悦地决定不去计较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了:反正现在想想萧子白说的也并不完全错,那场战争里的确也死了不少人族的大能。仔细一估算,人妖之战中似乎没有哪一方成为真正的赢家,人族渐渐式微,妖族苟延残喘,连这个世界本身也受了重创。
 
所以当初为何要打这一战?为了争夺资源?两族气运所在?可是从战争的结果来看,妖族固然是败了,人族却也并没有达成所愿。
 
唐临沉思着飞到了浮空飞梭不远处,看着那庞然的飞梭缓慢地停靠在沙地上,他按捺下心中的好奇,打算去见一见此次御兽宗带队前来的长老顺便归个队,却突然发现萧子白正歪歪扭扭地御着剑向他飞来。
 
……筑基三重就御剑?这会不会太勉强了点……
 
唐临诧异地一拍翅膀飞到萧子白身边,问他道:“你怎么了?”萧子白生涩地操控着脚底的飞剑,勉强分出份心神来回答唐临:“我就是过来问你一下……团子到哪去了?”
 
哟,终于想起来我了?唐临挑挑眉,满含深意地回答他道:“团子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
 
萧子白满脸茫然:“……哈?”
 
唐临也不多解释,直接拍拍萧子白肩膀,晃晃悠悠地飞走了,萧子白讷讷地摸了摸被唐临拍过的那半边肩膀,在空中呆滞了片刻,然后“扑”地一声,大头朝下栽倒在了茫茫沙海里。
 
悄悄用余光目睹了这一切的唐临:“噗。”
 
他飞过去把萧子白从沙子里扒拉出来,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萧子白微微涨红的脸。唐临轻咳一声,给萧子白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沙子,安慰他道:“御剑飞行这种事呢,刚开始的时候难免不够熟练,没关系的,多飞飞就好了。”顿了顿,唐临又抚慰地说了句:“筑基三重能够飞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真的。”
 
萧子白羞愧欲死,恨不得把自己钻进沙地里,同时再一次坚定了要早日追上唐临脚步的决心。
 
唐临却不知道他的心理,还好意地送了萧子白一程,把他送回了凌山剑宗的星河梭附近。完全不晓得这样一来萧子白更加羞愧了,感觉自己百无一用,从此更加苦练不缀,他只是下意识地仍然把萧子白当做一个孩子那样疼爱,时时忘记了他已经长大,已经不满足于托庇在唐临的羽翼之下,甚至还希望自己可以反过来保护他。
 
于是晚上时唐临悄悄地控制着鸟身钻出御兽宗的浮空飞梭,悄没声儿地摸去凌山剑宗的星河梭那找萧子白时,看见的是萧子白脚踩飞剑,一次次飞上天空,又一次次狼狈地摔下来的身影。
 
沙漠里的黄沙粗粝,萧子白这么一次次地高高摔下来,以他筑基三重的修为根本不能完全护住自己,几次三番被擦破了皮,虽然很快又愈合了,依然不可避免地在沙地上落下了些细碎的血红冰晶。唐临敛着翅膀沉默地看着萧子白不断地飞起又不断地摔落,御剑的姿势渐渐从生涩到熟练,却始终都没有站出来,只是一直看着,看着。
 
直到旭日初初自天边露出了一线微光,眼看着萧子白似乎是要转回星河梭内,唐临方才拍拍翅膀走了。他将意识收回人身里,将自己储物袋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沉吟着摸了摸其中的一瓶外伤药,又犹豫着放下了。
 
他起身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是一间竹屋,这竹屋位于一片青翠的竹海间。疏疏落落的竹林里只有这一间屋子,屋角边沿还长着些刚冒头的嫩笋,任谁来看都万万想象不到,这间竹屋并整片竹海,居然不是位于外界,而是处在浮空飞梭的一个小小角落。
 
不得不承认,御兽宗果然要比凌山剑宗有钱了不少。浮空飞梭本身就比星河梭贵上数倍不止,飞梭内部竟然还被扩成了一个小小洞天,唐临在这里住得挺舒服的,要不是凌山剑宗里有一个萧子白,他根本就不会对凌山剑宗的那艘星河梭再抱有什么怀念。
 
他走了两步后,一转身化作了华羽大鸟,拍起翅膀直往天空而去,一路飞过了竹海、沙漠和草原,最后在一片山林里停了下来。唐临在森林中转了数圈后,视线落在了一处岩洞上,他拍拍翅膀飞过去,伸爪在岩洞上敲了敲,口吐人言道:“黄长老?黄长老你在吗?”
 
山洞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虎啸,唐临沉默了片刻,补了一句:“……我听不懂老虎话。”
 
“我在里面啦!等一下,很快就出来。”这回传来的是清亮的少年音色,带着点睡意朦胧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原型是只老虎的二黄从山洞里打着哈欠慢吞吞走了出来。
 
——哦,现在不能叫他二黄了,他现在是御兽宗药峰长老黄乐山。
 
其实刚开始知道二黄的真正种族时,唐临的内心是拒绝的。在他的想象中,以老虎为原型的妖族应该是那种筋肉虬结的彪形大汉,身高八尺体重半吨那种,然而黄乐山看上去就是个十三四岁的软嫩小男孩儿,一点威势也无,胳膊上嫩嘟嘟一掐全是肉,笑起来时脸颊上还会有浅浅一个酒窝。
 
不过想了想黄乐山原型,唐临也就对他的人形样貌不怎么意外了:明明说着也是只老虎,但怎么看怎么更像是只猫。
 
黄乐山从山洞里出来,一转眼看见了华羽大鸟的眼神,不由得恼羞成怒道:“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很厉害的!再看我小心我咬你啊!”
 
说着还努力做出凶恶状,对着唐临龇牙咧嘴了一番,不提防露出了两只可爱的小虎牙来,顿时显得更没有气势了。
 
唐临努力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我错了,我不该那样看你。”然后他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做出了一副深刻忏悔的架势。黄乐山这下满意了,拍拍手掌道:“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问……我认识的一个人族受伤了之后,伤口总是能飞快愈合,这正常吗?”
 
黄乐山摸摸下巴,沉吟了片刻道:“这不算正常,但也不是很特殊,一般的天生灵体都会附带各种各样的效果,这种伤口愈合的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他看了一眼唐临,有意提点道:“虽然愈合得快,也不是说这人就会是不死之身了,只要一剑捅到心脏,就还是可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临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是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的!”
 
“你不会,那他呢?”黄乐山轻轻地笑了声,眼底终于露出来些千年积淀下来的冷漠,那冷漠的神色和当初的孔六如出一辙:“我只是提醒你一声罢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需要去杀一个特殊体质的人,那你千万要记住,捅心脏。”
 
唐临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我只是想问,这样不断受伤、不断愈合的时候,那人会不会很痛。”
 
黄乐山听了不由默然,他抬头看了唐临一眼,没有回答唐临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他知道你是个妖吗?”
 
唐临的脸色白了白,黯然道:“他不知道,他甚至一直以为我和团子就是主人和灵宠的关系。”
 
“那他对你的两个身体态度分别如何?对‘主人’怎样,对‘灵宠’又怎样?他把‘灵宠’当做‘人’一样看待的吗?”黄乐山尖锐地问,他仔细地看了一眼唐临,似乎想从他的鸟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唐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中,他抓着岩石的三只脚爪紧了紧,锋利的趾甲在岩石上刻下了数道白痕。
 
他想反驳黄乐山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子白一次一次对团子的无视,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这么多次呢?
 
有人会真正地把一只鸟当做家人看待么?哪怕那是一只通人性的鸟?而自己,就算自己能变成人形,骨子里终究是异类。
 
“喀”地一声响,唐临不自觉地把岩石抓碎了一小块。
 
黄乐山摇摇头,对他说道:“受伤时大家都会痛,不管体质如何,都是一样地痛,愈合的时候则根本就不会有痛感,最多只是些轻微的麻痒。但我担心的是,他受伤时自己不痛,看着他受伤的你反而痛。”
 
他跳到岩石上,蹲在唐临的旁边,伸手笨拙地抚了抚他的翎羽:“我不是反对你和他交好,只是真的,与人交心的妖族很少会有什么好下场。不是说没有那种不歧视妖族的人类,有的,但是太少了,太少太少……我不确定你能不能遇到,那太难了,比作为一只妖族活在人间要难上很多倍。”
 
“你到修真界里走动也有一段时间了,见过别的妖族吗?”黄乐山问,唐临想了想,立刻记起了那天在集市里见过的狐妖,便迟疑着点了点头。
 
黄乐山冷哼一声:“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和人族的不同?是不是见过的那些都是毛茸茸的有漂亮尾巴和皮毛的种族?狐妖?猫妖?也许还有狼?”
 
他说着,嗤笑起来:“你道他们为何露出那种样子,就是因为人族喜欢!”
 
唐临听见这样的说法,渐渐有了种不祥预感,他忐忑地道:“为什么要讨人族的喜欢……莫非……莫非……”
 
“就是你想的那样。”黄乐山冷冷说,他残忍地挑破了唐临眼前遮着的迷障:“那些妖族,多半都是人族的玩宠,禁了妖丹,不能用法术,露出耳朵尾巴好让那些人族玩乐!”
 
“我们试过去救他们,他们却对自己的生活甘之如饴,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拯救,对自己陪人上上床就能舒适生活的状态无比满意……他们不是妖族,一个都不是,他们只是人妖大战后,陆陆续续地开了灵智的野兽而已。”黄乐山面无表情地道:“你想像他们那样生活吗?”
 
他打量了唐临一眼,续道:“就算你想也不可能,人族都喜欢毛茸茸的动物,你这种鸟最多只能开个屏,在床上半分情趣都没有。你要是被抓去,九成九会变成法宝材料,连做妖宠的可能性都没有。”
 
“我宁愿死!”唐临横声道,他拍拍翅膀,偏过头去不去看黄乐山:“我绝不会落到那一步的……绝不。”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犹豫了那么片刻,但最终还是说:“萧子白不会把我当成那种妖宠的。”
 
“是啊,他不会把你当成妖宠,因为他只是把你当成宠物。一只特别忠诚、特别聪明、特别有用的宠物。”黄乐山讥讽地说,他瞟了唐临一眼,低声道:“你好好想想吧,不是我在这里多嘴,只是若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会像对待一个人那样对待你么?”
 
他着意加重了那个“人”的咬字。
 
唐临一时间失魂落魄,黄乐山看看他,安抚性地揉了揉他脑袋上的翎羽:“好啦,你回去吧,想交朋友也没关系,只是千万别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然后黄乐山便从岩洞上滑了下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再度变回了那个睡眼惺忪的无害样儿,慢吞吞地踱回了洞里。留下唐临一鸟呆呆地立在洞外,看着满天渐渐显露的星子,失了好半天的神。
 
第28章
 
晨光初露时,唐临恍恍惚惚地自森林里走出来,漂亮的修长尾羽上沾上了些露水和泥土,他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似的,只心神不属地踉跄走着,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一棵树。
 
“哎!你!走路也不知道看着点。”唐临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句抱怨似的嘟哝,夹杂着树叶摇晃发出的“沙沙”声,唐临下意识地连连道歉,抬起头却看见树干上一张凹凸起伏着的人脸,吓得他张嘴就吐出了一口火来。
 
“你这妖怎么这样啊!撞树就算了,还喷火!”树干上的人脸小声埋怨起来,随后他晃动起了身子,唐临头上的那些树叶便是一阵猛摇,一大捧露水“哗啦啦”地倾斜在唐临头上,把唐临喷出来的那一小团白炽的火给浇成了一抹青烟,顺带把唐临整只鸟给浇了个透顶。
 
唐临面无表情地用湿漉漉的鸟脸看着那棵树。
 
树略有些尴尬,树干上的那张人脸微微地往下沉了沉,似乎是在低下头躲避唐临的眼神:“……那个,我力道没控制好,见谅,见谅啊……”说话的时候,他头上相距较远的几根树枝还在努力地弯曲着对碰,像是在学着对手指,然而因为树枝太长,努力了几次都没能如愿,反而蹭掉了数片绿叶。
 
——正好掉在了唐临身上。
 
唐临沉默片刻,挥翅膀拍掉头上身上的树叶,又往后退了几步,走出了树荫的笼罩范围后方一抖羽毛,甩了甩身上的水,这才小心翼翼地喷出团火来,摇头摆尾地跳进去洗濯自己。结果他洗着洗着,身后的那棵树又小小地嘀咕了句:“当着别人的面洗澡这不太好吧?”
 
“……你闭嘴。”唐临忍无可忍地道,大概是因为他此刻满身是火,在一棵树看来确实很有威慑力,那张脸安静地闭上了嘴。但还没闭一会儿,那树便又开口道:“说真的,你不觉得在一棵树面前放火这不太好吗?虽然我相信你是不会烧到我的,但是我还是会害怕嘛,这是一棵树的本!能,本!能你知道吗?是根深蒂固深植在血脉里的,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掉……”
 
唐临一扇翅膀把那团火给扑灭了。
 
“现在火没了。”唐临冷冷说。
 
那棵树愣了愣,犹豫着说:“……哦。”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在这片沉默里,刚刚被那棵树的突然出现而打断的沉重思绪又回到了唐临的身上,他看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身在何处了。唐临知道他可以直接飞到天空去分辨方向,但他现在完全懒得挥翅膀,想来想去,他干脆慢慢地走到了一棵没有人脸的树边,安静地卧了下来。
 
唐临其实很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但他能做到的只是把头埋在自己的翅膀里;他尽量想象着自己正在被拥抱,然而环绕他的除了自己的翅膀外,就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有些想念萧子白的怀抱了,尽管那怀抱很多时候比空气更冰冷。
 
他闭着眼,尽量把自己的头颈埋得更深。
 
忽然,唐临听到头顶的枝叶在沙沙响。“大概是风吧”,他无动于衷地想着,但紧接着,唐临就感觉到了那沙沙声在不断地越变越响,还隐约有细小的枝叶接连落在自己身上。唐临疑惑地抬起翅膀,歪着头向外看了看,然后他惊恐地发现旁边那棵树上的脸出现在了自己靠着的树上!
 
唐临:=口=!!!
 
“你要干嘛?”唐临警惕地窜出三尺远,到了一片没树的空地上后才回过身去看,却看见那张眼熟的脸在树干上转了转,满树压低的枝叶“哗啦”挺直了:“我只是感觉你不太开心,想安慰一下你……”那张脸像是踌躇了一下,才小声地说:“不过我的手太短啦,怎么都碰不到你。”
 
唐临一眼扫到地上那些破碎的枝叶,眼中的警惕稍稍消退了一些,但他仍是问:“你究竟是谁?”
 
“你想问的是我是什么吧?”那张脸不甚在意地说,把头顶的树叶弄得哗哗响:“我曾经是棵树,但现在只是个木灵了,我的身体已经死啦,所以我只能在别的树身上过日子。”说着,那张脸突兀地在唐临面前的树干上消失了,又出现在了另一个树上,对着唐临摇了摇枝叶:“你看,像这样。”
 
“你的身体……死了?”唐临诧异地说,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急忙补充道:“抱歉,我不该问的……”
 
“没事,反正已经过去很多年啦。”那木灵愉快地摆了摆树干,蹙起没有眉毛的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树枝一晃道:“太久了,我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情形了,只记得那天有很多火,到处都是血和惨叫……”
 
他安静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我只记得我爹娘都是那天死的。”
 
唐临深深地后悔起自己干嘛要提起这个话头,他抬头看看那木灵的脸,有心想过去摸摸树干,却又疑心着摸树干是否有用。在他犹豫的空当里,木灵却已经抬脸笑道:“是黄叔叔把我给救回来的,我很感激他。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是比死掉好呀,而且我活着一天,就还能记得一天我的爹娘,不至于让大家都把他们给忘记了。”
 
“黄叔叔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带我来祭奠他们,我依然想念爹娘,但我已经没有那么哀伤了。”
 
他将几处枝叶刷啦啦拍在一起,像是击了个掌般,释然地道:“你看,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嘛,当初让我那么难过的事情,也还是过去了嘛,所以你别难过了,嗯?”
 
唐临万万没想到木灵最后会来这么个转折,之前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云顿时被驱散了大半,他的眼中透出一点笑意来,拍拍翅膀飞到了木灵所在的那棵树上,拣了根树枝站着,低声应道:“嗯。”
 
微风轻轻吹拂着满树的枝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浅淡的晨光斜斜地透过枝叶投进来,照在唐临的翎羽上,一时间竟是流光溢彩,华美得不可方物。
 
木灵努力地想抬起脸来看唐临一眼,但怎么抬都抬不到适合的位置,若要他换去另一棵树上却又舍不得,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唐临站着的那根树枝,好奇地问唐临:“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难过呀,是玄宁欺负你了吗?”
 
“不不不,这不关我师娘的事。”唐临急忙说,他想象了一下孔六知道玄宁被强行背了黑锅的样子,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战,对木灵解释道:“我难过是因为另一个人。”
 
“人?”木灵好奇地瞪大眼,唐临这才发现自己的口误:在御兽宗里,在木灵所在的天地里,所有的生物全部都不是人族。他愣神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改口,而是点点头道:“是啊,是一个人。”
 
木灵虽然好奇,却忍耐着没有继续问,唐临却忍不住接着往下说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和他相遇了。”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将整个故事娓娓道来。
 
他讲到了他和萧子白的初遇,那几年里平淡又快乐的生活,突如其来的分离,再次相见和再次离别……他讲了很多很多,甚至讲到了一些自己作为读者时看到过的故事,包括萧家村的那些愚昧的村民和那个所谓的预言,讲着讲着,唐临忽然沉默下来,他突兀地问木灵:“你相信预言吗?”
 
“预言?”木灵奇怪地重复着,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奇特,带着那么一点点罕见的愤恨和厌恶。
 
“大鸟,你知道吗,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人族和妖族打过一架。”木灵说,他虽然没有真正的舌头和嘴巴,但不知为何,唐临总觉得此刻木灵的声音里带着点奇异的干哑:“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吗?”
 
“——因为啊,有个混蛋做了那么一个预言。”
 
木灵告诉唐临,在很多很多年前,妖族曾经有过一个强大的占卜师,他掌控着时间与空间之力,能窥看过去未来。那个占卜师能预言出每一次洪水、每一次干旱,甚至能预言出大妖的死亡与新血脉的诞生,每一个妖族都对那位占卜师敬畏又信任,他们相信那个占卜师做出的每一个预言,甚至如果他对妖们占卜说明日太阳就将坠落,妖族也不会有所怀疑,反而会去忧心忡忡地商议“太阳掉下来了该怎么办”,完全没人觉得他的占卜会有失败的可能。
 
是的,那就是这样一个既强大又有名望的占卜师。
 
然后这个既强大又有名望的占卜师在某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做出了一个事关全族气运的预言。
 
“妖族将灭,人族当兴。”他喃喃地这么说着,然后第一时间将这个预言呈送给了当时的妖族皇者。
 
妖族当时的皇者是一只睚眦,嗜杀好斗,好大喜功,骨子里带着股傲视天下的狂妄。在得了这么个预言后,他毫不犹豫地下了令,准备剿灭整个人族。恰恰好好,人族那边也得了个有几分相似的预言,只有四个简简单单的字:“妖族杀人。”
 
战争以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全面展开了,大批大批混杂居住着的妖族人族被杀死,三千世界被两大族群分别划为己有,凡是越界的外族都被杀害,这样僵持的态势大约持续了十几年,终于如洪水倾泻一样爆发了。
 
木灵说,他记忆里那段时间的天空都是血色的,不论往哪里走,都能时不时地看见破碎的尸体。人族妖族的数量越打越少,最后三千世界甚至有一大部分被完全空置了,因为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控制它们:但即使是这样,两族还是杀红了眼一样地打着,甚至完全忘记了这场战争的初衷是什么。
 
妖族的大妖死了,人族的大能死了,甚至连发动这场战争的妖皇睚眦都死了,但做出那个预言的占卜师却还活着,一直活着,每天都在对那些妖族们预言着这场战争的胜利,大家也深信不疑地继续与人族死战。
 
直到有一天,占卜师突然失踪了。
 
失踪前,他留下了最后一个预言。
 
“妖族当灭。”
 
“你问我相不相信预言?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木灵反问唐临,唐临默然片刻,伸出翅膀轻轻搭在了树干上,他想了想,说:“预言终究是由人做出来的。”
 
大树满树的枝叶一瞬间耷拉下来,木灵轻轻叹了口气:“……而我当时真的相信过。”
 
他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打起精神来问唐临道:“所以呢,你的故事接下来是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
 
“啊……”唐临愣了愣,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的话题,含含糊糊地对木灵说:“你知道的啊,我和他一个是人,一个是妖……”
 
木灵歪着脸打量了他片刻,断定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喜欢他。”
 
“不!我不喜欢他,我只是……只是把他当做我的子侄辈看待!”唐临果断地说,他的爪子却不自觉地抓紧了脚下的树枝。
 
“把他当做子侄辈?可是照你的说法,你和他其实应该差不多大?甚至你还比他小点?”木灵继续歪着脸问,唐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犹豫了一会,木灵却已经转移了话题:“哎,不管你喜不喜欢他,应该都是把他当做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吧。”
 
“是的。”唐临略略松了口气,他低低地垂下头,左边那只脚爪的脚趾不自觉地敲打起了树干:“所以我不想让他知道事实,我不想失去他……”
 
“我总觉得在你心里,是下意识地觉得说出来就一定会失去他的。”木灵轻快地说,他晃动起了一片枝叶摇了摇,一针见血地对唐临指出:“你对他其实并不够信任。”
 
“……”唐临一瞬无言,他默然了片刻,勉强说道:“我只是不愿意冒险。”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唐临的心里指责道:“你就是不够信任他,你的的确确认为一旦说出事实就会失去他,所以你才一直选择了隐瞒。可是隐瞒一时难道可以隐瞒一世吗?他总有一天是要知道事实的,到时候你却该如何是好?事到临头才对他懊悔赎罪么?来得及么?”
 
唐临在心里软弱地反驳着:“不,我相信萧子白是不会因此疏远我的,我只是担心会因此而暴露御兽宗妖族的秘密……”
 
“得了吧,不要再这样给自己找借口了!你不是不担心御兽宗暴露,只是想萧子白这件事上,你担心更多的分明是你自己!一开始你认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谎言,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这个谎言带来的影响越来越大,你明明已经发现了,却偏偏没有站出来,难道戏弄萧子白很好玩吗?看着他因为一无所知而在你面前出丑很好玩吗?”
 
唐临的脸上一瞬间火辣辣的,他喃喃道:“不……我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打算瞒他一辈子,那就继续瞒着好了,可是如果你仍然准备告诉他真相,那就快点说啊!早说总是比晚说好,越拖到后面,事情只会像滚雪球那样酝酿,越变越糟糕。”
 
令唐临羞愧的是,在他的脑海里,“瞒他一辈子”这个念头居然有那么几秒钟隐隐地占据了上风,然而很快他就坚定下了决心,把那个令他内疚羞惭的念头狠狠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的黑暗角落。
 
“……反正总是要告诉他的。”唐临自言自语着,他无意识地一遍遍用脚趾敲打着树枝,仿佛这样能减轻一点他身上感受到的压力似的。他摇了摇头,神思不属地对木灵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对他不够信任。我会告诉他一切的,我……我相信他不会因此而抛弃我。”
 
“这就对了嘛。”木灵满意地说,他一拍枝叶,“啪”地拍出来一只半透明的绿色泡泡:“来一起玩儿?”
 
唐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拒绝,于是唐临陪着木灵玩儿了半天的泡泡。
 
玩着玩着,他发现这些泡泡都是由木属灵力构成的,于是仔仔细细地解构了几个后,举一反三地做出了红色泡泡、蓝色泡泡、金色泡泡……木灵对那些泡泡爱不释手,他求唐临帮他稳固了泡泡,然后小心翼翼地让那些泡泡悬浮在树荫下,看着成片五颜六色的泡泡,木灵欢喜地叹道:“真好看。”
 
他晃了晃树干,略微有些遗憾的说:“要是能一直呆在这棵树上就好了。”
 
“你不能吗?”唐临稍稍讶异地道,木灵沮丧地回答他:“不能……如果我长期呆在同一棵树上,树会死的。”
 
唐临看了一眼四周再度耷拉下来的枝叶,犹疑地问:“那你要一直这样了吗——这样待在树上?”他想皱眉的时候想起来现在自己没有了眉毛,只能咔哒了一下喙代替。
 
“如果有木灵心我是可以出来的啦,不过木灵心太少见了,我只知道我娘曾经有一颗……不过现在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木灵有些郁郁地说,不过他很快就又开心起来,对着唐临欢欢喜喜地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啦!”
 
“以后记得要来看我啊。”唐临走的时候,木灵一棵树接一棵树地送他一直送到了这片森林的尽头,他远远地看着唐临拍着翅膀飞走,使劲儿地晃着自己那棵树的枝叶,像是在挥手道别。
 
唐临乘着风盘旋着飞升,他低头看了一眼摇晃着的树海,轻轻啼鸣了一声回应。
 
也许是该和萧子白说清楚了吧。唐临想,他决定找个机会,将真相对萧子白和盘托出。
 
本来他是打算今天晚上就去的,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傍晚时分唐临刚刚踏出浮空飞梭,就眼尖地看见了天边处原本被狂沙磨砺得昏黄的天空渐渐漫上了一层浅碧色。那碧色像是水墨般缓慢地洇开,逐渐地扩大晕染,慢慢地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同样的青碧。
 
一艘巨大的青色星河梭自那漫天的青碧中无声地探出身形,那星河梭虽然还及不上御兽宗浮空飞梭的身形,却已经比之凌山剑宗的要大了数倍。
 
不知道是没看见下面有人、还是它本身有意放慢了速度,这巨大的星河梭以一种压迫感十足的态势,缓缓向着凌山剑宗那边碾压而去。巨大的梭体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从唐临的角度去看,梭身上一朵青色的祥云标记无比显眼。
 
青云门,唐临一眼就认出了这星河梭的主人。想起原文中萧子白就是被青云门为首的一群修真者们围攻致死,唐临冷冷地笑了一声,直接退回了浮空飞梭里:他一点都不想和这些家伙打交道。
 
凌山剑宗的弟子们一个个神色警惕地注视着缓慢压来的小山样的巨梭,包括萧子白在内,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友好。吴长老拧着眉头,满心厌烦地啐了一句:“小人得志!我们几个且还没死呢!”
 
第29章
 
相比于资格较老的凌山剑宗或者底蕴深厚的御兽宗,青云门不过是修真界的后起之秀。但它却像一头狰狞的巨兽一样,时时刻刻地觊觎着原本属于老牌门派的那些资源名望、身份地位,日日夜夜地幻想着将他们拉下马来,然后自己顶替他们的位置。
 
而很不凑巧地,青云门瞄准的第一个猎物,就是萧子白所在的凌山剑宗。
 
凌山剑宗是一个很老牌的门派了,一向以武力值高着称,而武力值高就意味着他们在人妖之战中是属于人族的顶梁柱角色,这个角色给他们带来的除了极高的名望外,还有大量的死亡。随着大批原本可以成为门派中坚的弟子战死,凌山剑宗不可避免地虚弱下来,而他们的虚弱,给了青云门可趁之机。
 
萧子白入门不过数年,却已经屡次听说过青云门的强横霸道。此刻眼见那青云门的星河梭向着他们这边直压而来,却有意无意地远远避开了御兽宗那边,显见是将他们凌山剑宗看作了软柿子,不免也手按剑柄,心中暗生愤懑。
 
再看左右,凌山弟子们的表现几乎和萧子白如出一辙,吴长老拧着浓重的眉,粗声粗气地道:“好了好了!都给我安分点!我在这儿,还轮不到你们一群小崽子出头!”他左右看了看,悄悄地将凌山剑宗在驻地周围布下的防护撤去,然后他将手掌一翻,取出来一个酒葫芦。
 
那是吴长老的剑。
 
吴长老眯眼盯着那青云门的星河梭看了数秒,然后手腕用劲,将那酒葫芦远远一抛。
 
酒葫芦猛颤,发出尖锐至极的嗡鸣,以几乎肉眼难见的速度朝着那庞然的星河梭一往无前地撞去。那葫芦如此渺小,在巨大的星河梭前如同蝼蚁面对巨象,气势却汹汹,挟着股诛戮绝灭的森然。
 
在将将要触碰到星河梭周围的防护阵法的刹那,酒葫芦徒然爆裂!
 
“砰”地一声闷响,不重,却极清晰,吴长老抛出的酒葫芦眨眼间碎裂成了十数片,这十多片酒葫芦的碎片呼啸着飞去,带着令人牙酸的尖锐鸣响割裂了代表阵法防护的线条。在这些碎片的掩映下,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灰色弹丸无声地飘转过空气,悄然落在了青云门那艘星河梭的梭首。
 
就像是一滴露水落在花瓣,或者一片羽毛落上地毯,那姿态如此轻柔,让人无端地想起天边第一朵雪花的飘落。
 
然而在这灰色弹丸飘落在星河梭首的瞬间,那宏伟的梭体居然在空中有了片刻的停滞。
 
随后,是“喀啦啦”的连续的爆响,整艘星河梭从头至尾,连环般爆开了一长条深深的剑痕。这艘庞大无比的星河梭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毫无预兆地猛然自空中摔落,梭内传来一声暴烈的怒吼:“是谁敢袭击我青云门!”随后空中迅速铺开了一层青色的厚云,沉重的星河梭扑地摔到了厚云中心。
 
梭内飞出一个虬须虎目的壮汉,他一挥手收了身后青云,转过身来正横眉立目地准备对凌山剑宗的人说些什么时,他身后那稳稳落地了的星河梭却突然卡啦一声响,然后直接裂成了两半。
 
凌山剑宗的弟子堆里隐隐传来了几声笑。
 
那壮汉脸颊涨红,想要回去看看弟子们是否安好,又觉得不发一语就转头离开会泄了气势,踌躇片刻,匆匆撂下句狠话道:“你们给我等着!这是对我青云门的挑衅!”
 
说完转身就想走,吴长老却招手收回了剑丸,假意叹道:“道友这是说甚,在下不过是在我凌山驻地练剑,如何却成了挑衅了?倒是青云门的这位道友,不说一声就直接闯进我凌山驻地究竟是何用意?”
 
这一句话就拦住了壮汉匆匆要返回去的脚步。
 
哪里便是凌山驻地了?壮汉心想: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们罢了,真的碰到了防护阵法后他自然是会出面拜访的——事实上他一直在等着将要触碰到防护阵法的刹那——然而那壮汉两眼一圈转后,愕然发现自己门宗的星河梭居然真的是坠落在凌山驻地的阵法范围内的!
 
壮汉也并不是傻子,稍微一想他就猜到必是眼前这老贼有意关了阵法引他入彀,然而此刻已经既成事实,他再机敏一时间也想不到该如何去圆,且现在门主并不允许他们公然与凌山对抗,那壮汉无法,只得露出个难看的笑来:“只是我想到与诸位道友好久不见,便不由得甚是想念,甚是想念啊,想让两门弟子早日亲近亲近。”
 
吴长老笑眯眯捻着胡须,点头应道:“亲近、亲近,确实是亲近。”
 
可不是嘛,都亲近得整艘星河梭往人家的驻地里闯了。
 
壮汉便甚是有些尴尬,他吞吞吐吐了片刻,一眼扫到了人群中的萧子白,立刻眼前一亮道:“就是嘛,亲近亲近是好事,不如你我两宗更进一步,让弟子们互相亲近切磋一番如何?”
 
也不待吴长老回应,壮汉就迅速地将话题转到了萧子白的身上:“我看凌山弟子中很有几个特别的弟子嘛,比如那个,筑基三重的,这样的修为敢来碧灵秘境必定是有所依仗!我门下弟子若能有幸与他切磋,必定能收获匪浅啊!”
 
这时候青云门那些弟子都已经陆陆续续地从裂成两半的星河梭里爬出来了,吴长老只扫了一眼就心知肚明:这些弟子里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八重天了。
 
筑基八重天啊,在吴长老自己看来自然是抬抬手就可以轻而易举拍飞的货色,但对于萧子白?筑基三重天的萧子白?
 
吴长老有心回绝,但凌山剑宗一向锐意尚武,从未有过回绝切磋的先例,他一时间便很有些为难:身为长老,他是知道萧子白当初入门时几乎称得上是逆天的资质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七年了也才筑基三重,但眼看见掌门真人对萧子白的重视,便知道这少年绝不是一个“废物”,如何愿将美玉往石头上碰?
 
萧子白心中却有些微微的窃喜。
 
萧子白知道自己收敛光芒数年打磨基础的同时,不免缺少了实战的经验。自从发现自己与唐临之间的差距后,他一直努力修行,想要找机会改变自己“废物”的形象,奈何一直以来都寻不到什么机会,如今好容易这机会来了,他又如何肯放过,当下便悄悄对吴长老传音道:“弟子愿与青云门道友一战。”
 
吴长老顿足片刻,只想骂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晓得筑基三重与筑基八重的差距,却一想自己就在现场,必不令他当真有什么损伤,借机让他知晓一番修真界的危险也是好事,便点点头应了。
 
于是事情就那么定了下来。
 
唐临是在发现诸多妖族都挤在一边的琉璃窗口处、伸头伸脑地往凌山剑宗那边张望时发现不对劲的。
 
他本来并不是很在意凌山剑宗有何八卦,但奈何凌山剑宗里有一个萧子白,于是唐临狐疑地踱了过去。他的步子刚一动,那些挨挨挤挤着的小妖们就感受到了身后淡淡的威压,一个个都缩头缩颈地从琉璃窗前挪开了,给他让出了一片大大的空地。
 
唐临很不习惯这个,但他扫了一眼那些小妖眼里崇拜畏惧向往倾慕……各色交杂的眼神后,决定还是什么都不做,直接大步往窗前迈去。就算这样,在他的脚步经过后,还是耳尖地听见了身后的小妖们在说:“大人好帅啊!而且有这~么高!”
 
“要是我能跟大人一样化作人形就好了……也不知道大人的原型是什么?”
 
“可能是糖成精了,大家不是说大人姓唐吗。”
 
“糖精”听了这话险些一脚踩到自己的袍角。
 
立刻就有小妖反驳道:“糖怎么能成精呢?就算没有被吃掉,糖放久了也会变得不是糖了,又怎么能修炼?大人肯定不是糖精。”顿了一会儿,那说话的小妖又信心满满地道:“大人这么好看,原型一定是只特别漂亮的鸟!这多好!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有机会可以和大人交尾呢!”
 
交尾?!
 
听了这词儿唐临连外面凌山剑宗的八卦一时间都忘了,他悄悄用眼角瞟一眼那小妖族,发现那是个白鸽精。小小白白的一团儿,毛色跟雪似的,按鸟的眼光来看应该是很可爱,但——唐临为自己的念头愧疚了那么几秒——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这么肥的白鸽,炖了汤一定很好喝。
 
自己是妖,自己是妖,不能吃同族。
 
这么对着自己反复念叨了几遍后,唐临终于想起了窗外那凌山剑宗的八卦,打叠精神往琉璃窗外看去,就只看了这么一眼后,他立刻不自觉地蜷起了脚趾。
 
凌山弟子与青云门的弟子正团团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大圈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萧子白,另一个……却是一个筑基九重的青云门人!
 
唐临的呼吸当时就凝滞了一瞬,他本!能地想要奔出去,事到临头却又犹豫了:看样子这只是切磋罢了。对任何一个修真者来说,修行生涯里总免不了各式各样的对战,难道自己能永远把萧子白护在羽翼之下么?萧子白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面对那些风风雨雨的。唐临希望自己能保护他,不令他遭受摧折,却也知道萧子白若真的要成为“一剑灭世”的剑修,那必要先受千锤百炼的打磨。
 
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没有迈出步子。唐临咬着下唇,直直地立在窗前注视着萧子白,看似毫无动作,团子却已经悄悄地自屋中搜了堆疗伤药物来,衔在嘴里悄悄飞往了凌山剑宗驻地。
 
而萧子白全然不知唐临就在浮空飞梭里观战,他正被对面的青云门弟子以筑基八重的威势狠狠碾压着。
 
那弟子明明可以直接动手的,但却偏偏有意不动手,而是选择用自己的威势去压迫萧子白。
 
平心而论,他本身的威压并不算如何厉害,应用起来也是简单粗暴得很,但对付一个筑基三重的弟子肯定已经是足够了。他抱着猫儿戏弄老鼠那样的心态,在慢慢地戏弄着对方。
 
“这位凌山剑宗的师弟,不要死撑了。”那青云门弟子慢悠悠地开口道:“实在不行就认输吧,毕竟差距太大,再好的剑术也用不出来啊。”
 
的确,在他的威压下萧子白甚至没能拔出剑来,但萧子白却并不回答他,只是在他沉重的威势下勉力抬起手来,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剑柄。
 
还想挣扎?青云门弟子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假意劝道:“这位师弟,修为差距是再多的剑术法宝也改变不了的,还是不要过于迷恋那些法术技巧,以专心修炼为要……”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身上威势催得更紧。萧子白的足面都已经被迫得压入了沙中,换了别人早就被压弯了脊背,而他却仍然站得笔直,如同一把剑般,只有折断而绝不会弯。
 
他这样的姿态让唐临心疼极了,却让对面那青云门弟子极享受,那弟子猛地一凝神,加重了气势的压迫,想要如泰山压顶般一下子把萧子白“压断”,却没想到自己刚刚一动作,萧子白就突然抬眼,然后——他拔剑。
 
萧子白等待的就是他凝神压迫自己后,那等待结果时的片刻松懈。
 
忍耐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一刻终于到了,萧子白知道自己的斤两。就算说破天去,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筑基三重的弟子,就算底蕴深厚,在筑基九重天的人面前,他最多也只能有一剑的机会。
 
因此,这一剑,必须尽善尽美!
 
在青云门弟子诧异的目光中,萧子白挥出了他的剑。
 
这一剑看起来轻飘飘的,看似毫无力道,却如游鱼一般灵活,准确地在对方如河海的气势中找到了薄弱的缝隙,接着便逆流而上。一道白芒自萧子白的剑端处吐出,周围的凌山弟子们看得瞪大眼睛,接二连三地惊呼起来:“剑气!”“是剑气!”
 
“不,那不是剑气。”吴长老沉声道,他仔细看了一眼萧子白,轻飘飘地吐出了一句让其他的弟子们差点惊掉下巴的话:“……那是剑意。”
 
第30章
 
剑气与剑意,一字之差,却是天地之别。
 
众所周知,对于一名剑修来说,剑气不过是苦修之后即可获得的东西,而剑意则要更重要更难修炼得多!剑诀心法可以靠学习吸纳,战斗经验可以用实战磨炼,剑气出现也仅仅意味着你的内息深厚,剑意却是虚无缥缈难以把握的。它不能用语言来阐述,只能靠自己去领悟。
 
在修真界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只有领悟剑意了的剑修,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剑修。哪怕你手持神兵能毁天灭地了呢,没有剑意,你就永远也得不到承认!
 
剑意,才是一名剑修真正的神髓。
 
此时此刻的萧子白浑身散发着锐利气势,仿若一把出鞘利剑般逼人,平时温煦如玉的面容如今显出了十分的冷意,眼中的神色洁净若雪,森寒如冰。
 
从八岁那年开始,萧子白日复一日在寒潭中苦练得来的成果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初露峥嵘,便是惊世之姿。
 
雪白如匹练的剑意凌冽森寒,一剑挥出,摄魂夺魄!
 
那名青云门的弟子抬起眼,看到一片耀眼夺目的白芒,那白光极清冽,带着股彻骨的寒意。
 
明明身处炎热炙人的荒漠,刹那间他只觉自己置身于冰天雪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这一剑的森然所冻结。他头皮发炸,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而起,手足却僵硬了片刻,才终于想起来抵抗,然而此时此刻一切都已经晚了,在他一抬手欲要翻出法宝的瞬间,那带着砭肌入骨寒意的雪亮剑意已轻轻巧巧在他颊边一转,割下了一小缕头发来。
 
那缕头发在被截断的那刻就冻结成了冰,沉沉地摔落在地,砸在满地被太阳晒得灼热的黄沙里。
 
萧子白屈指一弹,凌冽剑意眨眼间消散于无形,然而随着那剑意的消散,冷飕飕的一阵风吹过了在场众人的身体,有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低头时却看见脚下的黄沙上薄薄的结了一层冰。
 
以萧子白与那青云门弟子为圆心,方圆九尺的黄沙尽皆冻结,形成了一个几近完美的圆,那一小缕结成冰的头发恰落在整个圆形的正中。萧子白收剑回鞘,轻描淡写对那青云门弟子道:“承让。”
 
青云门弟子手捏着个根本没来得及用上的法宝,整张脸神色完全是青白的,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萧子白也不管他,直接抬手对他行了个平辈礼,然后扫了众人一眼,见吴长老对自己微微点头,便转了身准备回到同门之中,却不料他刚刚转身,耳后便传来了尖锐呼啸的风响——
 
那青云门弟子在萧子白转身的时候发动了手中的法宝,眼睛发红地朝萧子白的背心狠狠击去!
 
唐临的心跳差点都停顿了。
 
衔着各种伤药的团子其实早已经飞到了人群附近,但因为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正悄悄地躲在外圈,正因为如此,在他发现萧子白被青云门弟子袭击的瞬间,根本就来不及赶过去保护。
 
然而他还是不顾一切地飞过去了,尽管唐临心知肚明自己无法赶得上,他仍然竭尽全力、毫不迟疑地飞向萧子白。他已经奋力地将翅膀拍打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然而那法宝砸中萧子白分明只需要一瞬……
 
在团子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的瞬间,萧子白身周的气势忽然一凝。他看也不看身后,直接脚尖点地向斜前方窜出数尺,同时并指成剑回身轻轻一斩。
 
剑意凌冽。
 
白色剑光破空而去,与那青云门弟子掷来的金光闪烁的铜钹狠狠相撞。然而没有刺耳的爆响,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碰撞,萧子白的剑光在于铜钹相接的刹那就化为缕缕雾气样的细丝,看似温柔实则凌厉地将那铜钹紧紧束住,然后彼此交错、狠狠一勒。
 
丁零当啷数声脆响,铜钹被细丝般的剑光勒成几片,神光全无地掉在那片圆形的冰盖上,恰好砸碎了凝冻住的那半缕发丝。
 
青云门弟子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他趔趄了一下,颓然跪倒在地面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唇边的血,用发红的眼睛狠瞪着萧子白,见萧子白面容平静,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在那里静静站着,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我败了。”
 
萧子白这才抱剑对他再度一礼,这一次,他却再没有说“承让”二字。
 
团子早在萧子白回身斩剑的那一刻就已经止住了去势,此时正略略有些不知所措地悬浮在空中拍打着翅膀,萧子白一抬眼就看见了他,顿时露出了浅浅的笑来。
 
他向着团子张开手臂,唐临犹豫了半秒钟,还是不再迟疑地扑进了萧子白的怀里。
 
刚刚扑进萧子白怀中,萧子白就将脸埋在了他的羽毛里,声音极轻地咳了一声,唐临心头一紧,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但萧子白咳完那一声后,很快却又抬起脸来,对着吴长老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吴长老示意他可以离开后,萧子白方才抱着团子转身往外走。
 
那些前段时间还看不太上他的凌山弟子们悄悄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吴长老偷眼去瞄萧子白的神色,却见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忍不住心想:不骄不馁,行止如一,这种沉凝的气度……就算他因为感悟剑意而一时耽误了修行,但他的心性资质悟性都摆在那里,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之前那些对萧子白的敬而远之、嘲笑讥讽仿佛骤然间就消失了,这些心高气傲的凌山弟子们望着萧子白的眼神终于多了份尊敬。萧子白神色却不动,仿佛全不在乎似的,只一步步步伐稳定地朝前走,只有被他抱着的唐临知道,萧子白的手臂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唐临的心里焦灼得都要冒出火来了,但他此刻却不能坏了萧子白的表现,只能焦急地趴在他的胸口处,暗暗地开始翻自己衔来的那堆药,随后绝望地想起来自己带的多半是治疗外伤的。
 
这可如何是好?万一萧子白伤到的是内腑经络,总不能让他流一瓶子眼泪直接给萧子白喝吧?
 
御兽宗的浮空飞梭内,唐临犹豫片刻,还是直接化为大鸟,拍拍翅膀直接向二黄所在的森林处飞去,留下满地的小妖望着他的背影惊呼:“是鸟哎!大人的原型真的是鸟哎!”
 
“大人的原型也好美……好好看……”
 
种种花痴的言语听得萧子白怀里的团子都是忍不住地一阵发抖。
 
平时非常关心他的萧子白此刻却完全没注意到团子的颤抖,他加快了脚步,迅速冲过无人的走廊,猛地推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用力将门合上,倚着门扉一下子瘫倒下来。
 
他这么一倒下,唐临才惊恐地发现萧子白的脸色完全变得惨白,甚至连他周身环绕的灵力都有了一瞬间的惊吓。几片薄冰笃笃连响,深深插进了萧子白周围的门扉和地面,萧子白的睫毛上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细小的霜花。
 
唐临毫不犹豫地把衔着的储物袋甩出来,开始急切地翻找其中可能有用的药物。
 
萧子白又咳了一声,咳出了些细细的血丝来,他抬起眼看见唐临正奋力地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不由得绽开了个极轻的笑容:“没事的,团子,我只是刚才逞强了些。”
 
他说着,气息却有些乱。萧子白皱皱眉,闭上嘴抬起手掐出一个法决,将周身狂暴的灵力稍稍平静了下来,眼睫上结出的霜花也褪去了。他又慢慢呼吸了片刻,将自己的内息调整得毫无异样了后,方才继续开口道:“你别急,我就是越级强行用了次剑意,只是多用了一次而已,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的。”
 
唐临却愤怒地一拍翅膀,横眉立目地瞪起眼,狠狠用喙在萧子白的鼻尖处咔哒了几声。
 
萧子白自知理亏,低下头去嗫喏道:“本来我是算好了的,用一次剑意就够了,谁知道他后来又突然袭击……”
 
唐临锋利的爪尖在他面前不到半寸的地方狠挠而过,萧子白不说话了。
 
他又轻咳了一下,看着团子接二连三地往他膝上扔来的瓶罐,在唐临的瞪视下吃了数种后,萧子白终于忍不住又说:“我真的没多大问题,真的,不用吃这么多药……”
 
话没说完,他就听见了自己背后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极有礼貌,克制的笃笃笃三声,停顿片刻后,可能是听见房间里没有反应,便又是连续的三声。
 
团子用眼神示意着萧子白去开门。
 
现在会有谁突然来找他?萧子白想了半天也想不到有什么人和自己亲近到这等地步,但在团子的眼神逼迫下,他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磨蹭着将门拉开了一小条缝。他将脸半侧着伸出去一看,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唐临。
 
那瞬间萧子白汗差点都下来了。
 
“能让我进去么?”唐临看似平静地问,但萧子白心虚地觉得唐临平静的表面下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他想不太出来自己是哪里惹唐临生气了,但在前唐临后团子两道目光的逼视下,萧子白还是默默地将门完全打开:“请进。”
 
说完后萧子白才想起来团子正带着一堆药在房间里面呢!也不知道团子是哪里弄来的药?偷的唐临的么?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他有点担心团子会因为“偷药”的事情被唐临教训,但话已出口也不好把唐临拦在门外,萧子白只能不动声色地挪到那堆药旁边,试图用身体把“罪证”遮掩起来,同时不断地用眼神示意团子快跑。
 
唐临满肚子的火气被萧子白这个举动打消了大半。
 
他伸出手,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萧子白:“给你。”
 
唐临轻声道,见萧子白迟疑着接了,又疑惑地开始打量那瓶子,他便接着补充:“御兽宗药峰长老出品,愈合内腑、治疗经络最合适不过,平常小伤半颗即可,稍微重点吃一颗,你嘛……”唐临打量着萧子白依旧苍白的脸色,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你还是吃两颗吧。”
 
萧子白:“……”
 
他苦恼地晃了晃那个装药丸的瓷瓶,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神色疑惑地问唐临:“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因为我一直躲在御兽宗那边看你”无疑是个更安全的答案,但唐临却选择回答:“团子知道的,我都知道。”
 
听了这话,萧子白的神色更见迷茫,唐临本有心想直接说出实情,看了他这样子又有些犹豫,最后决定还是慢慢地旁敲侧击。他半垂下眼,团子轻盈地飞到他的肩头上立着,唐临指了指那些萧子白试图藏住然而完全藏不住的瓷瓶,轻声道:“这些是我给你的。”
 
他以为这么一说,萧子白多半能够有所联想,唐临怎么也想不到,萧子白此时此刻确实是联想了,但他想着的却是:“唐临又送给我东西了!”
 
“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比较特别?”
 
“他知道我受伤了,是不是代表看见我刚才的那一剑了!”
 
“怎么办,好紧张,要不要告白。”
 
“好像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啊……”
 
又紧张又兴奋,又高兴又踌躇,萧子白的脸色变幻不定,脑子里想着的东西却和唐临以为的全然不同。
 
唐临看他拿着那个瓶子整个人怔愣了半晌,还以为他是不能接受事实,便黯然道:“若是你不能接受便罢了,我……我也能理解,毕竟……毕竟我算是异类……”
 
萧子白的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他毫不犹豫地拉住唐临的袖子,毅然决然地大声对唐临说道:“我当然能接受!我为什么不能接受呢?我也喜欢你啊!唐临,你不是一个异类,如果你是异类,那毫无疑问我也是!因为我也喜欢你,我也是个死断袖!我们在一起吧,不用管其他人说些什么!”
 
唐临:“……你说什么?!”
 
“你……你说你喜欢我??”唐临晕晕乎乎地问,他迟钝地按着太阳穴思考了一会儿,缓慢地摇着头说:“你可能误解了我的话,我没有和你表白的意思……萧子白,我比你大,虽然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确实比你大,大了将近二十岁。我不是说讨厌你不喜欢你……只是,只是不是那种喜欢?”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呆滞住的萧子白,小心翼翼地说:“我其实一直把你看作子侄辈……”
 
呵呵。
 
自己喜欢的人把自己当小孩儿。
 
萧子白整个人都不太好,他握了握拳,仍不死心地说道:“你只比我大了二十岁!”
 
“大了二十岁还不够么?”唐临下意识地反问,他此刻的思维依然是属于人类的,二十岁已经是隔了两辈儿了,萧子白却摇摇头说:“当然不够,远的就不说了,近的比如栖霞宗那对道侣,相差了足足五百多岁。还有玄阴斋的天月姬和天星姬,她俩差了有一千多岁呢,天月姬还是天星姬事实上的师父,她们是代师收徒……”
 
萧子白绞尽脑汁地举出了一大堆年龄差距极大的道侣范例。他的反驳极为有力,在修真界里,二十多岁确实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差距,甚至如果他俩现在走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萧子白和唐临是平辈之人,都是“明日之星”,极具潜力的“后起之秀”。
 
他说了半天之后,终于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期盼似地看唐临,唐临却仍是摇摇头道:“萧子白,我刚才和你说过,我比你大了二十多岁,而且团子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我也不反驳,但是我确确实实地只把你当做晚辈,绝没有要和你作道侣共度一生的意思。”唐临一字一顿地说,萧子白的脸色苍白到了不能更苍白,比之前受伤时看上去更加没有血色。唐临看了微微有些动摇,但想想自己是萧子白的“长辈”,不能对窝边草下口,便硬着心肠继续说:“所以,很抱歉,我还是要拒绝你。”
 
萧子白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哑地问他:“……你真的就那么抗拒我?”
 
“我只是把你当成我的晚辈……当成当初我见到你时的那个小孩儿。”唐临避重就轻地说。
 
萧子白默然良久,轻轻地笑了一声:“小孩儿也是会长大的。”
 
唐临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接话,萧子白也没有开口,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像是过了有一千万年那么久,萧子白才哑着嗓子对唐临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其实我已经长大了,其实二十岁的差距并没有那么重要,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至少给我一个正正经经喜欢你的机会。”
 
其实唐临本心是想拒绝的,但他看到萧子白此刻的神色后,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反正只是一个机会而已,答应他又何妨?萧子白现在只是因为见的人少,所以才不知不觉地喜欢上自己的,不是都说初恋美好但脆弱?现在暂时答应下来,真的到了以后,萧子白还会不会继续喜欢他还是未知数呢。
 
唐临这么想着,便迟疑着点了点头。
 
萧子白眼圈红红地望着他,望得唐临全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有心想走,又想起萧子白身上有伤,便一抬手让团子飞到萧子白的肩头。
 
心里祈祷着这一刻萧子白不要发现端倪,唐临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他行色匆匆地冲回浮空飞梭里,把自己关在屋中,仰起头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毕竟在修真界,二十岁根本算不上差距,也许这样的经历说给别人听,别人还会觉得是竹马竹马?
 
他苦笑着缩回原型,把自己蔫蔫地铺在矮榻上。
 
小洞天里恰在此时下起雨来,潇潇的疏雨打得竹叶刷拉拉响,唐临沉默着,仰头空茫地望着屋顶。而凌山剑宗里,萧子白正紧紧地抱着团子,眼泪打湿了团子华美的羽毛。
 
唐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萧子白才好,想要蹭蹭他的脸,又担心萧子白后来想到“团子”和“唐临”是同一个人,从而产生了更多的想法,只能僵着身子在那里任由萧子白哭。
 
……唐临从没见萧子白哭过,从来没有,哪怕是当初他将萧子白从坚冰中唤醒时,萧子白也只是哽咽着红了眼眶,而现在……他却哭成了这样。
 
然而就算是这么哭着,萧子白却始终没有对团子说任何话,没有说自己的心事,没有和他谈论任何问题,只在哭完后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低地对团子说了句:“谢谢。”
 
他以前从来不会对团子道谢。
 
唐临心虚又愧疚,接下来的几天里都不敢出门,生怕遇到萧子白,然而等天衍宗、金乌谷、无相庵、白玉京等门派一一到齐之后,碧灵秘境的开启日不可避免地到来了。唐临作为将要去往秘境的御兽宗弟子,不得不与萧子白打了照面,唐临连眼神也不敢停留在萧子白的身上,萧子白却表现得平静至极,仿佛之前的告白事件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看着唐临时就像是在看什么陌生人。
 
唐临莫名其妙地有些难过。
 
他站在一群小妖的前方,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萧子白的身影,才打量了没一会儿,却见萧子白直接退后了半步,直接将自己藏在了人群里。
 
……这下以唐临的角度再也不能偷偷摸摸地看见他了。
 
萧子白将剑抽出来半截,借着反光打量唐临的神色,看见对方一瞬间的黯然后,他悄悄弯了弯眼,然后迅速地收敛起来,仿佛不经意地又往侧前方走了走。
 
唐临又能看见萧子白了,顿时大松了一口气,继续开始偷偷摸摸地打量起他来。
 
萧子白的神色仍然如之前般平静淡漠。
 
第31章
 
此次前往碧灵秘境的共有七个宗派,合计一百二十人整。人数名额却并不是平均分配的,而是几个实力强的门派占大头,实力较弱的占小头——这也从一个方面解释了为什么青云门总是心心念念要将凌山剑宗拉下马来,因为他们在这次秘境试炼里不过占了十个名额罢了,凌山剑宗却有二十个,足足是他们的一倍。
 
这让自以为实力强大的他们如何能甘心。
 
萧子白站在凌山弟子的前列,筑基三重的修为已经悄然突破至四重,尽管这修为依然是在场诸人中最低的,却已经再没有人敢小看于他。唐临依然忍不住时不时地去打量他一眼,却始终没有得到萧子白的回应,不由得有些灰心丧气。
 
而几名带队人已经开始指挥着各宗弟子往一处站了。
 
碧灵秘境本身并没有什么三百年一开的规矩,金丹期之上不许入内的原则也是各个宗门自行添的,前往秘境的途径也一直都没变过,始终依靠的是传送阵接引。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偷偷潜入,带队的各个长老把自家弟子与别家弟子挨个儿数了几遍,确定再无疏漏后,才联手开启了传送。
 
一道绿色的光纹自荒漠间横扫而过。
 
那一瞬间,黄沙遍地的荒漠里骤然浮起了苍茫密林的虚影。半透明的森林悬浮在黄沙上半寸的位置,悠然地把自己的根须扎入空气中;青翠的草丛间,棉花糖似的肥白兔子追赶着五颜六色的蝴蝶;有大大小小羽毛艳丽的鸟儿自空中掠过,清晰得连每一根细羽都清楚可见……有浅淡的日光从树冠间透下来,连小溪的水中也带着抹浓绿。
 
而在这片苍茫密林的最深处,有一棵通天彻地的高大古木,古木上缠着一根苍翠的老藤,古木与老藤均是枝叶舒展,青翠欲滴。
 
这一切生机勃勃得几乎都能让人嗅到鼻尖处的草木清芬,然而却都是悬浮的、半透明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虚影。唐临的手克制不住地抖了抖:他看见了森林之中随风而过的几只绿色泡泡。
 
和木灵做出来玩儿的那几只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往那泡泡飞来处望去,想看看这些泡泡是谁做出来的,可还没等他的视线在满眼的绿意中寻找到什么,荒漠上悬浮着的虚影就像它出现时那样突兀地消失了,像是一只泡泡破裂那样轻而易举、顺理成章。
 
弟子们的脚下,一道道玄奥莫名的阵法图案接二连三地亮起,粗粗的光柱朝天而上,一下子将弟子们笼罩住。然后绿光一凝,眼看就要发起传送的瞬间,变故途生。
 
一道人影斜斜地自空气中扑了出来,将大半个身体都扑进了光柱之中,大概是那人没想到这光柱有破法的功效,眼看自己的身形显露,脸上的表情有了片刻的失措。凌山弟子们纷纷惊呼起来:“是邵杰!”“邵杰居然在这里!”“怪不得邵英之前出现在星河梭上,原来邵杰也和他一起来了!”
 
外面的吴长老神色大变,大喝一声:“你如何在此!”伸手就要把邵杰从光柱中拉出来。邵杰却嘶吼一声,咬牙切齿地往萧子白扑去,萧子白转身欲躲,他却伸手摔破一枚法宝,将萧子白的身体牢牢定住。唐临一惊,想也不想地就往萧子白那跑去,恰在此时那通天的光柱一灭:传送竟是在这时完成了!
 
原地徒留下满地黄沙翻滚,其他几个宗派的长老们大多皱起了眉头,神色古怪地打量起了吴长老。吴长老脸上阴晴不定,虚抓了几下手,终于还是黯然地垂下袖来,叹了声:“孽障。”
 
他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唐临与萧子白之间隔得太远,中间挤着的人又多,他根本没来得及扑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邵杰和萧子白一起在他的眼前消失。传送的光柱刚刚带着众人落地,唐临就匆匆对御兽宗众人道:“我去找他们。”说完就离开大部队跑远了,毫不在意身后各宗弟子们各色各样的目光。
 
也不知道邵杰是如何做到的,居然硬生生带着萧子白一起脱离了原本的方向,随着光柱一起传送到了碧灵秘境里一个不知名的角落来。其实萧子白被定住后很快就破开了束缚,然而邵杰需要的也只是定住他一瞬而已,他破开束缚后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与邵杰二人传送的方向已经被改写。
 
在光柱中天旋地转地翻滚了许久,脚尖刚刚触碰到地面,萧子白便想也不想地拔剑,欲要将不远处的邵杰制住,邵杰却就地一个滚翻,趁机撕开隐身符,再一次消失在了空气中。
 
萧子白面色沉凝,挥手将周围一片林地冻结成冰,他站着的那片空地上顿时白茫茫一片,冰雪的起伏却平平,完全没发现任何邵杰的影子。
 
他举着剑警戒地用灵识一寸寸扫过周围的树林,忽听得脑后风声袭来,萧子白急忙往旁边一跃,只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一只小小的瓷瓶被摔碎在萧子白之前站立着的地方。那里面盛满了颜色古怪的液体,饶是萧子白躲得快,也还是被那液体溅到了鞋底袍角。
 
“你是方宏朗的人?”萧子白盯着那液体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问,然而却没有人回答他,仿佛他问的是空气一般。
 
萧子白淡淡冷笑了一下。
 
看来方宏朗还不算太笨,他还以为方宏朗会一直坚持让他和御兽宗硬碰硬的计划呢,现在看来,计划是已经改变了吗?
 
他暗运法诀,在空气中凝结出一只小小的锋利冰刃,开始无声地切割沾上液体的袍角,鞋子也被他悄悄脱下,然而脱下鞋子后萧子白便不由得皱起了眉:他的脚上也被那液体浸得湿了。
 
也不知道这液体是用来做什么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看起来不像是毒药,是用来引妖兽的吗?萧子白暗暗猜测着,嘴上却继续对不知身在何处的邵杰说道:“你暴露了面容身形,向我扑来的动作也很明显,若是我回不去凌山,你肯定也回不去了:同门相残是大忌!但若是你能证明这一切都是出于方宏朗的胁迫……”
 
“少废话了!我是不会连累别人的!”树林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怒喝,萧子白立刻平平一剑往声音传出处拍去。
 
邵杰在发声的那刻其实早已做好逃开的准备,但萧子白这一剑竟是他意料不到的快,他躲也躲不及,顿时狠狠被拍了一记后脑勺。他痛哼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扑通一下栽倒在地上。
 
萧子白抿起唇,将那流溢满地的古怪液体冻结成冰,遥遥掷到了邵杰的头上身上,又一打响指将冰统统化作了水,邵杰立刻被那液体沾遍全身,他怒吼起来:“你找死!”
 
萧子白将锋锐冰冷的剑贴在他颊上,声音平静地说:“我是不是找死还在两可之间,你自己找死却是显而易见的了。”
 
他用剑拍拍邵杰的脸,问他:“解药呢?拿出来,不然你就只能和我一起死。”
 
邵杰大笑起来:“解药?这是诱香啊!哪里有什么解药?”他说着,忽然合身往萧子白身上抱去:“多沾一点吧!多引些妖兽来!让妖兽吃掉你!吃掉你!”
 
萧子白一脚蹬在他胸口,把他踢得远远翻滚开来,蹙起眉道:“你疯了?这么多诱香……你要杀我,自己也不想活了么?”
 
邵杰不笑了,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诱香,凑在鼻子前闻了闻,随即嗤道:“这味儿真怪……也不知道那些妖兽怎么会觉得好闻。”萧子白默默地将剑尖对准了他的眉心,看着他的动作,邵杰猛地打了个喷嚏,突然一下子倒在树上,神色惫懒地道:“是,我是不想活了,而且我觉得,跟你死在一块,那是格外地够本。”
 
“天灵根的资质啊!凌山掌门的弟子!哦对了,现在还是领悟了剑意的绝世天才。”邵杰抽了抽鼻子,用手指擦了一下快要滴落到眼角的诱香,吊儿郎当地说:“看,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却要和我这个废物一块儿死了,我多划算啊,有你这么个绝世的天才陪葬!”
 
“你究竟为什么要我死?”萧子白稍稍将剑尖垂落,不再斜斜指向邵杰,他的神色里有了些真正的困惑:“我本来以为是方宏朗诱惑你的,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诱得你要与我同归于尽——他付不起那个代价。”
 
“所以,为什么?我不记得我曾经得罪过你。”
 
面对萧子白的问题,邵杰双臂怀抱着将自己缩起来,闷声说道:“你太好运了。”
 
“你太好运了……生下来就是冰系天灵根,随随便便就遇到了凌山的掌门,一转眼就成了掌门弟子,众望所归的天才!天生的修真苗子!而我呢,我和我小弟夜苦修,修炼了那么多年,最后也还是一个外门的筑基弟子。外门的弟子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我和我哥哥……很快也就要走了。”
 
“我们很快就会下山,会死,会渐渐变得和凡人一样。”他斜着眼睛去睨萧子白:“而你呢?你会结丹结婴化神,成为凌山新一代的长老甚至掌门……凭什么?就凭你天生运气好?分到了一个好资质?”
 
他恨恨地狞笑一下,心满意足地说:“能拖着你一块死,我很痛快!”
 
萧子白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也一样十分努力?可他的资质确实天生比别人好。说他其实根本不想要这样的资质?这样听起来未免太过矫情。
 
——然而,萧子白曾经确实不想要这样的资质,他宁可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童,和萧家村里的其他孩童一样长大,有爹有娘,生活简单却和乐……虽然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但的的确确,这逆天的资质最初给他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苦难。
 
他用力握了一下剑柄,尽量平和地说:“也许你并不会信,但说真的,我的运气其实算不上好……”
 
邵杰嗤之以鼻,却依然翘着耳朵想听萧子白继续讲,萧子白却突然神色大变:“有妖兽!”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不,不止是妖兽……有妖兽群!”
 
邵杰看着渐渐震颤起来的地面,不由得脸色也开始变了:虽然他早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猛然间察觉,如果可以不死,他还是希望自己不要死去的。
 
萧子白想也不想地御剑飞起,飞到一半他又折回来,看着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邵杰冷声问:“你怎么不走?”
 
“我……我没带飞剑……”邵杰看上去十足地尴尬,他将腰间的储物袋打开,抓了一大把符篆出来:“我身上的东西都在这里,交给你?你你你带我一起走……”
 
……刚刚要拖着我一起死的气魄呢?!
 
萧子白无言了片刻,挥手洒出道白光将邵杰冻在了坚冰里,他一边匆匆在丛林里拽出根藤蔓将冻成冰的邵杰捆起来,一边警告他道:“别从冰里出来,我保证你不会冻死。”说完他就拽着那块冰御起剑来,摇摇晃晃地飞远了。
 
他们刚刚飞起来不久,大地就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大片大片的丛林被撞倒,一大群蛮牛般模样、小山样巨大的妖兽喷着粗粗的白气,轰轰踏着地面碾压过了这一小片空地。没有任何停顿,它们紧接着就往萧子白御剑飞走的方向奔跑而去,一个个眼睛血红,浑似三百年没吃过东西的老饕忽然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对,就是食物的香气。
 
匆匆忙忙从御兽宗队伍里脱出来的唐临忽然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儿,强烈的饥饿感立刻从他的腹中生出,馋得他几乎要流出涎水了,眼睛发红地朝着香气的发源处猛飞了片刻,唐临才猛然发现:“不对啊,我不是在找萧子白吗?怎么会突然开始找食物了?”
 
他立刻默念起了清心安神的法决,定了定心神后唐临发现:香气的发源处和萧子白所在的地点好像是同一方位的,而且这香气闻起来很是熟悉,好像在什么别的地方闻到过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唐临此刻突然想起了当初在萧家村附近时,自己被那颗灵果吸引的场景。
 
“莫非是诱香?”唐临不由得拧起了眉。若萧子白真的沾染上了诱香,在这遍地妖兽的秘境里肯定讨不了好,得快一点找到他才行。唐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团子,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化为原型,但很快又心虚气短起来,只得将分!身化入本体里,从肩胛处探开一双火翼。
 
轻轻一拍这流光溢火的翅膀,唐临飞快地往萧子白所在的方向飞去。
 
第32章
 
萧子白此刻正被一大群青首蛮牛追逐得疲于奔命。
 
要不是他之前因为御剑太差在唐临面前丢了脸,从而做了很久的针对性特训,恐怕早就从这场追逐战中败下阵来了。饶是如此,萧子白依然飞得很有些艰难:毕竟他才筑基四重天,用的飞剑也不甚好。自己一个人飞就罢了,还拽着个冻在冰里的邵杰,这就非常难为他了。
 
但无论飞得再怎么艰难,萧子白也没动过要把邵杰扔下来独自飞走的念头。于是他就只能操纵着那柄甚至称不上是法宝的低级飞剑,在背后那群越追越近的青首蛮牛的疯狂追逐下飞啊飞,飞得脚下的飞剑都因为禁不住长久的灵力流转,结上了一层半透明的冰。
 
身后的那群蛮牛们还在奋力地追逐着他,蹄声如震雷般鸣响,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靠近。
 
萧子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少了。
 
就算他再怎么天纵奇材,筑基四重的修为也只能是筑基四重,之前收敛羽毛积累底蕴的结果就是他现在必须一层一层地往上慢慢修炼突破。虽然他之前不突破是因为他自己不想突破,但面对身后那群蛮牛,难道他能说“你们等会再追我,容我先突破一下”吗?
 
就算他有本事将十分的灵力发挥出二十分的威力,他根本上拥有的,也不过是那十分灵力而已。
 
因此他不可避免地越飞越慢了,再顽强的意志也改变不了萧子白体内的灵力即将干涸的现实。唐临当初分给他的那各色药丸里没有一种是补充灵力的:唐临的药物是孔六他们准备的,唐临和孔六都是妖族。妖族是天地灵力的宠儿,灵力总是欢呼雀跃着簇拥着他们,根本不可能遇到需要补充灵力的情况。
 
……然而萧子白是个人族,他现在只有筑基期,能运用的灵力就只有身体经络里的那么一点点。丹田气海里倒是还有灵力,但那根本不能挪出来用,除非他有那种吃了后会掉级的激发潜能的丹药。那种丹药贵得要死,萧子白全副身家加起来都不一定能买到一星儿药沫,所以他其实连掉级保命的机会也没有。
 
前无天堑,后有追兵,灵力将竭。
 
萧子白觉得自己可能要陨落在这里了——不,不是陨落,是死亡,作为一个筑基四重的弟子,他根本都还没有“陨落”的资格。
 
他晃了晃手上那截缚着结冰邵杰的藤蔓,低声自语道:“我还真不太想和你死在一块。”
 
此刻后悔好像也不怎么来得及了,萧子白刚刚引着蛮牛群往森林里一路狂奔,指望着满地通天的大树能够阻挡它们一二,结果重重密林被蛮牛群像踩踏青草一般轻易踩倒不说,周围除了树之外也没了别的可以隐藏的地方。难道要藏在树洞里么?连树都被蛮牛们轻而易举地踩扁,树洞能有什么用?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叠精神继续往前飞去,就算体内的灵力所剩无几,他也从没想过要放弃挣扎。
 
“要死了吧。”萧子白有些遗憾地想:“可惜临死前没有见到唐临……说起来,我一直以来认识的,究竟是团子,还是唐临?”
 
思索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放下了这重心事:“管他究竟是团子还是唐临,总之是他就好。”随即又苦笑:无论是团子还是唐临,萧子白现在显然是再也见不到了。
 
就在他乱七八糟地想着“临死前回光返照,是不是能让他再看唐临一眼”时,萧子白的眼前忽然划过一道火光。
 
那道火光极浓艳,带着种耀目的金红,速度又极快,快得萧子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淡淡的残影,但当这道残影映入萧子白眼中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心中一颤,一种由衷的喜悦和极大的幸福感从萧子白的心中生起。
 
是唐临,唐临来了。
 
他终于还是见到他了!
 
萧子白完全没想到“自己可以不用死了”这一遭,自顾自带着些贪婪地注视着唐临,只觉他此刻艳丽耀目到极致,让自己一刻也不想移开眼神。
 
唐临抿紧殷红的唇,他张开金红火翼自空中俯冲而下,浑身的妖族威压无声地爆开,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狠狠像那群青首蛮牛压去,同时将意念探出,在蛮牛群的脑中狠狠一声戾鸣。
 
他面前的泥土一寸寸暴翻而起。
 
蛮牛们惨嗥着,在唐临面前三寸处硬生生刹住了蹄子,小山一样的身影七倒八歪地撞成了一堆,唐临毫不怜悯地一脚踏上为首最高大蛮牛的脑袋,伸手一道火刀划过,轻飘飘斩落了蛮牛右侧的犄角。
 
那头蛮牛颤抖着悲叫,却连一丝反抗的心思也提不起来。
 
“成天吃草不够了,如今还要吃人了?嗯?”唐临用火鞭束着那支角,微笑着点了点蛮牛的脑门,蛮牛匍匐在地上发着抖,血红的眼已完全是一片清明,听了这话,急忙摇晃起了那颗巨大无比的脑袋。
 
站在他脑袋上的唐临遭了这一晃有些发晕,蹙着眉直接跳了下去,半抬着下巴对那群蛮牛说:“现在该做什么,不用我教你吧?”蛮牛连连低吼,蔫头耷脑地拖家带口飞快走了,它们来时气势汹汹,走的时候连倒在地上的大树也不敢踩一蹄子。
 
萧子白拽着邵杰站在半空处发呆。
 
唐临抬头看他一眼,远远问萧子白:“你想吃牛肉?”
 
“啊?不,没有。”萧子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拽着邵杰飞到唐临旁边落下,唐临侧着头看看被冰冻住的邵杰,拧眉问萧子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萧子白犹豫了一下:“邵师兄?”
 
“师兄?他做了什么好事儿让你冻在冰里了?”唐临最近看萧子白的师兄弟姐妹那一大帮都格外地不顺眼,大概是因为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亲近萧子白,而他自己只能偷偷摸摸看?啧,不管怎么样,反正他对“师兄”、“师弟”之类都格外地没有好感。
 
这个问题问得萧子白有些心虚,他抬头瞟唐临一眼,低声回答:“……他把诱香洒我身上了。”
 
唐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秒。
 
然后唐临走上前去就把萧子白手里的藤蔓给抢走了,萧子白没反抗,任由他拽走了邵杰,然而在看见唐临开始在储物袋里四处寻摸的时候,他还是按耐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唐临把一只小小的精致瓷瓶摸出来,一边拽开瓶塞往冻住邵杰的那块冰上淋,一边眼也不抬地回答:“诱香啊。”
 
“??”萧子白的眼神里透着股迷茫。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唐临说着,向着萧子白挑了挑眉,虽然他只是轻轻一挑眉而已,架不住他容色绝美,挑眉竟也挑出来种祸国殃民的味道。萧子白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所以当唐临开始把邵杰往大树上挂的时候,萧子白也没有阻止。直到唐临搞定一切,邵杰已经开始在空中凄惨地摇晃起来的时候,萧子白才略略有些犹豫地说:“……其实之前我已经在他身上洒了不少了。”
 
唐临倾洒诱香的动作顿住了,他晃了晃瓶子,一撇嘴,将空掉的瓶子扔了:“说晚了,已经撒没了。”
 
他抽了抽鼻子,仔细闻闻冰块周围的味道,才恍然发现邵杰身上确实是洒了不少诱香。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溢满空气的浓烈诱香里,唐临好像只被萧子白身上的所吸引,其他的香味儿再诱人,也没有令他产生那种绝不餍足的饥渴。
 
为什么是萧子白呢……
 
唐临垂下眼,弹出一点透绿的光来,洒在满地狼藉的森林里。
 
被牛蹄踩踏得只剩烂泥的泥土里渐渐冒出抹绿意来。
 
他敛起金红的火翼,双翅三足的华羽大鸟从唐临的胸口处飞出,翩然落在了他的肩膀处。团子抬头用那双美丽的眼眸凝望着萧子白,发出了一声极悦耳的鸣叫,唐临在这鸣叫声中走过去,自然地拉住了萧子白的手:“受伤了吗?”他说着,妖力迅速地转化成火系灵力,在萧子白的经脉间浅浅一探。
 
萧子白苍白的面色泛起了淡淡的红,他那冰天冻地的丹田气海,在唐临灵力探进来的瞬间全都化成了软绵绵的水,暗戳戳地来回荡漾着。他努力控制着手腕附近的经脉,试图让那些冰系的灵力不要那么快改变性质,然而这努力并没有什么作用,唐临还是很快地注意到了那些冰属灵力在飞快地融化成水。
 
“……火灵力原来会融化冰灵力么?”唐临诧异地问,萧子白动了动嘴唇没敢回答,唐临就自己摇了摇头,对萧子白道:“抱歉,之前从未接触过冰系灵力,不知道会如此,却是好心办了坏事。”
 
说着,唐临就毫不犹豫地把火系灵力给撤走了。
 
萧子白丹田气海里荡漾着的水波一瞬间哀怨地塌陷下来,在形成一个深深的低洼的同时凝固成冰,无声地对萧子白表达着抗议。
 
萧子白沉默了数秒钟,忽然灵机一动,摇晃了一下朝着唐临直直倒了下去。
 
唐临下意识地一把抱住他。
 
“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飞得太累了?”唐临焦急地问,同时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我不知道冰系的灵力与什么五行相生,水可以么?或者是金?”
 
萧子白假意虚弱道:“水大概是可以的。”
 
唐临不疑有他,急急地转换出水属灵力就往萧子白的经络里输。这种渡气的行为确实可以极快地缓解灵力干涸,萧子白的灵力也确实是几近干涸了,但他却并不是因为缺乏灵力而倒下的。
 
他偷偷抬眼看着唐临焦急的神色,心中生出了些愧疚来,但此刻唐临握着他的手腕,温暖柔软的感觉让萧子白生出了些贪恋。他气海里的那些凝固的冰再度化作柔水,欢快地旋转了起来,唐临输给他的灵力柔和地一缕缕融入他的灵力中,全无排斥,如此自然。
 
灵力与灵力的交融让萧子白无端地生出来些不该有的妄念。
 
他突然不敢去看唐临,只将手缩了回来,对唐临道:“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
 
唐临不怎么高兴地说:“不要任性,你的经脉中明明已经几近枯竭,刚刚也不过是补充了一小半,怎么能叫好了很多?”
 
“因为我不能再让你捉着我的手了。”萧子白静静道,金色的阳光映在他的眼眸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明亮得惊人:“再让你握下去,我会忍不住想吻你的。”
 
唐临一下子就僵硬住了。
 
渡气的方法其实完全没有限制,只要皮肤与皮肤之间有了接触,就可以凭借相触的部位渡气。捉着手腕固然可以,接吻……实际上也是可以的,甚至啪啪啪的时候也可以。渡气在修真界里有时候也会作为夫妻生活的情趣,什么冰火两重天之类,多半是作为元神啪啪啪的辅助。
 
这在修真界并不是什么秘密,大部分人都是自然而然地知道的,而有着妖族传承记忆的唐临……他自然也知道。
 
本来坦坦荡荡的他瞬间就窘迫起来,倒是萧子白大大方方地坐起来,转移了话题对唐临说:“我们还要回去大部队吗?”
 
“呃……我想我们应该是不用急着回去。”唐临很庆幸自己不用继续思考“渡气”、“接吻”、“啪啪啪”之类的事情,急急忙忙地把思绪转移开,沉吟了片刻道:“每次的惯例也都是要分开组队走的,自己去闯秘境里的机缘,我们耽误了这么久,想来他们是已经分好队了。”
 
“那我们就顺便一起组队吧。”萧子白毫不犹豫地说,看着唐临踌躇的神色,他半垂下头来,用手抚着腰间的剑柄:“虽然我只是筑基四重,但唐道友还请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被那句“唐道友”一打,唐临立刻想起了萧子白当初因为修为太低被星河梭上众人排斥的情景,心中一颤,不再迟疑地道:“我不曾怀疑过你的实力,我们就一起组队吧,正好我也没找过别的队友。”
 
听到最后那一句,萧子白十足惊喜。
 
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边站直了身子,一边抽出半截剑来问唐临:“你会御剑么?飞得有多快?”
 
“我不会御剑,但是我飞得挺快的,一般的飞剑追不上我。”唐临诚实地说。他是妖啊,长翅膀的妖啊,根本就不需要去学御剑之术好么!你见过哪只鱼潜水的时候要带氧气面罩的吗?明明自己飞起来就已经是轿车般的速度了,哪里还会去努力地学骑自行车。
 
萧子白眨了眨眼,继续问唐临:“那你可以带我一起么?”
 
唐临踯躅了,他轻轻一拍团子的脖颈,华羽的鸟儿立刻融进他的身体,化为肩胛之上探出的金红火翼。唐临一展翅膀,摊开手无奈地对萧子白说:“不是我不想带你,只不过……我是这样飞的……”
 
这样飞着怎么带人?用手抱着么?
 
萧子白其实私心里觉得被抱着也不错,但看着唐临的表情就知道这话绝对不能说出口,他想了想,干脆拐了个弯,晃了晃手里的佩剑道:“那不如……让我带你吧?”
 
唐临回忆起萧子白当初大头朝下栽倒在沙漠里的样子:……
 
不过好像传承记忆里提到过,价值高点的法宝相对比较好驾驭?说不定萧子白现在已经换了把剑了?毕竟都已经筑基四重了,足足进步了一重天呢。唐临想着,头疼地看了一眼萧子白手里的剑,随即悲伤地意识到这剑可能还没萧子白当初买的那些衣服值钱。
 
所以说这傻蛋当初为什么要买衣服啊!衣服能管什么用!法宝才是王道好么!
 
他左思右想了许久,忽然一抬眼看见了被遗忘在天国的牛角,立刻一拍手道:“你带我可以,先等我段时间,我暂且炼制个法宝出来。”
 
萧子白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唐临一抬手,炽白的火焰从他的掌心里冒出来,他雄纠纠气昂昂地朝牛角走去,开始盘算着要把牛角炼成一柄雪亮锋锐的弯刀。
 
唐临略略一伸手,火焰便有灵性般自动地朝着巨大的牛角缠绕而去。
 
森林里火光灼灼,萧子白身上的诱香味道依然浓烈,但在唐临的威慑下,根本没有一只妖兽敢于前来试探,却意外地吸引来了一堆流着哈喇子的小兽。萧子白半靠在树上看着唐临的模样失了会神,抬眼瞥见小兽群中一只肥白的野兔,立刻开心地弯了弯眼。
 
第33章
 
那只兔子很快就会变成一只金黄喷香的烤野兔。
 
萧子白本来是想蹭一蹭唐临的火来烤兔子的,但当他发现坚硬的牛角在唐临的灼烤下渐渐融化成液体时,就默默地自己去生了堆火,毕竟他只是想烤兔子,不是想做兔子炭。
 
“呼”的一声轻响,熊熊的火堆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里被点燃。唐临百忙之中转头看了萧子白一眼,发现他正在处理兔子,脑海里那些关于烤兔子的回忆立刻又浮现了出来,他的唇角浅浅地勾起了抹笑。
 
……这一笑堪称惊艳。
 
连周围的火光都在这一笑间被映衬得灼然如花,若有人在此看见,不免要心神为之俱夺。
 
幸好萧子白此刻并没有抬头去看,他正忙着给兔子去皮,洗净,抹调料……他甚至在兔子的腹腔里塞了一小包提香的草叶。油汪汪的烤兔子被他小心地翻转着,在火堆上滋滋作响,外皮慢慢被烤成了美味的焦黄!色。眼看着兔子快要烤好了,萧子白从怀里摸出柄小刀,围着烤兔子打量了一会儿,割下来一只香味四溢的后腿。
 
这是烤兔子身上团子最喜欢吃的部位。
 
萧子白将那只后腿悬浮在空中,先拿布绢仔仔细细地擦净了小刀上的油,将刀柄上系着毛团子的小刀重新放回怀中后,方才拎着烤兔腿往唐临那边走去。
 
唐临连忙装作一直在专心炼法宝的样子。
 
“来吃点烤兔子?”萧子白走到唐临面前问,他把烤兔腿递给唐临,唐临笑一笑,接过来,说了声:“嗯。”
 
他习惯性地嗅了嗅烤兔腿上弥漫的香气,才轻轻在焦脆的表皮上咬下了一口,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香嫩可口的兔肉被咬下了一小块,唐临艳色的唇上沾了些油渍,却更显得那唇瓣水润,如花惑人。
 
那只融化成琥珀色液体的牛角还在炽白的火里灼烧,烤兔子肉也还在火堆上嗤嗤地往下滴油,萧子白只顾着偷眼去瞄唐临,直到唐临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轻声道:“糊了。”他才皱起鼻子吸了吸空气。
 
“我的兔子!”萧子白终于反应过来,他惊呼一声,丢下了唐临匆匆往火堆处跑去。待得他把可怜的被遗忘的野兔从火堆上解救下来时,原本金黄喷香的兔肉已经是一片焦黑。萧子白不由得蹙起眉来,先是抽出把小刀来,想了想又放回去,最终他拿了根树枝在那团焦炭上挑挑拣拣地戳着,试图找出些可以吃的。
 
唐临的眼睛和团子的眼睛一起弯起来,他又咬了一口兔腿肉,眼中盛满了笑意。
 
火堆旁的萧子白垂头丧气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一堆焦炭。
 
“今晚先在这里待一晚吧,明天早上我们再选个方向出发。”唐临轻声道,他站起身来,将没吃完的兔腿搁在一边,一打响指,在指尖上燃起了一点微微的火焰。
 
他在萧子白疑惑的眼光中向林中走去,完全没入丛林中时他顿了顿,不太自然地说:“……我会多给你带几只野兔。”
 
看着唐临逐渐远去的身影,萧子白勾起唇角,笑得颇有些心满意足。
 
一夜时间转瞬即过。
 
萧子白烤了一堆兔子,自己吃了小半个,剩余的都用大片的树叶包好放进了储物袋。唐临在树上盘膝看着他收拾,等他将那堆兔子收好了,唐临便轻盈地跳下树来,递给了萧子白一只梳子。
 
……没错,是梳子,琥珀色,半透明的梳子。
 
牛角梳。
 
萧子白捏着那只梳子,看着唐临欲言又止。唐临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不怎么自信地说:“我本来是想炼一把刀的,但是在炼化牛角的时候我感觉,它的内心深处其实想成为一把梳子……”
 
打住!打住!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唐临在萧子白意味深长的目光下几乎要落荒而逃了,但他真的没有说谎啊,在炼化牛角的时候,他的的确确地感觉到那把牛角执着地想要成为一把梳子。唐临犹豫了很久,还是顺着牛角的心意去做了,结果一般只能炼出下品法宝的青首蛮牛的牛角给他炼成了中品。
 
这可是他炼出来的第一件法宝啊!居然就是一件中品!唐临为自己的炼器天赋开心了还没几秒,就猛然发觉这梳子是要送给萧子白的。
 
虽然知道这梳子本身是一件法宝,但是送梳子……怎么总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然而这时候再后悔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法宝都成型了,总不能融化了重来?要换个东西炼却也没有了材料,萧子白的身上可还有诱香的味道呢,唐临为了防止有妖兽跑来想吃他,特意用威压把方圆百里的妖兽全都赶走了,现在着附近有资格做法宝的大概就只有他自己身上的羽毛了。
 
用他的羽毛做法宝送给萧子白……感觉比起送梳子来要更加奇怪啊……
 
唐临完全忘记了多少年前他早就把羽毛送给过萧子白当礼物,只好硬着头皮把梳子送给了萧子白,萧子白拿着梳子看着他微笑了一会儿,对唐临说:“我挺喜欢的。”
 
唐临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他低声道:“你别瞎想。”萧子白听了这话,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敲敲梳子,笑着对唐临说:“让我带着你,一起飞。”
 
那笑容俊朗极了,透着股溺人的温柔,话里话外却隐隐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唐临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萧子白就已经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踩上了那把牛角梳。小小的牛角梳在萧子白输入灵力的刹那就变大了,足以容纳两人,琥珀色的梳身上隐约透着冰属灵力的白纹。
 
唐临小心翼翼地踩在梳子上,把团子收进了体内,随时准备着拍翅膀。
 
也许是因为刚换了法宝还不太熟练,萧子白驾着梳子飞起来时依然很有些歪歪扭扭,唐临有点担心俩人会摔下去,更担心万一真的摔下去,那瞬间自己会来不及抓住萧子白,想了又想,干脆伸出手环住了萧子白的腰。
 
在唐临看不见的角度,被成功环住腰的萧子白悄悄弯起唇。
 
他一掐指决,牛角梳载着两人慢慢地飞远。
 
通常情况下,萧子白御梳飞行得还是比较平稳的,但一旦唐临觉得相对安全了,想要把萧子白的腰松开时,他就会突然来一下颠簸,如是者三,唐临终于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狠狠地给了萧子白一个脑崩儿,叱道:“要飞就好好飞!你要是飞不好,就换我带着你算了。”结果萧子白不惊反喜,神色里居然出现了几分期待。唐临稍微一想,很快就猜到了萧子白正在期待着什么,不由得冷笑一声,补充道:“像你之前带着邵师兄那样。”
 
唐临着意加重了“师兄”的咬字。
 
萧子白立刻打起精神,保证自己一定会平稳航行,唐临道了声“这样最好”,趁机就把环住萧子白腰部的手给直接收回来了。
 
萧子白欲哭无泪。
 
他身后微微笑着的唐临完全忘记了,那个“邵师兄”其实是《修真之一剑灭世》里出现过的炮灰。
 
理论上来讲,随着唐临实力的增长,他的记忆力应该是越来越强的,之前的回忆只会清晰,绝不会变得模糊。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唐临对《修真之一剑灭世》这本书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一片,甚至连带前世的记忆也在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这种模糊是一种有选择性的模糊,他还记得楼下小店里豆腐脑的滋味,却已经记不太清电脑与手机的使用方法;他能记住碧灵秘境本身的背景,却已经记不太清秘境里有着什么样的宝物;他能记得与“萧子白”暧昧过的大概有几个师姐师妹,却已经记不太清他们是怎样开始暧昧的。
 
换句话说,唐临正在变得越来越“合理”。
 
就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模糊着萧子白“前世”的记忆那样,那种力量同样也在模糊着唐临那些“违规”的记忆,唐临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却完全无法反抗。
 
不是没有想过要写下来的,但无论什么载体,都承受不了对“剧情”的书写,最后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写了些“电脑”、“网络”之类,权当是留给自己的纪念。
 
然而剧情终究是越来越模糊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唐临最初很有些恐慌,但最终他发现,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与其一直掐算着不知道会不会灵验的“剧情”,抓心挠肝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不如努力提高自己的实力。那样就算有一天沦落到全世界都要杀他的地步,他也能够从中挣出一分生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唐临已经渐渐地改变了,他的心底依旧有一小块地方执着地认为自己是21世纪的那个普通的凡人读者,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御兽宗的弟子,妖族唐临。
 
萧子白踏着飞梳带着他们掠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灌木丛中几名金乌谷的弟子一眼瞥见那牛角梳,顿时嘻嘻哈哈地嘲笑了起来:“居然有人用梳子做法宝!”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娘们儿呢,想不到还是俩大男人。”
 
“谁说是男人了啊,这俩长得油头粉面的,说不定……”
 
萧子白猛地飞掠过去,狠狠一记剑光劈在他们的身前,冷喝道:“闭嘴!”
 
其实不用他再说什么了,在看清萧子白容貌的一瞬间那几个金乌谷的弟子已经噤若寒蝉,当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人是唐临时,更是悔得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
 
御兽宗唐临,凌山剑宗萧子白,这两个人的名字在几大宗门里都是排的上号的。金乌谷只是一个普通的修真门派罢了,不说和御兽宗或者凌山剑宗比,就算是和青云门比也着实是相差甚远。他们之前敢于出言嘲笑,无非是看着唐萧二人没穿门派制服,加之此地处于试炼之地外围,他们以为唐临和萧子白也是小门小派的弟子罢了。
 
等到看清俩人长相的时候他们方知自己大错特错,但却也没有什么反悔的机会了,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着处置。
 
即使萧子白看着只有筑基四重修为,他们也完全没想过反抗:开什么玩笑,那家伙可是有剑意的!
 
毫不夸张地说,有了剑意的筑基期剑修相比于其他筑基修士那就是开了挂的,越级杀怪跟玩儿似的,只要对方还不是金丹,那就都有一战之力,而进入秘境的各宗弟子们有金丹期的么?根本没有啊。
 
看见金乌谷的几个弟子安安静静地闭了嘴,唐临从萧子白的身后缓步踱了过来。
 
他一身青绿色的华服毫无皱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看上去极其雍容华贵,像是行走在殿堂之间。他就这么慢慢地走过去,赏赐般地瞥了金乌谷的那几个弟子一眼,低低皱了眉道:“滚远点。”
 
于是那几个金乌谷弟子如蒙大敕地滚远了。
 
唐临眼见他们走得已经足够远了,这才蹲下身子来,对着萧子白招了招手。
 
萧子白立刻收了剑摇着尾巴过去了。
 
“觉不觉得这棵树很眼熟?”唐临拨开地上的沙土,露出灌木丛下一小点破碎的石刻,指着上面藤缠巨树的图样道。萧子白回忆了一会儿,问唐临:“是当时秘境开启时,幻境里的那棵树?”
 
唐临点点头,把那块破碎的石刻拿起来吹了吹,灰尘下渐渐露出了较为完整的大树纹样,果然便是当初幻境中那棵通天彻地的古树。
 
但奇怪的是,藤缠巨树似乎并不是石刻的主体,在那棵巨大的缠藤巨树间,隐隐能看见小片的鸟羽刻纹。刻画这尾羽的人似乎用过宝石去镶嵌它,但如今宝石已经全部脱落了,只留下一点点粉末般的痕迹。
 
唐临蹙着眉看了它半晌,总觉得那鸟羽刻纹的形状十分眼熟。
 
他腰间的储物袋里,孔六当初给他的兽王令正烁烁地发着光。
 
而另一边,萧子白的注意力已经从石刻上转移开了,他拍了拍唐临的肩膀,对着他低声道:“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唐临抬起头,面色大变地发现天空中正有一团巨大的七彩光球向着他们直直撞来。
 
第34章:我已经放弃了防盗
 
光球在唐临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就爆炸了,七彩的光波纵横睥睨、横扫而过,那瞬间恐怖的爆发力让唐临联想起了蘑菇云或者冲击波。萧子白在光球爆炸的瞬间挡在了唐临的前面,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作用,光波直接吞没了二人,像是吃掉一块半融化的糖块一样轻易。
 
唐临以为他可能要再次穿越了。
 
然而事实上,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唐临发现那可怕的光波只是把他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点。
 
……不,也许这个地点不完全是陌生的。
 
唐临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看着面前的苍莽密林发了会呆,终于伸出手去掐下了一棵草叶,青绿色的汁液从折断的草茎处流下来,在他的手指上染上了淡淡的青草芬芳。
 
眼前的场景是真实的吗?还是又一个幻境?唐临不敢确定。他分明记得,这个场景是打开碧灵秘境时所出现的虚影,缠绕着藤蔓的巨树却那样真实地生长在密林深处,顶天立地的招摇着枝桠。
 
千万年后的情景与千万年前怎会如此一致?
 
唐临看了一眼周围,没有发现萧子白,他强压下心底涌动的不安,闭上眼,开始与无处不在的天地灵力沟通。
 
沛然的木气滚滚呼啸而来,在虚空中疯狂地蔓延生长,勾勒出了伸展的枝叶与摇晃的草茎。唐临四面八方都是满溢的绿,满溢得几乎要渗出水雾,他试探着往那绿意浓烈的粗壮枝干上摸了摸,手掌下的树皮粗糙地摩挲着他的皮肤。
 
一切好像都真实得不能更真实,但唐临却狐疑地将意念探得更远,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密林中央那棵参天的巨树:哈!果然是假的!虚幻的影子下面连一丝一毫的木系灵力都找不到!
 
唐临认为自己找到了幻阵的破绽。
 
他再度确认了一遍萧子白并不在附近,又尝试着感受了一下对方的具体位置,不出意料地失败后,唐临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往巨树的方向走去。
 
此刻情况不明,天空上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禁制,出于谨慎,唐临暂时选择了步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厚实的草皮上走着,脚下的触感颇有几分像是茸茸的绒毛地毯,满树的枝叶随着微风吹拂刷拉拉地轻响着,间或夹杂着鸟儿清脆的啼鸣。
 
这里一点都不像是唐临想象中危机四伏的秘境,完完全全是一片绿波翻涌的古老丛林,苍老的树皮上还能看见攀爬的绿色青苔。随着他往密林更深处前进,树荫间隙洒下的点点阳光逐渐变得凝如实质,当唐临小心地伸手去触碰时,那细碎的金光像是雪花一样融化在了他的掌心。
 
他身体里的妖力难以察觉地增加了那么一丝。
 
千点万点的金光飘飘洒洒地自树梢间落下来,纷扬如一场金色的暴雪。在这飞扬的灿烂暴雪中,唐临疑惑地抬起头,缠藤巨树在万千金光里温柔地摇晃着枝叶。
 
唐临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场景很眼熟,他下意识地伸指,在空中虚画出了一个圆,绿色的泡泡从那个虚无的圆形中飞出,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慢吞吞地上飞。唐临本以为泡泡很快就会被周围的枝叶划破,然而这一幕始终都没有出现,泡泡途径的尖锐枝叶都有意识般地避开了它,它顺利地一路飞高飞远,渐渐地居然飞到了密林深处。
 
泡泡在缠藤巨树的面前停下来。
 
唐临以为是虚影的巨树蓦然间颤抖起来,他身上缠绕着的藤蔓平平地展开一片翠绿的叶子,轻柔地抚上了那只半透明的绿色泡泡。
 
泡泡在那片叶子上微颤着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破碎了。
 
唐临发誓那瞬间他听到了一声隐约的抽泣。
 
他以为接下来肯定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然而也并没有,整片森林又像之前那样重归于沉寂,巨树与藤蔓安静地沉默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风中只留下了枝叶刷拉拉的轻响。
 
唐临不信邪地接二连三做了许多绿色泡泡来,这次泡泡却无一例外地都在枝叶的拍刺下破碎了,偶尔有几个完好无损的,也只能漂浮在树荫的下方,根本飞不到密林上空,更遑论飞近那棵缠绕藤蔓的巨树。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也许到了那虚幻的树影附近,他能够找寻到一点点线索。
 
而同样被光球吞没的萧子白则在铺天盖地的旋风里翻滚着。
 
大约是因为种族不同所以待遇不同,七彩光球将妖族的唐临送到了一个宁和平静几无危险的森林中,却把萧子白送到了一股狂暴怒号着的旋风里。
 
很难形容被旋风吞没后那一刻的感受,人并没有像通常情况下那样被风的力量抛掷起来在空中旋转,而是古怪地凭空悬浮起来。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萧子白的袍袖衣角全都被吹得高高鼓起,像极了一朵浮在半空的白云,他的长发被吹得平平扬起,如同一匹亮滑的绸缎,扇面般平铺在半空中,泼墨样地飘摇着。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娇媚的笑,那声音腻腻的,痴缠又慵懒。虽然只一声笑,却勾得人只觉得自己心底被悄悄挠了一把,猫儿抓似的痒,萧子白头皮发炸,他本能地握紧了剑,身体周围浮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砰”地一声摔落在一片柔软的物事里。
 
下一刻,萧子白只觉得眼前一暗,当视野再度亮起时,他看见的是满天满眼的火,半枯萎了的老树在漫天如霞的火光里燃烧着,发出哔哔剥剥的哀哭。
 
萧子白满目茫然地立于火光之中,手中提着的利剑上犹自滴血。
 
这里是萧家村?萧子白认得这棵曾被用来捆绑住自己的老树。他环顾着周围,发现自己对眼前场景是全然陌生的,村落还是那个村落,却到处都蔓延着灼灼的火,萧家村的村民们毫无生气地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满地都是淋漓的血渍,而他自己就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还握着一柄带血的剑。
 
“滴答”一声,温热的鲜血从他手中染血的锋刃上滑落下来,打湿了萧子白无暇如雪的衣角。
 
……这是……什么情况?萧子白下意识地放出破幻的法决,但法决一出便如泥牛入海一般,一点作用也无。他皱着眉,用手搓了一下染血的袍角,小心翼翼地举着剑往前踏了一步。
 
而只踏了这么一步,眼前的景象就骤变。
 
萧家村里满地的尸体雾气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凌山剑宗星河梭内部的场景,萧子白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剑尖正遥遥地抵着唐临的咽喉,而唐临的袖间沾着团子的血。
 
唐临像丢开一只烂布口袋一样,随手把已经死透的团子丢在了一边,转过头却满面淡然地对着他微笑:“你若想杀我,那就杀吧。”
 
他仰着脖颈,把自己的要害明明白白地亮在萧子白的剑下,神色平静异常。
 
“你为什么要杀团子?”萧子白感到自己的嗓子都不属于他自己了,他颤着声艰难地问,看着唐临坦然的眼神,萧子白的剑尖在对方的脖间颤了几颤,却始终没能刺下去。
 
一瞬不瞬地盯着萧子白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唐临忽地粲然一笑,原本的坚毅决然转瞬消失不见,反而凭空生出了几丝妖媚:“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杀团子吗?”
 
他伸出手臂,姿态优雅地环上了依旧指着自己脖颈的剑身。萧子白的剑先于他的意志发起了反击,唐临那本就轻薄宽大的衣袖被冷厉的剑气一击,立刻寸寸断裂,在满是尘埃的泥地上化作了星点碎羽。
 
而唐临本来白皙无暇的胳膊上,也已多出了道道红痕。
 
他却像丝毫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嘴角含笑,手臂如蛇一路缠了上去。最终,用自己的手,握住了萧子白的手。
 
还不等萧子白做出什么反应,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那柄碍事的剑已是被唐临击到了地上。
 
他赤着半只臂膀,就这样趴伏在萧子白的身上,轻轻靠在他耳边,一边呼着气,一边低低的说:“我杀团子,是因为我嫉妒啊。”
 
“它能光明正大地亲近你,与你玩耍,陪伴你渡过日日夜夜……而我呢,我只能假借它的身体,用它的眼睛看着你,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你说,我为什么不嫉妒?”他在萧子白的耳边低声细语着说,温热的气息痒痒地拂过他的后颈,与此同时,唐临洁白的足尖也已经搭上了萧子白的小腿。
 
如此场景,应该也算得上是活色生香,萧子白却用力地闭了闭眼,狠狠地将唐临从自己的身上甩下来。
 
“你不是他!”萧子白厉声道,被他甩到一边的唐临却轻声笑了起来,这笑声极娇媚,带着真正的唐临绝不可能会有的入骨缠绵。
 
周围的场景骤然间再变。
 
唐临与星河梭都不见了,此刻萧子白身处的是凌山剑宗,一群人围绕着他,对着他肆意嘲笑着。萧子白提起剑,毫不犹豫地一个劈斩,凌山剑宗和嘲笑着他的人群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溜儿五间轩敞的大瓦房。瓦房已经起了有些年头了,但仍然打扫得干净,墙上新刷了些浆,看着白刷刷的,配上房顶的黑瓦格外显得精神。
 
瓦房前的地面上摊晒着大片的苞谷,矮矮的烟囱里冒着烟,杏眼桃腮的美妇斜扎着头巾,站在苞谷旁“嘘嘘”地赶着鸡,瓦房里有婴儿的哭声和幼儿的嬉闹声,夹杂着鸡鸣犬吠。
 
萧子白看着这场景只感到毛骨悚然,他手里提着剑想要挥出,却怎么也挥不出去。
 
赶鸡的美妇大叉着手,一路把鸡群从瓦房的这头赶到了那头,鸡群经过萧子白的时候还知道从两旁绕过,那美妇却始终都如同没有看见他一样,眼里的神色冷漠得可怕。
 
萧子白站在鸡群的中央,眼里终于露出了些少见的迷茫:“娘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是曾经的那个萧家啊,美妇人就是萧子白的娘,萧子白明明在她死去的时候都不曾流泪,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明明知道这一切只是幻境,他却始终没有想要挥剑的欲!望。
 
美妇人来了又去,匆匆忙忙地在萧子白身边一次又一次经过。她喂鸡、翻苞谷、提水、盛饭……她看着鸡群的眼神都带着些欢乐,转向盛满孩童欢笑声的瓦房时爱意满满,但唯独对萧子白,她一次又一次地无视,就算偶尔瞥他一眼,神色也比冰雪更寒冷。
 
终于,那美妇人在经过萧子白时有了不同的反应,她厌恶地用手推搡着萧子白,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竹匾:“丧门星!活妖怪!说多少次了!滚远点滚远点!偏要站在这给老娘添堵!”
 
她用盛满苞谷粒的竹匾狠狠地向萧子白打去。
 
萧子白不避不让,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算是幻境,我想象的娘也永远是这个样子么?”他微微地苦笑起来,此刻他的眼中又哪里还有迷茫,满满的全是清醒与理智。
 
“……算了,本就不曾拥有过,如今又何必强求。”
 
他看也没看那美妇人一眼,径直拔剑而起。
 
匹练般的剑光被他紧握手中,劈天而上,剑气如虹,直贯长空!
 
缕缕游丝般的剑气自虚空中浮现,飞鸟投林一般没入萧子白斩出的冲天之剑,那原本虚幻无形的窄小剑影一分分长大,转眼十丈,转眼百丈,再眨眼空中一把巨剑便已经凝聚成形,赫赫然是萧子白手中那柄剑的模样。
 
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功夫,足有百丈大小的巨型剑光便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挟着撕天裂地一般的气势对着全无一物的虚空当头斩去!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萧家村上方寂静漆黑的夜空骤然崩散。
 
百丈剑光犹自余势不歇,穿过层层虚幻群星,狠狠刺入了群星背后悬浮着的巨大阵法之上,将那巨大阵法一剑洞穿。巨大阵法瞬间爆裂开来,掀起一阵无形气浪,往四周横扫而出,萧子白顺着气浪御剑疾飞,直接往那爆裂开的阵法漏洞处冲去。
 
而碧灵秘境的一间静室里里,一只小巧玲珑的阵盘忽然发出了“咔擦”一声轻响,坚固的盘体先是裂开了一丝缝隙,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龟裂。阵盘附近盘膝而坐的妖媚女子身体摇晃了一下,喷出了一口血来。
 
第35章
 
萧子白在一片绵延层叠盛开着的花海中睁开眼,他一睁开眼就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却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能发现。
 
他还记得自己陷入幻境前听到的那一声媚笑。
 
再联想起和其他的幻境画风不太一样的那个“唐临”,萧子白很快就断定自己是落入了他人迷惑心神的陷阱,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惹到了这样的仇家:在他的印象里,凌山的那几个看自己不顺眼的人例如方宏朗之流,都绝没有这样一手操控幻境的实力。
 
如此算来仇敌倒很有可能是唐临那边的。
 
萧子白想到此处,再记起当初那只破空而来的七彩光球,便立时坐立不安起来。花海里景色虽美,他却根本无心去看,只急着四处去找唐临。他先是碰到了几支其他门派的小队,因着不熟也没上前去打招呼,碰到了方宏朗他们那一队的凌山弟子后萧子白不得不去打了个招呼,结果却被有意无意地狠撞了几下。
 
他也没空和他们计较,匆匆忙忙道了别就继续往前走,却不想绕了没两圈,竟碰上了御兽宗的人。
 
本来碰到了御兽宗的人也没什么,岂料他们一看到萧子白便叽叽喳喳地嚷起来,说要揍他一顿,话里话外都带着股酸味儿。萧子白没耐烦和他们撕扯,只想着赶快脱身去找唐临,结果对方说了没两句话直接动起手来。
 
扑面而来的不是雷电就是火花,一个个的都可劲儿往萧子白的衣服上头发上招呼,有意想把他这个“抢大人的混蛋”给弄一个灰头土脸。萧子白起先还顾忌几分他们是和唐临同宗,挨着了几下后也腾出火气来,拔了剑就要立一立自己的威势,没料到那剑一拔出,光闪闪的锋刃软得和烂泥也似,顺着他的力道弧线状脱离了剑柄飞出来,“啪”地一下砸在了御兽宗里一个个儿小小的少年脸上。
 
小少年摸了一把脸上的烂泥状物体,一瘪嘴差点就要哭出声。
 
原本火星四溅的场面一下子就变了味儿。
 
萧子白尴尬得一时间都忘记了要去找唐临的事情。
 
他一边慌忙着解释自己的举动真正是发自无心,一边还纳闷着那柄方才还锐利的剑刃怎么就变成了烂泥,那边厢方宏朗却笑眯眯背了手在等萧子白的死讯,心中自以为得计。
 
“本来还以为找不到萧子白了,不想那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倒是没有枉费我之前在御兽宗那群人面前费的那番功夫。”方宏朗得意洋洋地想:“那小子拿手的就一样剑意,我让人用化泥符把那剑给废了,他才筑基四重定然察觉不出来。到时候御兽宗与他大战,他关键时刻一拔剑甩出团泥巴,还能有不死的?”
 
他想得倒是很美好,奈何忘记了御兽宗里萧子白是由唐临罩,那些个小妖也就敢下黑手烧个头发点个衣服了,若真的敢伤到萧子白哪儿,唐临保准得把他们一个个都给风干白灼糖渍红烧了。
 
小妖们的确很向往着要和唐临大人“融为一体”没错,不过那也要分方式啊……
 
被大人吃到肚子里的这项光荣重任,还是交给糖渍山楂去做吧。小妖们如是想。
 
唐临却不知道萧子白差点和御兽宗的妖族们打了一架。
 
他现在正行走在一条漫长的树洞里,按理来说树洞不应该是漫长的,但这个树洞却是,唐临在这里已经走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但仍旧没能走到尽头。
 
也许是因为树洞所在的树身实在是太粗壮?
 
树洞的入口便是在密林中央那棵参天的古木上的,唐临在虚影周围寻摸了半天,也只找到了这一个可疑的所在,为了离开这个“幻阵”,没奈何只得一头扎进来。
 
没想到进来之后到现在都没能走出去。
 
若不是树洞上装饰用的壁画在不断变化,唐临甚至可能会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他身边浮着一团小小的炽白火焰,照亮了周围的洞壁,唐临时不时地瞥那些壁画一眼,虽然壁画们已经大半褪色朽坏了,看得多了之后,还是隐隐约约地发觉了一点脉络,比如不断出现的缠藤巨树图样、一男一女两个反复出现的人形,凭借这个,唐临猜测这壁画说的应该是碧灵秘境主人的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在他的脑海里还依稀有着印象,大概是传承记忆里面的?书里的原文没可能给他介绍这些背景设定。
 
唐临思索着,目光滑过又一棵残缺不全的缠藤巨树图样,脑海里的传承记忆漫上来,却叫他一时间有些想笑。
 
“本来以为碧灵是一个人,现在仔细看看,却原来是两个人吗?”他伸指点了点那藤蔓和巨树,哭笑不得地说:“碧灵秘境碧灵秘境,主人一个是碧水藤,一个是巨木灵,加起来就叫碧灵秘境,若是后面那个主人换成池结草什么的呢……”
 
想到那个前世里不怎么雅观的词,唐临悄悄忍笑一阵,又想起这词儿本身是源自英文,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自己之外,怕是没人能欣赏这个笑话,不由得暗淡下了心思。
 
他再没了笑意,摇摇头带着那团悬浮着的火光走远了,却没注意到那壁画上缺失的石刻里,正有一角和自己当初发现的那一小块石刻吻合。
 
唐临储物袋里的那枚兽王令发出的光更耀眼了,几乎亮成了一团白亮的光球,随着他往树洞的更深处前进,兽王令上的光芒就越发亮,终于隐隐约约透出了储物袋来。这山洞里本是极黑暗的,不然目力极好的唐临也不至于在身周悬着一团火,如今他腰间的储物袋一发亮,对光线变化极敏感的唐临立时就发现了不对。
 
谨慎地将储物袋张开小半个口,唐临将精神力分出一丝来悄悄往储物袋里一探,很快就发现了那耀眼白光的源头。
 
兽王令是孔六给的,孔六总不可能用这兽王令害他,想想孔六送这兽王令来时并没有旁的交代,就连黄乐山也不曾提醒过一句,想来他们也并不知道兽王令在碧灵秘境里会发生这样奇怪的变化。
 
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兽王令取了出来。
 
兽王令刚刚取出,耀眼的白色光球立刻就被染成了眼熟的七彩光团,唐临看到这光团就心知不妙,想要扔下兽王令,却发现那令牌仿佛是黏在了他的手上。
 
不出意料地又一次被强行穿越了,唐临的心里写满了卧槽。
 
他发誓以后升级了要好好研究空间之力,看谁不顺眼就强行让他穿越!虽然唐临现在发的这个誓很认真,但这誓言的本质纯粹是出于愤怒,没想到最后一语成谶,他真的觉醒了空间天赋,这就是此刻的唐临所不曾预料的了。
 
此时内心写满了卧槽的他还是一个没结成金丹的普通妖,离变成大妖觉醒天赋还远得很,因此在发现自己被穿越时唐临也只能受着。他惯例地抬起头来巡视了一下四周,很快就在不远处发现了阴魂不散的藤缠巨树。
 
然而这次,在那棵巨树之上,除了藤蔓似乎还有些别的。
 
唐临仰了头走过去细看,却看见枝叶掩映之间藏着栋小小的树屋,那屋子似乎完全是从巨树上生长出来的,上面还缠绕着些细小的藤蔓。
 
说句实话,这屋子比萧子白当年给他缠的那只鸟巢精致多了,更比他自己弄的那座泥土房子强出八百里开外去。唐临固执地不去欣赏它的美,低了头直接去拽那粘在他手上的令牌,这次倒是轻轻松松地拽下来了。还没等他松口气,那间小小的树屋里就隐约传来了什么细微的响动。
 
屋子里居然有人?!唐临这一惊吃的非同小可,要知道这碧灵秘境里的主人都已经死了好几千年。光看外面的那片黄沙就知道,当初那些人族的大能根本就没想给秘境里留什么活口,刚才能有那么大片的莽林已经是意料之外,现在居然还有活的、能动的生物?
 
他警惕地变成了大鸟,收敛起浑身的气息,悄没声儿地顺着风从半空中轻盈地掠过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顶处,偷着眼朝窗缝里睨了睨。
 
房间里赫然立着一只人身狐尾的女妖。
 
女妖容色极妖娆,腰如约素,臀似蜜桃,火红的尾巴懒洋洋地曳下来,时不时地晃一下,尾巴尖上都蕴满了勾人的魅力。她伸手摸了一把唇边的血迹,恨着声骂了几句脏话,头上蝴蝶发饰的翅膀也跟着微颤。
 
她连骂人的时候都像是在诱惑,浑身上下透着股媚意,唐临看到了之后却不由得皱起了眉:这只狐妖的打扮,几乎和他当初在集市里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狐妖莫非是哪一个人的妖宠?唐临想了想,不管这狐妖是不是妖宠,她是秘境的外来者这点却是肯定。
 
好的,那么问题来了,狐妖是怎么摸进这里的?
 
这里连唐临自己都是稀里糊涂被七彩光球一路带过来的,引子很可能就是那个兽王令,但黄乐山早就表明过态度,根本就不把这种妖宠当做是同族,那么狐妖的兽王令是哪里来的?而如果她进来靠的并不是兽王令,那事情可能要变得更加复杂了。
 
幸好这种“事情更加复杂”的可能性没有发生,狐妖骂完脏话后就摸出了兽王令,指尖凝了一点妖力,在上面捣捣戳戳了起来,嘴里还抱怨道:“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偏偏这么巧,我们好容易摸了进来,御兽宗那边竟然也误打误撞地派人带了兽王令来!这真的是误打误撞么?能破了我幻境的人族,加上个血脉等阶那样高的妖族,我真怀疑他们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了!”
 
那狐妖发间的斑斓彩蝶一动,唐临这才发现那不是个装饰,蝴蝶抖了抖翅膀,对着狐妖口吐人言道:“管他们是不是有意为之,趁他们现在没来,我们赶紧唤醒碧灵拿了木灵心走是正经。”
 
“我不。”狐妖娇媚地一甩尾巴,声音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好阿才,你就帮人家一把嘛~”
 
她用与之前的抱怨全然不同的语气,软绵绵俏生生地对那蝴蝶说:“据说这秘境里藏着当初碧灵收集的宝贝呢,我们若能找到,岂不是能帮上主人的大忙?”
 
帮主人的忙这种事蝴蝶倒并不在意,但若真的能找到宝藏,他俩在主人面前的地位可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这对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想想那一人一妖暂时全无消息,想来暂时没有找到秘境里,蝴蝶便对那狐狸说:“就只能给你三天,三天后,不管找不找得到宝藏,必须先唤醒碧灵。”
 
狐妖听了,柳眉一蹙:“若他们真的再来,用那旋风吹跑了便是!”
 
“那个人族你倒是吹跑了,还是用幻境迷惑的!那个妖族呢?你吹到哪里去了?”蝴蝶毫不留情地嗤笑着,狐妖生气起来,一把把蝴蝶从头上抓住,狠狠摔到了地上,自顾自扭着屁股去戳令牌了。
 
屋外的唐临听了这半耳朵话,不由得悄悄缩回了伸到窗户附近的脖颈,拿出兽王令来疑惑地打量了会儿,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想来想去,他最终决定等那狐狸蝴蝶二妖唤醒碧灵,然后再趁机出手,渔翁得利。
 
他以为那狐妖会在屋子里用妖力戳令牌足足戳个三天,却没想到刚刚半天狐狸就放下了令牌,催着蝴蝶一道出门:“跟我一起去找找外面的线索嘛。”那狐狸撒娇弄痴地道,蝴蝶完全无视了她的媚术,摇晃着摔伤了的触角咬紧牙关坚持要留在房内看守,狐狸说了半天说不动他,两个妖都说出来了几分火气。
 
唐临在外面开开心心地暗催着他们快动手,却没想到这二妖突然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容色都有些变了。
 
“那个人来了!”狐妖惊呼道,随即伸手在令牌上狠狠一戳。平地上瞬间刮起一股五彩旋风,那旋风通天彻地,高大若通天巨柱,在大树的周围狂暴地呼啸着,却一丝枝叶也没卷起,只风声呜呜地朝着一个方向转去。
 
唐临抬头去看那个方向,却只看到一眼望到头的青碧绿草,正在疑惑时,旋风前方的空间突然波动了一下,然后一道剑光闪过,狭长的漆黑裂缝凭空出现。
 
第36章
 
唐临一眼扫过去,立刻发现萧子白手里提着的剑换了,并不是剑鞘被自己磕坏了的那柄。
 
他有些微微的疑惑。
 
是萧子白原本的那把剑坏了吗?还是他从秘境里找到了更好的?自己还没给他做好剑鞘,那还在计划中的剑鞘是不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唐临的脑中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但此刻压根来不及深想,五彩的旋风正呜呜呼啸着扑向萧子白。唐临从房顶上跃下,敏捷地翻翼下扑,想借机偷袭二妖、围魏救赵,那边萧子白却已经反应过来,脚尖还未落地,就横剑向着那接天风卷狠狠一劈!
 
剑落无声,虚虚渺渺的旋风却随之被斩成了两片。
 
狐妖见此大惊,纤指在玉牌上连连疾点,五六道旋风齐刷刷拔地而起,一起向着萧子白围攻而去,那蝴蝶翅膀一弹,随着旋风一道冲向萧子白,同时对着狐妖大喊:“别愣在那了!快弄死这个人族!”
 
狐妖马马虎虎地把玉牌塞进腰间,一伸手从虚空中扯出一条火红长鞭,手腕一抖,那长鞭蓦地伸长百米,鞭身上腾起熊熊火焰,巨蟒般朝着萧子白袭去。
 
萧子白一时间腹背受敌。
 
唐临毫不犹豫地张口一吸,将狐妖长鞭上的烈火统统吸入腹内,再转头一吐,炽白的火团呼地一下撩着了狐妖毛茸茸的长尾。狐妖尖叫起来,引得蝴蝶与萧子白都下意识地向这边望来,蝴蝶惊怒,萧子白惊喜。
 
“团子!你怎么在这!”萧子白一剑点向蝴蝶翘起的触须,遥遥对唐临欢欢喜喜地说,蝴蝶怒道:“你的对手是我!”说着它蝶翼猛振,散出无数细碎尘粉,团团往萧子白的剑上黏去,半路上尘粉尽被萧子白冻住,反被冻成一片片的碎冰,刀片似的向着蝴蝶反袭。
 
蝴蝶不得不一一将冰片打碎,萧子白趁机从旋风与蝴蝶的包围中脱出,迅速往唐临那边飞去。唐临见此,也不再管忙着扑火的狐妖,尾羽轻盈地在空中画了个半圆,直接扑入了萧子白的怀中。
 
他轻轻地蹭了蹭萧子白的脸颊。
 
这个动作刚刚做出来,唐临便突然想起了萧子白前段时间跟他的告白,整只鸟有了片刻的僵硬,萧子白却并没发现什么不对,揉了揉唐临的脖颈便对他说:“刚才我遇到御兽宗的人了,他们挺好的,看我的剑坏了还给了我一把新的。”说着晃了晃那把看起来就贵了许多的剑,却将之前自己被围攻的情节隐去了。
 
唐临疑惑地歪了歪头:御兽宗的那群小妖什么时候有带剑的习惯了?他明明记得小妖们都是宁可多带些零食也不愿意多带几张符篆的性子。
 
被瞒在鼓里的唐临完全不晓得,小妖们自从知道了有萧子白这么一个“想在他们的手里抢男神”的人,立刻就组织好了一揽子的保卫男神计划,包括武力、财力、容貌的多重碾压和威慑。就连这次来碧灵秘境,他们也有意识地集结了环肥燕瘦风格多样的男妖女妖,发誓要在见面后把萧子白这个对手一击终结。
 
然而这些准备并没有什么卵用,一切的计划在萧子白拔剑却甩飞了一团烂泥后就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你把大人还回来我们就原谅你!”小妖们七手八脚地帮那个小少年擦掉脸上的烂泥,虎视眈眈地看萧子白。
 
被污泥砸中脸的小少年也抽抽噎噎地说:“你若发誓不和我抢大人我就原谅你!”
 
弄清了他们口中的“大人”就是唐临后,萧子白被看得着实是心虚气短,不得不惭愧地说出唐临已经失踪的事实。小妖们听了顿时大惊,完全忘记了萧子白的定位是是“对手”和“情敌”,拉着他一起唧唧喳喳商量起怎么找唐临。很快就决定了一起开始对碧灵秘境展开地毯式搜索,小妖们甚至不惜与萧子白合作,只为齐心协力找唐临。
 
在发现萧子白的剑再没法还原回去的时候,萧子白还被慷慨地赠送了一把格外精致的长剑——这把剑本来是用来向他炫富的,本身是上品法宝不说,连剑鞘上都用星辰玉镶嵌着北斗七星。萧子白那把剑鞘都磕坏了的剑与之一比,彷如云泥之别,他拿着那剑一时便有些恍然。
 
追妻之路好像比想象中的要更加艰难了啊……
 
从小妖们骤然转变的态度中,萧子白也能猜测到唐临在御兽宗众人心目中的分量,多半要比自己之前说想象的更重。
 
于是愧疚感更重了。
 
唐临选择来救他,他却没能保护好唐临。萧子白一心要弥补过失,便不管不顾地一路用剑意强行撕裂空间去找人,若不是他体质特殊,恐怕早就被空间之力反噬。饶是如此萧子白也不轻松,连续使用剑意对筑基四重的他来说极为吃力,再加上“弄丢了唐临”的焦急煎熬,几乎都要生出心魔。
 
此刻他怀中抱住了团子,之前飘摇不稳的神思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萧子白慢慢抚摸着唐临脊背处的光滑羽毛,开始找各种话题絮絮叨叨地对他说,他固然知道团子并不能回答他的话,但内心却随之渐渐变得宁静澄澈。
 
接着萧子白终于发现了怀中的团子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怎么……一下子又变得那么重了?”萧子白纳闷地掂了掂怀里的大鸟:“这么快就吃胖了?唐临不是说不能喂胖你吗,怎么他自己还这样喂你……还是你偷吃什么东西了?胖得这样快,不是吃错了什么丹药吧。”
 
萧子白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忧心忡忡。
 
唐临:=口=……
 
什么叫重!这明明就是他本来的体重!他变成鸟是这么重!变作人也是这么重!变作人的时候他的体重明明还很标准!只不过在变作鸟后,显得体重问题比较明显!而已!
 
唐临愤愤地想。
 
显而易见地,他刚刚忘记自己现在不是木鸟了,没想起来要用风灵力托着身体。
 
幸好萧子白已经筑基四重天了,要还是个普通凡人身体,非得被他这一扑压折胳膊不可。然而这一点唐临并不肯承认,他扭了身子从萧子白的怀里钻出去,长长的尾羽顺势糊了萧子白一脸。
 
萧子白哭笑不得地把团子的尾巴从自己的脸上拨开,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追上去问唐临:“团子,你的主人呢?你能感应到他在哪里吗?”
 
唐临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抬头扬颈怒鸣一声,唐临用翅膀拍了一下萧子白的脑袋。
 
先别说这个了!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忘记了什么事吗?!
 
萧子白茫然了那么几秒,环顾了一下四周后,他的脸色就慢慢地变了:“……刚才那两只妖呢?”
 
那两只被“久别重逢”的萧子白和唐临遗忘在天国的妖正连呼带喘地往木屋处狂奔。
 
这里是碧灵秘境的核心处,也是碧水藤和巨木灵长期生活的地方,每一寸草地都遍布着这两只大妖残存的威压。萧子白这个人族还好,唐临这个高等阶的妖族也勉强,狐狸蝴蝶都不过是血脉普通的小妖罢了,被“主人”强行提到了现在的修为,却根本抵抗不了大妖的威压,十成实力只勉强能使出来三四成,不然怎么会和筑基四重的萧子白打一个平手。
 
他们甚至连飞行法决也用不得,全依赖着狐狸那枚兽王令和蝴蝶天赋的迷心粉才敢在此和萧子白一斗,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背后还埋伏着一个唐临。
 
唐临身上那股沛然的妖力在他们眼里比火炬还显眼,天生的血脉威压下,这两只妖都清楚自己决无反抗之力。
 
所以他们不反抗。
 
趁着萧子白和唐临在那里卿卿我我,两只妖飞快地溜走了,他们要抓紧机会去唤醒碧灵、拿到木灵心。秘境藏宝是锦上添花,完不成任务就得要命,等唐临反应过来来杀他们也会要命,只能趁此一搏,说不定能挣出一条活路。毕竟他们进入秘境的手段与几大宗门不同,只要拿到木灵心,自有法子立时逃出。
 
他们想得的确很美好,但唐临和萧子白现在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唐临一拍翅膀,利箭似的直接射出,飞快地掠到了蝴蝶和狐狸的前方,一口火就喷在了他们面前。
 
蝴蝶想也不想地掀起一股风把狐狸送了过去,同时拍翅扑向唐临:“你快去!我在这里缠住他!”
 
狐妖就地打了个滚,直接变幻成了小小一只双尾狐,攀着粗糙的树皮藤蔓就往树屋处爬。蝴蝶在唐临的面前翻花般地乱舞,各种迷心粉夹杂着往唐临的脸上扔,迷心的效果没达成,唐临却给漫天的粉末呛得半死。他急忙用火去烧那些粉末,粉末是烧干净了,空气里却残留着一股格外难闻的味道。
 
……唐临第一次埋怨起了妖族为何要有那么敏锐的五感。
 
而蝴蝶还在那里继续扔粉末,重点照顾的区域依旧是唐临的脑袋。
 
看着它的举动,唐临领悟了鸟儿为什么要吃虫子:因为不吃不足以平民愤!他怒发冲冠地抬喙就去啄那蝴蝶,蝴蝶却极灵活,险险地几次都没被他啄到,一鸟一蝴陷入了僵持。恰在此时,萧子白御着那把梳子终于从后面飞到了唐临左近,看到了这样的情况,他立刻对唐临说:“这里交给我,团子你去追狐狸!”
 
然后萧子白便拔出剑迎向蝴蝶。
 
虽然萧子白是筑基四重,那蝴蝶显然已经快结成妖丹,但唐临依然选择了相信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那只可恶的蝴蝶,扬起翅膀径自往树屋处飞去。
 
蝴蝶咬着牙想追过去,却差点被萧子白一道剑光斩落,要不是它反应得快,半边翅膀已经没了。
 
“就像你刚才说的,你的对手是我。”萧子白轻声道,他剑尖斜指,直取蝴蝶复眼。
 
蝴蝶不得不转身与他相斗。
 
进入树屋前,唐临有些忧心地扫了下方一眼,发现蝴蝶与萧子白打得似乎正旗鼓相当,便略略松了口气,直接探身钻进了房中。
 
双尾狐狸正两爪捧着兽王令,淡淡的绿光从兽王令上漫出,尖尖的嘴里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正在说些什么。唐临直接一爪将狐狸抓起来甩在一边,粗暴地打断了狐狸的施法。
 
兽王令上的绿光却并没有消失,反而渐渐强烈了起来,唐临的身上也开始闪烁起了白光。唐临伸爪按住狐狸的脖子,将它牢牢钉在地面后,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变回人形,脚踩在狐狸的脑袋上防止它逃脱,自己伸手打开了储物袋。
 
泛着白光的兽王令从储物袋里飘了出来。
 
唐临打断狐狸施法时被摔在旁边的兽王令泛着绿光,储物袋里飞出来的兽王令泛着白光,两者像是互相吸引着似的,彼此渐渐接近,绿光和白光融合成了一道双色的光球。远远地,房间的墙壁上开始闪烁起了五色光晕,唐临的心内立刻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实际上,在那个眼熟的光球成型的一瞬间,已经吃亏过数次的唐临马上就发现了不对,他拎着昏迷过去的狐狸就要跳出房间,奈何光的速度比他更快。
 
唐临又一次,被七彩的光球,给吞没了进去。
 
但他这次并没有被强行穿越,而是随着光球的消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显见已经失去了意识。
 
又过了片刻,一直被他融入体内的鸟形分!身“啪”地一下被弹了出来,翅膀无力地摊开,毫无生气地躺在唐临的胸口。
 
无论是“唐临”还是“团子”,除了胸口还在起伏外,几乎完完全全地像是死去了一般。
 
而刚刚被压得昏迷过去的狐狸则猛地哆嗦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在看清树屋内的情形后,狐狸吊梢的眼角一下子泛起了喜意:“老祖助我!这只恶鸟可算落在我手里了……咦,不对呀,这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个人?”
 
昏迷过去的“唐临”本!能地运转着各种化人的法决,竟没被这妖狐发现出不对来,它只以为那鸟形分!身便是刚刚那只可恶大鸟。
 
“哼,反正和那鸟在一起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道杀了便是。”狐狸冷哼着,掂着脚尖优雅地走过去,锋利的指甲一展,就往分!身的胸口处抓去。
 
树下与蝴蝶激战的萧子白猛然抬头,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一咬牙,亮出剑光逼退蝴蝶,踩起牛角梳就往树屋处飞。蝴蝶却很快就重新扑上来,再次对萧子白展开了攻击,萧子白再没心思继续和他纠缠,只护住了各处要害,将脚下牛角梳催得更快。
 
第37章
 
萧子白飞得再快也赶不及狐妖的动作。
 
它亮出爪尖恶狠狠往团子的胸口处抓去,爪上足足使上了十二分的力气,只盼着这一下能将可恶大鸟的心肝整个儿掏出来,却不想一爪抓上去跟挠到了铁板似的,震得指甲生疼,却连片细羽都没能挠下。
 
这一下它勃然大怒,再不愿用爪子斯文地去杀了,直接用长长的狐吻衔住了大鸟的脖颈,拖到便利处,爪上灌注了妖力去撕那碍事的鸟羽。萧子白在蝴蝶的纠缠下一路闯进来时,正逢着那狐妖口中用力,跟咬嚼着象骨铁棒般狠命咬着团子的脖子,脚下落了一地的羽毛,有的上面还沾着血。
 
萧子白的眼睛霎时间就红了。
 
他抢上前去,狠狠一剑砍向狐狸脑袋,任凭蝴蝶操控的细小利刃在自己的身上留下道道血口,他也一心要这狐妖给团子偿了命去!
 
不想那狐狸机敏,眼见他剑刃袭来立时就丢了口中的大鸟,伸爪就把软垂垂的鸟身子往萧子白的剑刃上推过去。萧子白哪里舍得伤了团子,半路上硬生生刹住了剑刃,狐狸趁机一扭身,带了蝴蝶一道从窗户里窜了出去,萧子白先还想着去杀它,一错眼看见团子脖颈上两行深深的牙印,手里的剑险些都没能握住。
 
他扑跪在团子身边,眼睁睁看着汨汨的血从那两行牙印里渗出来,渐渐浸湿了满地散乱扔着的羽毛,自家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伸手想去堵住那不断溢血的伤口,却哪里能堵得住,狐妖下嘴时显是看准了动脉,大股的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涌,顷刻间就将他的手染得血红。
 
萧子白堵了片刻的血眼,就知道这样不行,抖着手去怀里取装着丹药的储物袋,衣襟上印下了几个血手印都未能捏住那小巧的袋子。
 
“别再多想了!团子此刻还没有死!”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冷静,心下却知道这样的伤势团子几乎是必死无疑。萧子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吐出来,终于稳稳捏住了那只精致的储物袋,团子脖颈上淌下来的血却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角。
 
萧子白麻木地把那些治外伤的药一样样拣出来,又一样样往团子的伤口上敷,药粉药膏却都被血一冲就散,任什么止血生肌的灵药都敷不上去。他撕了自己的半截衣袖,裹住了药粉一层层往团子的伤口上缠,先是缠得紧了,反应过来又怕勒住了团子,慌忙又剥下来重缠,这一下又撕没了半截袖子。
 
折腾了一番后,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是渐渐小了,萧子白心里却发慌,他不知道这是伤口止血了还是团子身体里已经没了血可以流。看着铺了小半地面的血渍,他满心以为定是后者了,却一意地告诉自己其实是前者,连团子的胸口是否还在起伏都不敢去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萧子白已经满面都是泪水。他却只是脸上淌泪,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抖着唇低头去储物袋里取保命的药丸。
 
这储物袋里的药物很齐全,连弥补神魂、生复肢体的灵药都带着有,但无论什么药都无法生死人肉白骨。萧子白翻检了半刻,也只找到瓶能保得神魂不灭的药,他想着就算保不了团子的命,能保得神魂完整也是好的,便取了药丸就想往团子的口里塞,奈何那药丸是比着人的口量做的,鸟儿的喙尖尖,哪里能塞得进去。
 
修真界里平常的丹药或者还能剖成几半,或是自家嚼碎了去喂,这种珍贵的灵药却别说剖了,往人口中一塞就会化作灵液,直接化入肉身滋养魂魄。搁在平常或者无碍,如今却要怎么喂给团子?
 
萧子白手里攥着那丸塞不进去的药,坐在那儿呆看着毫无声息的团子,只觉天崩地裂,却完全一筹莫展。
 
他的眼睛无措地在屋子里来回扫视着,就是不敢落在团子的身上,如此神不守舍地看了这屋子半天,萧子白终于迟钝地发觉这屋里还有一个毫无生气的人。
 
团子身上的血那样刺目,刺得他眼内生疼,满眼看见的都是那鲜红的血,完全没心思去看别处。此刻一眼看见那熟悉的青蓝色衣料,萧子白只觉脑中嗡地一声,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
 
那个人是唐临!
 
唐临在这里!
 
怪不得,怪不得团子也在,因为唐临就在这啊!团子和唐临是在一处的!
 
眼看着团子如此惨状,萧子白根本就不愿去想唐临会是怎么个样子。他拄着剑想要从地上站起来,手脚却发软,摔了几次方才站稳。几乎是用尽了此生全部的勇气,萧子白抖着手去探唐临的鼻息,又去摸微微起伏着的胸口,总算确定了唐临没死后,他一口气松下来,差一点就歪倒在了唐临的身上。
 
在唐临身上得到了鼓励,萧子白终于有勇气去看团子,却发现团子的胸口已经几乎不动了。
 
一地的鲜血都已经凝成了血块。
 
萧子白本来止住了的泪水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往下淌,他扑过去晃着唐临,惨着声求他:“你醒醒啊,唐临你醒醒……团子要死了!他要死了……”
 
“你不是他的主人吗?不是和他签了契约吗?你醒来救救他啊!你救救他!”萧子白晃了唐临一会儿又不敢继续晃,只死死用手握住了唐临的肩膀:“你一定带的有药的……御兽宗一定有药……我怎么没有想到要给团子带药呢!我……我混蛋,我没用,我只能眼睁睁……眼睁睁……”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地闭了闭眼,萧子白把昏迷不醒的唐临揽在了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哑着嗓子在唐临的耳边说:“你别死,唐临我求求你别死,我不能没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萧子白抱着唐临,把自己的脸埋在唐临的肩膀上,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却渗不进衣料里,一颗颗像浑圆的珍珠般顺着唐临的后背滚落下去,掉在半凝固的血渍上一滚,凝成了淡粉色的冰珠。
 
他此刻完全忘记了“团子”和“唐临”其实是同一人的猜测,心里充塞着悲恸哀伤。
 
屋外却突然传来了狐妖娇媚的声音。
 
“我当时咬的是喉管,那只大鸟现在多半已经死了。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族不妨事,你只管杀了之前的那人,我在外面给你望风。”
 
然后是蝴蝶一声简短的“好”。
 
……它们竟回来了?
 
它们竟还敢回来?!
 
萧子白慢慢挑起唇,冰霜无声地在树屋里蔓延开来,他心中的哀恸一瞬间转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厚厚的霜花在墙上结了一层层,很快就把精致的小小树屋冻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冰屋,萧子白牢牢环抱着唐临,任由冰霜覆盖上自己的眉眼。
 
他伸出手,成团的霜雪翻飞着在他的手上凝成一把长长的剑,剑锋洁白,剑意凌冽。
 
萧子白握紧剑柄,然后决然地挥剑。
 
这一剑挥出时无声,他身上的气势却狂飙着猛涨,筑基一重,筑基二重,筑基三重……很快就突破了筑基四重,一路往更高处疯狂攀升而去!
 
他挥剑的动作在筑基十重时定格。
 
萧子白的剑尖连颤,短短的剑尖给舞成了一串幻影。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影子的白色剑光被他自剑尖挥出,轻飘飘向着屋外去,看着就像是一小团蒙蒙的雾。但仔细看去,那又哪里是雾气,分明是一团极细小的游鱼般的剑光。剑光一寸寸飘远,一寸寸变大,眨眼间汹涌成群,剑光还未至,锋锐剑气便已将面前的墙壁戳刺出了万千孔洞。
 
蝴蝶和狐狸正站在那万千孔洞前,蝴蝶的表情如何看不分明,狐狸圆溜溜的眼珠里狡黠的神色却还未褪去,眸子深处的恐惧也还没来得及浮现。
 
而剑光已呼啸。
 
萧子白松开手,那霜雪凝成的利剑瞬间再度化成了翻飞的雪花,他垂下眼皮,重新抱住了唐临,再不看屋外一眼。
 
屋外是一片干干净净,剑光呼啸后,什么也不曾留下。
 
莽林中的唐临猛然抬头望向天际。虽然天际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却一直牢牢地盯着看,仿佛透过那如洗的碧空能看见外面萧子白的身影,然而倒映在他眼眸里的依旧只有无云的蓝天,别说萧子白了,连一只飞鸟也不曾掠过。
 
属于萧子白的情感在他的胸腔里涌动着,哀痛愤怒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萧子白的声音,他在呼唤唐临醒来,一遍又一遍。
 
唐临垂下眼,轻轻叹息了一声,知道自己是不能给予萧子白回应的了。
 
他并不是自己昏迷过去的,因此也并不能“醒来”,硬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话,应该用的是“出去”。
 
之所以要“出去”,是因为他已经“进来”了。那颗七彩的光球闪烁之后,唐临就被困在了这个精神世界里。这个精神世界的样貌唐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得上有几分熟悉:苍莽的林海,舞动的金光,还有密林深处那棵非常、非常眼熟的缠藤巨树……
 
啧,真是去到哪里都有他们。
 
不过这里是精神世界,想必碧灵二妖就是这片精神世界的主人,想要快点出去,先找到原主是正经。
 
萧子白的情绪还在唐临的胸口涌动着,他抿抿唇,一闪身化作华羽大鸟,鼓起双翼冲破林层,直往苍穹而去。
 
双翼下的林海连绵起伏,苍茫如一望无际的碧海。唐临借着风力扶摇而上,在林海的上空盘旋片刻之后,一振翅飞向林海正中那棵显眼至极的缠藤古木。点点的金光闪烁着在碧海的上方跳跃,微风吹拂着树叶刷拉拉地响,这一切如此美好又静谧,你几乎找不到这片森林的缺点——只除了其间毫无生机。
 
树木没有新叶,绿草不生嫩芽,这里没有鸟儿没有兔子没有刺猬没有鹿和马,除了树和草,这里什么都没有,甚至也没有花。这世界里的每一处都那样灿烂地毫无保留地翠绿着,有微风,有阳光,看上去似乎一派美好,却处处透着种不真实的味道。
 
唐临轻盈地掠过高高低低的树梢,翼下的枝叶们懒洋洋地在微风里摇晃着。那上面每一片叶子都精致得虚假,没有虫斑和破损,条条叶脉青透如翡翠。
 
这里所有的树木绿草都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只除了正中央的那棵缠藤巨树。藤条半枯,巨树叶萎,他们是这片精神世界里仅有的不完美的东西。唐临很快就飞到了树林的中心,谨慎地停留在巨树树荫范围之外盘旋。他看了看那毫无反应的藤蔓和巨树,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用翅尖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
 
绿色的泡泡从那个虚无的圆里钻出来,唐临一拍翅膀,微微的风随之吹来,推着那泡泡渐渐往前,一点点接近了那棵参天的巨树。
 
巨树与藤蔓似乎对此毫无反应,任由那泡泡不断接近,但唐临却眼尖地注意到藤蔓上的一片翠叶逆着风向一颤,他咔哒了一下喙,悄悄加大了风力。
 
渐渐变强的风推动着绿色泡泡,它在巨树的树皮上弹动了片刻后,“啪”地一声破裂了,巨树依旧毫无反应,他身上的藤蔓却一动,接着蓦然垂下,叶尖抖了两抖,滚下一滴露珠来。
 
在阳光的映照下,那露珠如泪水般清透。
 
唐临盯着那露珠看了数秒,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型,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对着巨树与藤蔓说:“我认识一个木灵,一个很傻很傻的木灵。”
 
这话说得很有些突兀,显得非常没头没尾,但唐临却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微风再起,托着他的话音在藤蔓与巨树的周围打转。
 
“那木灵活了很多很多年了,但心智依然像是一个小孩子,黄乐山说是因为他的神魂破碎了。他倾尽全力也只勉强留存下来一半,那木灵没有痴傻已是天幸,长大……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唐临瞟了一眼藤蔓,继续往下说道:
 
“神魂破碎是因为他死过一次——不,不能这么说,其实那木灵早就已经死了,是黄乐山他们强留下了他的神魂,但也仅仅只留下了神魂。他的身体早就腐朽成灰,如今只能在别的树木体内寄住。”
 
“他的记忆很好,还记得很多很多以前的事,记得他死时的场景,记得那个荒谬的预言,记得失踪的占卜师,也记得他去世的爹娘。黄乐山会带他来拜祭他们,但他只能呆在星河梭上,呆在那一棵棵化不出人形的树里,连亲眼看一看他爹娘的坟茔也不可得……”唐临停顿了片刻,补充道:“哦,我忘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坟茔。”
 
垂落到地面的藤蔓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唐临抬眼看了那藤蔓一眼,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便硬着心肠继续往下说:“那木灵一直都只能活在那小小的一片森林里,永远只能等待着别人来看望他。他不能走路,不能玩耍,甚至不能尝一尝露水的滋味,每天都只是孤独地在那里做泡泡,一做做很多个,然后看着那些泡泡发呆……”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道:“我实在是觉得这样活着太难过,几乎相当于永生永世的囚禁,他却对我说,活着总是比死掉好,他活着一天,就还能记得一天他死去的爹娘,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把他们忘了。”
 
“前辈觉得呢,那个木灵是不是很傻?”
 
古树上缠绕着的藤蔓默然了片刻,身上忽然闪过一道青光。
 
“你是谁?”藤蔓这样问他,唐临敛起翅羽落在林梢上,简简单单地回答道:“妖族,唐临。”
 
第38章
 
“妖族……妖族……”藤蔓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沧桑而辽远。她僵着身子凝固在了半空,看上去像是一条盘曲的巨蟒,那半截枯死的身躯却依旧那样毫无生气,干瘪地坠着,空荡荡得像是褪去的蛇皮。
 
唐临静立不动,任由那藤蔓呆立在那儿出神。
 
藤蔓失神了半刻后,终于对唐临说:“妖族原来还在么?我以为……我以为妖族早就亡了。”
 
“妖族确实已经亡了。”唐临眼皮不抬,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活着的是妖宠和伪人,我是伪人,外面还有两个想唤醒你的妖宠,你若是想见他们应该也可以见。”
 
“妖……宠?”藤蔓一愣,苦笑了起来:“告诉我这个词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恰恰相反,确实是如同你想象的那般。”唐临干脆地回答:“现在修真界里妖族一出现就会被追杀,血肉做菜,筋骨炼宝,妖丹用来做升级的丹药……要么把自己伪装成!人族,要么依附于人族生活,妖族们再没有第三种活法。”
 
“前辈,妖族亡了。”
 
唐临的话说得平静,藤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大颗大颗的露珠从她的茎叶里滚下来:“呵,终于还是……还是没能熬过去么?”
 
“我以为您已经有所预感了。”唐临冷酷地指出:“如果妖族还存在,绝不可能放任碧灵洞天被人族收为己用。”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说:“不过我所在的伪人群体隐藏在修真界里,一直以来都有着进入碧灵洞天的资格,但却一直没能寻见前辈……却不知是何原因?如果早知前辈还在此处,至少木灵一定会来看看的。”
 
“妖族最后的那段时间出了很多叛徒。”藤蔓低声对唐临说,她轻轻地垂下来,在唐临的周围盘曲成一团,看起来更像是巨蟒了:“我和阿木死掉的时候,为了防止秘境被那些叛徒控制,设定了只有七族族长的妖力才能通过核心。”
 
“现在已经没有族长了。”唐临说着,在空中以灵力为线绘出了兽王令大略的模样:“只有宗门……这是天字门门主的副令。”
 
藤蔓的头端望着唐临绘出的令牌点了点,似乎是在看那副令的模样,她思索了一会,叹着气说:“这就是羽族族长的令牌啊。”
 
原来只是改头换面了吗?唐临回忆了一下孔六在御兽宗里的地位,不由得也轻轻叹了口气。曾经的族群如今只余了一个宗门,曾经的族长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门主。妖族其实早就亡了,他们如今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并没有感慨多久,藤蔓很快就卷起了一片叶子,轻轻碰了碰他:“不说这些了,你跟我说说他,可以吗?”
 
“他?……木灵?”唐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藤蔓点点“头”:“他是我和阿木的儿子,他有名字的,我们叫他做阿冬。”
 
唐临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对藤蔓说阿冬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他拍了拍翅膀,开始对藤蔓说有关于阿冬的故事,他说得很快,因为他自己本身对阿冬的了解也并不深。除却短暂的几次相处外,其余的故事都是从黄乐山那里知道的,黄乐山又不乐意多提阿冬,因此唐临那里着实是没有多少存货可讲。
 
说到最后,唐临只能捡着些和阿冬的相处过程来说,他努力地把那些干巴巴的故事塑造得丰满,可奈何素材太少,依然是说了没多久就再没了什么可以说的。
 
他尴尬地看着那藤蔓,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自己肚中的存货都已经被掏尽了,藤蔓却舒了口气般展开了叶子,欢欢喜喜地对唐临说:“他还活着就很好啦,我本以为他早就死了,看见那泡泡时还不敢信,却原来是真的。”
 
“他还活着。”藤蔓心满意足地叹,话中满是喜悦,却听得唐临有一瞬的心酸。
 
“我和他阿爹对不起他,当时没能护住他……”藤蔓抖了抖叶片,从紧紧裹着的一片叶子中抖出一枚莹润光洁的绿色晶体,那晶体完全是澄澈的透绿,上面没有萦绕任何灵力,但晶体刚刚出现时,周围的木气就猛地浓烈了起来。藤蔓将那绿色晶体托在叶片上递给唐临:“还请你替我把这木灵心交给黄乐山……就说救子之恩无以为报,青灵与碧木会时时刻刻为他祈福,即使魂魄彻底散去也不会停歇。”
 
唐临一听木灵心就想起了阿冬当时曾说过的话。他接过那木灵心,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对着藤蔓道:“阿冬当初对我说过,如果有一颗木灵心的话,他应该就能脱出树木独立活动。”
 
藤蔓上的翠叶听了这话一颤,但很快就说:“阿冬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黄乐山的啦,你还是替我把木灵心交给他吧。说不定再过一段日子,阿冬攒够了妖力,就能够从树上走出来了呢?”
 
这话其实连藤蔓自己都不是很信,唐临看了藤蔓一眼,却知道以黄乐山的性子并不会贪图此物,便轻声道:“黄长老会治好阿冬的。”然后他便将木灵心收好,藤蔓看着他收下了木灵心,才终于像是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子,用绿叶拍了拍身边枯萎的巨木:“我和阿木等了好多好多年,阿木等得魂魄都消散啦,也一直没有等到有妖来。我以为我也等不到了,可是还好,我现在等到了你。”
 
藤蔓说着,突然扭动着枝叶缠着巨树拉动他狠狠一挣!
 
枯死了许久的巨树喀喀响着,树干上现出了细密的裂纹,而藤蔓那枯死的半截身子被这一挣也带断了一半。唐临吃了一惊,急声道:“前辈您这是要做什么!”
 
藤蔓不语,只将身子拧得更紧,拼命用力地缠住巨树往下拉,巨树在嘎拉拉的惨声中被藤蔓渐渐拉得裂开,然后随着一声巨响,巨树徒然断为两截,白生生的木茬露在外面,像极了森森的骨。
 
藤蔓“啪”地一声坠地,她勉力动了动身子,知道自己将死,便颤着声对唐临说道:“你上去……上面……上面有个玉盒子。你记得把玉盒子带给妖皇,其他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只那个玉盒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整根藤蔓已然僵在了地上,风一吹过来,原来青翠的藤蔓立时干枯黄萎,眨眼间已经变成了空荡荡的枯藤。唐临呆了呆,随即化作人形,神色庄重地对着藤蔓和巨树拜了三拜。
 
然后他再度化为巨鸟,展开翅膀向巨树的断裂处飞去。
 
唐临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满室冰雪。
 
眼前的冰墙晶莹剔透,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满眼的光华耀得唐临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这怀抱带着熟悉的冰冷,唐临不用细想就知道抱着自己的人必定是萧子白。
 
只是萧子白怎么会突然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了?唐临记得自己昏迷过去时身处的是树屋。
 
他疑惑地思考着萧子白究竟是怎么了,一抬眼却看见了萧子白背后满地的鲜血,还有躺在血泊中的那一只羽毛华美的大鸟。大鸟的脖子不太自然地歪着,上面被缠着几层浸透了血的布料,看质地是从萧子白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血泊里还撒了满地的羽毛,羽毛们也都沾着些半凝固的血,屋子里一副凶案现场的样子。
 
唐临左右看了看,不出意料地发现那只狐狸已经消失不见。回忆了一下萧子白之前满心的哀恸和愤怒,又看了眼旁边那具“团子”的“尸体”,事情的经过似乎已经非常明显了。
 
……这种下了个线就发现自己的角色被人怼死了的心情……
 
唐临神色复杂地拍了拍萧子白的肩膀,然后拍掉了一手的冰碴子。他无言了片刻,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背,炽白的火从他的身上漫出来,暖洋洋地烧融着萧子白身上的冰雪。萧子白大概是感到怀中的人有了动作,他凝满霜花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扶住了唐临的肩膀。
 
“你醒了?我……我不知道你们会昏过去……”萧子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哑,他抓着唐临肩膀的手用力极了,抓得唐临有些皱眉。唐临忍耐着安抚性地拍了拍萧子白的背,但这安抚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萧子白的神色看起来悲恸极了,每一个字里都带着颤音:“你没事就好……只是团子……团子出事了……”
 
萧子白无措地组织着语言,他极力避免把“团子”和“死”联系在一起。
 
“你有没有什么药?能给灵宠用的那种?我明明赶到了……但是没能来得及……”萧子白僵着脖子没有去看后面,唐临被他紧紧地抱着。看上去是他环抱着唐临,但他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唐临的身上,唐临知道,这傻蛋大概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唐临抿了抿唇,试探性地想把意识浸入团子的身体中,结果神念的触角刚刚触碰到大鸟的羽毛,那身体就“啵”地一下变回了木头,任唐临再怎么努力,也没法重变回大鸟模样。
 
这个分!身看起来是药丸。
 
“你别担心,我没死。你看,我不是还在这里吗。”唐临尽量轻快地说着,轻轻晃了晃萧子白的肩。萧子白勉强笑了笑,刚勾起唇就想起来抱着他的唐临看不见自己的神情,挑起来的唇角顿时重新垂了下去,他抱着唐临,轻声道:“是啊,你还在。”
 
这句话里庆幸的意味太浓,唐临一听就知道萧子白没把自己说的话当一回事,他吧唧了一下嘴,抵着萧子白的胸口把他从自己的身边推开,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萧子白回应他的是一脸的茫然。
 
唐临悄悄叹了口气,暗骂一句这傻蛋没救了。他想了想,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割破手指,抵在了萧子白的眉心,然后将意念贴上萧子白的神魂,语气复杂地说了句:“我已经暗示过你不止一遍了。”
 
萧子白疑惑地眨眨眼:自己怎么突然又感觉到了团子?团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闭上眼,感应了一下团子的位置,睁开眼看过去那位置上的却是唐临。萧子白的脑子顿时成了一片浆糊,他疑惑地站起身,蹬蹬蹬走远几步,拼命睁眼又闭眼,怎么感应得到的结果却都是一样的。唐临似笑非笑地冲他一挑眉,在他的心底轻声道:“我跟你说过的,团子知道的,我都知道。”
 
唐临懒洋洋地站起来,掸了掸衣袖上沾着的冰屑,一步一步悠哉哉地朝着萧子白踱过去。萧子白下意识地后退,没退几步就感觉后心一凉,却是背部已经贴上了冰墙。
 
而唐临越走越近。
 
萧子白悄悄地看了一眼左边,这动作被唐临注意到了,他轻描淡写地一伸手,“啪”地按上了萧子白左边的那块冰壁。
 
“你要怎么样才能面对现实呢?”唐临用另一只手把萧子白的脑袋拨正,让他的视线和自己相对:“我就是团子,团子就是我,一直都是我,从来没有过别人。”
 
他呼出的气息暖洋洋地拂着萧子白的发丝,萧子白第一次没有因为太过靠近唐临而脸红,他满心都被这令人震惊的事实塞满了。晕晕乎乎地看着唐临的双眼,萧子白的喉结动了动,他艰难地开口问:“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遇到我的那个团子……”
 
“就是我。”唐临优雅地点头。
 
他松开手,放过了萧子白,远远地点了点血泊里的那只木鸟:“喏,那就是你以为出事了的团子。”
 
萧子白顺着唐临的手指望过去,愕然发现孔雀大小的团子变成了一只小不伶仃的木头鸟,顿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唐临扶住额头,无可奈何地对他说:“你不如凑近去看看好了,说不定我其实用的是幻术呢?”
 
话音一落萧子白居然真的凑近去看了,还往木鸟的身上丢了好几个破幻的法决。唐临忍无可忍地一拂袖子,看了萧子白一眼就开始说:“你六岁半的那年被人堵在山洞里揍了一顿,带着我回村的时候村里人全部都上了天,做的烤兔子外面全糊里面没熟……不喜欢吃馒头,觉得自己做的烤兔子天下第一,爱吃酸果子讨厌吃甜果子……”
 
他说到这,横过眼斜了斜萧子白:“还说把甜果子让给我全都是为了我好,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酸的?”
 
萧子白的耳朵唰一下红了,他吭哧了两下,期期艾艾地说:“原来你知道啊。”
 
“废话!吃面条的时候你一加半瓶子醋!”唐临伸手就给了萧子白一个爆栗。
 
萧子白垂着眼磨蹭了一会儿,忽然扑过来紧紧搂住了唐临。
 
“真好。”他声音低低地对唐临说,嗓音里还带着些未褪去的沙哑:“……真好。”
 
你没死真好。
 
一直都是你……真好。
 
唐临愣了愣,随即弯起眼,伸手反抱住了他。轻轻在萧子白的背上拍了拍,唐临微笑着回答:“是啊,真好。”
 
遇到你的人是我,真好。
 
一直都是我,真好。
 
第39章
 
之后大半天的时间里,萧子白的唇角都一直是弯的。
 
他絮絮叨叨地和唐临说着话儿,时不时地就要叫他一声,叫唐临唐临也应,叫团子唐临也答。他就一声声这样叫着,唐临还不觉什么,他自己倒先挨不住,偷着空就要觑唐临一回。唐临偶尔扫他一眼,他就立刻欲盖弥彰地转了头,只眨巴着眼笑,笑得唐临莫名其妙地脸红耳热。
 
他睫毛又生得好,又长又密,眨起来的时候好看得很,唐临忍不住多看了片刻,萧子白只当未觉,眨动眼睫的次数却悄悄地快了几分。
 
他俩就这样傻乎乎地互相偷看着,一路往碧灵秘境的外围走。
 
走了半日唐临才想起来,离开这儿需要那七彩的光球传送,他犹豫了半刻还是拿出了兽王令,对萧子白说了句“抓紧我”。萧子白立刻握住了唐临的手,抓得紧紧地,唐临不怎么习惯被人这么握着,盯着他看了一眼却没反抗,直接招了那七彩光球来。
 
光球将两人完全吞没的一瞬间,萧子白趁机环住了唐临的腰。
 
唐临和萧子白便是以这样一个姿势出现在几大宗派弟子面前的。
 
萧子白骤然跳跃到筑基十重天的修为惹来了不少关注,先还猜测他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在看到他抱着唐临的动作时那些人就很有些撇嘴。唐临耳朵尖,已经听见隐隐约约有人在说:“双修了吧这是?”
 
“多半是双修过了,不然修为怎会涨得如此快。”
 
唐临因为损了个分!身,修为多少有了些损伤,面色看着便有些白,身上的气势也弱了些。萧子白却是弯弯唇弯弯眼,笑的跟朵花一般,修为也坐了火箭样蹿升到十重天,联想到之前“谈恋爱”的传闻,此刻俩人又是这么个暧昧的姿势,他们双修过了的事情立刻就被一传十十传百地坐实了。
 
惹得御兽宗的小妖们千里迢迢地赶来,一双双眼睛直望着唐临,露出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虽碍于周围都是人修不好直说,萧子白却很是挨了一大轮的眼刀。
 
然而他甘之如饴。
 
唐临已是拿他无法了,知道辩解也是无用,便干脆认了下来,只看着萧子白的模样还是很有些不甘。当晚歇息时便悄悄掏出一罐糖渍山楂来,又放盐又放醋地搅合了一通,搁在萧子白面前,萧子白毫无所觉地咬了一口后,唐临满以为他会吐出来,哪料到他却面不改色直接吃下了一整颗,一颗不够还又拿了一颗。
 
要是他夸一句好吃,唐临说不定还觉得这里面有文章;萧子白只吃着不说话,用行动代替了语言,唐临便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家弄错。可打开山楂吃上一口,刚咬下去唐临便忍不住皱了眉: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味儿!
 
一转头却看见萧子白在旁边捂嘴闷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唐临顿时知道自己是上了萧子白的当。
 
他扬手就把刚咬了一口的山楂往萧子白的身上砸,萧子白却一伸手把山楂接住了,弯着眼在唐临咬过一口的那片果肉上面,紧跟着也咬了一口。
 
唐临站在那愣了半晌,耳尖红红地甩袖走了,萧子白握着山楂眼看他走得远了,才按耐不住地原地蹦了三尺高。
 
这反应!总觉得自己追妻有望啊!
 
萧子白兴奋地想,然后便一次两次地往那些幻境禁制里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主角命格终于难得地发挥了一次作用,居然真给他摸出来不少好东西。但只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来送唐临,萧子白便免不了很有些垂头丧气。
 
唐临见他这样,也便随意拣了两个禁制破了,破开来里面却是几块炼器用的锐金石。
 
谁都知道这东西炼剑时掺进去最好,只贵得和灵髓也似,大多穷修士都舍不得用它。以凌山剑宗为首的一众剑修看着那几块锐金石眼热不已,还悄悄嘀咕着为何偏偏是一个法修摸到这石头,接下来就有人开始商量,以什么样的价格能把锐金石从唐临的手上买下来。还没等他们讨论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唐临转手就把石头送给了萧子白。
 
晚上的时候萧子白就偷偷摸摸地递给了唐临一把梳子。
 
“为什么要送我梳子?”唐临很有些莫名其妙。这梳子也不是什么法宝,做梳子的材料也只是普通的木头,纹理不细密木头也没香气,上面的毛茬倒是给磨尽了,却连一层清漆也没有上。看着不怎么好看,用起来似乎也不大好用,修真界里大多是不用梳子的,小小一个法决就可以让头发清爽顺滑,所以萧子白做什么要送他一个全无用处的东西?
 
萧子白却只说:“这是回礼。”不等唐临皱眉他就逃走了,唐临捏着梳子满心的疑惑,手一摸梳把却只觉木屑随手簌簌而落,奇怪地伸手再去摸时,摸见的是一片的凹凸。
 
他急忙唤了一星火在身旁浮着,仔细对着光看这把木梳,看见梳子两面一面刻着个双翅三足的鸟儿模样,长长尾羽曳垂到梳尾。这鸟儿唐临一看就知道是萧子白的手笔,显见是仿着自己刻的,他一时间心绪复杂,待把梳子转过来时,却见梳子的另一面刻得有字。
 
字不多,只有五个,唐临看着却只觉没头没尾,十分的莫名其妙。
 
“一梳梳到底……这什么意思?”唐临想了半天也不得而知,只得蹙着眉把梳子塞进了储物袋。想想又拿出来,握在空中犹疑了片刻,最终放在了胸口的衣襟处。
 
那是一个很贴近心脏的位置。
 
唐临渐渐地已经不再将萧子白当做一个懵懂孩童,只他自己还惘然不知,脸红耳热却总是骗不了人的,也毫不由他自己掌控。等到了将出秘境的时候,基本上人人都看出来萧子白和唐临之间“有一腿”了,只没人敢当着唐临的面打趣什么,筑基十重的萧子白在那儿一站,浑身的剑意透出少许来,就足够他们安静地闭嘴了。
 
御兽宗的小妖们唉声叹气地互看过一回,关上门就开始商量怎么给凌山剑宗下聘礼。
 
凌山剑宗此刻却已经是一片乱,萧子白的小小暧昧暂且还没人去理他,人人都在那急急慌慌地四处搜寻。唐临看了凌山剑宗那边的情况不对,叫了个小妖去问一句,回来却对唐临说,是凌山的那个“大师兄”方宏朗不见了。
 
唐临已经完全想不起方宏朗是谁,只问清了和萧子白无干后,就完全把这个被自己打过脸的炮灰给遗忘在脑后了。
 
大家忙忙乱乱地找了数日,眼见得到了出秘境的日子,凌山剑宗的几人再不甘愿,也只能放弃了继续寻找。有人想起之前扑进传送阵的那个邵杰还是邵英,出了秘境后便对吴长老说了一声,道是方宏朗多半是被那人害了,吴长老听了更苍老了十分,颤着声说:“都是我的过错……”
 
起先还有人纳闷,很快便有人扯了他过去解释道:“邵英邵杰当初是吴长老带回凌山的。”
 
于是大家便恍然大悟,再不在吴长老面前提起这话头,可吴长老终究是一日比一日见老。堂堂的元婴修士,竟渐渐地开始有些弯腰驼背了,一回到凌山剑宗,吴长老就迫不及待地找到掌门辞了长老位,然后带着还活着的邵英出了凌山大门,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方宏朗的师父刑峰长老以为是邵杰害了自家的弟子,一气之下断了和吴长老千百年的情谊,连他们出凌山时都没有去送。
 
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这次秘境试炼得顺利,大家几乎都是毫发无伤,只凌山失了个方宏朗,还是因为不怎么光彩的内部争斗,凌山的面上便不大好看。虽不至于闭山门,拘了弟子调♂教段时间却是无可厚非,于是萧子白也跟着被拘了,凌山掌门有意等他结丹才放他出门。
 
萧子白正是和唐临气氛好的时候,还打算抓紧机会把唐临这座城池攻陷,结果战鼓打了战阵排了登云梯都靠在城头了,给自家师父一道金牌给召了回去,空望着城池不得入,着实是抓心挠肝。
 
唐临却乐见其成,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有心想冷上一段时间,让自己也“清醒清醒”。任凭萧子白在契约的那头哀怨地敲敲打打,他只坐在那儿八风不动,只时不时抚摸安慰一下,免得这傻蛋彻底蔫下去,更多的接触却再不曾有。
 
没过多久,萧子白就蔫头耷脑地闭关冲击金丹去了,唐临本来是松了口气的。日子一久总没人在契约的那头偷偷摸摸地撩他,他居然有了些寂寞,想来想去,又询问了孔六一番,干脆也闭了关去结妖丹。
 
他从碧灵秘境里带回来的木灵心却是从中!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交给了黄乐山。
 
黄乐山当时摸着木灵心沉默半晌,开口却是和唐临说:“他们如何了?”
 
唐临垂了头不应,黄乐山呆呆出神许久,也知道他为何不回答,最后只拿着木灵心和他说:“你回去的时候找一趟孔六。”为何要找孔六,黄乐山却完全没有说,唐临也没问,接了黄乐山递给他的半截木头就走了。
 
没走几步,他就咬破手指往木头上滴了血,又放火去炼化,很快他的肩膀上又站上了一只华羽大鸟。
 
他又去见了木灵阿冬,把藤蔓与巨树的事情与他说过一遍,又在地上摆了两只盛满灰烬的盒子。那盒子里装的一个是枯藤,一个是朽木,唐临取走了断木中的宝物后,就放了火把二妖的尸首焚化了,此刻放在了阿冬的面前,还没等他开口说这盒子里装得是什么,阿冬所在那棵树的枝叶已经开始颤抖。
 
“这……这是……”阿冬努力地压低了树枝,似乎是想要碰一碰盒子,但哪里又能碰得到。树上木灵的脸升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唐临,唐临也只能叹息一声,告诉他:“这是你的爹娘。”
 
阿冬的眼睛瞪大了,唐临想了想化作人形,托了两只盒子敏捷地攀上树梢,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到了木灵平平展开的枝叶上。
 
大树触碰到盒子后先是一僵,然后整棵树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唐临叹了口气,滑下树干,伸手抱住了树身。
 
木灵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泣。
 
唐临陪着阿冬在那里呆坐了一夜,第二天晨光熹微时,黄乐山捧着木灵心满面疲色地走来,看见了唐临后把他赶去了一边,将整个树林都封闭住了,说要帮阿冬疗伤。
 
直到唐临闭关去结丹时,他们俩人都没能出来。偌大的浮空飞梭还在御兽宗的广场上停着,孔六在飞梭周围一圈都设了禁制,不许任何妖进入,于是便真的没有谁靠近那浮空飞梭,就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小妖也离那飞梭能远就远。唐临终于看出来点天字门门主说一不二的样子,但是……也只能是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说一不二了。
 
回到御兽宗后,唐临把那只玉盒子交给了孔六。
 
他起先还想着,按照门主便是族长的例子,御兽宗掌门便应该是妖皇。这玉盒子显见是对妖族来说十分珍贵的,应该交给妖皇才是,他回了宗门找孔六一问,却知道御兽宗一直是没有掌门的。
 
“当年要不是那个妖皇,或者战争还不会惨到那种地步。”孔六静静对唐临道:“反正妖族如今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需要一个皇呢?倒不如各族共治的好,谁拳头大谁有理,简单粗暴。”
 
毫无疑问,孔六是目前御兽宗里拳头最大的那个,唐临便安安分分地把玉盒子交给了他。本来他还想连着其他的那些个藏宝一起交,孔六扫了一眼却道:“他们给你的你就收着,也别去给阿冬,阿冬是不会收的。”
 
“你要是想侮辱他,那就把这些东西给他,阿冬也从来不缺这些,阿冬缺的是陪伴。”说着他敲了敲面前的桌板:“黄乐山叫你来找我,是商量着要把阿冬交给你带着,我们年纪都大了,懒得往外跑,你倒是多半会想着外头。”
 
孔六瞟了唐临一眼,唐临只觉得脸上发烧,心知肚明自己“暗恋”、“谈恋爱”、“双修”之类的事情都给孔六听去了。他张张嘴,有些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红着耳尖听着孔六说:“你出去的时候带着阿冬一处就是,他出得树木,一时也化不出人形,你带着他四处走走就好,他也有许多年没有看过风景了。”
 
听了孔六这话,唐临只能把东西收了下来,却还是想着要找些东西补给阿冬,等阿冬一出来,他就旁敲侧击地去问问他喜欢些什么。
 
可是阿冬疗伤的过程远远要比唐临想得久,他去闭关结丹了,阿冬和黄乐山没有出来;他结好丹出关了,阿冬和黄乐山也还是没有出来。唐临独个儿呆在山上,心里却更觉得寂寞了,偷偷摸摸往契约那头看一眼,萧子白却也还在闭关。
 
他没精打采地整日在御兽宗的各处遛弯儿,说是看风景,时不时地就忍不住去敲一敲契约那头的萧子白,日复一日却始终没有回应,唐临几乎要疑心萧子白是不是不打算回应他了,却还是一次次地去敲。终于有一日,他不抱希望地按例敲着契约那端的萧子白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应。
 
第40章:
 
“最近你别再找我了。”萧子白这么对唐临说。
 
唐临刚刚还不自觉弯起的唇顿时抿得平了,他想也不想地就要把灵识撤回去,萧子白的神念却急急地从后面赶了来,一边缠住他一边说:“你一找我,我就忍不住想回应你,可是我又知道一旦回应了你,我根本就不可能有心思继续闭关了……你知道的,我师父让我闭关到结丹再出来!”
 
他的神念小心翼翼地绕着唐临探过去的灵识打转,唐临顿了顿,问他:“……你还没结丹?”
 
“没有。”萧子白心里的沮丧透过契约把唐临的识海染成了一片灰蓝,他小心翼翼地碰碰唐临,感受到唐临的修为后,他沮丧的情绪一下子变成了欣喜:“你结丹了!!!”
 
“……嗯。”担心自己可能不知不觉地打击到了萧子白的自信心,唐临不自在地把自己的神识往后缩了缩:“其实我进入秘境前就已经有了足够的积累,只是一时间没有找到那个门槛而已。”
 
他的意思其实是想说“我之前就已经快结丹了,不像你当初还只是筑基三重天,结成丹的速度比你快也是正常的,所以你不要沮丧。”
 
一个曲里拐弯还没有摸到点上的安慰。
 
萧子白却显然听明白了,他温柔地用自己的神念贴了贴唐临的,轻声说:“我知道。”
 
唐临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只能闷闷地应了声嗯。沉默了一会儿,萧子白恋恋不舍地将神念伸过来,在唐临的灵识上点了点:“我走啦。”
 
“快去闭关吧。”唐临催他走,等到萧子白当真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他独个儿看着空荡荡一片的识海,又徒然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冷清。
 
他坐在竹榻上发呆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出去逛一逛,伸手刚将房间的门给推开,唐临就看见天际远远一道流光飞来。那流光越飞越近,转眼就飞到了唐临的面前,定睛看却是一把眼熟极了的牛角梳,梳子上结着些冰系灵力的雪白纹理,上面还结结实实绑着个小包袱。
 
唐临默然片刻,伸手把那小包袱取下来,打开看却是一枝红艳艳的桃花,旁边还摆着叠桃花糕,薄薄一张纸笺压在桃花下,被桃花糕上的油渍染了半个边角。
 
总算不是烤兔子了。
 
唐临轻轻地笑起来,他拿起那枝桃花看了看,走出门去把桃花插在了窗前,伸指点点它的花瓣。一道绿光自唐临的指尖闪过,桃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抽枝生叶,不多时已长成一棵茂盛的树。唐临抬起头,正逢一阵微风吹过,满树的桃花随之轻摆,如雨的粉色花瓣坠下来,唐临捉住了几片,回房翻出张雪花笺,仔细把花瓣一片片粘在了信纸上,还粘做桃花模样。
 
想在纸笺上写点什么又迟疑,转过去看了看那张随着桃花寄来的纸笺,却见上面写的是“聊寄一枝春”。
 
拈起块桃花糕来咬了一口,唐临思索片刻,诚实地提笔写上“现在是冬天”。
 
在房间里左右转了转,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回礼,想寄点山楂又觉得老套,干脆出了门寻了些小妖,讨了一满罐的月光回来。装在梳子上放好后,又觉得有些单薄,干脆找了只储物袋,在里面塞了些杨梅枇杷之类酸甜口的水果后,又捡了张纸笺,写上“赠君清辉夜”,连同之前的那张放在一处,一起压在罐子下,给萧子白寄了回去。
 
萧子白收到回信的时候还是白日,看着满罐的莹白月光,他干脆进了闭关的石室里,闭紧了屋门将那缕月光放出来。石室里并无烛火,关闭了聚光的法阵后便是一片黑暗,清清朗朗的月光放出来后,果然是一室清辉。
 
在这满室浮动的辉光里,他终于开始了闭关。
 
唐临在御兽宗里等待了三日夜,见再没有信来,便知道萧子白这回是真的闭了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决定给自己找个事情做,好把注意力尽快转移开。
 
闷头苦修是做不得了,万一他苦修的时候萧子白出了关,来寻他时他却在闭关,结果萧子白找不到人没事干,也回去闭关苦修,等他出关时,萧子白却在闭关……这样一个出关,一个闭关,如此循环下去,想想就很迷。
 
他左思右想,最终想起了秘境里那两只奇怪的妖宠。
 
“它们的手上……似乎有一块兽王令?”一想到这条,唐临不由得慢慢皱起眉。想起兽王令来历可疑,他便再也坐不下去,直接去找了孔六,敲开了门却意外地发现孔六竟然不在,房间里只有一个玄宁。
 
“你师父他去种树了。”玄宁注意到唐临眼中的疑惑,抓了一把瓜子给他,对他解释道:“你当初带回来的那只玉盒里装着的都是草木种子,当初碧灵二人死守洞天不退,也是为了要护住玉盒……那些易开灵智的草木族类大部分在两族之战时死绝了,玉盒里装着的那些是最后的一点血脉,放在碧灵洞天内是为了蕴养灵气,哪知道……”
 
他叹一口气,手上将一枚瓜子硬生生捏散了:“也不知道人族是怎么得的消息。”
 
玄宁摇摇头,不再继续往下讲了,唐临手里捧着把瓜子,将眉头蹙得更紧:“我总觉得这里面不对劲。”
 
“不对劲是自然的。”玄宁磕了个瓜子,手指节敲了敲桌板:“只是现在才发觉出不对劲又有什么用?死了的妖皇骨头都化成灰了。”
 
“……我在碧灵洞天里遇到了两个妖宠,他们手上有兽王令。”唐临轻声道,玄宁听了一呆,追问他:“你可看清了那兽王令上刻的是何图样?”
 
唐临细想一回,还是摇了头:“并不曾看清,只记得上面发的是绿光。”
 
“绿光?”玄宁停了抓瓜子的手,沉吟着道:“若真的是绿光……大概便是木属一族的兽王令吧。”
 
“只是木族的兽王令缘何落在了他们的手上?木族在两族之战时已近绝灭,如今还活着的草木妖不过寥寥,早就不成气候,当年的木族族长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听玄宁这么说着,唐临便越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只狐狸来,便问玄宁:“师娘能感觉到狐族那些的血脉后裔吗?”
 
玄宁一时间没弄懂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但还是如实说了个“是”,紧跟着又苦笑:“不过你也知道,狐族做了妖宠的太多,我一般是不会去感应这些的。”
 
想也知道这感觉有多膈应人。眼看着自家后辈多起来,结果一个个都是别人怀里的妖宠,玄宁初时还想着大海捞针地总能寻到几个,结果十个里倒有十个都是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人族的爱物,整天价眼睛里只盯着自家“主人”后院的几寸方圆,七窍玲珑心盘算的是东风压倒西风,一身修为大半靠双修小半靠药物……
 
想到这玄宁便又叹了口气,想着妖族大概是再不能兴盛了,唐临看他脸色不对,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那两个碧灵洞天里拿着兽王令的妖宠,其中便有一个是狐狸。”
 
“他们话间曾提到过‘主人’,想来‘主人’麾下不会只有一只狐狸。还请师娘帮我感应一下哪些地方有狐妖,我一个个寻访过去,看看是否会有什么线索。”
 
玄宁一听便摇了头:“这哪里能行。狐族太多,有狐狸妖宠的修士更不少,你这么一个个寻访哪里能找得到?这比大海捞针还不如。”
 
唐临却是有些把握的。他天生对各属性灵力的亲密程度远超旁人,只要他愿意,方圆几十里地的动静情形俱都在他胸中。玄宁先还不信,等唐临闭了眼把十里外两只兔儿精在山崖上打洞的事情说出来后,他将信将疑地指了只鸽子去探看过一回,发现唐临连那洞穴周围的青苔都说得清楚,这才松了口,叫唐临拿了张地图来给他。
 
然后玄宁持了一支毛笔,饱饱蘸上浓墨,深吸一口气后将那毛笔舞成了一团墨风。唐临眼看着墨点四下里纷飞,把那张地图几乎沾了个透,顿时目瞪口呆,但仍是抱着一线希望问:“没沾上墨的地方便是了?”
 
玄宁收了笔,对着他摇摇指头:“沾上墨的地方,全部。”
 
唐临:……
 
果然是大海捞针啊!
 
捧着那地图晕晕乎乎地出了门,没走几步却有只小蜜蜂飞过来,同唐临说黄乐山正寻他。唐临灵识一扫发现广场上停着的浮空飞梭不见了,立刻就猜到是黄乐山治好了阿冬,当下化成了大鸟就要往那边飞,才拍了两下翅膀又折回来,给了那传话的小蜜蜂一块饴糖。
 
小蜜蜂欢欢喜喜地顶着那饴糖回去,却不料半路上就被一只馋嘴的猫妖抢了走,气得他修成尾针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那猫妖脑瓜顶上狠扎了一下,结果猫妖的脑门儿肿的包足足有西瓜大,倒成了御兽宗里好一段时间的笑柄。
 
唐临却是对这些毫不知情,他带着地图飞去了黄乐山处一趟,出来时就化了人形,手里卷着地图,小臂上缠着根碧玉般通透的细细藤蔓。
 
“我还以为你会是树妖,结果本体居然是藤蔓么?”唐临对着阿冬笑,阿冬朝着他摆摆叶子,却是一句话没说——倒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说不成。得了木灵心、重塑了身体,阿冬现在便和刚开了灵智的普通藤蔓无异,只血脉等阶高些、灵智也稍高些罢了。
 
知道阿冬说不成话,唐临也不多逗他,只嘱咐他仔细缠好,又回去和玄宁说了一声,便离了御兽宗往山下去了。
 
说是去找狐妖,实际上带着阿冬逛街看风景才是正经。唐临也知道那线索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的,便也没抱着多大希望,只一路带着阿冬逛过去,看见什么新奇的便买下来。只那些细巧糕点、精致小菜阿冬都吃不进口,全祭了唐临的五脏庙,只酒水果汁之类阿冬还能尝一尝。
 
这一日恰逢他们到得河仓府,阿冬馋了酒喝,唐临在街角发现了一家酒馆,便走进去随意点了一壶酒配几盘小菜,坐在角落里等着上菜,结果酒菜刚刚送上来,唐临便先自皱了眉。
 
那小菜并没有什么特别,酒壶却是纯然透明,透过浑圆的瓶肚,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一朵艳粉色的桃花正浸没在酒液里缓慢地旋转。唐临藏在靴中的脚趾慢慢地蜷紧了,他将酒倒出半碗,轻轻一嗅,低了头对着袖中的阿冬说:“妖气。”
 
阿冬听了,伸出片翠叶拍拍他手腕,慢吞吞自唐临袖中探出半截身子,往那清澈的酒水中一浸,抬起藤蔓的尖端冲着唐临点了点,又将翠叶摇了摇。
 
唐临抿着唇伸指在酒水中一湛,滴了一滴在唇上,咂咂嘴对阿冬叹息:“……确实还有怨气。”
 
这事情便有些不太对劲。唐临悄悄扫了扫周围,不出所料地看见这酒楼之中,每一桌上都摆着同样一个透明酒瓶,只是其中浸泡的东西略有不同。有桃花,有梨花,有杏花,有茶花,各各品种看上去甚是好看,但无一例外地,都带着淡淡的妖气和萦绕不去的怨气。
 
眼看着店小二端着菜侧了身从厨房里出来,阿冬便咻地缩回了唐临袖里。唐临拿起筷子,夹了片糖沾苹果慢慢吃了,眼角余光却缀在那小二身后,微风无声地自酒馆中拂过,带回来的消息却更加让唐临皱眉:这酒馆里从客人到掌柜,一个不拉地竟全是凡人!
 
妖力和怨气从哪里来?唐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原文里有此一出,但思索了半日,却回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原文里的“阿玄”之所以那么快就被认定为“灭世之妖”,是因为天衍宗之前便做出了数个预言,说某些凡人的重镇将在妖族的肆虐下覆灭。本来没人信他们,谁不知妖族早已成昨日黄花?结果没过得几日,不信预言的人便都让传来的消息给打了脸:一日之间,中央大世界中的凡人城镇被突现的妖族连灭三府!
 
唐临不记得河仓府在不在那三府之内了,但河仓府水土肥沃,人烟繁密,顾名思义份属粮仓。虽然这世界里并没有什么“河仓一熟天下足”的民谚流传出来,但却也是相差无几了。每年河仓一地之粮,便足以支撑大半中原所需,河仓水土之肥沃由此可见一斑。
 
如果那“妖族连灭三府”的事件本身就是一个阴谋,河仓府被盯上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唐临再没想到,自己出来找那“主人”没找到,却意外地找到了个天大的陷阱。
 
以数府之地为引,不惜葬无数生灵,最终却只为了往他这个“灭世之妖”身上泼脏水,这手笔实在是太大了。“灭世之妖”究竟有什么重要,要这样不惜代价地把他逼上绝路?
 
如果唐临没记错,此时离“灭世之妖”的事件爆发还足足有数百年,假若这一系列事件都是人为操控的阴谋,其背后黑手的埋伏该有多深?唐临不能细想,只一想便不由得汗毛倒竖。
 
他扔下些碎银子,带着阿冬匆匆出了城,想着回御兽宗一趟叫些帮手。路还没飞到一半,久无动静的契约那头却传来了萧子白的声音。
 
他终于,结成金丹了。
 
第41章
 
然而唐临得了这消息后不喜反怒。
 
这个河仓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他自己本就想避开了,萧子白居然还上赶着来!
 
——没错,在得到消息的瞬间,唐临也同时感应到了萧子白的位置:他正在不断地往河仓府靠近,迅疾极了,眼看着就要到眼前。
 
咬牙切齿想骂一句“自作主张”,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两滚,终究没能骂出来。唐临抬起头,脸色黑沉沉地望着天边,一道眼熟无比的流光顺着他目光的轨迹一路飞来,越飞越近越飞越低越飞越慢,下一刻便稳稳停在了唐临面前。萧子白自牛角梳子上跳下来,欢天喜地摸出个包袱往唐临那一递:“给你!”萧子白眉眼弯弯地说,他将那小包袱举在唐临面前,眼神亮亮地望着他。
 
唐临有心想发作,被他这一看满腹的火气却全都发不出来了,紧抿着唇看着萧子白手里的包袱,唐临刻意不去接,反问他:“你怎么到这来了?”
 
还特意在契约那头瞒住了自己的行踪!
 
萧子白先是垂下眼来,眨了眨眼后又抬起头,目光与唐临的眼神相触:“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结成金丹后,我唯一想见的人就是你。”
 
“想你了”这个简简单单的词被萧子白藏在舌尖上摩挲了半晌,也还是没能吐出来,但他看着唐临的目光灼灼,已胜过千千万万句话。
 
唐临被他看得眼睫微颤,但随即不耐烦地咂唇:“你想见我为何不先对我说?怎么擅自就来了……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凡人界?”萧子白本来是笃定的,但看着唐临此刻的神情又不确定了。唐临重重吐一口气,伸手接了萧子白手里的包袱,对他说:“凡人界是凡人界,却不是什么正常的凡人界。我刚刚自城中酒馆里出来,那酒馆中的酒,都是用花妖开出的花朵泡的,而且怨气极重,开出那些花朵的花妖……多半都已经死了。”
 
他低头瞅一眼包袱,也没打开,直接便对萧子白说:“这里多半有危险,你先离开这,最好再别来这边了……”
 
“我结丹了。”萧子白静静道。
 
唐临一蹙眉:“我知道,但这里危险……”
 
“你也不过是结丹而已!对我危险的东西难道对你就不危险了吗?”萧子白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信我?我早就不是当初萧家村里的那个妖怪了!我是萧子白,凌山萧子白!我有剑,有剑意,是金丹期的剑修……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孩子看?我以为你之前已经逐渐相信我了,却原来你还是没信!”
 
他望着唐临的目光蓦然间锐利得像剑,直直刺到唐临的眼中,迫得他不自在地转开了眼神:“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你只是还是把我当成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萧子白的话音里带着些冷冽,他看着唐临,指望他能够反驳,唐临却闭闭眼,陷入了沉默。
 
萧子白火热的心在这沉默里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突然感觉到有一些疲倦。
 
他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很努力地在追逐唐临的脚步,努力地想要变得与对方相配,努力地想要获得与对方并肩而立的资格……当初去碧灵秘境时萧子白不过是筑基三重而已,大悲大痛之下借着积累的底蕴冲上筑基十重,根基却到底没那么稳。回到凌山剑宗后,为了巩固修为、锻炼剑意,他去了凌山的剑洞闭关。
 
剑洞是一条长长的狭窄山涧,天上水中飞舞的满满全是剑意。以剑破剑、以剑悟剑,他的身上不知道被那些剑意割出了多少道血口,有几次若不是他体质特殊,可能就已经死在剑洞里了。唐临在契约那一头的呼唤萧子白一直知道,但他不敢应,他知道自己不能分心:分心了或者不会死,但一定是不能再进剑洞的。
 
他从那些隐隐约约的模糊记忆里知道实力有多重要,他需要剑洞,需要磨练,需要提升。他比起唐临落后了太多,想要赶上去,就只能努力,十倍、百倍地努力……
 
萧子白最终做到了,他结了丹,虽然比唐临慢上一步,但他终究还是赶上了,现在他和唐临是站在一个水平线的。他为此兴高采烈,欢欣鼓舞,满怀喜悦地想要给唐临一个惊喜,兴冲冲地一路自凌山顺着唐临的方向赶了来,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应。
 
忽然间,满心萧索。
 
萧子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他努力勾起唇角,想笑着对唐临说好我走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没出口却听见唐临先开口说:“我陪你一起。”
 
萧子白猛地抬头。
 
唐临吁出一口气来,对着萧子白笑了笑:“是我想岔了,对你危险的地方,的确对我也危险。我们先一起回去,找了师门长辈来,让他们来查探一番,再决定我们可不可以参加。如果可以,那我们可以多一番历练,如若不成,我们也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犹豫了一会儿,唐临又说:“你想不想去各处看看?都说中央大世界钟灵毓秀,风景独好,我生在此处却还从未逛过。正好金丹初成,元婴尚远,是游逛的好时节,只还缺一个旅伴。”他说着,抬眼觊一眼萧子白:“……只不知道萧道友是否有空?”
 
萧子白望着唐临的眼神又开始发光了,他凝视着唐临:“我当然有空,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唐临被看得有些耳尖发烫,他游移了一下目光,低着头没去看萧子白,萧子白却毫不在意,依旧笑着对他说:“不要再叫我道友了。”
 
“叫我子白。”
 
萧,子,白。
 
唐临的脸颊忽然烧起来,他咬着唇一字一字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过一遍,最终道了声“好”。他依旧没有抬头,但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萧子白在看他,为了转移话题,唐临掩了唇轻咳两声:“我将回御兽宗请师门长辈出山,不知子白你是否顺路?”
 
“后面不顺,前面的路倒是很可以一同走。”
 
“你现在飞剑快么?”
 
“反正追得上你。”
 
“试试?”
 
“试试就试试。”
 
话音落,一道金光同着一道白光闪过,彼此追逐着直奔天际。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两道光已经从城外飞到了城郊,再要往外飞时,却听得耳中一声洪钟般的闷响,那道白光被直直地弹飞了回去,前方的空气随之一阵波动,显出了座宏伟的透明阵法墙壁。
 
萧子白就是被这堵阵法墙给弹回城中的。
 
唐临却丝毫没被阵法阻碍,轻而易举地就突破阵法包围飞了出去。只没飞几米,就发觉了萧子白的位置不对,他想也不想地掉头往回飞,正看见萧子白驾着剑光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一点点稳住了身形。
 
他松了一口气,飞到萧子白身边,查看了他一回:“没受伤吧?”
 
“没。”萧子白摇头,他揉了揉脑门,看上去还有些懵:“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你被阵法墙给弹回来了。”唐临说着,突然有些疑惑:萧子白被弹回来了,他居然会没有事?思维不过转得两转,立刻落在了他和萧子白截然不同的种族上。
 
唐临抬起手,点点缠在小臂上的阿冬:“你出去试试?”
 
他小心地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选择对着阿冬传音——唐临还没有向萧子白坦白自己的妖族身份——阿冬朝着他晃晃藤蔓尖端,带着几片翠叶的芽尖朝着阵法墙方向一展,唐临顺势将藤蔓轻轻往外扔去。小巧精致碧玉般的青藤在落在地面上的瞬间扎下根来,伸展着枝叶迎风便长,一指粗细的藤蔓很快就变得粗如儿臂。看着依旧翠绿,却并不再通透,变成了老玉那样的苍翠。
 
阿冬舒展着自己的藤蔓,摇摇晃晃地探到了阵法墙的前方,他试探着伸出一支分蔓,朝着阵法墙点过去。
 
藤蔓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阵法。
 
藤蔓弯曲着扭身“看”了一眼唐临,尖端顶着的两片翠叶开合了几下,似乎是在眨眼。唐临蹙起眉,他转头去看萧子白,正踌躇着怎么让他这个唯一的“人”去试探一下阵法,却见萧子白自己主动往阵法墙处走去。
 
虚空中那一道半透明的环堵高墙正在慢慢隐没,萧子白走过去只轻轻一伸手,阵法墙顿时发出一声嗡鸣,与萧子白手掌相触的那块地方闪过一道白光。萧子白反应迅速地缩回手,唐临却眼尖地看见他掌上有一道灼痕,连忙跑过去握起他的手,急急地问:“疼吗?”
 
还不等萧子白回答,唐临便垂了眼,飞快地眨了两眨,泪水自他长长的睫毛里滴落下来,溅在萧子白的手心上,那道泛着红色的灼痕一点点消退下去,萧子白看着唐临的眼神却多了些复杂。
 
唐临却依旧低着头,毫无所觉。
 
萧子白轻轻地把手从唐临的手中抽了回去。
 
“我们大概是出不去了。”萧子白说,他看着唐临,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唐临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他定了定神,取出一块玉简来,试探着往阵法墙外打去,玉简却在接触到墙面的便瞬间爆裂开来,碎成一团雪白的玉屑。
 
“消息似乎也传不出去了。”唐临低声道。他的脚趾蜷了蜷,犹豫着是否要说出这阵法对自己无用,但踌躇片刻后他依然选择了隐瞒。打开储物袋,唐临从中拿出了一只崭新的木鸟,吹出一口灵气后,华羽大鸟朝着阵法外翩然飞去。
 
他抿了抿唇,思索了一下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分!身,最后决定含糊过去:“我……先给御兽宗报个信,你呢,要不要我顺便和凌山剑宗说一声?”
 
萧子白转过眼没有看他,直接指尖轻点,划出一道雪白剑气,唐临认得这是凌山剑宗独有的传讯剑符。剑符飞到那堵阵法墙边时身上利芒一现,硬生生将厚厚的阵法墙破开了半截,但阵法墙上的流光只微微一闪,已行至墙中的剑符便“扑”地一声湮灭成了轻烟。
 
萧子白的面色随之一白,他的身体稍稍晃了一下,唐临赶上去想要扶住他,他却已经自己站稳了。
 
“看样子还是得麻烦你了。”萧子白朝着唐临挑了挑唇角,还没等唐临回答他的话,萧子白就垂下眼对唐临问:“我们现在是在城外等消息送到,还是干脆进城?”
 
无形的清风拂起,悄然扫过城郊,唐临听着风灵力的回报,眉头渐渐紧锁:“……看起来我们并没有选择,这座城外一马平川,全是连绵的田地,没有任何可以掩藏的地方……”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有些犹豫地接着道:“我们最好快点回城,这里每天都会有妖——妖族来巡视,这一波的马上就要来了,进了城也好躲开他们。”
 
唐临差点就把“妖宠”给说了出来,修真界里本身却是没有“妖宠”这个称呼的,只叫那些宠物“妖族”。唯独御兽宗内部不屑与那些毫无自尊的族裔为伍,给它们冠上了妖宠的称呼以与自身区别。
 
他有些担心萧子白发现他刚才话里的磕绊,萧子白却恍若未觉一般,只对唐临说:“这样的话我们最好快走。只是到了城里,就不会有妖族来巡查吗?”
 
会,但到了城里后他自然有办法避开:那些化人的法决并不是白学的。而且风灵力告诉他,那些妖宠提到要巡查的只有人族修者,属于妖族的他与阿冬并不在此列。
 
唐临却没有这么说,只回答了一句:“是。”
 
萧子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道:“……那就走吧。”
 
阿冬迅速地将藤蔓缩小,唐临弯腰低手,将阿冬重新缠回腕上,指尖飞出一点土色,抹平了地面上的痕迹后,他匆匆跟上了萧子白的脚步。
 
有些料峭的初春的风吹拂过唐临的耳际,带来了那几个来巡逻的妖宠踪迹。唐临紧赶几步,抓紧了萧子白的手,催他道:“我们得走快些。”顿了顿,他又补道:“如果能走快些,说不定进城后还能去一趟坊市。”
 
“……我记得之前遇到过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唐临有些不自然地说,他隐藏在长发下的耳尖微微泛红,萧子白被唐临握住后僵硬了片刻,但很快目光渐渐软下来,他忽地一笑:“真要走快,你肯定没我快。”
 
然后他拉着唐临便跑,唐临猝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一路狂奔。
 
“你慢点啊!”唐临喊。
 
萧子白大笑:“都说了你肯定没我快!”
 
“……快了其实不是好事,真的。”
 
“……啊?”
 
萧子白疑惑地瞪大眼,步伐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唐临悄悄地笑起来,抬手敲了萧子白一个爆栗。
 
“傻蛋。”
 
敲完之后,他转身就跑,萧子白愣了数秒才想起来去追他。
 
唐临的手腕上,碧玉镯似的阿冬轻轻摆了下枝叶,瞥了瞥唐临又瞥了瞥萧子白,默不作声地把两片翠叶往应该是眼睛的地方一蒙。
 
有没有人记得这里还有一只单身妖了啊?夭寿啦!这个世道!单身妖简直没有活路了!
 
第42章:
 
萧子白和唐临在城内寻了处客栈预备住下时,在客房的选择上发生了矛盾。
 
萧子白坚持认为安全起见俩人住一间房就足够,唐临表示不差这个钱分来开住才舒服。尽管萧子白对着那客栈掌柜威逼利诱,试图让自己和唐临住在一间房里,但掌柜的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两人里唐临才是那个金主。
 
……这不是废话吗!一个人穿绸一个人穿布,你是觉得穿绸的那个为主还是穿布的那个为主?唐临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贵,比萧子白身上的要贵得多,因此当唐临慢悠悠取了一锭银子搁在柜上,问掌柜要“两间上房”时,掌柜的毫不犹豫地将手一伸:“您二位这边请!”
 
唐临带着笑瞟萧子白一眼,踱着步跟掌柜一步步迈上楼,徒留萧子白一人看着柜上那锭银子发呆: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里是凡人界呢?凡人界用的金银对修真者来说算什么!随随便便一块灵石就可以换到一大堆。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明明在凡人界里,他也可以充大款的来着……
 
萧子白想到此节十分忧郁,望着那银子轻轻叹了口气。
 
恰逢着掌柜娘子打厨房里出来,看见萧子白盯着柜上的银子看,再一扫萧子白衣裳质地、靴子式样,顿时警惕起来。连忙快步走过去把银子纳在自家袖里,还充满警告意味地瞪了萧子白一眼。
 
萧子白:……
 
他真的看不上这点银子好伐!
 
被怀疑要偷钱的萧子白感到格外地不开心。
 
唐临发现萧子白一直没跟上来,心情还突然变得很差,便悄悄自二楼伸头往下一探,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他起先还不明所以,当微风在耳边轻拂着将事情说过一遍后,唐临便有些哭笑不得了。他摇摇头,自客栈大门里快步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将手里的东西往萧子白的面前一递:“喏,刚买的。”
 
萧子白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唐临的手里握着根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
 
他的心情一下子多云转晴。
 
萧子白接过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又推给唐临,对他说:“你也吃。”唐临轻轻笑了,把糖葫芦又给推了回去:“你先吃。”
 
他俩就在那里推来推去推了很久,一边做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俩人一边还在那里傻乐。唐临握着糖葫芦的那只手腕上,阿冬默默地把自己往袖子里缩了缩,装作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手镯。
 
他们三人就这样在河仓府里住了下来,安静地等待着师门长辈们来援。这段时间里他们走遍了这府城中的各个酒楼饭馆,凡是卖酒的地方,无一例外用的都是泡了妖花的酒。本以为这种事态已经很严重,谁料到不久后又发现了新情况。
 
唐临在给阿冬浇水时,舀了一瓢这客栈井中的水,水刚刚舀出来唐临便觉得不对,仔细一嗅,唐临的面色便有些不太好看:“又是妖气……”阿冬从他腕上探了半截藤蔓下来,沾了沾水,然后便迅速地挥舞着藤条将身上的水珠甩开了,七扭八歪地晃荡着身子,努力朝唐临比划着。
 
唐临辨认了半晌,疑惑地问阿冬:“你的意思是这井水里有花粉花蜜?”
 
阿冬猛点“头”,又厌恶地把沾到水的那半截身子使劲甩了甩。唐临觉得他的动作不太寻常,多嘴问了一句,结果阿冬的回答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植物来说,花朵是x器官,花朵里分泌出来的花蜜和花粉么……呵呵。
 
怎么办,突然感觉不能直视这些本来看着十分纯洁的东西了呢。
 
中午的时候唐临看见别的客人在饮蜜水,脸上的神色就显得十分奇怪,萧子白在旁边好奇地问他怎么了,唐临看他一眼,好心地告诉他没事。萧子白却觉得唐临盯着人家的蜜水,说不定是他自己想喝,不等唐临开口,就自觉自动地给唐临捧了一碗来。
 
唐临:……
 
“真是谢谢你了啊。”唐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萧子白还在那摆手笑:“没事没事,不谢不谢。”
 
唐临真想把一整碗蜜水全都给糊他脸上。
 
此时却突然听到有人一拍桌板,大声地嚷嚷起了什么“采花节”,又说今年的采花节将至,在那拍着胸脯要说书,给大家再讲一遍采花节的故事。唐临和萧子白本不想理会,孰料此话一出,整座客栈里的人都开始大声叫好,满脸狂热的神色,二人对视一眼,均觉得不同寻常,就悄悄地竖了耳朵静静去听,一听之下,却是大失所望。
 
什么“采花节”,只不过披着层高端大气的皮罢了,皮底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狐妖蝶女的故事。道是狐妖爱上了一个书生,蝶女偏来同她抢,二妖争一夫,谁也不肯相让,从天上一路打到地下,斗了个不可开交。书生又是个风流性子,既爱狐妖妩媚,又喜蝶女俏丽,想要兼收并蓄,二妖又不肯共侍一夫。
 
没有法子,这书生只得一人,也不能锯了两半去,二妖便求到云华帝君处,求帝君出一个主意。
 
那云华帝君据说是百花之主,大手一挥,便定下规矩来。道是三月初四时,让狐妖蝶女各自归家,一人采得一束花,编成只鲜花笼子,插在自家屋角,自会有蝴蝶飞上门。到时候哪家聚集的蝴蝶最多,那书生便归了哪家去。
 
唐临一听这比法就笑了,悄悄在萧子白耳旁说一句:“胜负已出。”萧子白点点头,二人接着往下听,果然内容不出所料。狐妖此战大败亏输,蝶女抱得书生归,待说到此处,唐临满以为故事已经完了,谁料到后面竟还有个尾巴。
 
“……那妖狐如何肯甘心?回家了仔细一想,便觉得云华帝君是有意偏袒,当时就气得是柳眉倒竖啊。好你个蝴蝶女,好你个云华君!竟串通合伙埋好了陷阱坑它!”
 
说着,那人“吱儿”吸了口茶,把茶碗盖当做惊堂木当啷一拍,唾沫横飞地继续往下讲去。
 
狐妖发觉自己被骗,大发怒火,从老家请来了凤凰做主。凤凰却是个暴脾气,一口火把云华帝君烧了个精光,又一口火喷死了书生,自家拍拍翅膀回去了,留下狐妖蝶女对着书生的余烬两两垂泪。
 
……这什么见鬼的神展开?!万万没想到自己听个故事都会遇到神展,唐临颇有些目瞪口呆,萧子白扑哧一笑,低声对唐临道:“我猜这狐妖蝶女俩人最后在一起了。”
 
唐临瞪他:这个逻辑不对劲好么!她俩明明是情敌!萧子白不说话,只弯了眼示意他继续听,结果结局竟真的如萧子白所说,狐妖蝶女俩妖精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还成了河仓府附近的百花神。为了庆祝她二人结缘,河仓府才设了这一年一度的节日……
 
听了这么个故事的唐临整个妖都不好了。
 
“这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啊!”直到晚上的时候,唐临还是忍不住和阿冬抱怨,阿冬摆摆枝蔓,立起来拍了拍唐临的肩,翘着叶子比比划划着:“我还有别的更奇怪的故事传说,你想要听听看吗?”
 
唐临毫不犹豫地答:“不要!”阿冬便乖乖地点点头,真个缩起来不打算说了。唐临却又犹豫着瞥了身后的墙壁一眼——萧子白就住在他隔壁——小声对阿冬说:“要不你再同我说一个?就一个。”
 
阿冬开心地摇晃起枝叶,张牙舞爪地开始给唐临讲故事。
 
第二天就是河仓府一年一度的采花节,家家户户门上窗上都插上了柳枝鲜花编成的小小笼子,笼中一只木刻的蝴蝶翩然欲飞。听了一夜故事的唐临面带疲色地走出门,正好和出来找他的萧子白撞了个对脸。
 
唐临眼前一亮,问萧子白道:“你要不要听故事?”
 
萧子白嘻嘻一笑:“不要。”
 
气得唐临用指节狠敲他一记。
 
他二人因为是伪装作凡人,今日便惯例在客栈用了些早点、连了下契约就平平常常地出了门。对外的借口是家里在做生意想寻个商铺,实际上却是在城中搜寻些线索——反正住着也是住着,与其整日里憋在房中不出门,倒还不如出去走动查看一番的好。
 
因为平日里出门是寻常事,今天出门前便也没刻意打听什么,没注意今天是采花节。要知道采花节正是少年男女们寻朋问友的时候,平日里无暇他顾的少年少女们在这一天里打扮一新,少年们单只独个,少女们三五成群,掷花示爱,插柳传情,街头上满是柔柔眼波,柳梢下藏着风月。
 
在这一天里,越是容貌过人的少年男女,越会被人名正言顺地围观,给扔得满身是花也纯属正常。到了一天的结尾、黄昏日落之际,还会有大如碗盏的蝴蝶飞来,停在被选中的几个少年少女头上,这几个人便会被称作花神,能有机会与狐仙蝶神一晤。
 
萧子白唐临二人都是容貌出众的,此时此刻二人相伴而行,一个唇角含笑斐然君子,一个长眉微挑容色绝艳,行到街上没走几步,不知不觉便有许多少女围来,轻声议论着二人的容貌来历,又嬉笑着往两人身上扔花儿,其中甚至夹杂着几枝属于少年的柳条。
 
“美哉!少年郎!绿竹青青,不及君也。岂不如君?洵颀且长。
 
美哉!少年郎!桃花烁烁,不及君也。岂不如君?洵美且昌。
 
美哉!少年郎!琼玉振振,不及君也。岂不如君?洵德且仁。”
 
她们一边唱着歌儿,一边团团将二人围住,个个清目流盼,花枝招展。
 
萧子白哪里见过这番阵仗,那些少年少女们的议论都被他清清楚楚听在耳里,面对这些传情的花枝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站在原地很有些不知所措。被砸花枝更多的唐临自己没觉得如何,看见萧子白的模样倒是不满起来,伸手展袖替他挡住了那些花,二话不说拉了萧子白直接往偏僻小巷走去。
 
他身法灵活,脚下只三转两转,轻轻松松便从人堆中央挤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地幽怨的目光,薄嗔着他的不解风情。唐临抿着唇在角落里站定,先拂去萧子白衣上发上残存的花枝翠叶,再转头去拍自己身上的,萧子白被他拍了两下反应过来,也伸手来替他拍。
 
唐临说了声“不用”,自家拍衣服时却和萧子白的手挨蹭了几回。他有些脸热,便袖起手来任由萧子白在自己的衣服上拍打,抬头来忽然见萧子白发间还缀着片漏网的花瓣,伸手就想要拂去,却不想萧子白恰在此时直身,他手指轻轻一拂,正拂过萧子白的唇瓣。
 
唐临的手僵硬住了。
 
萧子白却没有。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唐临,他的眼睛那样亮,好像整个世界的光辉都盛在了他的眸子里。唐临被这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一瞬间突然发现萧子白竟是离他这样近,近得呼吸声都能彼此相闻。
 
数尺之外的喧嚣街道仿佛与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唐临的耳边这样安静,静得能听清萧子白轻柔又绵长的呼吸,他身上染着的冰雪气息轻抚过唐临的鼻端耳际,唐临在心里拼命地叫喊着,催促着自己说些什么打破这暧昧的气氛,可是他这几十年来的人生经历此时此刻完全不能帮到他: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有风自街边吹过,薄薄的花瓣纷飞而起,唐临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感到自己的舌头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块。
 
萧子白的眼睛依旧那样亮,他伸出手,捧住唐临的脸颊,缓缓地凑了过来。
 
时间便仿佛在霎那间停顿了,又仿佛已经辗转流过了千年。
 
唐临感觉到自己的脑中轰然一声响,所有的脑浆刹那间全都变成了浆糊,萧子白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唇。此刻他靠得唐临那么近,比他所以为最近时还近,近得唐临甚至能数清萧子白每一根长而微翘的睫毛,淡淡的冰雪味道充斥在唐临的世界里,让他一时间有些呼吸不过来。
 
萧子白的唇冰冷又柔软,却像是含了蜜一样甜,唐临几乎要沉溺进去……
 
……等等!他刚刚想到了什么?
 
蜜!?
 
唐临的脑子忽然又能转了,花朵花粉花蜜的属性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一遍,这比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还好用,唐临的神志立刻就恢复了清明。他一把推开还想加深这个吻的萧子白,一边用手擦嘴唇,一边愤愤地问他:“你出门前都吃了些什么?”
 
“呃……”萧子白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拍拍有些昏沉的脑袋,整理了一下思绪,犹豫着回答:“……包子?白粥?哦……我出门前还喝了一点蜜水。”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唐临瞪他,萧子白解释道:“那蜜水本来是准备给你的,结果你碰也不碰,我觉得浪费就……”
 
“下次不许喝蜜水!”唐临斩钉截铁地说,想了想又补充:“任何有关花蜜花粉的都不许吃!”
 
萧子白连忙点头,一会儿又反应了过来,欢天喜地地说:“居然还能有下次吗!”
 
又吃了唐临一记爆栗。
 
萧子白伸手揉着脑袋,却悄悄抿了唇笑,笑得唐临狠狠甩了他一个眼刀。甩完眼刀后唐临拉着萧子白转过身要走,一回头却发现俩人周围围了一圈少年少女,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紧紧盯着他们看。
 
唐临&萧子白:……
 
第43章
 
这两辈子以来从没有这么尴尬过!
 
唐临有些绝望地想,这下好了,“唐临和萧子白有一腿”这事儿不仅只流传在修真界了,按照这个世界里八卦的传播速度来看,说不定从此之后整个人间都会充溢着他们俩的二三事。
 
为什么没有把持住!为什么没有快点反应过来!不是说好了把萧子白看成子侄吗!居然就吃上了窝边草!
 
无数只感叹号轰隆隆踏成一排,从唐临的心里狂奔而过,萧子白却轻咳一声,透过契约戳了戳他:“你刚说的话不对,是窝边草吃了你。”
 
唐临恼羞成怒,啪地一下断开了连接。
 
萧子白轻轻笑起来。
 
唐临丢开他的手,移过视线刻意不去看萧子白,他掩藏在发下的耳尖开始悄悄泛红。
 
周围一圈的少年少女忽然欢呼出声,笑闹着争相把手里的花朵往萧子白和唐临的身上堆,一边堆还一边说着各种各样的话儿。“原来你们是一对”算是和谐的,“百年好合”也正常,“早生贵子”就不怎么对劲了,唐临越听越尴尬,萧子白却在旁边笑得像朵花。
 
把手里的花堆完后,那群少年少女又呼啦啦地涌走了,留下两个几乎被埋在花堆里的人。
 
“这个河仓府里的人……还真挺热情。”萧子白开口没话找话地说,唐临匆匆地“嗯”了一声,抬手去扒拉堆在身边的那些花,没扒几下,被遗忘在袖子深处的阿冬却突然探出了头。
 
唐临:……卧槽,他刚刚完全忘记了袖子里还有一个阿冬……
 
不等唐临想好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阿冬已经直接对着唐临翘起几片绿叶,高高低低地比划了一通。唐临看着看着脸色骤变,一下子连尴尬都忘记了,直接捞起一枝花放在眼前细看,眉头越锁越紧。
 
萧子白发现唐临的表情不对,遂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唐临将手中的花递给他,神色凝重地道:“这就是那些酒里泡的花,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妖气混杂着怨气,而且非常浓重。”
 
萧子白接住花后也拧了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凌乱的满地花朵,思索了片刻,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记不记得刚刚出门时,我们看到了什么?”他的手捏紧了花枝:“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采花节的风俗中有一项……是要在房檐边上插花篮的?!”
 
唐临慢慢抿紧了唇,他几步冲到街边,风从他身后呼啦啦地刮起来,从头到尾把整条街道都滤过了一遍。听着耳边风灵力的低语,唐临缓缓回过头,神情沉重:“每一朵花都有妖气怨气。”
 
每一朵。
 
而三月四日采花节时,河仓府里的各色花朵……铺天盖地。
 
什么狐妖,什么蝶女,这河仓府内潜藏着的分明是一只蜘蛛精!它用遍布府中的花朵编织出了一张巨大的网,整个河仓府都是它网中的猎物!唐临的长发被风吹得乱舞,他注视着面前欢笑喧嚷着的人群,突然想起了原文里那几个凡人府城的结局。
 
作者并没有去详细写明那些城府的惨状,只渐渐单单地用了两个字概括:“绝灭”。
 
唐临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来。
 
他感应了一下自己的分!身,确定了无论是孔六还是凌山剑宗的人,都绝对赶不及在采花节当日来到河仓府,便转了身对萧子白道:“……我想去试探一下这妖物的目的。”
 
这妖物在城中布下铺天盖地的巨网绝不是没有缘由的,若是仅仅只为了绝灭府城,它没必要现在就开始布局,如此深谋远虑,所图必然长远。萧子白抬眼看了看唐临,轻轻松松地答了个“好”,这让本以为需要努力说服他的唐临很有些诧异,但紧接着萧子白就说:“你打算怎么办?我陪你一起。”
 
唐临潜意识里还是想让萧子白留下来,不希望他也参与到危险之中,但很快,唐临就想起了他们之前的那一番争执。
 
他咽下还未出口的拒绝,走到萧子白面前,轻声对他说:“还要等两天……到后天,后天我们应该就会有机会。”
 
河仓府内的采花节一共要持续三天。在采花节的传说里,到了最后一天的结尾、黄昏日落之际,将会有大如碗盏的蝴蝶飞来,停在被选中的几个最美貌的少年少女头上,这几个人便会被称作花神,能有机会与狐妖蝶女一晤。
 
狐·妖·蝶·女。
 
唐临低低垂下眼睑。
 
传说总不会是毫无根据的。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饱含怨气和妖力的花朵,心中希望事情不要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虽然无论如何,这些花朵的来历都不会有多么干净,但他只希望……不要那么血腥。
 
“如果传说真的只是传说呢?”萧子白蹙眉问,他显然也已经想到了那劳什子花神的故事:“而且就算这传说是真的,我们也不一定就会被选中。”
 
“如果是那样,那我们就也没什么办法了。”唐临光棍地一摊手:“我俩都只是金丹,或者小门小派的偏僻地方可以横着走,可这里的这个妖怪——”他拧着眉,挥起手在周围画了个圈儿:“——想把整个河仓府都吃掉!这得是多大的胃口,反正这样的大妖怪我自问是没什么法子对付,除非拼死。”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可还不想这么快就死。”
 
萧子白听了,也跟着他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不想死。”
 
两个人愁眉苦脸地相对看了一阵,忽然都扑哧笑了。
 
“这么怂包不太好吧。”唐临边笑边摇头:“好歹是修道之人,应该怀抱道心,那个什么……无畏天地?”
 
“无畏天地不代表就该去送死啊。”萧子白争辩道,他偷偷摸摸看一眼唐临,发现唐临没发现自己,就又用力地看了一眼:“……我且还舍不得死呢。”
 
唐临的脸不知不觉地又开始发热了,他瞥了眼迅速缩回自己袖中的阿冬,轻声说:“我们今日且先回去吧。”
 
这话题转移得简单粗暴、毫无水平,萧子白却冲着他点了点头:“好啊,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有意无意地,萧子白加重了“我们”的咬字,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硬是被他说出了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味道。
 
唐临似笑非笑,横他一眼。
 
这只是普普通通一个动作罢了,唐临做出来时并没有带任何朦胧的意味,落在萧子白眼里,却只觉魅惑横生。
 
他咳了两声,悄悄伸出手来,握住了唐临的手,唐临挑一下眉,没挥开他。
 
萧子白心中窃喜,但手上仍不敢握紧了。他岔开话来对唐临道:“我记得凡人界晚上会有夜市?不如我们今晚去逛逛吧。白日里就先去坊市里看看?正好我也没怎么逛过街。”
 
刚刚“回去”的话题就这么被他给丢到了一边,唐临知道他是想着回去了俩人就要分开,便微微笑了起来,柔声说:“嗯,那就一起去。”
 
他握紧了萧子白的手。
 
唐临袖中的阿冬生无可恋地环在他手上,继续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玉镯。
 
结果这一天晚上他们没有等来夜市,反而等来了宵禁。
 
要不是他们跑得快,说不定就给巡逻的那些士兵当成可疑人物给抓起来了。唐临悄悄唤了风系灵力,萧子白往俩人腿上拍了张身轻如燕符,在那些士兵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二人伪装成武林高手,大轻功开起来飞檐走壁地溜了。等完全消失在他人的视线外后,俩人这才一起停下来,然后互相望着哈哈大笑。
 
没笑得两声,只听“啪”地一声响,他俩的面前落下来一只破布鞋,周围一户人家的围墙里骂道:“大晚黑的不睡瞌睡在外头笑个铲铲啊!瓜麻批!”
 
萧子白缩缩头,唐临捂了嘴,一起偷偷摸摸地跑了。
 
三天后,夕阳西下。
 
唐临把阿冬留在了客栈里,插在花盆里让他假装自己是一棵普通的藤蔓,自己则和萧子白一道去了客栈的二楼窗边,叫了几盘小菜摆在桌上,倒并不是为了吃它们,只是做个样子罢了。俩人谁也无心去动筷,都只靠了栏杆去看外面橘红色的太阳,数着它渐渐低垂。
 
恰是夕阳薄暮,五彩的霞光染上天际,把俩人凭栏而望的身影映在漫天的云霞里。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的辉光中,两只碗口大的蝴蝶逆光而来,越飞越近,一只停在萧子白的鬓边,一只落在唐临右边的肩上。
 
二人的耳边忽然传来“嗡”的一声响。
 
仿佛古刹禅音,仿佛檐角风铃,那声音既沉重又缥缈,如响鼓重锤狠狠擂在人的心底,余音却缭缭,空灵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唐临嘴角挂着笑,随意瞥了一眼下方拥挤的街道,不出所料地看见汹涌的人群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就凝固住了,人们一个个均如木偶般僵在原地,脸上还凝固着或兴奋或羞涩的神情。
 
萧子白透过契约悄悄对唐临说:“抓紧我。”
 
他自己穿着的是凌山剑宗一贯的窄袖布衣,装作木僵时,手部并没有什么动作的余地。唐临伸出截神识来狠狠敲他一记,却也借着宽大广袖的掩护将手伸了过去,紧紧握住了萧子白的手。
 
萧子白牢牢地反握住了他。
 
黯淡的夕阳沉重地坠下了地平线,在最后一缕辉光收敛起来的瞬间,两人身上停着的蝴蝶忽然无声地炸开,散成团团细碎的粉末。
 
那粉末牢牢地笼罩住了二人。
 
下一刻,两人眼前天旋地转,身体骤然间腾空。唐临抑住自己飞翔的本能,牢牢握住了萧子白的手,两人泥塑木雕一般顺着重力直直坠落下去,“咚”地砸在一片花丛中,扬起漫天纷飞花雨。
 
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明起来,唐临听到四周渐渐响起了零零落落的咳嗽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夹杂着花草被成片压倒的唰唰声。唐临抬起头,看见周围的花丛里陆续地站起来一男两女三个少年,一个娇俏一个儒雅,另一个眉间自带三分英气。这三人都是相貌极出色的,萧子白与唐临对视一眼,都明白他们恐怕全是所谓被选中的“花神”。
 
想起传说里那个被凤凰一口火喷死的百花之神云华帝君,唐临总感觉这个称呼有些微微的讽刺。
 
其他三人好奇地打量着彼此,萧子白与唐临毫不掩饰地互握着的手,或多或少引来了些好奇的目光。萧子白轻咳一声,拉着唐临从花丛中站起来,因为是从半空里重重落下来的缘故,他原本簇白的衣料上染上了些花汁草液,唐临皱着眉替他伸手掸掸,自己的衣服上也簌簌落下来几缕花枝。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懒懒的笑。
 
是清亮的少年音色,却带着三分雌雄莫辩的妩媚。
 
唐临猛地抬头,顺着锦缎一般绵延盛开着的花海望去,却看见一名身穿红衣的少年正飘飘摇摇立在花丛之上。那红衣灼如烈火,猎猎飘扬在风中,他身后三千里枫叶如火怒绽,却夺不去他半分颜色,他只是抬眼勾唇微微一笑,便自有一股举世无双的风华。
 
萧子白听见自己藏在心中的那柄剑嗡地一颤,他眯起眼,审视着那红衣少年,良久良久,低声对唐临说:“狐妖。”
 
这话被红衣少年听见了,略有惊异地瞥他一眼,眼中自然带出了一丝惑人风情。唐临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把萧子白挡在了自己的后面。
 
红衣少年撇撇嘴,没甚趣味地转过了头。
 
“你们来到了这,就是你们的缘法。”他背着手,略带些骄矜说:“这里是琅嬛仙境,我们收了你们来,是因为你们都是有仙缘的人。”
 
他长袖一挥,在半空中点出五只闪亮亮的光球,闪闪烁烁地飞到了五人的面前。萧子白拉着唐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光球却也不前进,只悠悠地浮在他们面前。少年一点足下花枝,广袖翻飞地飘到了他们面前,遥遥点着光球对他们五人道:“那里面都是成仙的功法。”
 
“只要修成,便得长生。”那红衣少年模样的狐妖意味深长地说,周围的花海轻轻摇曳起来,散出了些闪烁着微光的粉尘,骨子里都透着妩媚的狐妖身上渐渐多了股飘逸出尘的味道。
 
三个凡人的少年少女眼中闪过贪欲,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揽那些光球,唐临在心中叹了口气,透过契约对萧子白说:“要装就装得像一些吧,最坏的猜测是光球里有契约之法,接了就受那大妖操控。不过我想那不太可能,那个‘仙境’背后的大妖怪大概是看不上这些凡人的。”
 
“是的,最多不过是那狐妖的契约。”萧子白笃定道:“那狐妖看着只是个筑基,根本就签不了金丹,我俩伪装一下就好了。”
 
俩人说着,便伸手去接过了光球。
 
第44章
 
出乎意料,光球里面居然没做什么手脚,唐临的手指一触碰到它,它就化作一道流光向唐临的脑海中涌来。
 
唐临定了定神,仔细翻阅着脑海里多出的信息,随即确定那只是一篇普通的修真功法,非常粗浅的那种,不包含任何陷阱或隐患。他通过契约敲了敲萧子白,随即得知萧子白的那只光球也是同样:两人都没发现其中存在什么异常。
 
难道还真的是天上掉馅饼?唐临心中正琢磨不定,那狐妖忽地一招手,花海中便随之浮起了几朵花。狐妖撮起唇,一阵妖风吹过,那些花团团旋转起来,个儿越旋越大,渐渐如茶盏,渐渐如碗盘,渐渐到了足以容人踏足的大小。狐妖停了风,向着他们开口道:“你们先踏上花朵随我来。”
 
二人对视一眼,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同着其余几人一起踩到了花上。
 
狐妖带着他们一路往花海尽头缓缓飞去。
 
这片花海极大,看上去绵延无尽,微风拂过,带起阵阵香风。那个娇俏少女大概是被花粉呛到,很打了几个喷嚏,惹得狐妖一阵轻笑,羞得那少女红了半边面颊。
 
萧子白忍不住悄悄透过契约对唐临说:“那狐妖是不是有毛病?我感觉他一直在……”他顿了顿,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散发魅力?”
 
唐临在心底轻轻笑起来:“你被他吸引了?”
 
他故意这么说着,萧子白被吓了一跳,赶紧撇清:“才没有!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做很奇怪,毕竟我们都是凡人,他好歹也是个筑基了的妖兽……”
 
“你说得对,他的做法的确很奇怪。”唐临沉吟着悄悄扫了一眼那狐狸,发现他的血脉等级居然不很低,勉强排得上中等层次——这让他诱惑凡人的举动看起来更加奇怪了。
 
普通的野狐也许会吞噬凡人精血、吸夺男子阳气以增强自身,可血脉等级强些的狐狸早就已经看不上凡人。狐族一向善媚,但前提是能得他们另眼相看,虽然不知道狐族具体是如何挑选他们魅惑对象的,但至少几个凡人决计没有资格得此殊荣。萧子白和唐临或者露出实际修为后会被列入名单,但他们现在伪装成的也只是普通凡人。
 
这狐狸看上他们什么了?唐临百思不得其解。
 
他左思右想,举出种种可能,又一一将它们否决。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萧子白就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他们已经到地方了。
 
这里依然是一片花海,但簇簇繁花之中拥着一汪浅浅的湖泊,湖泊明净如宝石,两三栋小屋错落着坐落于湖畔。狐妖指了指那几栋屋子,对他们说:“屋子一共就这么些,你们自己择了住,日间里自会有灵兽来与你们送吃食。湖内是灵水,日日濯洗饮用可以涤除凡骨;花朵是灵花,若有根基不足或者冲关不破时,嚼吃一两朵,自会有所助宜。”
 
他眼光流转地扫了众人一眼,唇边含笑道:“平日无事,你们只需安生修炼便好,功夫到时,自得长生。”
 
“那……那我还能再见到我的父母么?”相貌儒雅的少年问,狐妖轻飘飘地凑近他,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呵着气在他耳边叹道:“若是你勤奋刻苦,早日修得长生,自然是可以再见到他们的。”
 
少年被他暧昧的姿势弄得涨红了脸,狐妖轻轻在他颊上一拍,远远飘开来,目光在唐临萧子白二人身上扫了一圈,长长吁了口气:“我如何便想要你们骨肉分离?只是俗世毕竟是俗世,你们在俗世里生活得太久了,早已经染满了浊气。想要拔去尘根,修得长生大道,哪里有那么容易?”
 
他俯下!身,自脚边摘下一朵花来,慢慢地拈在手中旋转:“琅嬛仙境不同别处,这里毫无凡尘气息,湖水花朵均染满仙气。你们日日在此居住,饮仙水食仙谷,修起长生仙法来自然相对容易。”狐妖叹息着:“要你们留下来,不过是念着我们有缘,想要为你们好罢了。”
 
“若你们当真不愿,一心想要回去,我们也不会拦你。”狐妖挑起半边眉毛,将手里的花丢开来,那花悠悠地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一地烂泥里:“只你等与我们仙境的缘分也只此一次罢了,若离开后再想进来……”
 
“难!难!难!”
 
他伸足,碾碎了那落在地上的花朵,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我言尽于此,你们若想离开,现在就告诉我,我也好送你们出去。”
 
话音落地许久,依旧没人动弹。
 
狐妖便赞许地点头笑起来:“如此便好。我走了,希望我再来时,你们都能修得长生。”
 
说着,他袍袖一挥,平地里掀起一股飓风,在狐妖所在的方位呜呜旋转起来,飓风里挟满了花瓣与翠叶。片刻后,风停云住,原地哪里还有狐妖的身影。
 
三个凡人均赞叹惊奇,以为神迹,唐临萧子白嘴上惊呼几声,转过身来相视一眼,却同时皱了眉。
 
长生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就算结丹化婴,也不过是比凡人寿命长些罢了,真要到与天同寿的地步,除非得道飞升,超脱这三千世界之外。狐妖嘴里说起来这般容易,可他二人观其他三人根骨,其中两人都不算甚好,就算用凌山剑宗的上好功法,练气筑基起码也得几十年,剩下一人甚至全无灵根。全无灵根的人要如何修炼?如何长生?
 
真是……好大的一张画饼。
 
两人心中疑惑,却都没有表现出来,安安分分地和另外三人一起,瓜分了湖边的三栋房屋。萧子白和唐临二人自然是同一间,娇俏少女独个儿一间,剩下的两名少年住在最后一间。
 
他们是黄昏时分到得这所谓“仙境”的,如今这么一番折腾后,天色已近全黑。萧子白留在屋内整理久无人住的房间,唐临则出了屋子在湖泊边踱步。他总觉得这个琅嬛仙境里处处透着古怪,在萧子白面前不好用妖力,现在萧子白既被绊住,他正好借机好好查探一番。
 
先鞠了捧湖水,唐临略略一尝,神色便微变。摘下一朵鲜花嗅了嗅,他的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了些。
 
萧子白恰在此刻透过契约敲敲他道:“……你最好先回房一趟,我发现了一点东西。”唐临犹豫一下,依旧捏了那花,匆匆往房间处走去。
 
进了房间却看见里面一片凌乱,蚊帐桌椅胡乱堆叠在一起,花瓶砚台碎了满地,活似被抄家了一般。萧子白蹲在只翻倒的抽屉前面,手里拿着本薄薄的册子,唐临见此忍不住道:“这是怎么了?房里面怎么这样乱?”
 
要不是萧子白身上毫发未损,连衣服上都没添皱褶,唐临几乎要怀疑是有什么敌人突然出现在房中与萧子白大打一场了,然而萧子白听了这话却吭哧了两声,可疑地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闷闷地答:“我只是想换一下蚊帐。”
 
唐临:……这真的不是在拆房子?!
 
他怀疑的目光太明显,萧子白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转移话题般地扬了扬手中的册子:“不过也是因祸得福,我刚才换——我整理后发现,房间的床下藏着一本小册子。”
 
“里面写了什么?”唐临好奇地问,萧子白却叹一口气道:“大部分都看不清楚了,好像是被什么腐蚀了。很奇怪,这册子的式样我明明曾在凡人界里见过,应该是最近几年里常用的式样,怎么会腐蚀得这样厉害……”
 
唐临弯着腰凑过去看了会那册子,确实是腐蚀得够厉害,连封面的原色都看不太出来了。他奇怪地问萧子白:“这册子都成这样了,你怎么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式?”
 
萧子白听了这话,心里却凭空生起一股幽怨,唐临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幽怨,正满心的莫名其妙,萧子白瞅他一眼,耷拉下肩膀,垂头丧气道:“当初我来时送你的那包袱,你一定没打开过。”
 
这个还真的没有。
 
唐临颇有些尴尬,他当初拿了包袱时只一心想着令萧子白快些回去,随手就放在了储物袋里。后面又是阵法墙,又是采花节的,他完完全全把那包袱遗忘到脑后了。唐临羞愧地说一声抱歉,翻出包袱来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是一本册子。
 
……和萧子白手里拿着的那本样式一模一样。
 
唐临捧着那册子,一时间不知是该感动好还是愧疚好,心中还存着点“他做什么要送我一本册子”的疑惑,于是半晌无言。萧子白却似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直接对他说道:“翻开来看看。”说着还做了个翻页的手势。
 
唐临咬了唇,疑惑地将册子翻开,却看见第一页是一副小图,用墨笔画的,没染什么色彩,作画的人显然功力也不深,但却画得极用心。一处山洞,一个孩童,还有一只小小毛团——那毛团画得尤其栩栩如生,墨点的眼珠子灵动极了,唐临看了忍不住一笑:“你画的?”
 
萧子白不情不愿“嗯”了声,唐临笑眯眯凑到他身边去,翻开来下一页道:“一起看。”
 
萧子白扭头不理他。
 
唐临慢慢伸了手,从他的背后环过去,将册子展开在萧子白的面前:“一起看吧,这一张是……哎,你居然把这个也画上去了!”唐临笑得手直抖,连着那册子也一道开始颤,萧子白瞥了那册子一眼,低声嘟囔着说:“当初在碧灵秘境里,你可是把这事儿第二个说出来的,我自然是要画一画。”
 
第二张画赫然是萧家村众人上天图。
 
唐临忍住笑,把小册子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越看眼神越柔软,待看到其中一页后,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连这个都画了!”萧子白道:“这也是你当时提到的啊!”
 
“是,的确是。”唐临看着那图上给面里倒了半瓶子醋的孩童,温柔地笑笑,又伸手点了点旁边的那只大肥鸟:“只是你是不是把我画得……胖了点?”
 
这下尴尬的人换成了萧子白,他干咳了两声:“毕竟我不常画画……你就……凑合着看看。”
 
唐临翘起唇角,也不再往下深究,继续往下翻去。这册子薄得很,没翻多久便没了,唐临看着最后一页上他俩在覆满冰雪的树屋中相拥的画面,轻声对萧子白说:“这里面的纸页太少了。”
 
“……其实本来没这么少的。”萧子白略有些窘迫地道:“其他的那些……画的不好,都被我撕了。”
 
他悄悄看了唐临一眼,小声说:“我不怎么会画画的,当初急着要来找你,画的也有些赶……”他有些凌乱地解释着,好像很担心唐临会嫌弃,唐临却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沉声说:“谢谢,我很喜欢。”略停了片刻,又强调性地重复道:“非常、非常喜欢。”
 
唐临当着萧子白的面,将那册子珍而重之地放了起来。
 
萧子白注意到他将册子放在了心口附近的位置。
 
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想起了被自己放在心口附近的那只小小的储物袋,想起了储物袋里存放着的那些东西,居然有些欢呼雀跃的冲动。“唐临很珍惜我给他的礼物”和“他放宝物的位置居然和我是一样的”两个念头在脑海中团团乱转,萧子白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为其中哪一个高兴才好,正在他为难时,唐临却俯下!身来,双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印。
 
“这是回礼。”唐临笑着说。
 
萧子白整个人几乎要幸福得爆炸了。
 
唐临心中带着笑意,面上却不再理会萧子白,只低了头去抽萧子白手里握着的那本大半腐蚀了的册子。册子刚刚落入他手中,唐临甚至没来得及翻开看上一眼,立刻就面色大变。
 
“怎么了?”萧子白瞬间就发现唐临的神色不对,马上就从云端落回了地面上。唐临反复地翻看着那册子,半天终于吐了一句:“……是妖气。”
 
“什……”萧子白还没吐出那个“么”字,两个人就同时噤了声。唐临一把把册子塞进萧子白的衣襟里,自己几步走到门前,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回过头,对萧子白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萧子白会意,立刻回身拉住蚊帐,用力往外一拽,将堆叠在一处的蚊帐椅子“叮铃哐啷”拽了满地,唐临则在这噪声中满脸不悦地打开门,说了句“谁呀”。话音没落,他的目光就转到了门外那一只枣红色的食盒上,那食盒摇摇晃晃地漂浮在半空,看上去摇摇欲坠,却怎么都没有坠下来。
 
唐临满脸好奇地蹲下!身,侧着头往食盒下一看,顿时一跤摔在地面上,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好大的蜂子!”
 
食盒下的巨大蜜蜂用可怕的复眼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当然,即使这蜜蜂做出了什么表情,“凡人”唐临也应该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屋里的萧子白听到声音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把那食盒接了,嘲笑唐临道:“刚才的神仙早就说了,会有灵兽来给我们送饭,这可不就是灵兽嘛。”
 
他的手上还拖着那张可怜的蚊帐。
 
唐临抖着腿从地上站起来,努力咽着口水,一步步往后退。蜜蜂用它的复眼审视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两人:没错,就是审视,当看清屋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后,唐临还清晰地感觉到它做出来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房门终于“砰”地一声关上了。
 
萧子白和唐临同时“大松了一口气”,然后在房间里互相揭起短来,你说我看到灵兽就腿软,我说你见了吃的就不要命,足足说了半天,唐临才率先道:“那蜜蜂已经走了。”
 
“可算走了。”萧子白摇摇头,打开那食盒看看,撇一撇嘴:“什么灵谷啊,一点灵气都没有。”
 
“灵气”两字点醒了唐临,他想起了当时蜜蜂来前正在和萧子白说的话,立刻肃下脸来,对萧子白说:“事情可能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严重很多。”
 
“外面的那个湖泊里全是染满妖气的水,几乎要凝成实质了;外面的那些花和河仓府里用的花一模一样,混杂着妖气怨气;而这个灵谷……”唐临蹙起眉,拎出双筷子在米饭上戳了两戳,随后肯定道:“……也大可以改名叫妖谷了。”
 
萧子白不可思议道:“全是妖气?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还让我们修炼……怎么修炼,人总不能修成妖吧?”
 
“……”
 
唐临却没有反驳他,只是轻声道:“也许,他们要的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妖呢?”
 
第45章
 
一个无星的夜里,两道身影偷偷摸摸地从湖边的小屋里溜出来,蹑手蹑脚地摸进了花海深处。
 
萧子白一边掂着脚尖走着,一边小声地对唐临说:“说真的,我们有必要这么小心吗?我感觉周围没有人……”
 
唐临回头瞪他一眼,“嘘”了一声道:“虽然没有人,但说不定有妖呢?”
 
他这话说的很有道理,萧子白无法反驳,于是他安静地闭嘴了。但安静了没一刻,萧子白忽然又戳了戳契约那头的唐临:“……我们是修真者吧?所以为什么不用隐身符?要在这里偷偷摸摸地走?”
 
唐临静了片刻,安静地回答:“因为我忘了。”
 
萧子白顿时十分尴尬,恨不得飞回片刻前把没出口的话给按灭在腹中,唐临却在此刻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别慌,我开玩笑的。”他拉了拉萧子白的手,解释道:“这里毕竟是妖族的地盘,它们是绝不会放任我们不管的。妖的五感一般都很灵敏,就算用了隐身符,总不能把声音、气味一并隐去了吧?还是老老实实地伪装成凡人比较好,不容易引起怀疑。”
 
……其实是他真的忘了。
 
所幸萧子白并没有追根究底,而是反握住了他的手,低低说:“既然是伪装的话,那就干脆伪装个全套?你说,两个凡人半夜不睡觉,出来花海里是做什么的?”
 
“看星星?”唐临下意识地回答,然而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就先忍不住轻嗤一声:“……我倒是忘了,这天上根本没星星。”
 
的确,这所谓的琅嬛仙境里白天没太阳,晚上没星星,只一轮圆圆白白的东西一天十二个时辰地不断轮转。白日里充作太阳,黑夜里充作月亮,上面至多不过有一二个调光的法阵罢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看的。唐临往四周看了一圈,干脆拉了萧子白坐下来,一指湖面道:“我们看湖吧。”
 
然而这湖其实也没什么好看,水质倒是澄澈透亮,黑夜里看着彷如一颗打磨得浑圆的水晶,但全无一丝活泛气儿,整个儿也如水晶一般凝固着。不过他们二人也不过是为找个借口而已,于是便在花海里坐下来,满地的花草层层叠叠生得茂密,倒有些像是绒毯。
 
萧子白的体重刚刚压上草皮,便发觉了一些不对,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了按地面,很有些纳闷地说:“我怎么突然觉得这地面不太对劲?”
 
唐临也感觉到了,他低声说:“如果真的如同我猜想的那样……那这地面不对劲,其实也是正常的。”
 
萧子白按着地面的手一顿,动作突然僵硬了片刻,他蹙起眉头,忽地五指成爪向着生满花草的地面狠狠一抓!
 
他这一爪抓破了泥土,却没抓出来泥土上生着的花草:那花草似乎并不是生在泥土上的,泥土下面另埋得有东西,而花草就深深植根在那东西上。
 
“有人在看着吗?”萧子白沉静地问唐临,唐临一抬手,微风悄然吹拂过花海。
 
“没有,至少这百里之内没有。”唐临低声回答,又在袖内悄悄捏了个指决:“你要做什么便做吧,就算有人在百里之外看着这里,我也保证他三刻钟内什么也发觉不出。”
 
萧子白一点头,手下便开始用力,试图抓着花草把它们往外拔。谁知那些花草看着细弱,扎根得却异常顽固,根茎也极韧。萧子白是已经结丹的剑修,虽不曾刻意炼体,手上的力气也远超凡夫,如今使力拉来,却没能把花草拔出,反而是花草下埋着的那东西被一点点带了起来。
 
大约因为外界此刻正逢着月圆,琅嬛仙境里那轮圆盘上散出的光也极亮,那东西刚刚现出个轮廓,二人便已经借着那光将它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萧子白手上的动作便不免顿了顿。
 
“这是……”他刚说了两个字,便闭上了嘴巴,继续安静地用力将那东西从地底下往外拉。唐临看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来,朝着足下的地面点出一点土色光芒。那光芒落地无声,生满花草的地面却随之裂出了数条深沟,这下萧子白拉动那东西的动作便轻松得多,不一会儿就将那东西拉了有半截上来。
 
之所以拉了半截而不是全部,是因为拉出来的这半截已经完全足够了。
 
天上圆盘苍白的光线下,唐临和萧子白一个站立一个半蹲,在茫茫的花海中彼此相对。他们中间的地面上破开一个大口,有半具黑漆漆的人形从大口中歪了出来,浑身缠满花草细长发白的根须。
 
半晌,唐临突然说:“我没有闻到臭气。”
 
“……我也没有。”萧子白小心地打量了那人形片刻:“好像还是完整的,也没有朽烂。”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摸那个人形的脉,唐临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止,萧子白已经目光灼灼地抬起头来:“这个人活着!他没死!他——他还有心跳!”
 
然而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可怕了。一个正常的活人——就算他之前是活着的吧——身上生满了花朵又被埋在了地里不知多少年,怎么可能还继续活着?
 
而眼前的这个“人”却偏偏活着,有呼吸,有心跳,尽管他的眼耳口鼻里都塞满了花草的根须。
 
唐临看了他片刻,轻声对萧子白说:“……埋回去吧。”
 
“他还活着。”第一次,萧子白没有遵照唐临的话去做,反而强调般地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不是人了。”唐临声音低沉地说,不自觉地又咂了下唇:“你不能用人的标准来要求他……把他埋在土里才是对他好的。虽然他还维持着人形,可实际上更像是植物,你想他活,就埋了他;想他死,就把他这么摆在外面好了。”
 
萧子白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那人重新埋了回去。一边埋,他一边问唐临:“这个人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变成妖了?”
 
唐临没有注意到萧子白刻意避开了“妖怪”这样的词,他看着那个人形的东西一点点被重新掩埋回土下,垂下眼低声说:“不算妖,也不算人,他与这些花共生——不,不算是共生,他也许只能算得上那些花的……肥料?容器?反正……怪不得那些花里除了妖力还有怨气。”
 
他直起身子,扫了一眼周围绵延无际的花海:“这么大的花海,也不知道下面埋了有多少人。”
 
唐临这话说得极轻,却听得萧子白眉毛一皱:“不可能吧?一个人才多大,河仓府就算每年一次采花节,采花节上也不过选得五六个人。一年五六个两年十一二,就算这些妖在这儿盘踞了数百年,数百年来年年不落地选人,顶天了也不过有数千人,如何能铺得成这么大的花海?”
 
“数千人很少么?”唐临哼了一声,轻拍了一下萧子白的后背:“你当初在凌山剑宗时教授众弟子练剑,那时候广场上那些同你练剑的弟子一共多少人?再多上几倍呢?十几倍?”
 
他掐指默算了一下时间,冲着花海的另一端指了指:“若你不信,那我们随意找个地方,再挖下去看看便是。”
 
“来得及么?”萧子白替那人盖上最后一把土,唐临仔细看看,洒出几点绿光来,那些花花草草顿时飞快地生长起来,数息之后便生密了一层,将原本的那些凌乱痕迹全部覆盖了:“来得及,你随意选个地方吧。”
 
萧子白便带着唐临随意拣了个方向行走了一段,然后停下脚步。
 
“就这里吧?”他询问似的问唐临,唐临略一歪头:“你选,你挖,我看着,不插手。”
 
萧子白:“……你真就这么看着我挖?”
 
唐临睨他一眼,俯身采下几朵花来,敷衍般地朝他挥了挥道:“加油。”
 
萧子白:“……”
 
他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弯腰去挖泥巴,挖了片刻,唐临在旁边摇了摇头,挥手把地面点出几道缝隙,又恨铁不成钢地敲他额头:“你不是会法术么?怎么只会用手呢?”
 
萧子白辩驳道:“我是剑修!剑修!会法术又如何?难道要我用剑去挖地吗?”
 
“你不是会冰法吗?小时候明明也玩过冰雕雪人,怎么长大了反而变蠢了!”唐临差点都想要上手去晃他肩膀了。他话音落地,萧子白总算若有所悟,手心中风雪狂转,片刻间凝成了一把冰铲。
 
这下挖起地来十分快速,唐临忧郁地看着萧子白挖地,再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原文里的主角真的这么傻吗……这一切是不是被他的蝴蝶翅膀扇的?如果真的如此,那实在是……罪过大了。
 
唐临心底哀叹。他始终不知道,萧子白的脑海里就埋藏着原文主角的记忆。
 
而另一边萧子白挖地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在唐临的提醒下,萧子白做出来的那铲子边缘极锋利,他醒觉后又有意在铲时加了些剑气。不过三五铲,刚才怎么也拽不断的花草根须已经被铲断了大半,他再一挖一撬,又一个浑身缠满花草根须的人形物体便被他从土层下翻了出来。
 
唐临只看了一眼,便对萧子白说:“跟刚才那个几乎一样。”
 
一模一样的怨气,一模一样的妖力,不一样的地方不过是大小高矮不同。萧子白静了片刻,不死心似地朝旁边的地面下一铲,然后苦笑起来:“这下面也有东西。”
 
“怎么样,还要继续挖下去么?”唐临静静道,萧子白略一摇头,沉默着把那人也重新埋回了地下。
 
掩盖掉此处被人挖掘过的痕迹后,唐临和萧子白二人便往湖边小屋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唐临忽然注意到,萧子白走路时用上了轻身法术,每一脚都踏在花枝花叶上,再不去踩那泥土。
 
……是因为每一寸泥土下都埋了人么?
 
真的就至于这样么?
 
唐临张了几次口都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瞪他一眼,骂了句“傻蛋”,自家却也不知不觉地用上了风灵力,轻飘飘地点在花叶上,随着萧子白一路进了小屋。
 
小屋里还是一团凌乱。
 
这回唐临受到了教训,再不许萧子白伸手,令他抱了那册子在一旁立着不要碍事,自个儿卷了袖子开始收拾房间。一边收拾,他一边还纳闷地说:“之前一起住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天赋……”
 
萧子白抱着那册子靠着墙站得笔挺:“之前的家具……加起来也没有这里面多啊?”
 
唐临停下手上的动作,回想了片刻简单朴素的泥土小屋,忍不住摇头笑道:“幸好当时东西少,不然你发挥起天赋来,我可找不到多少东西去替补。”
 
桌椅案几床柜瓶架一一理好,摔碎的花瓶砚台花盆一类扫起来堆在一处,花盆里原本摆着的花也被唐临一块扔了:一想到外面那些花的来源,他实在是不想把这玩意儿摆在自己住的地方。没过多久,一团凌乱的房间就被唐临神乎其技地理顺了,萧子白看着唐临的目光已经近乎仰慕。
 
唐临把床单上的皱褶抚平,一眼看见萧子白的眼神,不由得嫌弃道:“你至于吗!就是收拾个房间而已!”
 
萧子白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又摇头,想了想摇头似乎也不太对,又打算点头,唐临已经等得不耐烦,直接坐在椅上对他说道:“把册子拿来吧,反正不睡觉,就看看里面的内容。”他说完低下头,开始仔细与分!身感应,算着孔六他们何时能够到此。
 
“我看过了,这里面的纸页大部分都朽坏了,剩余的部分十不存一,实在看不出来什么东西。”萧子白走到桌边,在唐临身边的椅子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唐临对面的那张椅子走去。他的脚步踩得极重,没走几步唐临就听见了,抬起头看见萧子白渐行渐远的背影,唐临的眉头就皱了皱。
 
“坐过来。”他敲敲桌面说。
 
萧子白赶紧一溜烟地坐到了他的身边,还悄悄地拖了椅子往唐临的身边靠了靠。
 
唐临毫无所觉,接了萧子白手里的簿册就翻看起来,一翻之下,刚舒展开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那册子上满是妖气腐蚀的痕迹。
 
身为妖族,唐临并不是对这种腐蚀毫无办法,但他不太敢当着萧子白的面用: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确定如果萧子白知道他是妖怪将如何。虽然知道身份暴露后,萧子白迟早会猜到真相,但唐临却抱着侥幸的心理,怀着那“也许”、“或者”的心思,想着过得一日是一日,暴露身份的举动被他做了一半又搁置了。
 
……他实在是不愿意去冒那失去的风险。哪怕明知道那风险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但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却凌驾于其他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可能性之上,重重压在他心头,让他不愿开口,不敢开口,不肯开口。
 
就像行走在悬崖之侧,明明你知道脚下的土地坚实,但旁边便是黑沉沉的不测之渊,即使理智反复地告诉自己不会坠下,可那深渊便如一张大口虎视眈眈地在一旁等着,仿佛随时准备生吞活啖,如何能不恐惧惶然。
 
患得患失,患得患失。
 
手里拿着那册子,唐临便很有些为难:究竟要不要出手?或者这册子上记得有什么重要讯息呢?就在他徘徊不定时,萧子白似乎知道他的为难似的,主动对唐临道:“你先看看这册子吧,我先去泡一杯茶。”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喝茶的习惯。
 
然而唐临此刻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悄悄松了口气,在萧子白转过身去泡茶的片刻,他运起妖力,在斑斑驳驳的簿册书页上一抹。
 
满页粉尘簌簌而落。
 
第46章
 
册子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迹。
 
册上没有标注年月日或者作者姓名,通过字体的变化和墨色的不同,倒能勉强判断出这册子里的内容,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陆续写下的。
 
唐临微低着头快速翻过几页:“这册子应该是一个河仓府中的书生写的,他这里写到自己有一个秀才的功名,是家族里的头一个什么的……还写了他被选中成仙后有多么荣幸,啧,这文章写的,骈四俪六啊。”
 
萧子白听了,默默地把手里泡了一半的茶搁在桌上,凑到了唐临的身边与他一同看。
 
册子里的内容确实如唐临所说那般,是一个河仓府里秀才书生的手记,前面的几篇日记都写得花团锦簇,每个字儿都横平竖直得像是印出来的一样。再往后面翻,依旧是类似的文字,虽然比起前面几篇那样平实许多,但内容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大半都是那秀才在感沐仙人恩德、记录自己“修炼”过程。
 
什么“盘膝向天静思半日,无所感,取仙花半朵服下,觉一线真气自脐中出,游走全身而没,喜甚”之类,唐临看着看着便不由得叹息一声,拍拍簿册道:“这人此刻多半已做了花肥。”
 
“花肥”这个词听得萧子白一挑眉,但他仔细想想却也觉得这词儿十分合适,只听上去多少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别说到那些花了。”萧子白低声说:“我突然想起来,在河仓府里的时候……那些蜜水……”他与唐临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神色都不是很好,唐临思索一回,劝他:“也许那些蜂蜜不是河仓府本地产的?”但他自己说出这话时也实是没什么把握,萧子白摇头苦笑:“我这辈子都不想沾花蜜了。”
 
唐临十分赞同,想了想从储物袋里取出罐糖渍山楂来,分给萧子白几枚:“嚼嚼?把那味儿去了?”其实现在哪里还剩什么味道,但嚼点东西心里总是有些仿佛的安慰,萧子白欣然接过山楂,两个人继续把册子往下翻。
 
十页后,那书生渐感“仙气”,通晓了仙花好处,每日早晚必各取一朵服下。此时只觉精神健爽,大叹仙花神奇。
 
再几张,书生竟成功筑基,身上毛孔排出许多污物,皆黑腻难闻。他跳入湖泊中洗濯一回,洗完之后上岸,只觉得身轻如燕,身上皮肤白皙光嫩,竟如伐毛洗髓一般,以为自己成仙有望,大乐。
 
又数页,书生已吃惯了仙花,仙谷仙蔬他都觉“仙气”不足,每日里必要喝花露食花瓣方可。数月以来,他不生胡须,眉目渐精致,以为这是自己资质不断改良的好处,很是欢喜了一回,觉得自己是一朵修行奇葩。结果看了一回旁人,发觉旁人也是如此,便有些怏怏不乐,第二日就又狠吃了些花朵。
 
“如果他真的是不到一个月就筑了基,那还真的算是修行奇才了,只是这筑基一看就虚假的很。”唐临忍不住说:“此人的修行哪里靠得住,全是吃那花堆上来的。就算那些花是真的仙花,照他这么个吃法也迟早要控制不住修为,爆体而亡,何况那些根本就不是什么仙花?”
 
萧子白纠正他道:“若那些真的是仙花,他吃第一朵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凡人的体质哪里禁得住灵气冲刷。就是我们这些修行之人,吃仙花服灵果的时候也要炼成丹药,要是都像他这样冒冒失失一口吃下去,修真界哪里还有人?早就统统炸成天边一片红云了。”
 
奈何他们知道的事儿,这书生却不知道,依旧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家天赋不错,迟早都要飞升,另外几人与他进展仿佛的原因也被他归结于“既然都有仙缘,旁人的资质必也不差”。
 
两人都知道这书生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看着他册子上写着的这些喜气洋洋的字句,不由得叹息唏嘘了一回。
 
再要往后翻时,却发现册子后面是一片空白,所有的记述就这么空荡荡地戛然而止。
 
书生的笔迹永远停留在了中间的一页,记述中的他还在为自己的成仙有望而欢喜不已,想着飞升之后要带挈一回自己的老母弱弟,然而之后……却再也没有之后了。
 
“……他大概是做了花肥了。”萧子白轻声道。
 
唐临抿着唇将册子再细细翻过一遍,确认其中再没有什么内容,便将之前的那些记述一一数过去,心算一番后说:“如果他习惯日日记述,那从他来到这所谓仙境之时算起,到被做成花肥为止,一共经历的约有三月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去找这秘境的主人?”萧子白敏锐地说,想了想他又问唐临:“御兽宗的诸位前辈大概何时能到?我师父师叔那里收到信了吗?”
 
唐临回答:“我师父他们大概就在这一二日之间吧,至于你们凌山剑宗……好像要晚上几日?”
 
萧子白沉默了片刻,突然说:“这样的大妖击败容易杀死难。”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唐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想要做些什么,立刻抬起眼注视着萧子白:“行侠仗义、除恶扬善是好的,但也要量力而行。这样的大妖明显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进入秘境来本身已经是冒险!”
 
“可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啊,难道就要这么袖手做壁上观么?”萧子白急声道,他一指紧闭的窗户,那扇窗户外面关着的是万千花海:“这么多人,这么多怨气……”
 
唐临紧紧蜷起了脚趾。
 
“你想要做些什么?”唐临轻声问:“有能力杀死那大妖的人不过这一二日间便来了,你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能做出什么事来?是能透过秘境找出那大妖的具体方位,还是破开那许多妖花将那些花肥还魂?”
 
“这种妖法是不可逆的——不可逆,他们永远都只能作为花肥活着了——如果你能把那种活法当成活着的话。”
 
唐临的话让萧子白无言了几秒,但很快,他便轻轻说:“我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是的,他总是要做些什么,如果真的能够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的话,那他也就不是萧子白了。无论是原文里的主角,还是唐临眼前这个少年修者,总都是正直良善的人,如果将《修真之一剑灭世》里的角色数过一遍,按照灭世的可能性挨个儿往下排,萧子白无疑会是排在最后面的那几位。
 
唐临腹诽了一句作者做的虚假广告,忍不住对萧子白说:“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下是怎么长出来这么一个你的,要是换成我,从小被那样对待,说不定早就黑化了打算报复世界。”
 
“我怎么会想要去报复世界呢?”萧子白凝视着唐临,眼神忽然变得极深邃:“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你啊。”
 
“纵使这个世界待我千万般不好,给了我一个你,也足以使我感激。”他说着,突然笑起来:“我不会真的不自量力去做出什么蠢事的,放心吧,我真的不想死。”
 
萧子白悄悄地将手搭上唐临的手:“三千世界,我还未曾与你一同走过。”
 
房间里突然静极了,萧子白搭着唐临的指尖冰凉,唐临的耳尖却悄悄开始发热,他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道:“谁要与你一同走?”
 
“不是你邀请过我的吗?”萧子白握住了唐临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当初在阵法墙前面,你亲口问我,要不要与你一起去各处游玩……”
 
“我说的只是游玩,你却把三千世界都带上了!”唐临的话音刚落,萧子白就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语气一点点低沉下来:“……原来你不愿意么……是我自以为是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他的神识恰到好处地探来,传来一阵悲伤难过的情绪。
 
唐临:“……你别装,你要是再装下去,我就把你扒光了丢到外面那片花海里。”
 
萧子白的话音一顿,眼中开始酝酿一些朦朦胧胧的雾气,唐临倒抽一口冷气,嫌弃地拍开萧子白的手:“你真的长大了吗!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怀疑我自己是不是个喜欢孩子的变态了!”
 
萧子白眼里的雾气顷刻间就消失了。
 
他交叉十指,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望着唐临说:“其实我长胡子了。”
 
“……”唐临默然数秒,拍拍萧子白的肩膀,敷衍道:“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萧子白看着唐临的眼神就像是什么被丢弃的小动物。
 
“你够了啊!还想我说什么!”唐临被他看着,忍不住回道:“长胡子虽然的确是长大的表现,但你这么一说,依旧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变态,连刚长出胡子的小少年都不放过……”
 
“可是你还没有长胡子。”萧子白敏锐地指出。
 
唐临冷笑一声,伸手往自己下巴处一抹,顿时有一丛灰白交杂的胡子自他的颌下生出。
 
萧子白瞪着那胡子,忍无可忍地控诉:“……你这是假的!”
 
“我·不·管。”唐临一字一顿道,他站起来一挥袖子,摇摇摆摆地走了,走了片刻还摸出一根竹杖来,作势在地上一点一点,当真做足了唐老太爷的风范。
 
眼看着唐临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房间尽头,萧子白颇有些欲哭无泪。他上前去想要追进房间,却发现唐临将卧房门关得严严,似乎还贴了几道符咒。萧子白又不好硬闯,只得长吁短叹一番,老老实实窝在外间里渡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们是觊着旁边那栋屋中住着的两个少年出了门后,才装腔作势地“起床洗漱”的。这个琅嬛仙境别的不提,备给凡人使用的东西倒是挺齐全,连牙刷牙粉也有。萧子白摸了那骨质的牙刷柄半天,总怀疑那骨头的材质,唐临看他这样,不由得提醒了一句:“如果真的像你想的那样,那你还摸了这么半天?”
 
萧子白立刻将那牙刷远远丢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唐临笑了半刻,又过去将那牙刷捡回来:“别丢,凡人应该是不知道这个仙境有古怪的,做的别太明显了。”说着,他看了窗外陆续出来采花的另外三人几眼:“我们大概还得摘些花来。”
 
“那种花……”萧子白瘪瘪嘴,很显然有些不情不愿。唐临扫他一眼,轻飘飘道:“你不愿去摘那就我去好了。”
 
唐临倒是真的觉得摘花没什么,萧子白见唐临这么说却立刻自告奋勇:“没事没事!我可以!真的可以!”
 
简直就像是一只拼命晃尾巴的小孔雀。
 
唐临莫名地有些想笑,但他坚决地忍住了笑意,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萧子白的手背:“那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伟大任务就交给你了,勉之!勉之!”
 
萧子白点头,一副革命烈士即将英勇就义的样子。
 
不得不承认,只要不想到花海下面埋着什么,单看风景,这一片繁花如锦的风貌还是很美好的。
 
唐临趴在窗前,优哉游哉地看着萧子白往外走。他踩在泥土上的时候,很明显想要踮起脚尖,但一方面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卵用,另一方面他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因此萧子白最终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是他的动作被唐临看出来,不免又轻笑了几声。
 
萧子白开启演技模式的时候还是很装模作样的,他貌似认真地打量着那些“仙花”,挑肥拣瘦状在其中翻翻选选,半天才摘了两大朵回来。一朵花金边白瓣,一朵花花色淡青,单看花朵本身,美貌值和仙气范儿倒是十足充溢。但唐临既知其中内情,在萧子白挈着那两朵几乎大如海碗的花往回走时,脸色便不免变得有些黑沉。
 
“你傻吗!怎么弄了这么两大朵回来!”唐临待到萧子白走到无人处,便忍不住透过契约对他传音道:“这花他们弄过来是吃的!吃的!凡人吃了这妖花肯定会有所变化……若他们选了大花,我们选了小花还容易糊弄,要是他们选的是小花,我们没得模仿,那岂不是要完!”
 
“……也许可以说我们今天吃一瓣,明天吃一瓣?”萧子白出主意道,唐临将他拉进房里,悄悄窥了外面一眼,低声道:“没事了,不用担心,他们拿的也都是大花。”
 
萧子白点点头,犹豫了片刻又说:“吃两天这花应该不会有事吧?”
 
“只要不是一天吃三顿,每顿吃几十朵,那就暂时不会有事。”唐临一眼看穿萧子白的未竟之意,安慰他道:“就算那妖花生在了他们身上,没有彻底生根前,也还都是有救的。”
 
萧子白轻轻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唐临话里带着的另一个信息:“你的意思是不是……周围花海里底下的那些人……都是没救了的?”
 
“我说过……那妖法是不可逆的。”唐临轻声道。
 
琅嬛仙境里,一阵清风吹过,花海里万千朵鲜花摇曳起来,散出漫天金黄色的光点。外面站着的那几个少年少女为这情景欢呼起来,木屋里唐临和萧子白两人相对而望,半晌无言。
 
第47章
 
萧子白和唐临在花海里又待了数日,期间除了来来往往送饭食的大个儿蜜蜂之外,没见过任何其他的人或妖,更别提找什么线索了。现在二人所知道的线索仅限于有关妖花的那些,除却恶心恶心他们自己外,其余的用处是一丁点儿也没有。
 
本以为找不到线索也无关紧要,事情在孔六他们到达河仓府后就能得到解决,可偏偏就在这一节上发生了意外。
 
——那个琅嬛仙境背后的大妖,突然之间等不及了。
 
也许对于那个大妖来说,偶尔吃一两只“花肥”打打牙祭是正常的行为,亦或者对于整片花海而言,少那么一两个人的组成面积实在是无关紧要。总而言之,在孔六一行人即将来到河仓府的前一夜,那个红衣妖娆的狐妖忽然又出现了,而那狐妖的手心上,还托着一只小小的巴掌大小的蝴蝶。
 
木屋里住着的五人被平日里给他们送饭食的那些蜜蜂一一驱赶出来,排排立在宝石般澄澈的湖畔。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或说明,那只蝴蝶被狐妖捧在手中,触须微颤,用屠户看待猪仔的眼神一只只看过众人,沉吟片刻后,点了点萧子白,又点了点队伍尾端那个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
 
“老祖爱吃筋道些的。”
 
唐临清清楚楚听见了那蝴蝶在说。它非常嫌弃地挑剔了一番萧子白的骨头太嫩而俊朗少年的皮肉略粗,又遗憾了会儿老祖居然不爱吃唐临那样皮骨滑腻的极品,最后还唉声叹气地叹了声:“时候太短,还没完全养成呢,花味儿没渗进血肉里,不算顶级的口味。”一边说,一边毫不掩饰地用那两轮轱辘眼看唐临,状甚遗憾。
 
狐妖看它如此,还劝它一句:“这些人畜是主人要用的,老祖偶尔吃一两只无妨,我等就没有那个口福去享了,还是莫要眼馋。”
 
蝴蝶却道:“我知道主人要用它们做事,不过在种花之前,我从它们身上割一两块皮肉来下酒,想来无碍?”
 
“分我半块。”狐妖很快就和蝴蝶达成了一致。随后那蝴蝶看向唐临的眼神更加赤果,看得唐临恼怒非常。
 
“果然天下的虫子都是该死的!”唐临悄悄透过契约对萧子白说。狐妖和蝴蝶的交谈用的是妖族语言,萧子白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划定为桌上美味,听得唐临这么说,还有一些莫名其妙:“那虫子怎么惹你了?”
 
唐临在心中叹一口气道:“它想要把我清蒸,把你红烧,队尾那个凡人滚油爆炒。”
 
“什么?”萧子白听了大吃一惊,然而一瞬之后,他居然从这个可怕的消息里找出了奇怪的重点:“等等,吃我吃你就算了,怎么还多出来一个外人?”
 
“……你听清楚了吗?它想要吃我们!”唐临不可思议地重复着,萧子白却非常淡然地回答:“啊,反正它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面前那只蝴蝶最多是个金丹,捧着它的狐狸也不过相当于筑基,萧子白单人独剑斩杀它们或许吃力,加上个唐临就决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然而等狐妖蝴蝶点出他和那少年二人后,萧子白满以为它们还会点一个唐临,结果它们居然让剩余三人回房,带着他和那少年就这么准备走了!
 
萧子白忍不住问唐临:“不是说好了要吃你我他吗?怎么现在只有我和他了?你人呢?!”
 
“你们是早饭,我是午饭。”唐临优哉游哉地答。
 
萧子白听了这话,顿时忍无可忍:“想要吃我们就算了,居然还想要把我们分成两顿吃!”随后他拔剑,一剑把还在幻想着人肉烹调十八式的蝴蝶斩成两半,不等目瞪口呆的唐临阻止,又顺势一剑削飞了那狐妖美艳的脑袋。
 
一颗妖妖娆娆的妩媚首级打着旋儿飞离了腔子,咸腥味儿的血喷了那凡人少年满身,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的萧子白却在原地怔愣了半晌,茫茫然道:“……怎么杀起来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唐临已色变,他飞身上前一把抓住萧子白,背后火翼猛地撑开,转瞬间就飞到了花海深处。
 
而那花海尽头,一直被他们当做背景墙的漫山遍野火焰般的枫树突然开始颤抖,随后纷纷呻!吟着碎裂开来,如梦似幻的壮美景色破碎成千万片,闪烁着五彩光芒的粉末烟雾般弥散开,一只巨大到无法言喻的怪物从漫天散开的五彩云雾间缓缓现出。
 
那怪物翼若接天,遍体生绒,长长触角蜷曲着微颤,硕大的复眼转动着,对准了狐妖身首分离的尸体方向。
 
唐临紧紧握住了萧子白的手,两人的目光有志一同地转向天边,看清了那庞然怪物的模样。
 
……那怪物竟是一只蝴蝶,庞大无匹的蝴蝶。
 
蝴蝶盯了那尸体片刻,翅膀一振,花海中央那汪透蓝的湖泊竟然随之漂浮起来,飞快地往蝴蝶所在的方向飞去,同时不断地变透变薄,不过几个呼吸之后,那汪湖泊已然化作了蝴蝶右侧翅膀上的一个小小蓝点。
 
而蝴蝶的翅膀之上,同样的蓝点至少还有三个。
 
“怪不得杀起来那么容易,原来是有大家伙在后面看着,以为自己很安全呢。”萧子白仰望着那巨大蝴蝶,口中喃喃道。唐临一听顿时气炸:“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空想这些?赶紧跑路是正经!”说着,他手里现出一团火光。
 
唐临伸手一捏,火光顿成火线,细细一条被唐临丢在地上,下一刻就轰然焚烧起来。“宁静美好”的花海一瞬间炸了锅,那些随风摇曳的花朵们皱缩着狂乱地摇摆起来,刺耳的尖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有男有女,似人非人,好好一片花海霎时间妖气弥漫。
 
蝴蝶触须一点,铺天盖地的一朵大花朝着唐临二人压过来,萧子白一剑将那花从中劈开,两人险险从中间闪过。本以为那蝴蝶定有后招,谁知道它竟然不再管他们,只急急唤了雨水去浇那火,唐临的火却哪里那么容易就能浇得灭,充满妖力的雨水往上一洒,火势更加熊熊。
 
白炽的火焰迅速地在花海之中蔓延,妖花们的尖叫声震耳欲聋,唐临固然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火会收到这样好的效果,火势如此猛烈也着实出乎那蝴蝶的意料之外。在这火势的逼迫下,蝴蝶一时情急,居然合身敛翅,直直往那火焰上扑去!
 
那蝴蝶是水属,本身修为又高,合身往唐临的火焰上扑去后,那火焰又哪里烧得着它,它趁机用身体去压那火焰。得亏它本体够大,满花海的火焰就这么被它用打滚扑压的方法无赖般地扑灭了,唐临与萧子白趁着它灭火的功夫往前飞了数百里,但这一点点距离,尚且不及它身长。
 
很快,那蝴蝶已经腾出手来,翅翼连颤,无数五彩粉末自它翅翼上飘落,纷纷扬扬好似大雪。那粉末似有剧毒,随风而来一股甜腻之气,眼看着就要向他们围拢来。唐临咬牙,将萧子白护在身后,两肩火翼大展,无数点细小火星自炽白火翼上飞溅而出,流珠碎玉般洒落在花海各处,燃起点点火光。
 
蝴蝶怒啸一声,竟然骂了句“混蛋”,声音意外清丽,却也不得不去扑打那些火焰。
 
萧子白对唐临急急道:“逃是不成的!我们绝没这妖怪飞得快!”
 
“你走!我拦住它。”唐临说着,双手连点,又是一串火光飞出,将靠近他们的五彩粉末一一烧化。
 
萧子白摇头:“能往哪里逃?整个琅嬛仙境都是这妖怪的地盘!倒不如拼死一搏。”
 
唐临不语,他知道萧子白说的是实话。此刻二人身周的五彩粉末越聚越多,唐临右手在空中一画,五道火线悬凝半空,竟形成琴弦模样。他运力于指,疾拨火弦,只听“仙翁”一声,响彻洞天,余音尚自袅袅不绝。唐临侧耳片刻,喜道:“往东南!”
 
萧子白一点即透,立刻祭出牛角梳,带着唐临往东南角疾飞。而唐临被他带在身后,回身直面漫天粉末,指尖画出道道火线,在空中七横九纵形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在烧化粉末的同时,不断往下方花海洒落火星。
 
蝴蝶在花海中左扑右打,终于不耐烦,它冷冷一声“找死”,翅翼上那四点蓝色斑点轻飘飘浮起。而它自己蝶翅一拢,下一刻竟化作一俏丽女郎,杏眼柳眉、素手纤腰,身后蝶翅华美,衣着锦袍。
 
“蝶女。”唐临沉声道,那女郎远远听见,居然对他微微一笑。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小辈认得我。”蝶女慢条斯理地说着,如葱管般白皙的纤指姿态优雅地探向空中,做出了一个拈花的姿势。那四点蓝色斑点疯狂旋转起来,渐薄渐透渐如纱,眨眼就化作一支堆纱宫花模样,被那蝶女轻巧地拈在手中。
 
“不过,你虽然认得我,大约也早就忘记我的名号了吧——不然你怎么敢来毁我的花海。”
 
蝶女轻柔道,她手腕一抖,堆纱宫花雾气般消散。一层淡蓝色的薄纱随之出现在了还未燃起的花海之上,将它们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炽白色的火焰徒劳地在薄纱之上燃烧着,却再伤不到其下的花海。而那些已经烧着的花叶蝶妖竟再不去管,任由它们燃烧殆尽。
 
唐临知道不好,蹙起眉来再画出五弦,运力一拨,“仙翁”之声彻响。唐临指尖渗血,他悄悄握拢手心,对萧子白低声道:“左侧,一百七十五步!”
 
萧子白毫不犹豫一剑劈出,白色剑气凌冽锋锐,就要破开苍穹。蝶女却轻笑一声,懒洋洋点出一点彩光,那彩光后发先至,奇准无比地与萧子白劈出的剑气撞在一处,二者同归于尽,一道淡色波纹自它们相撞处涟漪般散开。
 
蝶女轻“咦”了一声,好奇道:“剑意?”唐临不答,萧子白则趁机握紧了剑想要破开空间,蝶女见此摇头低语:“不回答长辈问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说着,她蝶翼一展,整个琅嬛仙境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唐临暗叫一声不好:“刚才定位的点已经不管用了……你等我再试一试!”
 
要知道,琅嬛仙境这类仙境本身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洞天,反而更类似未成形的小世界,这类小世界如果没有掌控者亲自接引,那就只能暴力破开世界壁垒强行进入。
 
暴力破解对于有剑意存心的萧子白来说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必须准确地破开琅嬛仙境与中央大世界相交的那个点,否则空间一破,他二人被吸入三千世界外的渺渺虚空之中,那是个必死无疑的下场。唐临刚刚拨弦听音,就是为了寻找那个“点”,可蝶女毕竟是这琅嬛仙境的主人,她意念一动,琅嬛仙境内顿时空间变化,刚才找到的那个点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拨弦之法对唐临负担极大,但此刻也不能不用,他正要再次画出五弦,蝶女却自空中抽出一条轻薄绸带,轻笑着一挥,直直向他们抽来。
 
绸带未至,琅嬛仙境已天崩地裂,道道发丝般细小的裂缝沿着绸带的轨迹飞速蔓延。唐临不得不改拨为弹,化出淡淡火红光幕,艰难地抵御那些空间缝隙。
 
滔天妖气夹杂着魔气将整片天空都冲得晦暗,萧子白低声对唐临说:“等会你记得快走。”他说着,右手缓缓在空中收紧,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剑。
 
唐临直觉这话不对,一边尽量抵御着那些渐渐扩大的缝隙,一边对萧子白急急道:“你要做什么?”
 
萧子白轻笑:“给它来一下狠的。”
 
说来也怪,明明面对的是几乎不可抵御的大妖,他此刻却并不感到畏惧,反而感到了一些莫名的兴奋。萧子白胸中剑意颤抖起来,发出渴战的嗡鸣。
 
绸带的末端已将要触到唐临的光幕。
 
萧子白挺身挥剑,滔天剑意透体而出,化作一条狰狞冰龙,虽无锋牙利口,自有杀机纵横,远远看去寒意彻骨。雪亮剑龙盘旋于空,无声地仰天咆哮一声,便低头拧爪,向着那巨蟒般蜿蜒的绸带直冲而去!
 
不闪不避,不削不绞,只是直直撞去,然后透体而过。
 
在白色剑龙没入绸带之中的瞬间,庞然龙形徒然间化作无数游鱼般的细小剑气,以极快的速度在游龙般的绸带之上游走碰撞着,将那长长绸带飞速地切割再切割。
 
萧子白剑锋一转,细如游丝的剑气霎时汇拢成滔滔江河,星河倒卷般狂暴地朝着蝶女冲刷而去。蝶女一声娇喝,双翼合拢,身周五彩粉末再起,形成厚厚一团五彩云团。那云团在剑气接连不断的切割碰撞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小。
 
“可笑!”蝶女怒叱,原本被剑气切成无数小份的细小丝绸忽然一拢一拧,转眼间又化作一条绸带。那巨大绸带只合身一拢,便把那围绕着云团的剑气笼在其中,再轻飘飘作势一缠,只听得轰然一声闷响,再看那巨龙便已散去,萧子白身体一晃,险些坠下云层。
 
唐临大惊,连忙牢牢抱住他,蝶女却冷笑起来:“既然你们要求速死,那我也不用吝啬。”
 
她狠狠挥翅,空间中顿时泛起无数细小波纹,被遗忘了的三个凡人少年同时惊叫起来。另外两人早早躲入了木屋中,那脸上身上染满狐血的少年却无处可躲,惊慌失措下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道纹路,纹路微颤,那少年眨眼间便被震碎成了一团肉泥!
 
而更多的千千万万的纹路正密密麻麻鱼群一般,向着萧子白与唐临二人所在的方向迅速围拢。萧子白虚弱道:“你快走……”唐临却咬牙紧抱住他,双肩火翼骤然转实,牢牢合拢起来,将他与萧子白笼在翼中。
 
蝶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五指微张,又狠狠一拢。
 
成拳。
 
无数波纹汹涌而来。
 
第48章
 
面对铺天盖地压来的波纹,唐临下意识地将妖力放出,融于双翼。
 
他第一次以化形妖族的姿态显露于人前,所有关于身份暴露的惨痛后果这一刻都被唐临抛诸脑后。
 
一点无色的火焰悄然自他的双翼尖端燃起,很快蔓延至全身,虚幻的羽状冠翎隐约浮现在唐临发顶。蝶女的拳仍紧握,漫天波纹将至,而唐临双翼流火,烁烁。
 
他的眸中隐约有金色闪过。
 
属于高位妖族的威压弥漫,蝶女被压得呼吸一滞,手中绸带不由自主地存存断裂开来。
 
“皇族?你怎么会是皇族?”
 
蝶女的瞳孔因为讶异而放大了,紧紧盯着唐临发顶的那顶羽冠,它突然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唐临压根没有打算去听。他漠然地看了蝶女一眼,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双眼眸已完全化作灿金色。
 
蓝黑的长发无风飘扬起来,唐临的身后一瞬间有光华灿烂,如孔雀开屏、凤凰展尾。
 
萧子白抬眼,瞥见几缕明显变长不少的发丝,犹豫了一下后,将脸埋在唐临的胸口,透过契约轻声对他说:“你放心,我不看。”
 
话音落地,唐临的心中顿时一颤。
 
唐临并不傻,相反,大多数时候他都还算聪明。萧子白这句话一出,唐临顿时明白:“他已经知道了”。有一点微微的解脱,又有一种难言的悲哀。唐临想,好吧,那么他就再没有顾虑。管他接下来等待着的是什么,彻底玩完还是缓期执行,总而言之,放开手干吧。
 
抱着一种也许是最后一次接近他了的心态,唐临抱紧了萧子白,双翼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
 
他展翅,无色的火焰汹涌呼啸。漫天密密麻麻的波纹被无声地蒸发成青烟,下方的花海尖叫着,一寸寸烟消云散。蝶女僵直在半空中,忽然大喊:“你骗我!朱雀骗我!”
 
“朱雀?抱歉,我不是朱雀。”唐临轻声道,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在他手指合拢成圈的瞬间,骤然间天地变色!
 
滚滚灵气如同山呼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琅嬛仙境百里之内风云涌动,眨眼间汇聚成厚厚一片云层。云层之中雷声阵阵,金蛇狂舞,一道道闪电接连划过天际,把天上天下照彻成一片煞白。
 
以唐临虚握着的手掌为中心,一股浩瀚火柱冲天而起,直直贯入苍穹,无数狂暴的能量在这冲天火柱四周激烈碰撞着,纠缠出层层叠叠的气旋纹浪。他凝望了不远处脸色煞白的蝶女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虚握着的手掌用力合拢。
 
百里云层应声而动。
 
狂风呼啸,层云翻涌,一条通天彻地的螺旋形云柱自云端深处盘旋而下,将火柱周围盘旋的气旋绞得米分碎,形成一道几乎与天齐高的龙卷,将火柱紧紧包裹住了,然后飞速旋转起来。
 
每转一圈,螺旋云柱就缩小一分,原本接天极地的浩大气旋在这样的飞速旋转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变小变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庞大云柱连同中间包裹着的灵力柱就缩成了一支小小的羽箭。箭身火红,雪白云纹盘旋其上,既无神光湛然,也无锐利锋芒,被唐临轻轻托在手心中,丝毫也不显眼。
 
在那火红羽箭成型的瞬间,琅嬛仙境周围狂暴的天地灵气骤然平静下来,百里天空中电闪雷鸣着的厚厚云层也随之消散一空,花海之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地平静。
 
原本气势汹汹的蝶女却骤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想也不想地就要转身逃跑,唐临毫不动容地看着她仓皇而去,低声对萧子白说:“抱紧我,我要松手了。”
 
萧子白依言搂紧了唐临的腰,唐临空出手来,冷冷地看了蝶女一眼,然后伸指自半空中一划,拉出一把火焰缭绕的弓来。
 
然后他弯弓搭箭,瞄准蝶女后心。
 
松手,弦动,箭发。
 
蝶女仓促间翅膀合拢挡了一挡,却仍是一声惨叫,折翼般自半空中摔落在地,华美的翅膀上腾起熊熊火焰。她的翅膀被唐临的一箭洞穿,唐临的箭却也射歪了,只令她腰腹处多出一处血口,那血口极深,非人的淡绿色血液从伤口里汨汨溢出来,蝶女捂住伤口,目光如淬了毒般狠厉。
 
发出箭后,唐临的脸色苍白了数分,他注意到蝶女神情不对,立刻伸手环住萧子白,背后火翼一敛,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
 
“轰”地一声巨响,几乎只剩焦土的花海中徒然冒出一只灰黑的巨手,直直冲破地面,一巴掌拍在了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唐临抿起唇,他有些痛恨自己过于敏锐的五感:在那灰黑巨手冲破地面的瞬间,他已经闻到了那熟悉的妖气,也看清了那“巨手”的具体模样。
 
无数个不生不死的漆黑人形盘曲虬结地拧在一起,身上还覆着长长的细白根须,以各种各样极端怪异的姿势,他们手脚相连、头背穿插着组成了一只巨大的手臂,连五指都具体得清晰可见。
 
蝶女狂笑起来:“朱雀以为我当真会听他的话?不过是签了契约而已,以为自己真的做了我的主人了么?笑话!在我得知他不过是骗我的时候,我早就决定要杀他了!”它说着,右手捂着不断溢血的伤口,艰难地直起身,呼喝那巨手道:“杀了他们!朱雀没有来算他运气,我先从他的后辈那里收点利息!”
 
唐临蹙起眉:他并不知道谁是那个所谓的朱雀。不过朱雀是火凤之属,跟唐临算来多少会有亲缘关系,于是他也没有辩驳,只警惕地再度抬手,火焰漩涡在他掌心旋转,渐渐再度凝结成一支火红小箭。
 
地面下传来一声暴戾的嘶吼,像是有千万人在一同吼叫般震耳欲聋,大地震颤起来,很快又是一声巨响,又一只“花肥”们组成的巨手自地面之下冒了出来。那两只手按住地面,一齐用力,地面被下面的什么东西撞得轰轰直响,很快就出现了裂纹。
 
唐临正紧握小箭,要伸手拉出那火焰长弓时,萧子白忽然低声对唐临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唐临随口问,他弯弓搭箭,准备要瞄准即将从大地之下出现的巨人头颅。
 
“采花节的故事里,不是有一只狐狸和一只蝴蝶的吗?蝴蝶在这里,那狐狸在哪儿?”萧子白的口鼻埋在唐临的衣襟里,声音闷闷地说。唐临听了这话,手腕顿时一僵,之前想用十分灵力,现在却犹疑了,便多留出了二分。
 
当五官模糊的灰黑色巨人终于撞碎地面,在蝶妖连连的呼喝声中探出头颅时,唐临手指一松,小箭飞出,正中巨人眉心处。
 
但那眉心处只是一具四肢曲折的“花肥”。
 
巨人不痛不痒,却被激怒,嘶吼着双手伸向空中猛抓。唐临抿唇,闪躲间再度弯弓,在巨人身上连连射了数箭,却都只戳在“花肥”的身上,对巨人本身丝毫没有损伤。蝶妖见此大笑,正要赞扬唐临的愚蠢,唐临忽然伸指,遥遥一点巨人的眉心。
 
插在那“花肥”身上的小小一支羽箭徒然爆裂开来。
 
仿佛开启了什么讯号一般,刚刚被唐临射在巨人身上的羽箭接二连三地爆裂,一团团炽白的烈火涌出,张牙舞爪地在巨人的身上攀爬,很快就将“花肥”巨人点燃成了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炬。
 
蝶女见此脸色大变,居然不顾自己腰腹部的伤口和洞穿的翅膀,挣扎着从地上飞起来,直奔浑身裹满烈火的巨人。
 
“你撑住!阿媛你撑住!我能救你的!我一定能救你!”它呼叫着,不顾一切地扑到巨人身上,伸手开始撕扯外面那些燃烧着火焰的“花肥”,扭曲的人形被它胡乱地扔在地上,七零八落地燃烧成一堆。萧子白趁机对唐临说:“你找一下空间的重合点,我破开空间,我们先出去再说!”
 
唐临点头,迅速从空中拉开五弦,伸指一拨。
 
“西北。”唐临简单地道,然后抱着萧子白飞速往琅嬛仙境的西北方向飞去。等到了大致地方,他再度拨弦,默算一下,站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就是此处。”唐临指着前方,萧子白闭着眼吐气握剑,对唐临说:“我一剑大约能劈开百尺裂缝,你帮我对准一下方位。”
 
“……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我答应过你,我不会看你。”萧子白毫不犹豫地道:“我知道你怕,所以我不看,你……”
 
你什么呢?你放心?你别慌?萧子白没有说。唐临心里五味杂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毫无来由。
 
“没事,你看吧。”唐临最终说。
 
萧子白犹豫了一下,想起不知何时便会反应过来的蝶女,便也不再犹豫,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但他睁开眼睛时,是刻意背转了身子的。
 
“你准备好。”萧子白低声说:“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要记得变……嗯,变回平常的样子。”
 
唐临“嗯”了声,背后火翼已转回金红,双眸的颜色也回归深黑,从后面搂住了萧子白的腰。萧子白被搂住时愣了一下,很快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便再不犹豫,直接一剑撕裂了苍穹!
 
——他们一头扎入了裂缝深处。
 
身后的琅嬛仙境里,传来了蝶妖绝望的哀叫。
 
第49章
 
唐临和萧子白相携着扑出裂隙。
 
琅嬛仙境内的蝶女完全没有在意他们的去向,它费力地从那层层叠叠的血肉之躯中扒出一只毫无生机的狐尸,拼命扑打起了狐狸枯干皮毛上燃起的火星。腰腹处的伤口随着扑打的动作不断往外渗血,蝶女却仿若未觉一般,任由淡绿色的血液一点点濡湿衣裙。
 
它周围的“花肥”们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炽白的火焰灼烧得噼啪作响。
 
在被劈开的空间裂缝弥合之前,唐临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往“仙境”里看了一眼,花海之中火焰熊熊,缓慢地延烧上了蝶妖拖曳在地面上的半边伤翅。
 
而蝶妖紧紧抱着那只狐狸的尸体,似乎毫无所觉一般,只是最后一刻,它漠然地抬起眼来,与唐临对视了数秒。
 
蝶妖的眼中再没有了任何神情,只徒留一片死寂。
 
裂隙在唐临的眼前无声地合拢,把漫天火海、噼啪燃烧的“花肥”和抱着狐尸的蝶妖都关在了其中。蓝天淡云轻飘飘地一荡,随即又恢复平静,眼前只余春风拂细柳。鼻端青草微香,耳边鸟鸣婉转,萧子白回身抱住唐临,轻轻吁了口气:“……活下来了。”他轻声道。
 
他们背后的天空上,那一道连接着中央大世界与琅嬛仙境的缝隙已经消失,彻底得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琅嬛仙境就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没有人听说过关于它的消息。
 
孔六到达后,猜测是那只蝶妖主动断开了与主世界的联系,将自己关了在那方小小洞天里。莫名其妙地,在听到孔六的这个说法后,唐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透过缝隙看见的、蝶女紧紧搂抱着狐尸的身影。
 
河仓府外的阵法墙也随着琅嬛仙境的消失而消失了,花海的用处最终也还是一个迷。那些在府城周围巡逻的小妖倒是被唐临顺藤摸瓜地一兜儿全抓了,但那些小妖一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的主儿,唐临软硬兼施也掏不出什么别的话,只好一股脑儿将它们交给了孔六。
 
再接下来的事情就与他们无关了,唐临或者萧子白现在依然只是修真界的后辈,类似这样一看就写满阴谋的事情,他们暂时还没有能力参与其中。河仓府的事情自然有孔六他们去处理,唐临和萧子白在那只待了不足半月,就被嫌弃他们碍事的黄乐山给赶走了。
 
临走的时候唐临倒是想过要带上阿冬,奈何阿冬不愿再身处恩爱闪光之中了,坚决拒绝了唐临,结果到了最后,继续去旅行的变成了唐临和萧子白。
 
但阿冬万万没想到的是,唐临和萧子白离开了还没有几天,玄宁就千里迢迢地从御兽宗;哦赶了过来陪孔六……
 
以为自己避开了萧子白和唐临,就可以不被闪瞎的阿冬默默地、默默地看了一眼相比之下更加黏糊的孔六和玄宁,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伪装自己其实只是一只翠玉镯。
 
“哎!你看这只翠玉镯子。”某个凡人府城人头攒动的大街上,萧子白兴高采烈地拉了拉唐临的手:“这只镯子是不是有点像你之前戴着的那只!”
 
唐临看了眼那镯子,神色颇为无奈:“都跟你说了,之前那个不是镯子,是我的朋友。”
 
“你只说像不像。”萧子白执意要问。唐临拗不过他,这才细细端详一番,一看之下,不由得惊叹起来:“这还真的挺像!”
 
的确很像,那镯子由一整块碧玉雕成,翠绿通透,莹润生光。尤其有趣的是,它恰被巧手雕成一整根蜷曲的藤蔓,上面的翠叶栩栩如生,几乎能看见其上蔓生的纹络。唐临仔细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像阿冬,干脆出手把那镯子买了下来,笑着对萧子白说:“回去后把这镯子送给他。”
 
萧子白听了,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委屈感,不由得小声抱怨道:“你都没有想过要给我送镯子!”
 
“……你要镯子?”唐临听了这话着实诧异:“我以为你不会喜欢那个。”
 
萧子白的确不喜欢。
 
……但唐临也不应该第一时间就想要送给别人啊?他呢!他呢?!为什么他这个大活人居然存在感还不如一个镯子!
 
他心里这么想着,另一头开着契约的唐临很快就察觉到了,他轻轻笑起来,伸手敲了敲萧子白的额头:“是,是我错了,不该把你放在阿冬的后面。”
 
“只是我觉得这镯子挺好的,也挺适合阿冬,所以才想送给他。”唐临说。
 
萧子白悄悄皱一下眉,低声反驳道:“不是所有好东西都要送给别人的,你看,我一直觉得你好,可也没有想要把你送给别人过……”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这个比喻有些不太对劲,连忙抓住唐临试图补救:“……你别生气!我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唐临笑着“嗯”了一声,应了句“我知道”,看上去当真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把萧子白的话放在心上。
 
唐临本意是将此事轻轻翻过,但是唐临这么做了之后,萧子白反而心里发虚。
 
他是不是不在乎我了?怎么一点都不生气?难道我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心情变化了吗?萧子白满怀忐忑地想着,唐临察觉到之后,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哎,所以你究竟是想怎么样?我生气了你担心,我不生气你也要担心?”
 
萧子白眨眨眼:“我就是……普普通通地吃个醋?然后又非常正常地患得患失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唐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生气了我担心你会生我的气而离开我,你不生气了我又担心你是不是已经不会再为我生气……说起来挺绕口,但其实我就是……太担心会失去你了。”
 
他这么大大方方地直接承认,倒是让唐临稍稍有些脸红。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么没有安全感,是因为我最近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么?”唐临悄悄地转移了话题,萧子白思索了一下,犹豫着说:“可能真的是因为这个?倒不是因为东西本身……就是我觉得,你平时都想不起来我。”他说着,居然还委屈地看了唐临一眼。
 
……唐临非常想用自己储物袋里给他买的那一大堆东西糊萧子白一脸。
 
什么叫想不起来你!难道他非要看到个东西就说“啊这个可以送给萧子白”吗!送礼物也是需要深思熟虑的啊!
 
他思索了一会,干脆拉着萧子白走到了一处偏僻些的小巷,然后打开储物袋,拿出来一只透白色的剑鞘。那剑鞘纯粹由寒玉制成,拿出来不过片刻便腾起了丝丝凉雾,光洁的玉面上甚至结上了一层薄冰,正好沿着剑鞘上浅浅的刻纹一路延伸,交织成半透明的羽状。
 
“这是……”萧子白瞪大了眼,唐临挑挑眉,把那剑鞘递到了萧子白的手里。
 
“之前我碰坏了你一个剑鞘,所以一直想着要给你做一把新的。现在好容易得了,你的剑却已经换了,想来这剑鞘也用不上。况且你都觉得我想不起来你了,那这剑鞘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他顿了顿,作势要把那剑鞘收回去,不出意外地被萧子白一把拉住了。
 
“正好,那把剑我早就想换了。”萧子白眨眨眼,握紧了那剑鞘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用自己手搭上了唐临的手:“凌山剑宗的规矩,最适合剑修的剑就是自己打造的那把。我的剑尚还没铸成,正好依着你给我的剑鞘大小打一把。”
 
“只听说过给剑配剑鞘的,哪里有依着剑鞘打剑的?”唐临颇有些啼笑皆非。
 
萧子白却认真道:“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执起唐临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别的剑修诚于剑,而我……诚于你。”
 
他的眼神又变得闪闪发亮了,唐临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挣开他。萧子白悄悄掐了个法决,无数冰雪凝结成霜花漫天飞舞,一点点落在他们两人的头上身上,渐渐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唐临的睫毛微颤,有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被萧子白呼出的气息一拂,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萧子白注视着他,温柔地搂住了唐临的肩膀,慢慢地倾身向前。
 
他的唇贴上了唐临的唇,唇上依然带着种淡淡的冰雪气息,微凉。
 
这个吻依旧十分青涩,他们的唇与唇柔软地相贴,萧子白留恋地用唇摩挲着唐临的唇,有冲动想加深这个吻,但却茫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只悄悄地伸出一点舌尖,闪电似地点过萧子白的唇端。
 
唐临本来微阖着的眼睫睁开了,细长的眼弯弯,他用鼻尖轻轻触碰着萧子白的鼻尖,然后引导着对方,彼此唇舌交缠。
 
从生涩到缠绵,两人的吻渐渐加深,到最后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但对方唇上的那种甜蜜的味道却长长久久的萦绕着。唐临脸颊微红,双眸水光敛艳,他忍不住悄悄瞟了眼萧子白的唇,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唐临便将眼神移向了萧子白的上唇,随后低声叹息了一句:“还是没有胡子啊。”
 
萧子白愕然:“……没有胡子怎么了?”
 
“都说了我比你大,你看起来还只是个少年,让我怎么好意思下口。”唐临敛了目光,不顾自己还显得嫣红的唇色,严肃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萧子白沉默片刻,抗议道:“为什么你总是说你比我大?明明我才是看着你破壳的那个!”
 
“我神魂年纪比你大。”唐临这次可完全没说假话。
 
奈何这句话对理论上拥有两辈子记忆(虽然上辈子的记忆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的萧子白而言毫无威慑力。他小声说了句“如果真去算神魂,还不一定谁比谁大呢”之后,就只一心认准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管怎么说,我总是亲眼看着你破壳的。”
 
这事实非常有力,唐临根本没法反驳,想了半天,他也只能勉强说上一句:“你当时昏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你才刚破壳。”萧子白指出。
 
唐临蹙起眉,没有什么底气地反驳:“……你又没有亲眼看见……”
 
“我看见你的蛋壳了。”
 
“说不定是你看错了!”
 
“我打赌现在那蛋壳还在原地!”萧子白终于祭出了杀手锏:“我当初用了石头将那岩洞堵上了,还用冰封了一层,那里面大约还保持着原状!”
 
唐临一时间目瞪口呆:“……你为什么要把那岩洞堵起来?”
 
萧子白轻咳两声:“没什么,突发奇想而已。”唐临狐疑地看着他,满脸不信。
 
然而这一场小小的争执过后,两人终究还是踏上了通往萧家村的道路。虽然知道现在那里早就没有什么活人了,但想到那里的土屋与藤巢、印着自己爪痕的林木,唐临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衣锦还乡”的感觉……还是萧子白对他低声强调了一句:“不是还乡,是回家。”
 
对,是回家,那个他们最初的、也是印象最深刻的家。
 
这条过凌山往御兽宗、中途连着萧家村的道路唐临其实曾经走过一遍,然而这一遍的心情和上一遍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其中区别仅仅是身边多了一个萧子白,他的心情立刻就从阴转多云转换成了阳光灿烂。
 
大概是因为他们结成金丹时都还很年轻,时间突然成了一种可以挥霍的东西。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还不满百岁,金丹期的寿元对他们来说漫长得很,金丹期的修为也勉强算是够用,修炼一事看起来便不那么紧迫。
 
于是便并不急着往萧家村走,只一路慢悠悠地行去,路上或是骑马,或是坐车,萧子白中间还好奇地去买了两匹驴。两人骑着矮驴,摇摇晃晃地坐在上面往下一个城镇走时,引发了几乎所有过路人的瞩目:他俩的气质和驴这种坐骑实在是不像。
 
萧子白本来对骑驴一事兴致勃勃,当发现骑着驴的时候唐临格外受瞩目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把两头无辜的驴打入了冷宫。但打入冷宫后,驴子又没有地方好放,萧子白又不想带了它们走,干脆直接扔了。结果两次扔驴,两次都被驴找了回来,几个一同上路的凡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蛇精病,萧子白无奈之下,只得在到了镇子后把两头驴牵过去卖了。
 
这回驴倒是没有再找回来,但萧子白回来仔细一看那卖驴得了的银子,发现那银子居然是铅包银!
 
身为修真者,他居然被一个买驴子的凡人给骗了!
 
唐临全程都在心里笑得止不住,情绪明显得让契约另一头的萧子白都察觉到了,但他又没有办法好解决。就算把那买了驴子的凡人找出来揍一顿,好像也并不能挽回他破碎的形象,只能任凭唐临在那里笑。
 
出于对萧子白的自尊心考虑,两人在镇子里换了两匹马,没有过夜就直接奔去下一个镇子。结果到了镇上,惯例问一句镇上可有特色菜肴时,被问的那人毫不犹豫地答了一句:“驴肉火烧。”
 
萧子白的脸黑了,他闷闷地找了个“不爱吃驴肉”的借口,再去问那人还有没有别的酒菜,那人犹豫了半晌之后,居然说的是“金银馒头”。
 
……萧子白坚决认为整个世界都在针对他,就算有唐临劝说,他也坚持要离开这个镇子:现在、立刻、马上。
 
结果这一晚他们干脆是在荒山野岭过的夜。
 
这处山岭不知何名,看起来颇为荒凉,平时似乎少有人迹。抬头看寒月森森,低头看树影婆娑,地上生满杂乱的野草。他们来到山岭时,山岭上正薄雾缥缈,丛林深处时不时传来一声悠远的狼嚎,明明是非常不适合过夜的环境,唐临和萧子白却都毫无缘由地选定了这座山岭来过夜。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修为来说,“过夜”早就成了一项可有可无的活动,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他们本身已经不再有这个需求,只是依然保持着凡人的习惯罢了。
 
只是到了那山岭之后,两人找了个相对不那么阴暗的山洞生了火,四目相对之下,突然都有一些微微的疑惑。
 
“我们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过夜?”唐临忧郁地看了一眼满石壁的青苔蛛网,默默地往火堆处凑近了些。萧子白捡起一根枯枝,捅了捅面前的篝火:“我也不知道,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地方……挺吸引我的?”
 
“其实我也……”唐临苦闷地说,他指了指外面连绵起伏的黑暗山脉,满腹疑惑地道:“只是我真的没发现那个吸引我的点究竟是什么。”
 
萧子白摇摇头:“可能是什么专门引诱修真者过来吃的妖怪?比如在空中散发出一种香气之类,让闻到的修真者都产生‘此处有宝’的错觉,等寻宝的人欢欢喜喜飞过来,它再张开大嘴——”他说着,现出一副尽量狞恶的表情,张大了嘴恶狠狠一合,白皙齐整的牙齿相碰,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唐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附近的妖气,又使劲抽了抽鼻子:“没有什么妖怪!你别乱说……咦?”唐临豁然站起身,因为站起来的太快,山洞又有些狭小,这一下险些撞到了洞顶。
 
那一堆明明灭灭的篝火就危险地在唐临的衣角附近摇晃。
 
萧子白赶紧把唐临拉得离火堆远了些,眼看着唐临的衣角终于远离了火堆的威胁,这才有心思问他:“你怎么了?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唐临拧紧了眉毛,努力地感受着妖力的波动:“我感觉到……这里的气息……有一点熟悉?”
 
“……熟悉?这附近有什么你认识的人在?”萧子白奇怪地回头看了眼外面的荒山野岭。唐临握紧了手,嘴唇有一些发白:“不……不是我认识的人,是一些……已经死了的。”
 
“大概算是族人?”唐临不确定地说,萧子白听了微微皱眉,猜测道:“可能这里是一处遗址?和妖……咳,和你的族人有关的那种?”
 
唐临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应该和我的族人有些关联,但大概不是一处简单的古旧遗址那么简单,不然你刚才怎么也能感受到异常?你又不是我的族人。”
 
“以后会是的。”萧子白笃定地说。
 
他轻轻握住了唐临的手。
 
“所以别担心,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们一起面对。”
 
唐临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但他依然没有说出那个被他埋藏在心中的猜测。
 
他好像……在那些弥漫的妖气里,感受到了一点类似孔六的味道。
 
唐临对孔六的了解其实不深。他知道孔六是个很有些傲娇的白孔雀,嘴硬心软,不会主动去炫耀羽毛,但是一旦被质疑就会非常生气;也知道孔六是御兽宗天字门门主,为一切羽族之首,在没有了妖皇的妖族中,几乎是万妖之首的地位;更知道孔六与玄宁的感情极深,甚至还知道孔六的年纪远远比普通的妖族要大。
 
孔六、玄宁、黄乐山甚至阿冬,其实都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妖了,他们亲身经历过两族大战,对唐临而言不过是尘封故事的那些血腥,对他们而言却是犹可回忆的往昔。
 
唐临所了解的只是他们的现在,他们的过去对唐临而言是一片空白。
 
阿冬倒是曾对唐临说过一些两族之战前的往事,但当时的他与孔六黄乐山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集,而且无论是孔六、玄宁还是黄乐山,都非常默契地对“过去”讳莫如深。
 
因此唐临面对那一抹熟悉的气息时,一时间很有些犹豫。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触碰孔六那些很可能不愿意显露于人前的过去,但那种吸引着他来到这荒山野岭的、隐隐约约的诱惑力,在唐临发现孔六气息的存在后,变得格外明显起来,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耳边催促着,让他去发掘“真相”。
 
唐临完全是靠了强大的意志力,才没有第一时间顺着那声音的要求跑去寻觅遗迹。
 
萧子白看出唐临的态度不对,便也按捺住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两人默契地好似同时忘记了本来的目的地一般,安静地在这荒僻的山岭里住了下来,萧子白的装饰冲动发作后,那小小的山洞更是被增添了不少生活的气息,看上去居然很有些模样了。萧子白甚至亲手用石头削出来些简单的桌椅之类,一副要在此长住的样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萧子白削石头的这个举动,把可能的事实突兀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一天萧子白自林中打了兔子回来,路过一块大石时,突然觉得“这石头拿来做一张石床正好,多余的部分还可以做一副新的桌椅。”
 
——天知道他为什么觉得可以再做一副桌椅!他们只有两个人罢了,要那许多桌椅有什么用?
 
然而萧子白当时就是这么想了,还觉得很是理所当然。然后他理所当然地放下兔子,理所当然地凝冰为锄,理所当然地开始从泥巴里往外刨那块石头。刨了片刻,石头没刨出来,他却意外地刨出来了堆细碎的骨头。
 
那堆细小的鸟类骨骼上,除却凝聚着的浓浓妖气之外,还有淡淡一点,独属于孔六的气息。
 
第50章
 
萧子白傻傻地望着地上那堆碎骨发呆,呆了半晌后,他方才想起来叫唐临过来看一看。
 
唐临过来后,他们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发呆……
 
那堆细碎的灰白骨骸就安静地堆在他们面前,每一根骨头都纤弱细小。唐临看了那些骨头一会,忽然小心地伸出手去,避开那些碎骨,朝着泥土的更深处扒了扒。
 
萧子白忙凝出来个冰锄给他,待要递过去时,却眼尖地看见黑黄的土层中又露出了一小节白骨。
 
他愣了愣,干脆自己执了冰锄,顺着白骨戳出来的方向往内一点点清理,唐临则在储物袋里寻摸了一番,拿出来只精巧的木盒,用绸缎垫上,往里面收敛碎骨。看了看萧子白那边的进度后,他又拿出来了一个更大些的木盒。
 
最后一共扒出来两堆骨头,其中至少能找出来五个鸟类的头骨,但剩余的骨头怎么也拼不出形状。萧子白辨认了半天,发现那些骨头零零碎碎,不是缺了翅骨就是少了胸骨,就算是骨头完整,也没法知道哪截胫骨属于哪个头骨,最后只能按照骨骼粗细大略分成两堆,一堆明显是成年鸟们留下的,另一堆纤细的骨堆则显然来自雏鸟。
 
收敛这些骨头时唐临一直沉默着,沉默得让萧子白渐渐开始心慌。他小步小步地蹭过去,揽住唐临的肩膀。
 
“晚上想吃点什么?”萧子白努力地想要找出一个话题来打破沉寂,唐临看了看他,没有把他的手打开,而是无声地往后靠了靠,将自己的体重分出一部分来倚着萧子白的臂弯。
 
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骨骸的方向,目光却没有什么焦点,说出来的话也有一些答非所问:
 
“你现在还能感应到那种召唤吗?”
 
唐临轻声问,萧子白略略有些疑惑,但并没有问唐临为何要提起这个,而是自己先稍稍一探。一探之下,他多少便有了几分了然。
 
“那种吸引我的感觉还在。”萧子白搂着唐临,抬头往不远处的群山里看了一眼:“好像是在山里的某一处位置,和这里……嗯……并不是一处。”
 
唐临闭了闭眼,抬手把面前两只敞开了的盒子盖起来。
 
“找个地方把他们重新埋了吧。”
 
他说出来的话让萧子白有一点讶异。萧子白转头看看他,想问上一句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回去?费力把骨骸从地底下挖出来,反而还要葬回这荒山野岭,那最开始挖它们是要做什么?但感觉到唐临心情不好,萧子白最终也没有把这话吐出口来,只说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好”。
 
天色渐渐黑沉下去,朗月从山林间升起,萧子白踩着那柄牛角梳带着唐临往前飞:他们刚刚在空中选定了一处风水较好的去处。萧子白没有提起过心中的疑问,唐临沉默片刻,却自己先开了口。
 
“我在我的亲长那里听他说过一个故事。”
 
唐临的话音被凌冽的山风吹得有些散乱,萧子白没有回头看他,却将自己的灵力分出来些,在唐临的周围添了薄薄一层灵力护罩。唐临温柔地笑笑,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将怀中的两只木匣怀抱得更紧了些。
 
“也不能算是故事吧,只是他偶然间提过一句,要是他知道我今天会发现这些,大约当初根本不会跟我提到这事。”唐临声音极轻地说,他说着,忽然微微一笑:“我的那位亲长实际上是个比较爱面子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小辈知道自己狼狈一面的,所以他既然很少跟我提起那些过去,我自然就猜测……他过去过得并不太好。”
 
“不过这也是常态吧,毕竟你知道……我们一族……确实有那么一段不怎么好过的日子,所以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其实妖族如今也算不得好过,但唐临没有提起这点,反而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即使是添上了一层灵力罩后,高处的寒风也还是把唐临的声音吹得飘飘渺渺:“但我的记忆其实很好,所以即便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亲长当初也只是提过那么一两句,我还是牢牢地把他说的话全都记住了。所以我……我之前就有所猜测了,刚刚挖出这些遗骨,也是我想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现在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
 
“等会和我一起去看看吗?找找这地方的其他遗迹?”
 
唐临这问题来得突兀,萧子白答应得却十分干脆,他甚至没有问唐临要找的是什么样的遗迹,就直接说了一声“好”。
 
他们葬下两个木盒的地方风景很不错,背山面水,绿草茵茵,间或点缀着几朵野花,难得的是没有什么野兽的踪迹。葬了那些骨骸后,唐临对着墓穴的位置拜了三拜,萧子白没有多问,而是随着他一起拜。
 
拜完后,唐临在周围施了一圈法术,确保这里虫蚁不侵、野兽不犯,萧子白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施法,甚至还帮忙设下了几个小小的防护法阵。在天光将要破晓的时候,萧子白带着唐临,一路找到了这处山岭里吸引着他的地方——准确来说,是所有吸引着他的地方里,对他吸引力最高的一处。
 
“其实这里对我的吸引力也不算最高。”萧子白带着唐临往丛林更深处走,一边倒转了剑柄去拨开那些草叶藤蔓,一边半侧着身子对唐临解释:“只是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我吸引力最高的那处地方和剑修或者剑有关,我觉得你要找的大约不是那里,就先带你来这儿看看。”
 
唐临点点头,跟着萧子白继续往前走去。萧子白运了冰系灵力,在有些泥泞的地上铺起了一条窄窄的冰路,唐临就踩着这晶莹的冰道往前走,身上还被笼了一层灵力罩,从头至尾连袍角也没沾上一滴泥土。灵力罩的主人萧子白还对他说着:“你就别来前面找了,这里乱七八糟的,简直是什么都有,你在后面等等就好。”
 
萧子白自己却在前面忙碌着,努力地在草丛树林间寻找可能的线索,衣服上沾了露水草叶也没有在意。
 
不得不说,虽然现在这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很欠揍,但有人愿意自己去忙碌,宠着你游手好闲的感觉……还真的挺不错。
 
唐临深觉自己堕落了,可怕的是,他居然还乐在其中。
 
萧子白勤奋地在前面和小蜜蜂一样勤勤恳恳地找线索,唐临则大爷似地优哉游哉在后面等,前面那个忙忙碌碌的间隙还时不时抬头问一句:“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如果不是后来唐临被问得烦了,勒令他先去找到吸引他的东西再说,萧子白说不定会动手把这处丛林打造成一个小小的精致茶室。
 
实际上他已经开始这么做了,唐临现在坐在冰凳上,面前有个冰案几,冰凳上垫着软垫,案几上搁着茶和点心,茶水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唐临手捧着茶水,身下坐着软垫,舌尖上还残留一点香甜的糕点味道,看着萧子白埋头在那些草啊树啊里忙碌,不知不觉地,他的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真是个……傻蛋。”他转着手中的杯子,看见绿色的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
 
这茶叶并不是附近的小村落能够出产的,看茶杯软垫的精致程度也不像是在山村里有得卖。软垫茶杯点心一类,这几日里萧子白其实都有拿出来过,只是唐临不知道他居然还会在身上备着,而且还样样不重复。
 
当时的唐临看见他拿出这些东西时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在小山村或者附近的县城里买的,现在想来,山村或者县城哪里有着许多种类可选?想必是在府城一类大些的城镇买来的,也不知道为了买下这些,萧子白究竟飞了多远、飞了多久。
 
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温热的杯壁,唐临既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
 
“我实在是该对他更好些的。”唐临心想,抬起头来看了萧子白一眼,结果发现萧子白此刻并没有再扒拉草丛了,而是蹲在地上,用手拉拽着一块方形巨石上缠绕的藤蔓。那巨石半倒在地上,大半被杂草与藤蔓覆盖,剩余的一点点空余也被薄薄的一层泥土占满,泥土上还残留着小鸟那竹叶形状的爪痕。
 
唐临看着萧子白费力地拉拽藤蔓,蹙蹙眉就想起身,萧子白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对他说:“你别动!我可以搞定的!”唐临只好不动,但看着他在那里你拉拽了半天之后,唐临还是忍不住想:“这人怎么这么傻呢!为什么就没有一点点举一反三的精神?”
 
大概是他的想法惊动了萧子白,后者呆愣了数秒,突然恍然大悟,用冰雪凝聚了镰刀去割藤蔓。
 
唐临终于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坐了下来。
 
等弄完了石块上的那些藤蔓泥土,唐临便问萧子白:“你要不要先歇歇?”——其实修真者哪里会因为这点劳动量就累,但唐临还是忍不住地这么问,就像唐临其实站个几天几夜也不用休息,萧子白还是忍不住让他去“歇一歇”一样。
 
萧子白本来是想摇头的,待看到唐临手中那盏喝了一半的茶水后,他突然就改了主意,走过来一边说着“累”,一边自然而然地从唐临的手中把那盏茶拿过来,一口饮尽。喝完后,萧子白还眨了眨眼睛,总结道:“甜的。”
 
唐临微微一笑:“大概是因为我喝茶前刚吃过蜂蜜糕。”
 
萧子白点点头,刚要把空掉的茶盏放下,放到一半突然想起来:“……等等,蜂蜜糕?我买的糕点里有蜂蜜糕?”
 
唐临笑眯眯点头,一指桌上那剩余的大半块糕点,萧子白定睛看时,果然便是蜂蜜糕。
 
“……”由于当初花海里那些妖花留下的心理阴影,唐临和萧子白最近都不怎么沾与蜜、花这些有关的东西了,结果这次萧子白给唐临买来的糕点里居然有蜂蜜……
 
萧子白稍微僵硬了数秒钟后,突然脑中灵光一现。
 
他放下茶盏,一脸正人君子模样地转向唐临,问他道:“你刚才吃了那蜂蜜糕吗?”
 
“……是啊?”唐临被他的这一出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很久没有吃蜂蜜糕了。”萧子白低声说。他凝视着唐临的唇瓣,然后慢慢走过去,暧昧地凑近了他,唐临愣了那么片刻,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于是便笑起来:“蜂蜜糕不好吃。”说着,他摸出了一小颗麦芽糖,含在口中,轻笑着透过契约对萧子白道:“来尝尝麦芽糖吗?这里面可没有蜂蜜。”
 
麦芽糖是白色的,被唐临含在艳色的唇间,便显出了一种红与白的绝妙对比。麦芽糖上沾着的白色米分末染在唐临的唇间,更衬得那唇色绯丽,唐临的肤色又白,而且光润细滑,麦芽糖的白与他一比就显得格外粗糙僵硬。
 
萧子白的呼吸迟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镇定(至少看上去他恢复了镇定),唐临带着笑坐在凳上,半仰着脸看他,唇间还衔着那一颗麦芽糖。
 
他俯下了身子。
 
麦芽糖是硬邦邦的,而唐临的唇柔软,他们的唇彼此互相紧贴了片刻,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彼此挑逗交缠。那一颗碍事的麦芽糖被他们的舌推来推去,渐渐变软变黏,两人的唇舌上便也随之沾上了一些甜蜜黏糊的糖稀。
 
“麦芽糖的味道怎么样?”唐临的唇舌被萧子白占着,却仍透过契约似笑非笑地问。
 
萧子白不答,只用力地以舌尖抚过唐临的口腔,吻得唐临呼吸急促起来,直到两人分开后,萧子白才低声回答了唐临之前的问题:“我没有尝到麦芽糖的味道。”萧子白说着,吻了吻唐临唇边溢出来的一点糖稀:“我尝到的自始至终,全部都是你的味道。”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唐临这么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因为他的话而微笑起来。
 
“那我是什么味道的?”唐临故意问他,萧子白笑了:“是我一生中尝过最美好的味道。”
 
他抱住了唐临,下巴搁在了唐临的肩膀上,鬓发痒痒地摩挲着唐临的耳廓。萧子白的胸膛就紧贴着唐临的胸膛,一下一下,几乎可以听见对方心脏跳动的声音。唐临忍不住伸出手,环住萧子白的肩膀,也将头靠在了对方的身上。
 
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点点熹微的晨光洒在空地里,他们彼此挨得那么近,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唐临第一次知道,原来就算仅仅是这样相拥着,也会让人……如此沉迷。
 
第51章
 
等到他们终于想起来还有一块可怜的、被遗忘在天国的巨石在旁边时,渐渐向夏日烈阳转变的灼热阳光已经蒸干了草叶上的露水,只留下一块块圆形的浅浅斑痕。
 
萧子白做出来的冰块家具却一点融化的迹象也没有,唐临好奇地摸了摸,也没觉得比其他的冰块更冷。
 
萧子白注意到他在摸那些冰块,便走过来把唐临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对他说:“别摸那些冰了,来摸我,这些冰都是我做出来的。”
 
“……一块冰你还吃醋?!”唐临感受着萧子白的心情,不可置信道。更加令人不可置信的是,萧子白居然义正辞严地点头:“对啊,一块冰我也吃醋。”
 
面对这么理直气壮地无耻着的萧子白,唐临一时间惊为天人。
 
他默默地掰开萧子白的手:“那块石头上的土还没弄干净。”一边说着,唐临一边往方形石块所在的方向走,萧子白想也没想,赶紧在他的脚下铺出一条冰路。唐临踩上那冰路时顿了顿,萧子白再来牵他的手时,唐临便没有再挣开,一直到他唤起阵风吹去那石头上的薄土时,两人的手也还是交握在一起的。
 
那块方形巨石本来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但当石头表面的薄土草叶都被拨开后,上面露出的印痕让唐临握着萧子白的手紧了紧。
 
“这是……爪痕?”萧子白低声说,他拉着唐临走到巨石的侧面,拨开草丛细看。
 
那的确是爪痕,非常大的一道,像是什么猛禽抓的。唐临盯着那爪痕看了一会儿,犹豫着松开萧子白的手,化为华羽大鸟,默算了一下方位力度,飞身前去在石块上狠狠抓了一爪。
 
两道爪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更大更老,另一个略小略新罢了。
 
“……大概就是这里了。”唐临幻回人形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萧子白面前变幻身形,唐临忐忑地抬眼时,却看见萧子白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了?”唐临的心里很有些七上八下:他还是担心萧子白无法接受他人鸟之间的变幻。毕竟之前萧子白对他妖族身份的了解都是相对片面的,此时第一次看见他从人变成鸟,又从鸟变成!人,说不定会受到某种三观上的冲击,然后觉得无法接受,最终导致两人分手。
 
他以为萧子白可能会针对他的妖族身份发表一些评论,没想到萧子白张口,说的却是:“要不你下次就一直变成鸟吧!”
 
“……啊?!”唐临茫然极了,他忍不住问萧子白:“为什么要我变成鸟?”
 
“你变成鸟多好。”萧子白说着,走过来环抱住了他——也许不能说是环抱,他简直是半个身子都挂在唐临的身上:“你变成!人的时候太好看了,很多人都忍不住看你,我又不能把你遮起来不给别人看……所以你变成鸟就好了,我可以把你一直抱在怀里,别人看你的时候,也不会是那种……让我很生气的眼神。”
 
唐临搂住了萧子白,萧子白把头埋在了唐临的怀里:“不过像这样也很好,你可以抱着我。”
 
他呼出的热气吹拂得唐临胸口那一块暖洋洋的,唐临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暖洋洋的,柔软得完全看不出他的本体是一只猛禽。
 
“人形的时候,你也可以一直抱着我啊。”唐临摸了摸萧子白的头发,萧子白为这个提议心动了一瞬,但很快就摇头道:“不行,那会破坏你的形象的。”
 
“我能有什么形象!我就从来没在乎过这个。”唐临失笑道,他的确从来没在乎过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或者他是在乎的,但这个“别人”的数量很有限,基本上可以等同于“萧子白”。
 
萧子白亲了他的唇角一下,认真道:“可是我在乎啊。”
 
“我知道你有多么耀眼,所以忍不住想要你光芒万丈。”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认真,认真得唐临有一些不知所措。
 
“原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耀眼啊。”唐临故意叹着气:“要是有哪一天我不发光了怎么办?你是不是会转而去喜欢另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就算知道唐临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萧子白依旧急了,他抱紧了唐临,切声道:“不,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光芒万丈的你,黯淡无光的你,变成!人的你,变成鸟的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在人群中闪闪发亮,就算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我眼里也一直是闪闪发亮的。”
 
“你可以说我是偏心,我就是偏心了,哪怕我的面前有一千一万个人,对我来说你还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个。”
 
“我……我其实很自私的,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这么耀眼,我想把你收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但是不行,我知道那样不行,你这么好,我不能自私地把你锁起来。”萧子白急促地说,大概是因为太着急,他的眼圈有一点微微的泛红。
 
唐临亲了亲他的眼睛,允诺道:
 
“你可以。”
 
萧子白的话一下子卡壳了,他望着唐临,神色有一些状况外的茫然。
 
唐临搂着他,低低地道:“你可以把我锁起来,从此之后我只给你一个人看。我只给你开屏亮尾,只给你跳舞——你还没见过我变成鸟的时候跳舞的样子吧?我也还没有跳过呢,不过我的传承记忆里有,看起来……应该是很好看的。”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心甘情愿被你锁住。也许你可以给我造一个纯金的鸟笼子?”唐临说笑着,自己又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我们都是修真者了,金鸟笼太便宜,你得给我做一个灵石打的鸟笼子。”
 
萧子白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木楞楞地看着唐临,都忘记了去搂他的脖子了,要不是唐临接得快,他差一点就要从唐临的身上直接摔到地上。
 
“……傻蛋。”唐临摇摇头,轻轻用自己的额头撞了萧子白的额头一下。
 
“一定要我直说么?”他注视着萧子白的眼睛,墨色的瞳里闪过一抹金色的流光:“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可是对我来说,你才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个。”
 
“我的整个世界都是因为你而存在的,其余的部分再多,也都只是锦上添花。”
 
“如果你想锁住我,那么就锁住我,我不在乎什么世界,我在乎的只是你。”
 
“只要你在,我的世界就在。”
 
唐临轻声说,他发顶那一顶虚幻的冠翎再一次隐约地浮现出来。
 
被他们遗忘在旁边的巨石突然喀喀地颤抖了起来,发出的响声把两人同时惊到。萧子白敏捷地从唐临的身上跳下来,抬手就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剑,唐临则警惕地一翻掌,手心上腾起一缕透明无色的火焰。
 
那巨石颤抖了片刻,居然慢慢地从地上直立了起来,就像是一座石碑倒下的过程在被慢镜头回放那样,它一点点违反重力规则地斜起身子,从三十度角再到六十度角,终于完成了与地面九十度角的直立。唐临蹙眉看着它,小心地分出一缕灵识试探了一下那巨石:“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
 
“我也没有……可是它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立起来啊?”萧子白狐疑地说,他一步步转过巨石,忽然愣了一下,对唐临道:“你过来看看,这石头上写得有字。”
 
为了防止突变,萧子白并没有回头,唐临也没有立刻就去,而是确保了周围没有什么异常后,才走到了萧子白的身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往巨石之上看去。
 
那巨石上赫然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灵川”。
 
唐临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孔六曾经的话一下子浮现在他耳际:“……我们这一窝孔雀,是生在灵川附近……”
 
“……灵川附近有个修真门派……”
 
“……我们六只孔雀……”
 
“只有五个头骨。”唐临喃喃道,他看看那两个深深刻进石中的大字,又看了一眼巨石一侧狠厉的猛禽爪痕:“是啊,当然只有五个,因为还有一个活着。”
 
萧子白在一旁听的满心不解,但他却没有打断唐临,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站着,等着唐临从恍惚中醒觉。
 
唐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轻声问萧子白:“你知道我们之间签订了契约吗?”
 
萧子白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毕竟契约完成之后他们心灵相通,很多事情都一下子不同了。
 
“这个契约的签订好像并不需要我们的同意。”唐临冷冷道,他还记得那个“契约”单方面达成的条件:其中一方沾上另一方的血。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当时那些修真门派里的人去屠杀那一窝开了灵智的孔雀时,为什么独独只有孔六得以幸免?也许就像是他和萧子白一样,在那群修真者里,也有一个和孔六的魂魄彼此吸引的人,当孔六的血沾到了他的身上时,他发现了孔六的特殊,因此把孔六保护了下来,孔六才得以活命。
 
回想了一下孔六当初警告他的话,又想起了御兽宗的妖们一个个嘴里说的“人族不可信”,脑洞大开的唐临猜测着当初那个保护孔六的并不是什么好人。以他的经验判断,那人多半是想利用孔六,等到发现孔六再没什么价值可压榨——也有可能是发现杀死孔六才能将孔六身上的利益最大化——时,他就果断地对孔六下了手。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成功,或许是因为孔六提前发现了他的阴谋,也可能是因为他低估了孔六的实力,总之孔六没有死成,反而奋起反击,一举剿灭了整个灵川的修真门派。
 
那个人多半也没有幸免。
 
时移世易,孔六修成了绝世大妖,成了御兽宗妖族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而那个想要利用他的人则早已湮灭在了历史的尘埃里,除了孔六手臂上那条难以消弭的伤痕之外,什么痕迹也没能留下。
 
“这是一个渣男最终不得好死、苦主最终获得幸福的好案例。”
 
唐临最终总结道,他将故事里的人物隐去姓名,大致给萧子白讲了一遍。萧子白听得渐渐明了,此刻见故事说完,他便稍稍有些迟疑着问:“你说的那一人一妖……签订的契约,是不是就是我们这种?”
 
“大约是了。”唐临点点头。毕竟当时孔六的反应太过分,如果不是对那契约印象深刻,是绝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
 
“……我不会杀你的。”萧子白沉默片刻,最终轻声道。
 
唐临的心中一颤,他哑着嗓子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杀我,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不得不杀我的时候,我也……”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萧子白厉声道,他打断了唐临的话,唐临很少看见他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萧子白握紧唐临的手,问他:“你希望我死么?”
 
“你这是什么话!”唐临听了这话脸上变色:“我当然不希望你死——哪个人会咒自己死的!你快呸两声!”
 
萧子白却不呸,他握着唐临的手,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希望我死,那你就不要这么咒自己死。”
 
“我绝不会杀你,不会有那个万一,哪怕有一天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活命,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对你拔剑。”
 
萧子白话说的郑重,唐临听了却默然。
 
沉默了一会后,唐临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杀我,三千世界就会崩溃毁灭呢?”
 
“为什么我不杀你三千世界就会崩溃毁灭?”萧子白显然很不喜欢这个前提,他高高地抬起了眉,这个“毁灭世界”的话让他想起了那个朦朦胧胧的“上辈子”,想起了那些追着他和团子满世界跑的混蛋。
 
唐临抿了抿唇,他的脚趾又不自觉地在靴子里蜷了起来。
 
“说不定……我会想毁灭这个世界呢。”唐临犹豫了很久,最后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他的语气已经尽量地轻描淡写,萧子白却心中一突,伸手紧紧搂住了他。
 
“也许这个世界是不太好。”萧子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他用力地搂紧了唐临:“但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想要毁掉它。我不信你会毁灭这个世界,这个有你有我的世界,哪怕三千世界里每个人都告诉我你会把这个世界毁掉,我还是——还是信你。”
 
“我当然不会毁掉有你的世界。”唐临低声说,但他不敢想象这个世界没有了他萧子白会怎么样。代入一下原文里的“阿玄”,他突然就觉得,原文结尾最后的那几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萧子白突然感觉到一阵难言的酸涩,他抱着唐临,承诺般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绝不会。”
 
唐临却只是苦笑。
 
第52章
 
那一瞬间唐临心内涌出的苦涩让萧子白无所适从。
 
他只能用尽全力拥抱他,笨拙地说着一些安慰他的话,然而连萧子白自己都能觉出那些保证的无用。如果光靠嘴上说说就可以天长地久,这世上又哪里来的这么多怨女痴男。
 
“……我怕的并不是你会离开啊。”
 
良久良久,唐临终于说,他没有去看从背后拥抱住他的萧子白,而是注视着头顶层层叠叠伞盖般的树层:“就算你离开了也无所谓,就算我们彼此分开了也无所谓……我总是能找到你的,只要你还在,我总是能找到你的。”
 
“我说过,我们不会分开的,我更不会离开你。你知道的,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萧子白努力把声音放得轻快些,唐临却垂下了眼帘:“其实我这话的意思是,我并不是要强求你留在我身边。你离开也好,我们最能在一起也罢,我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地在意。”
 
“我只盼你能活着,长长久久,康康健健。”
 
他音量极轻地说。这话说得实在不祥,简直像是在说萧子白总有一日会死,若不是唐临此刻心神极倦,是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按说被这样说了之后肯定会不快,隐隐约约有一些相关记忆的萧子白却对自己的早亡有所预感,因此到了最后,也只是对唐临恳求般地说了一句:“你信我。”
 
唐临的眼睫极轻极快地一眨,他回过身,反抱住萧子白,声音闷闷地回答:“嗯,我信你。”
 
信他什么呢?是不会死,还是不会离开?其实这两者萧子白都没法子真正保证,平时十分聪颖的俩人却谁也不愿深究,就这样含混过了这一节。大概是为了另外找个话题,刻着“灵川”二字的石块终于再一次被他们想了起来。
 
然后他们发现这块石块并不是一个叫做灵川的地方标志,而是“灵川派”的路识。
 
灵川派大约曾经是一个很不小的门派,萧子白对这处荒岭的感应倒是十之八九来自于它。从山脚至山峰,从山间到山坳,萧子白带着唐临一处处找过去,便看见了一处处古旧的宗派遗址。
 
……遗址上还多多少少有些散碎的骨堆。
 
萧子白心情复杂地将那些尸骨原地葬下,唐临却没有动手:如果他的猜测不错,这些人多半死于孔六之手,不是直接,也是间接。他师父孔六杀人,他自己这个当徒弟的却给对方收尸,孔六若知道了想法如何暂且不论,只说这些死者若真的在天有灵,恐怕能气得白骨生肉再诈尸回来跳一通脚。
 
因此萧子白在忙碌地收敛尸骨时,唐临便没有事情可做,又不想继续坐着喝茶吃点心,于是只好在旁边晃悠。
 
他是妖族,五感敏锐眼光锐利,因此晃悠着晃悠着,就在遗址里发现了不少被尘封许久的好东西。本来唐临还疑惑着“好东西怎么这么久都没人发现过”,留了个心眼没有拿,结果走来走去越见越多……萧子白找到了多少尸骨,他就差不多找到了同样数量的宝物。
 
唐临真情实感地觉得事情变得十分诡异,不但一样东西都没有拿,还在这漫山遍野的宝物“围攻”下落荒而逃,警惕地和萧子白站在一处,对周围那些满地的法宝灵药视若无物。
 
躲在幕后写好了剧本,本以为可以设计出一场大戏的黑手:……
 
他们安安分分地在灵川派的遗址里转了一圈,留下了满地坟包和满地宝物,然后又安安分分地出了这处山岭。
 
唐临自己有钱,看不上这些宝物不想拿就算了,萧子白明明是个穷剑修啊?穷到了像样的飞行法宝都买不起的地步,要去驾驭一个女人才用的牛角梳!这样一个穷巴巴的修真者,看见了剑冢里满坑满谷的宝剑,居然丝毫也不心动,不拿走就算了,还要挖个坑把断成几节的那些残剑埋了,这其实根本就是个蛇精病吧!
 
悄悄在所有宝物上都设了诅咒的幕后黑手十分郁卒,投入的人力物力这一回算是全部打了水漂。他一边咬牙暗叹着这次的计划失败,一边将写好的剧本揉吧了用力踩踩,开始绞尽脑汁地编排下一次的大戏。
 
唐临萧子白二人却是对此毫不知情,他们只觉得这次灵川之行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诡异的味道。开始时还算好,越往后就越古怪,因此根本不愿意多留。等萧子白确认所有的尸骨都被收敛好了之后,两人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此处,急急忙忙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撵着一样。
 
一直到了灵川山外百里之遥、重新看见了人流如织的凡人市镇,他们这才多多少少放松了下来,重又开始旅游般地优哉游哉往前走,只是这一次,萧子白再也不愿买什么毛驴了。
 
他们到达萧家村的旧址是在夏初蝉鸣之时。
 
一场大雨将漫山的暑气洗了个透彻,成海的绿树在灼灼日光下披洒着柔光,蝉鸣声高高低低地鼓噪着,为还带着一丝清凉气的山间初夏带来了些燥意。曾经可能是房子的朽木堆上生满了荒草,边角处还长着些雨后才有的蘑菇,萧家村已经于时光的消磨下渐渐湮灭,本以为死去的那棵村口老树上,倒是令人意外地生出了新芽。
 
两人在已经变成一片小小树林的萧家村旧址里行走,一个牵着另一个的手。
 
唐临有几分担心萧子白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触景生情,因此始终牢牢将他握紧。心里想着如果萧子白难过了自己该怎么劝,唐临一直没说话,全副心神都在等待着萧子白开口。
 
一声声蝉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间或夹杂着一两点懒洋洋的鸟鸣,唐临等待了很久很久,萧子白方才踌躇着有了些要开口的迹象,但话未出口似乎便要收回。唐临轻轻捏了捏萧子白的手心,他仿佛得了鼓励似地,攥紧了唐临的手,终于转过头来,低低地对他说:“……你热么?”
 
唐临:“……”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完全是浪费表情!
 
萧子白的手被唐临愤愤地甩开了,萧子白满脸无辜地疑惑望他,眼神又清澈又迷茫,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唐临被他用这样的眼神一看,顿时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本来嘛,萧子白也没有要嘤嘤嘤吐苦水的意思,完全是他自己在脑补……带着那么几分愧疚和隐隐约约的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关心一下萧子白的内心?),唐临犹豫了一下又走回去,重新拉起了萧子白的手。
 
他悄悄地感受了一下,发现萧子白的心里写满了雀跃,对比一下当初他在岩洞里遇见的那个孩童,唐临顿时满心都是对自己的谴责。
 
……真是的,难道萧子白开心还不好么?那些萧家村里的经历,能忘记还是忘记的好,为什么要盼着萧子白想起来?唐临暗暗地在心底抽了自己一记,握住了萧子白的手,加快速度带着他往村外走。
 
萧子白跟着他一同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他忽然小心地瞄了唐临一眼。
 
唐临心里的自我责备与懊恼的情绪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依然被萧子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开口说些什么。
 
“其实我没有忘记,那些萧家村里经过的事情……我的父母,那些村人,还有你,我都没有忘记。”萧子白缓缓道,唐临脚下一顿,诧异地回头望他,而他则报以微笑。
 
“你别担心,我只是放下了……只是不在乎了。”他说着,指尖轻轻地在唐临的手背上抚过:“我在乎那些做什么呢?他们既然从未在乎过我,我又何必去在乎他们。”
 
萧子白说着,脸上的神色带了些少见的冷漠,他紧握着唐临的手,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烦心?我已经有了值得在乎重视的人。”萧子白郑重地说着:“我有你,唐临。”
 
“我的心很小的,我的时间也不够多,光是看你一个,喜欢你一个,在乎你一个,我就已经有些顾不过来了。每天我都恨不得有二十四个时辰,最好一年有个七百多天,从河仓府一路走来的这段路,我每天都在期待着它漫长得没有尽头……”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真的。”萧子白拉了拉唐临,带着他一步步往泥土小屋所在的方向走:“喜欢你都喜欢不过来了,我哪里还有空闲去在意别人。”
 
他的口吻极为轻松,握着唐临的手却温热:要知道萧子白天生冰系灵体,体温永远比正常人为低,现在这个程度,对萧子白来说已经算得上滚烫。
 
唐临瞥了眼萧子白的耳尖,不出意料,萧子白的耳尖已经泛上了一点浅淡的红。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凑过去,飞快地亲了萧子白的耳尖一下。
 
萧子白耳尖上的红色轰地一下蔓延到了耳朵根,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唐临心中暗笑,他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对萧子白道:“不错,这个习惯很好,要记得继续保持。”说着,还拍了拍萧子白的肩膀。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萧子白的耳垂,萧子白的眼神一下子滚烫起来。他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神色却已经换上了几分黯然。
 
唐临:“???”
 
“你怎么了……”唐临的目光几番扫过萧子白的面容,疑心他是装的,又担忧他要是真的黯然该怎么办,犹犹豫豫之后,最终还是选择开了口。他这么一开口,萧子白立刻抓住机会,跃跃欲试地盯着他的唇说:“不够!”
 
这两个字一出来,甚至都不用结合萧子白眼中的神情,唐临就知道这家伙的黯然神色绝对又是装的,目的为何简直不用多想。看着萧子白的样子,大概连腹稿都已经打好了,只等着他问出这一句来,顺坡下驴地就准备亲亲亲。
 
唐临似笑非笑一挑眉:“不够对么?”
 
萧子白用力点头。
 
“要亲对么?”唐临神色慵懒地用手指一抬萧子白的下巴。
 
萧子白点不了头了,但他还是努力地通过契约和目光表示自己的赞同。
 
唐临冷冷一笑,缓慢地将头凑近,萧子白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唐临艳色的唇柔软如花瓣,长长的睫毛微颤,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淡淡一小片阴影。
 
他渐渐凑近的时候,萧子白能闻到来自于唐临身上的淡淡气息,不浓烈,却温热。他越凑越近,萧子白甚至已经能够看清唐临眼底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金光,他屏住呼吸,只等着触碰到那一点甘甜——
 
在他们两人的唇瓣即将相触时,唐临忽然伸出一只手,挡在了两人之间。
 
然后,他用力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响亮极了。
 
萧子白:……
 
唐临抬起眼,对着萧子白灿烂一笑:“大白天的,不要总做梦,对身体不好,乖啊。”
 
接着他便施施然转过身,四平八稳地迈着步走了,被他抛弃在身后的萧子白仿佛看见了在唐临的背后,有一尾修长的尾羽在尺高气昂地摇来摇去、摇来摇去……
 
演技对拼大赛,萧子白,完败。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里萧子白都显得很有些萎靡不振,他一直用幽怨的目光偷偷地看唐临,等唐临注意到他的眼神,转过身来看他的时候,萧子白立刻就会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眼神。
 
如是者再三,唐临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他走到萧子白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都不让我亲你了。”萧子白委屈极了似地抬头看他,唐临悚然地发现对方眼里居然隐隐蓄着些晶莹的泪水,并且还很有技巧地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坚决不会落下来。
 
萧子白声音低低地嘟囔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讨厌我了?不然怎么会连亲都不让我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在唐临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萧子白仿佛祥林嫂附身,演技爆表地泫然欲泣:“我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势力,唯一可依仗的就只有一把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擅长了,我也什么都没有,简直是一穷二白,一无是处……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嫌弃我、不喜欢我了的,现在这一天果然来了……”
 
卧槽!
 
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这种患得患失的目光!这种熟悉的欲拒还迎畏缩不前的样子!好熟悉啊!真的好熟悉啊!自己做人做鸟怎么都一样啊!都要经历过这一遭啊!
 
唐临抱着一线希望抬起眼,而萧子白果然犹犹豫豫地道:“修真者都能活很久的……你现在才十几岁……我本来以为我们的关系可以维持得久一点的……没想到却……”
 
他眼眶周围都泛红了,泪珠却还是在那里将坠未坠着!
 
这演技爆表了啊!
 
其实自己做人做鸟的时候还是有区别的。唐临悲哀地想:以前他是真的,现在他是装的。
 
第53章
 
一个纯正善良的好少年,一个舍己为鸟的英雄人物,怎么就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呢?
 
唐临真的不懂,他在萧子白的人生里究竟发挥了一种怎样奇妙的作用,导致原文里正直勇敢的主角变成了眼前这么一个……一个……唐临说不出来了,他忧郁地注视着那一滴戏份格外多的眼泪,这眼泪此刻正在萧子白泛红的眼眶里打转。
 
而那眼泪的主人正声情并茂着,全情投入在表演事业中。
 
“……我一直以来害怕着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么……”他抬起眼来,直直地与唐临对视,清透的泪水下,迷茫恐惧的目光完全不似虚假:“我一直都……害怕我配不上你,我怕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喜欢,我怕你遇到个比我更好的人之后就不喜欢我了,我怕我保护不了你,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萧子白垂下眼,那滴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摇摇欲坠,他咬咬唇,苦笑起来:“一想到和你在一起,我就忍不住地开心,但是在开心之后,我又忍不住去担心。”
 
“我担心失去你,唐临。”
 
唐临突然不知道萧子白现在是不是在表演了,此刻的萧子白完全不像是那个如冰如剑的少年,他身上的软弱清晰得让唐临心疼,唐临伸手扶住他的肩,清晰地感觉到了萧子白的身体在颤抖。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唐临,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幻想了很多很多个未来,但是每个未来里都有你,我不能够想象没有你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很荒谬?本来我从来不会去想什么未来的。”萧子白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极了,他艰难地笑了笑,每一丝笑纹里都透着浓重的苦涩:“直到现在认识了你……我满脑子里就都充斥着那个‘未来’的样子。”
 
唐临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相信他还是该质疑他,他纠结地想了一会儿,萧子白却又开口了。他闭起眼,说话的时候抖得几乎不成音:“我不会离开你的,所以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表演了。
 
唐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一点点地僵硬冷却了下来。萧子白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睁开眼,他看着唐临,咬了咬下唇,眼中透出了些绝望。这绝望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唐临完全忘记了,萧子白这一系列的转折实在是有一点太快太突兀。
 
……唐临没有想到这一点,因此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说你喜欢我?嗯?”唐临半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问他,萧子白的脸迅速地白了白,他正要开口说话,唐临却直截了当地道:“修真者能活很久的,你才十几岁,万一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喜欢呢?万一你以后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觉得我配不上你了呢?万一和我在一起后你发现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生活呢?”
 
萧子白立刻闭了嘴: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啊……他悄悄地缩了缩脖子。
 
唐临却犹自不放过他,笑吟吟对着萧子白继续说道:“我这人没爹没娘,没什么势力,也没有钱,钱都是我师父和御兽宗给的。除了长得好看点外,我什么都没有,简直是绣花枕头,满腹草包。而你又好看,又能打,修炼起来也厉害得很——你说说,我凭什么和你在一起呢?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一番似曾相识的话说得萧子白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看起来几乎就差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唐临摇摇头,一把拉住他,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按唇,低声说了句:“傻蛋。”
 
话音刚落,唐临就感觉到他怀中萧子白的身体僵硬住了,他的疑惑刚刚生出来,萧子白就非常小声地跟他说:“我以为你会亲嘴唇的。”
 
唐临:“???”
 
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而在下一刻,唐临的那种预感果然成真,萧子白抬起头,用那种熟悉的渴盼的殷切的目光看着他……的嘴唇。
 
唐临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不由得豁然变色。
 
他一闪身,变成了一只华羽大鸟,猛鼓双翼拔地飞起,用力在萧子白的唇上狠啄了一口后,还不忘记用长长的尾羽熟练地糊了萧子白一脸。
 
萧子白透过契约哀呼一声:“痛!”唐临却再也不愿意理他了。他直接拍打翅膀飞得远远,一头扎进了那间熟悉的小屋中,不顾满室灰尘,先提前一步把门关上,正好将见机不妙的萧子白关在了门外。
 
萧子白:……
 
揉了揉犹自疼痛着的嘴唇,萧子白这一刻终于领悟到,什么叫人作死是会死的,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人在做天在看……他呆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唐临,你在里面吗?唐临——团子?”
 
唐临一开始并没有理他,但萧子白依旧坚持不懈地敲着门,声音都因为着急有些变了调。唐临又心疼又心烦,不耐烦地应了句,萧子白马上就顺水推舟地开始道歉。平心而论,他道起歉来还是十分诚恳的,但是因为有之前的例子在,唐临现在对他的信任度无限接近于零,因此在萧子白试图说服唐临开门时,唐临冷哼一声,慢悠悠说了句:“大白天的,就不要做梦了。”
 
萧子白反应迅速,他立刻施法遮住了小屋的窗户,然后面不改色地对屋内说:“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唐临看着一秒钟内就从薄光微透变得黑漆麻乌的窗户,咬牙切齿地道:“既然到了晚上,那你就别做白日梦了。”
 
萧子白:……
 
他终于被彻底堵住了话头,由于是他自己先作的死,萧子白也没勇气破开房间强行进入,思前想后,他也只能盘膝坐在土屋的门扉旁。萧子白的旁边就是曾经被他自己种在墙根处的野花,因为这些年来无人打理,它们疯狂恣意地乱长,当年不过过膝的花草,如今已经与萧子白齐腰,他这么一盘膝坐下,几乎整个人都被埋在了花丛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照到这个小小的空地里,晒得萧子白暖洋洋的。他的身体天生寒冷,唐临时时担心他会因此生病,每个午后总是要强压着他一同晒太阳。鼻端是熟悉的野花芳香,温暖的阳光晒得萧子白有些微微的眩晕,他后仰着头,在泥土塑成的墙壁上靠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其实我并不是完全骗你的。”
 
屋内的唐临没有回答,但萧子白本来也没有期望他会立刻回答。
 
他微眯着眼睛,注视着云端上那一轮闪耀夺目的太阳,自言自语似地:“我确实是觉得你很好——你很好,而我不够好,因此我确实……确实常常会忍不住担心,害怕自己未来的某一天里会失去你,而我也确实不能想象这个……哪怕只是想象都不能。”
 
“我有段时间,发了疯一样地修炼,拼命修炼……我并不是喜欢修炼啊,我只是……只是喜欢你,想要离你近一点,更近一点,想要能和你并肩站在同一个层次上,甚至不自量力地想要保护你。”
 
萧子白抿了抿唇,他的唇端还在疼痛着,这疼痛让他稍稍有些清醒:“第一次看见你人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我能够妄想的。你身上穿的衣服,材质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曾经鼓着勇气带你去买衣服,那些衣服对我来说其实都很贵,并不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凌山弟子能负担得起的……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了。”
 
“我想靠得你近一些,想……至少看上去……和你的差距能够没有那么大。”萧子白说着,苦笑了起来,他的苦笑是完全真实的,唐临透过契约能看见萧子白的识海泛起了苦涩的灰。
 
“我的衣服是妖族变身后自带的。”唐临隔着墙壁,向外面低声解释道,萧子白楞了一下,有些迟钝地说:“啊,这样吗……我早该猜到的,只是我……我当时不知道……”
 
他轻轻抬手捂住了眼睛。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对么。”
 
“我总是……总是忍不住要想方设法地向你索取着爱,我想要证明你是喜欢我的。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你没有反抗,我当时高兴坏了,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我觉得你确确实实是喜欢我的,那段时间我充实极了,真的。”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当那个吻带来的……怎么说,满足感?总之就是那种让我心满意足的安心感觉消退后,我就再一次忍不住了。我又开始努力地试图证明你爱我,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我却……我没办法克服那种恐慌感,只要一想到你可能不爱我你可能离开我,我立刻就觉得非常、非常地绝望……”
 
萧子白有些费力地说着,唐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悄然变幻回人形,轻轻抚住了墙壁:这墙壁的另一面,正是萧子白此刻靠着的位置。
 
而萧子白还在半遮着眼,声音疲倦地对唐临说着:“我觉得你是喜欢我的,我觉得你是爱我的,可是另一方面,我又不断地、不断地想要证明这一点,好像不这么做我就无法获得安全感一样……”
 
他抖了一下,终于放下了遮住眼帘的手,改换姿势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我真的很喜欢和你接吻,那让我感觉我和你是相爱的。”
 
萧子白轻轻道,他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
 
屋内的唐临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推开了门扉。
 
萧子白的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响,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唇,随即又因为疼痛而松开。他的体质好像在唐临的面前不怎么管用,这个伤口到现在也还没有愈合。
 
“很疼吗?”唐临的声音有些冷,萧子白又想抿唇了,但他忍住了这个冲动,犹豫着点了点头。
 
然后唐临走到了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地看了看,随即嫌弃地一撇嘴:“本来嘴唇就不怎么好看,现在看起来更丑了。”
 
萧子白有些尴尬,他被唐临捧着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唐临却慢慢低下头,轻轻地眨了眨眼。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滴在萧子白的唇间。
 
萧子白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尝到一点点渗进来的唐临眼泪的味道,微咸。
 
唇上的疼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唐临向着他倾身,用自己的唇瓣含住了他的,含了一会儿后,他伸出舌尖,摩挲了萧子白的唇吻片刻,撬进了萧子白的口腔里。萧子白闭上眼,轻轻吮吸起来,暧昧的水声响亮地回荡在小小的林间空地里,阳光依旧暖洋洋地,萧子白沉浸在甜蜜的晕眩里,几乎不能分辨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他听见唐临透过契约在他的耳边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傻蛋,我和你说过啊。”
 
“你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世界。”
 
萧子白感觉到唐临搂住了他,他血管里那些晒了许久太阳也没能升温的血液在这一刻突然温暖起来,温暖得他耳尖发红,脸颊发烫。他们的唇舌分开后,萧子白忍不住趴在唐临的怀里,一遍遍地亲吻他,从耳侧到脖颈,脸颊也完全没有放过,而唐临怀抱着他,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时不时地,还会回吻他。
 
周围的野花疯长起来,枝叶穿插着搭成一座小小的亭台,覆满花叶的亭下,细碎的阳光倾洒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他们便玩闹似地、追逐亲吻着彼此脸上的光点。
 
唐临的吻总是温柔的,而萧子白的吻则稍显激烈,在这个破旧了许多的泥土房屋外,他们彼此怀抱依偎着,一遍又一遍地亲吻。
 
仿佛永远也不会疲倦。
 
第54章
 
繁盛艳丽的花丛顺着墙壁生长,温柔地将两人笼在怀中,萧子白半靠半躺地偎在唐临身上,唐临则轻轻搂着他,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吹拂在萧子白的发丝上。
 
萧子白微眯着眼,头枕在唐临的胸前,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空地里安静得能让他听见唐临心脏跳动的声音。
 
离他那么近、那么近。
 
夏日的烈阳缓慢地挪移到天空正中,又慢吞吞地一点点向西滑落,本应该炎热的阳光在这里都像是被滤过一遍般,只剩下洋洋暖意。周围的花丛不知道是被太阳晒得温热,还是被他们的体温捂暖,连花草的香气也暖融熏人。他们懒洋洋地躺在花丛里,不想亲吻或互诉情深,也并不愿意分开。
 
就只这么慵懒地搂抱在一处,带着点将睡未睡的薰然。
 
“我们是不是在这呆得久了点?”唐临的声音也显得软腻,有一些微微的鼻音,萧子白半撩起眼皮应了声“嗯”,却谁也没动弹。
 
太阳渐渐西斜,洒落在花枝间隙的阳光一点点从金黄转成橙黄再转成橘红,当属于夜的黑沉笼罩上天空,萧子白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拽了拽唐临的手:“天黑了。”他嘟囔着说,带着点遗憾的味道,执意不说“走”字。唐临在他的发顶亲了一口:“嗯,天黑了。”他居然也不提走。
 
“天黑了,你抱着我会冷的。”萧子白还惦记着自己过低的体温。
 
唐临轻轻笑了,用下巴不轻不重地磕了萧子白的头顶一下:“傻蛋,现在是夏天。”他抱着萧子白的手臂收紧了些:“而且就算是冬天,我抱着你也不会冷的。”
 
唐临抬起手,摸了摸萧子白的脸颊:“我会把你焐热的。”
 
这话说得萧子白心底一暖,然而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捂不热呢?你会不会……”
 
“不会。”唐临笃定地打断了萧子白的话:“如果捂不热啊,我就带着你住到火炎界去。那边到处都是岩浆和火焰,抱着你这么凉快,我肯定一生一世都不愿意放手。”
 
萧子白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不按常理走啊!”
 
“为什么要按照常理走?什么是常理?常理就是我喜欢你,好不容易抱住了,又为什么要放手。”
 
唐临理所当然地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又明确地对萧子白说“我喜欢你”。
 
萧子白唇边噙着的笑意越来越浓,笑着笑着,他突然说:“我一定是最不像冰系剑修的冰系剑修了。”
 
“嗯?”尾音提起了一个略带好奇的弧度,唐临歪着头注视着萧子白,萧子白抬头吻过唐临的唇角:“冰法森寒,剑意凌冽,可我有了你,再怎么也凌冽森寒不起来了。”
 
唐临睨他一眼:“怎么?听你的语气还挺遗憾的?”他的修长的眼尾意味深长地一挑,萧子白赶紧摇头。
 
夜色已逐渐深沉,小小的空地与土屋慢慢被黑暗吞没入怀,他们安静地拥抱了许久,萧子白忽然说:“好黑啊……一点光都没有。”还真的没有光,月亮与繁星都被天上厚密起来的云层遮住了,唐临抬眼看了看天空:“我记得以前这时候,萤火虫都该从草丛里出来了。”
 
然而今晚却没有,四下里黑沉沉的,蛐蛐儿的叫声倒是渐渐响了起来,蝉鸣蛙声交替着伴奏,却没有萤火虫,简直不像是山村的夏夜了。
 
也许还不到萤火虫出来的时候?萧子白想着,指尖轻轻一动。
 
无数个闪烁着微光的白色光点随着他的指尖一点从地面上浮起,飘飘摇摇地纷扬着,如同万千繁星,一时间将整片空地照彻得通明。光点们流淌在草叶上,看起来又像是透亮的水珠了,其中一点洒落在唐临眼前的花瓣上,流转了片刻后滑落在花心。
 
唐临将那点白光拈出来,细瞧了片刻。
 
“你做的?”他问萧子白,萧子白不答,反而磨蹭着他的颈侧:“你看,像不像萤火虫?”
 
“不像。”唐临十分认真地道,萧子白一听立刻垂了头,唐临看他全身都散发起了失意的气场,忍不住笑起来,亲了他一口:“比萤火虫要好看多了,像星海一样……我很喜欢。”
 
“萤火虫每个夏天都会有,很多人都会看到它们,而能看到你给我的这片星海的,只有你和我。”唐临轻声说。
 
空地之上,无数的光点繁星般地明暗闪烁,确实如同一片小小的星海。而海洋的正中,无数“繁星”簇拥着一座小小的花亭,花亭中的两人依旧相拥着,良久,萧子白突然抬起头,吻住了唐临的唇瓣。
 
星海渐渐颤抖起来,花瓣下的枝叶慢慢高挺。水珠般的光点渐渐凝结坚固,挨蹭过花枝后,花朵随之一颤。
 
“你……你成年了吗……”唐临面色微红,喘息着问。
 
萧子白伏下!身子,慢慢地用牙齿咬开唐临的衣襟,低声透过契约回答:“当然成年了……成年很久了。”即使是通过契约发声,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些沙哑,隐约透着股无法压抑的渴望。
 
于是花朵再不抗拒,光点如雨落下,拨弄着花枝,花朵随之发出低低的呻!吟。光点贪婪又缠绵,细细地在花心周围打着转儿,花朵轻轻地抖着,花瓣的颜色渐渐转红。
 
“你……知道……怎么……”唐临断断续续地说,萧子白仔细地用唇齿在白皙的皮肤上印下一串痕迹,从牙缝里低声回答:“我知道。”
 
白色的光点缓慢地接触着花心,先是迟疑的试探,在花朵欢迎似的张合起来后,便再不犹豫。
 
光点笔直地落入花心深处,唐临倒吸了一口气,萧子白僵住了,哑着嗓子问他:“疼吗?”
 
“有一点……”感觉到了花朵在颤抖,光点犹豫起来,想要转出去时,唐临又阻止了萧子白:“别,在里面就好,我……我适应一下……”光点便不再往更深处挺进,只轻柔地触碰着花蕊,花瓣花枝被光点温柔地抚摸着,印下一点点吻痕,雄蕊刚刚因为疼痛而萎垂下来,在光点的爱抚下又重新慢慢挺立。
 
在感到自己准备好了之后,花朵主动抚摸了一下光点,光点一颤,萧子白踌躇着:“你好了吗?”
 
唐临的回答是温柔的吞没。
 
一夜时间转瞬即过。
 
第二天两人从花亭里出来时,身上都沾了不少的花瓣花叶。
 
唐临用舌尖舔了舔有些过于嫣红的唇,刚转过身就发现萧子白又在盯着他的嘴唇看。
 
“你这是……”他的话音刚出口,就发现萧子白的眼神迅速地从他的嘴唇转移到了他的颈侧,唐临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喉结刚一动,萧子白的眼神就开始发亮了。
 
唐临立刻领悟到了他想做什么,可是这才多久!唐临很有些为难,但想想昨天萧子白的那些话,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勉为其难地吻了萧子白一下。
 
被吻了这么一下后,萧子白的眼睛迅速地闪亮起来:“要不然我们今天就……”
 
“闭嘴。”唐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按住了萧子白的嘴唇:“我们今天要去岩洞看一看,说好了的。”
 
“……哦。”萧子白失望地耷拉下了肩膀。
 
唐临毫不动容,坚定地把衣襟拉紧。
 
岩洞处倒还是当初模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单只洞口处被萧子白用石头封住了,唐临走过去敲了敲其中一块石头,石头骨碌一下滚下来,倒是把唐临给吓了一跳。
 
“小心,别被砸到了。”萧子白赶紧过来把唐临拉远了些,唐临看着那些颤颤巍巍垒起来的石块,忍不住疑惑道:“你当初究竟是怎么把它们给堆起来的?毕竟你当时才……”他伸出手来比了比自己的腰,想想觉得不对,又把手往上稍稍抬了一点:“……这么高。”
 
萧子白郑重道:“我靠的是人族的智慧。”
 
唐临瞪着他,目光里写满了谴责,萧子白脸不红心不跳,一副事实如此的样子。
 
唐临完全不相信他,自己撸起袖子走上前去细看,很快就发现了端倪。他指着石块缝隙中明显的冰碴,嘲笑萧子白道:“嗯,人族的智慧。”
 
萧子白的脸颊飞快地一红,他没接唐临的话,机智地将话题岔开来:“我来把岩洞拆开,你在旁边等一等。石头太多了,我怕会砸到你。”唐临站着没动,盯着他问:“那你就不会被砸到了?”
 
……好像说的也是哦。萧子白想了想,干脆祭起牛角梳来,拉着唐临一道站了上去,飞到高处后,才并指为剑对着那岩洞入口处轻巧一点。
 
唐临本以为会有剑气挥落,然而却只见潺潺流水哗哗自岩石缝隙间淌下,很快就打湿了大片大片的泥土,甚至聚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洼。那些层层垒起的岩块碎石却没有倒下,而是诡异地维持住了一个脆弱的平衡,萧子白诧异地一挑眉:“我当初砌墙原来砌得这么好?”
 
“那你要不要把它保留下来作为历史珍藏?”唐临不客气地冲着萧子白的背翻了个白眼。萧子白尴尬一笑,伸手要指那堵摇摇欲坠的石墙,想一想发现不对,这样一指石块都会往岩洞里倒,连忙改指为拉,手掌虚握,捏住虚空往外用力一拽。
 
耳边哗啦砰咚一阵响,大大小小的石块顺着水流的痕迹一路滚落下来,摔在地上散乱成了一堆,唐临见到这乱糟糟的模样,忍不住皱一下眉:“需要保留这些东西做纪念么?”
 
他问萧子白,萧子白看了看那些石块,坚定地摇头。
 
于是唐临毫不客气地一挥袖子,放出层无色火焰来把那些石块都烧没了。眼看着地上终于干净了起来,他这才松了口气,收回火焰,同萧子白一起往岩洞里走。
 
被火烧过的地面还有些烫,但已经是他们能够承受的温度了。萧子白拉着唐临往里走了一会儿,忽然问:“所以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费尽去把冰化掉又把石块弄开?你直接放火烧完不就行了么?”
 
“……说得对,但是我忘了。”
 
“……我也忘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决定遗忘掉这件事,继续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般往岩洞里走。
 
大概是因为被萧子白冰封住了很多年的关系,这岩洞里还带着些阴冷潮湿的味道,不过被唐临一烧之后,这种湿冷倒是褪去了不少。唐临左右看看,忍不住摇头道:“我记得我当时看到的岩洞并不是这样的。”
 
萧子白听了一笑,脚尖轻轻一点地,白色的冰霜便自他的足底蔓延扩散开来,很快就覆满了整座岩洞:“你当时看到的是这样吧?”他指了指满洞的晶莹冰层,唐临刚要点头,便听见冰层下的地面和岩缝传来了可疑的崩裂声。
 
“我觉得你还是先维持着这些冰层吧。”唐临默默地说,他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地面上蛛网似的裂隙。
 
萧子白沮丧道:“……我忘了冷热交替这回事儿。”
 
“没关系,我也忘了。”唐临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又感应了一下周围,宽慰他道:“没关系的,周围并没有什么动物植物,就算裂了也不会有什么因此受伤的。”
 
萧子白被这个消息抚慰了,他略松了一口气,继续带着唐临往前走,唐临则悄无声息地散出属于妖族的威压,命令这附近的两窝小鸟、一大家兔子、三四只老鼠、一条大蟒蛇等等住户立刻搬家走人。
 
他们拐过一个弯道时,唐临眼尖地瞥见一条蛇的长尾自弯道尽头一闪而过,立刻敏捷地拉住了萧子白:“我怎么记得岩洞之前没有这么深呢?”萧子白脚步一停,自然地回头望着唐临:“也没有多深,前面不远处就到了。”
 
唐临佯作恍然地点头,不动声色地威吓了那动作过慢的蟒蛇一番后,他装作不经意地往萧子白的身侧迈了一步,这才一起接着前行。萧子白完全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等到他们走过那一小段弯道后,攀在岩壁上瑟瑟发着抖的蟒蛇才“砰”地一声摔落在地上,放松地摊成了长条状。
 
萧子白的耳尖动了动,疑惑地回头:“什么声音?”
 
“大概是水吧。”唐临笑着说,他杀气森森地绕着那蛇的七寸转了一圈,吓得那蛇从地上弹起来,摇摆身子飞快地溜远了。
 
萧子白点点头,也没有深究,直接带着唐临来到了一块岩石前,他指了指那石头,怀念地笑道:“看,那是你的壳。”
 
唐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了。
 
“我的壳?”他不可思议地道:“你还真的留着……等等,我以为这么多年了,它早就自然分解掉了?”唐临惊奇地走过去看,随即蹙眉:“我以前还真小。”
 
“是啊,很小很小的一只。”萧子白在岩石前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落着些灰尘的蛋壳,又看了唐临一眼,状甚遗憾地说:“可惜你长大了之后就再没有那么可爱了。”
 
“你指望我一辈子都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么?”唐临抽抽嘴角,提醒了他一句:“别忘了,未成年妖不能啪啪啪的。”
 
刚刚领悟了生命大和谐的萧子白立刻改变了立场,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自己真实想法的对立面:“长大了很好,团子可爱归可爱,还是大鸟和现在的人形比较好看。”
 
唐临白他一眼,捡起那蛋壳晃了晃:“说起来我们来看这蛋壳究竟要做什么?”他对这蛋壳的感觉很奇怪,不太好形容……就像是你出生长大后你老爹老妈突然从家里冰箱翻出来一袋东西,然后说“啊宝贝这是你当初出生时的胎盘啊”这样,非常地……奇怪……
 
“啊……”萧子白看了唐临几眼,欲言又止。
 
唐临一皱眉,不耐烦地道:“你有话就快说。”
 
“我看了一些灵宠饲养的相关书籍了。”萧子白小心翼翼地道,他忐忑地看着唐临,生怕他因为“灵宠”这个词而生气。唐临眉眼也不抬,直接对他点点头,说:“嗯,然后呢?”
 
萧子白略略放下了心,接着讲道:“然后……然后我想起来你当初没吃这蛋壳。”
 
“……吃蛋壳?”唐临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吃蛋壳?”
 
“我也不知道啊!”萧子白非常委屈:“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很多灵兽妖兽出生后都会把自己的蛋壳吃掉……好像是因为蛋壳里蕴含灵气什么的?能够让他们长得更好?”
 
唐临用嫌弃的眼神打量了那脏兮兮的蛋壳几眼,感受了一下它的成分:“是有灵气,刚出生的时候吃了它大概是会强壮些。”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了萧子白迅速变化的眼神,也听到了契约那一侧某个人越来越强烈的心声:“那你就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
 
“吃你个头!”唐临忍不住叱道,他把蛋壳用力摔在了萧子白的身上:“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对幼崽来说可能还有点用处,我都成年了!还吃个鬼的蛋壳!”
 
他指着那蛋壳上积着的一层厚灰:“都过了这么久了!说不定它早就坏了!我才不吃呢!谁爱吃谁吃去!”
 
唐临怒气勃发,妖族气场碾压数百米方圆,吓得周围的那些拖家带口逃难的小动物们赶紧加快了速度,生怕慢一点就被身后的唐临大魔王给切吧切吧做成兽类拼盘。
 
“好好好,不吃不吃不吃。”萧子白一边赶紧接住蛋壳,一边抱住了唐临给他消气顺毛。
 
像当初抚摸着团子翎羽光滑的脊背那样,萧子白轻轻地抚摸着唐临的背,唐临在他的动作下一点一点地消了怒火,但还是坚决地重复着:“我绝对不要吃那个蛋壳。”
 
“不吃了,说了不吃就不吃。”萧子白哪里还有什么立场,他坚定地站在了唐临的那边。但看了一眼手中的蛋壳后,他又有一些犹豫:“那我们拿这蛋壳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扔掉?还是放起来?”
 
“爱怎么办怎么办!反正我不吃它!”唐临的怒火又有一点点将要重燃的迹象,萧子白赶紧继续顺毛,同时绞尽脑汁地开发起了蛋壳的用处:“那……这蛋壳算不算是什么天材地宝?材料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唐临恹恹地说,想了想,他还是勉强回答:“应该算吧。毕竟你也知道,我还算是个厉害的妖怪,羽毛什么的都可以算法宝材料,这个蛋壳应该也算?”
 
“那我就用它铸剑好了。”萧子白语气轻快地说。
 
唐临愕然片刻:“哪里有用蛋壳铸剑的?”
 
他想了又想,还是坚决摇头:“我还没见过蛋壳剑……你要铸剑的话,我给你点羽毛?再给你一点血?眼泪也可以……我记得血应该是有用的……”
 
萧子白用唇抵住了他的唇,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吻了片刻,萧子白才放开他,对唐临轻声道:“羽毛我这里有,血和眼泪就算了。”唐临的眉毛皱起来:“我记得血和眼泪比羽毛珍贵……”
 
“可是我不想让你受伤流血,更加不想让你哭。”萧子白静静道。
 
唐临的话凝固在了喉咙里。
 
萧子白搂住他,温柔地吻着他的耳垂:“我想保护你,唐临,保护你——我希望你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流血,再也不会哭泣,所以我不要你的血,也不要你的泪,我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它们。尽管它们可能会很珍贵很有用,可是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你的笑容和安全更重要了。”
 
“就像你希望我能长长久久地活着那样,我也希望你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快快乐乐,康康健健。”
 
萧子白的话很轻,但在这狭小的山洞里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好像变成了什么酸涩的硬块,硬硬地堵在他的喉咙里,又酸又涨,让唐临的眼圈有一点泛红的冲动。
 
“……好。”唐临声音低低地说,萧子白笑了一下,吻住了他的眼角,吮去了还没来得及落下的一滴眼泪。
 
第55章
 
从山洞里出来后,他们便一时没有地方可去了。
 
萧家村本身并不大,萧子白与唐临二人当初活动的范围也很有限,能够让他们印象深刻的地方,数来数去除了土屋岩洞两处外,就只有他们常去打猎散步的那片密林了。
 
密林有什么好看的呢?无非是摩肩擦踵的巨树,其下交织着绿茵花锦。但什么东西一旦牵扯上了回忆,便仿佛增添了十二分的吸引力,连平平无奇的密林也令人平添好感。即便这树林已经在时光的法力下,从当初的枝叶稀疏成长为了如今的绿阴如盖,萧子白也总是能拉着唐临说出一二来。
 
当年萧子白洗衣服、剥兔子的小溪已经在岁月的流转中被渐渐填平,上面已经生起了低低矮矮的灌木与几棵开始抽条的小树,再看不出半分曾经小溪的痕迹。
 
唐临倒是在那丛灌木中意外地发现了两只兔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那只兔霸王曾留下的后代。
 
看到两只兔子飞快地翕动着它们的三瓣嘴,唐临忽然间玩心大起,将妖族的威压笼过去朝着它们一罩,刚想以泰山压顶之势迅猛落下,就看见其中一只兔子突然爬到了另一只的身上。
 
唐临:……卧槽!
 
他发誓,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而已,那只兔子就飞快地撞击起了另一只兔子的身体,并且在这么几秒钟的时间里就发射完毕,慢悠悠地爬下来,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吃草。更加让他愕然无语的是,片刻后,那只兔子的身体里居然出现了一点崭新的生命气息……
 
萧子白注意到唐临盯着那一处灌木丛一直看,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走过来一扫便不由得笑起来:“你想吃烤兔子了吗?”他说着,便要上前去抓兔子,唐临赶紧抓住他:“别!我不想吃兔子!真不想吃!”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补充道:“反正最近一段时间里,我都绝对、绝对不想吃兔子了。”
 
萧子白纳闷极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答应了唐临的话,但神色间依然透着股挥不去的疑惑,于是便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俩兔子。在萧子白的注视下,那只兔子赫然再一次爬上了另一只兔子的身体,然后……
 
“无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看!”萧子白一把用手捂着遮住了唐临的眼睛。
 
唐临的眼珠在他的手心下轻轻转动一下,好笑的道:“只是两只兔子哎。”
 
“那也不行!”萧子白咬牙切齿:“我们走,离这里远一点!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唐临完全忘记了自己片刻前的尴尬,忍着笑答应了萧子白,被他带着一路往别的地方去。
 
萧子白捂着唐临的眼睛带着他走了一会儿,等远离了那两只兔子后,又带着他走了一段路,才放下了遮住他眼睛的手。唐临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骤然亮起来的光线,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后,他的目光突然凝聚在了一处。
 
“……那是……”唐临低声问,其实他已经猜测到了几分,但在他听到萧子白肯定他的猜测前,犹自有一些不敢确信。
 
“我当初说过要送你的。”萧子白从背后抱住了唐临,懒洋洋地磨蹭着。
 
他们面前的大树上,一只全新的由藤蔓缠绕成的精致鸟巢赫然其上,有几分像是唐临曾在萧子白的精神世界里看到的那只,但要更大也更好看些。不远处那只陈旧的落满灰尘的鸟巢还在,层层盘结的藤蔓都变得枯黄干瘪,在高大的树杈上显得摇摇欲坠。
 
唐临看了看那只崭新的鸟巢,又看了看那只旧的,轻轻地按住了萧子白环住他肩膀的手。
 
“你花了多长时间?”他忍不住问,萧子白半歪着头靠着唐临的肩膀:“你问哪只?新的还是旧的?”
 
其实唐临都想问。
 
他不过沉默了片刻,萧子白就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闻弦歌而知雅意地解释道:“旧的那只我做了蛮久,你知道啊,我当时还小嘛,力气也不大,所以陆陆续续地做了大概有几个月……呃,我其实有偷偷编一些打基础,不算那些练习的时间的话,真正用来编这只巢的大概也就七到八天?”
 
“怪不得我当时老是发现家里备着的藤蔓少得飞快。”唐临想了想,摇摇头说。
 
萧子白笑了:“我在外面其实试过自己去弄藤蔓,但是当时力气小,拽不动,那藤蔓又难割。拿匕首去割也要割上挺久,我就割了一回,你给我的那把小刀就钝了好多……我后来就不敢去割了,只能拿家里的。”
 
“我记得之前给过你一些锐金石……这回铸剑一起放进去吧?”唐临听到这个“钝”字,思维不由得暂时转移到了别处:“在碧灵秘境里,我还得了些东西,你待会儿看看,有什么你可以用的……”
 
“好。”萧子白答应了下来:“不过现在别提这个。”
 
他抬起头,吻住了唐临的耳垂:“去巢里面看看吗?我偷偷摸摸地布置了很久。”
 
虽然嘴上说着是偷偷摸摸,萧子白的语气却甜滋滋,带着几分自豪味儿。唐临听了后,却在原地足足愣了数秒,一点动作都没有。
 
“怎么了?”萧子白纳闷,唐临眼皮一垂,带着些无奈:“你现在在我背后,我要怎么展翅呢?”
 
唐临人形时那一双翅膀可是火翼,从背后那么一探出来,缠缠绵绵的爱情戏码一下子就要变成火烤萧子白。萧子白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他还更进一步,想到了一些别的:“说起来你的翅膀会不会点燃藤蔓?”
 
“我从来没试过!”唐临满脸茫然。
 
萧子白老气横秋地叹一口气,转到前面来,用自己的鼻子亲昵地蹭了蹭唐临的鼻子:“没关系啊,我可以带你飞。”
 
说着,他便祭出了那把牛角梳。
 
唐临看见那牛角梳,忽然想起了自己放在自己胸口处的那把梳子,有些想问萧子白那上面刻的话语含义,又担心萧子白会不会多想,犹豫了一会儿的功夫,便被萧子白带着飞到了鸟巢旁。
 
鸟巢上有一个人形大小的精巧门扉,藤蔓们被按照它们的天然色彩编织在一处,形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形状,虽然不是那么清晰完整,但唐临依旧被萧子白的精心准备所打动。他们从牛角梳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踩上树枝上用木板搭成的平台,面前就是鸟巢的入口,门扉上还生着几朵娇嫩的花。
 
萧子白示意唐临推开门,唐临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避开那些花朵,轻轻地把门往里一堆。
 
藤蔓缠拧成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了。
 
门内等待着他们的,没有铺天盖地的花瓣或者满室浮动的星光,只有一屋简简单单的家具。家具都是原木制成的,树皮还没有剥掉,有些还伸展着嫩绿色的树枝。
 
完全是平平常常甚至称得上是简陋的布置:
 
简简单单的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床铺,床铺上搁着一只小小的藤制鸟巢;一架堆满了各种手工小制品、木头狗和小泥人的架子,一张看上去就十分粗糙的只粗粗打磨了桌面的案几,甚至连座椅也干脆只是斩下来的一截树桩。可就是这样平凡无奇的场景,却让唐临的身子一颤。
 
“我去过我们的家了。”萧子白抱住唐临,低声对他说:“我看见屋子里那些已经朽坏的家具了……我知道你为什么再也不提回家的事。”
 
他的声音很柔和,一边说,一边顺着唐临光滑柔顺的长发,缓慢地抚摸着他的背脊:“没什么大不了的啊,真的。只要有你有我,家就一直在,那个房子是充满了回忆的房子没错,可我们有的不止是回忆啊,还有现在。”
 
……是的。
 
唐临自从那天和萧子白赌气小小地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小土屋内后再出来,就再也没有提过要回去土屋的话,甚至他还努力地把萧子白的思绪引到别处,不让他想着“回家”,因为他们过去生活过数年、留下了无数回忆的那个家,其实已经没有啦。
 
时光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它抹去了萧家村,抹去了林间小溪,为什么会抹不去他们的小屋呢?时光并不会因为唐临和萧子白的身份而给予他们任何优待。他们现在面容依旧如同少年时那般,似乎毫无变化,可并不是时光饶过了他们,而是他们跑赢了时间:年纪如此轻的金丹修士,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少有的。
 
而显然地,他们过去曾熟悉的那些事物大多没能跑赢时光的脚步。那片开满繁花的空地上,伫立着的小屋早已变成了一个空壳,里面那些家具和摆设已化为尘土。
 
唐临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在修真界里,时间仿佛总是格外地模糊。修炼起来,一闭关也许就是十几几百年,修为高时成千上万年都有可能,除了依旧沿用了凡人界的“年”的计时方式外,修真界与凡人界的时间概念,是完完全全不同的。
 
他一直以为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在他的概念里距离他们离开萧家村仅仅过了几年的光阴。
 
闭关前萧子白还是个孩子,闭关后萧子白已经长成了少年,那一次是唐临第一次感受到修真界时间概念的可怕,但因为萧子白依旧与他熟稔,他并没有对此产生太过深刻的印象。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唐临突然紧紧地搂住了萧子白,他搂得那么用力,仿佛害怕着萧子白会在他的怀中突然消失。
 
“幸好你修炼了,幸好你筑基了……幸好你现在已经是金丹……”唐临喃喃地说,萧子白回抱住了他,温柔地吻着他的脸颊,透过契约一遍遍地重复着对唐临说:“我修炼了。”
 
“我筑基了。”
 
“我已经修成金丹了。”
 
“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永远、永远都不会。”
 
“哪怕是时光,哪怕是岁月,也不能让我们分开。”
 
“决不会的……你信我。”
 
萧子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反复说着,唐临紧紧地抱着他,他的嗓音有一些哑:“你说的,不要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我从来没有骗过你。”萧子白说着,吻住了唐临的唇瓣,唐临激烈地回吻着他,嘴唇有一些微微的颤抖:他还在后怕,哪怕只是想一想那个“萧子白不曾修炼过”的可能,他都有一些不寒而栗。
 
萧子白并不是天生就注定要修炼的,在故事的最初,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尽管天赋卓绝,尽管资质优越,在没有筑基前,他的生命和其他的凡人是一样长短的:不过百年光阴,转瞬即逝。
 
……而唐临,他是个妖。得天独厚、血统尊贵的妖,就算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等死,也要等上个几千年才能把寿元耗尽。
 
七年前的唐临只是闭了一个关而已,再出来时萧子白就已经长大了,唐临当时只感觉愧疚而没有感觉到恐惧,是因为他以为萧子白还可以活很久——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萧子白的寿命只有百年……
 
那么也许只是唐临偶然的一次闭关或是一次修行,再见面的时候,萧子白就已经老了,甚至已经死了。
 
唐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果没有萧子白会变成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一刻他那漫长无比的寿元让他想要发疯。
 
哈!几百几千年没有萧子白的日子!
 
——那会是怎么样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幸好,幸好他是萧子白,幸好他是冰系灵体,幸好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幸好他按照剧情开始了修炼……
 
唐临因为感受到光阴的可怕而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在这一瞬间爆发了,他用力地吮吸着萧子白的唇舌,从他的耳侧一路舔吻到胸膛,萧子白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而唐临搂着他的肩膀,双腿盘到了他的腰上,将他推倒在床上后,用犹自嘶哑着的声音对萧子白说:“上我。”
 
萧子白的喘息停顿了片刻,然后欣然领命。
 
和第一次时唐临的温柔接纳不同,这一次唐临要的十分激烈,这反而让萧子白更兴奋。他确定了唐临也在渴望他,也在需要他,他们是如此地渴求着对方,身体的每一处皮肤每一处骨骼每一处血肉都在激烈地呼唤着彼此,他们深吻,他们碰撞,他们做!爱,他们的唇齿几乎吻印过对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激烈的床!事让原本整洁的床单凌乱地皱成了一团,乱糟糟地被唐临压在身下,他们谁都没有去管它,只用力地互相吻着——那也许不能算是吻,他们太用力也太激烈了,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了一个个牙印,而不是相对温和些的吻痕。
 
这不是一场温柔的情!事,他们却做得酣畅淋漓。
 
在灵与肉的交融中,一切终于达到了巅峰,唐临和萧子白一同被滔天的巨浪抛上天空,又一同重重地摔落回水面,两个人一起破碎成无数的水花泡沫,彻彻底底地交融在一处。
 
最后的最后,两个人疲倦而粗重地喘息着,彼此搂抱在一起。他们的汗水夹杂着某种液体的气息充斥着这片小小的空间,坦白说并不太好闻,却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手轻叠着手,腿勾缠着腿,下!身还彼此贴合着,他们的呼吸亲密地交缠,然后逐渐转轻。
 
——他们睡着了。
 
这场情!事如此激烈,以至于他们都因此而精疲力尽,居然和两个真正的凡人一样入睡了。
 
当唐临醒来时,睁开眼就看见了萧子白灼灼的眼神。一夜过去,他们还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唐临刚一动,就感受到了萧子白还停留在他身体中的某处。
 
“你出去。”唐临蹙起眉,懒洋洋地说。
 
萧子白委屈地拱了拱他:“就一下,一下!我都醒了好久了……”
 
“反正你现在是软的。”唐临毫不留情地说,然后伸出一只手,绝情地推开了萧子白。萧子白的那里因为被他这么一推离,不可避免地摩挲到了他的内壁,居然渐渐地硬了起来。他们两个人都是光着的,硬起来的时候看着就格外显眼。
 
唐临:……
 
这怎么随口一句话都能立出一个flag啊!
 
他在履行诺言和撕毁承诺中踌躇了片刻,随后想起来一个关键的事实:他又没有答应萧子白,硬起来就会让他做!于是唐临心安理得地伸手把萧子白拨到了一边去,拨拉了一下被胡乱丢在地上的衣服,捡起自己的那些后啧了一声:妖力幻化出来的衣服居然也皱巴起来了,可见他俩昨天到底有多激烈。
 
被唐临用过之后就无情抛弃了的萧子白可怜巴巴地在一旁看着他:“真的只要一下啊!明明是你点的火……”
 
“我可以帮你踩灭。”唐临皮笑肉不笑,他用力一碾脚尖,显然“踩”字说的就是明面上的含义。
 
萧子白被他这个举动噎住了片刻,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变得泪眼婆娑:“我还以为你爱我呢,原来你只是爱要我吗!我和一个玉!势,一只角先生有什么区别……”
 
“你是热的,而且可以自己动。”唐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泪水涟涟而动容。
 
萧子白:……
 
他呆立了片刻,然后出乎唐临意料、却完全在情理之中地——哭!出!声!了!
 
卧槽!这个人究竟还要不要脸啊!
 
唐临彻彻底底地拜服了,萧子白脸皮一定比城墙还厚,他居然就这么光着身子,一边和他赤果相对,一边很有技巧地抽泣了起来。现在附身他的已经不是什么祥林嫂了,起码是一个宫斗里有资格做白莲花小反派的妃嫔!萧子白抽泣着,还在那里声音极低又极清晰地说着:“原来你根本就不爱我吗……”
 
“原来……我只是……角先生……”
 
“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
 
“原来你个头!”唐临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扯开了自己刚刚穿好的衣服,气势汹汹地对着萧子白怒吼:“不就是做吗!来啊!谁怕谁!”
 
于是他们又战了一天一夜。
 
这一回两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唐临坚决不让萧子白继续留在他身体里了,原因也是现成的:“人嘛,要节制。”他握着萧子白的那里冷笑着说:“要么你管住他,要么我捏死他,没第三个选择。”
 
萧子白对此感到十分委屈:“不是我不节制啊……这不是因为你太好看……他实在是……把持不住……”
 
“哦?你的意思是你管不住他是我的错咯?”唐临冷笑里的冷意强烈了十分,他手上用力,轻轻一捏那东西,结果发现他居然非常不要脸地膨胀变硬了起来!
 
萧子白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看,都说了把持不住。”
 
唐临一脚把他踹下了床:“把持不住就自己解决!好好的修真者!别弄得跟欢喜宗一样!”
 
“我才不是欢喜宗!”萧子白敏捷地一打滚,扯过了自己的衣服,委委屈屈地看唐临:“欢喜宗跟谁都能做在一块,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话让唐临心动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就又硬起了心肠,穿着衣服冷哼着对萧子白说:“要是你敢和欢喜宗那群人一样,我就把你阉了,前面割下来塞进你后面。”
 
萧子白:“……”
 
这种事情即使稍微想一想也很凶残啊!他吞了口口水,随即坚定地道:“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阉了我就是。”
 
唐临半敞着衣服,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在萧子白的唇上深深一吻,然后才挑起半边唇角,轻笑着道:“如果我不信你,那也不会要你。”
 
“所以,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否则的话……”唐临眯起眼,身上一瞬间弥漫起了森寒的杀气,他的目光在萧子白的下!身、咽喉和胸膛处一一扫过,毫不遮掩,萧子白却微笑起来,亲了一口他的胸膛。
 
“既然认定是你,便是生死不负。”
 
唐临的指尖抖了一下,他轻声说:“别说死。”
 
“好,不说,以后都不说。”萧子白用力点头。
 
“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一生一世,千年万年。一起结婴,一起飞升,一起游遍三千世界。”
 
“直到沧海桑田时光轮换,直到岁月最漫长的尽头……”
 
“你在,我也在。”
 
第56章
 
虽然唐临和萧子白刚刚彼此许下了相守千年的誓言,但时光也并没有因为他们而变快,依旧慢吞吞地走着。
 
早上两人在床上互相搂抱着依偎了很久,一起看着从窗缝间漏在地板上的一线阳光缓缓移动。等到那线光从他们的脚踝处一路位移到胸口时,唐临终于不情不愿地戳了戳萧子白的胸口。
 
“该起床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激!情过后的沙哑,萧子白把手臂往他的腰腹处移了移,被唐临懒洋洋的一把拍开后,才磨蹭着蹭了蹭唐临:“不想起床。”
 
唐临忧郁地叹息了一声:他也并不太想起床。可俩人毕竟不可能长在床上,在“也许今天可以去买点糖葫芦”的劝慰下,两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后,萧子白忽然递给了唐临一只木盒。
 
“这里面是什么?”唐临好奇地接过来,下意识地摇了摇,里面发出了硬物撞击盒面产生的脆响。
 
萧子白:“……别摇!直接开!”
 
唐临略一挑眉,疑惑地把盒子翻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把梳子。
 
是熟悉的木梳,不过比之前收到的那把要精致很多,连每一根梳齿都被细心打磨过。梳柄触手温润,虽然是木质的,却泛着淡淡的光泽,有些像是玉石。梳子上刻着一只很有几分眼熟的鸟儿,双翅三足,尾羽温柔地覆在一把剑上。
 
“……这样的话尾羽会被剑割断的吧……”唐临默默地说了一句,萧子白重重咳了两声,尴尬道:“不要在意那些细节了,我实在是想不出来用什么代替我……”
 
代替他?这显然就是在说那只鸟代表着唐临了。唐临挑剔地审视着被刻在梳上的鸟儿,足足数秒钟后,才哼了一声,放过了萧子白:“我比这上面的好看。”
 
“对对对,你比这上面的好看多了。”萧子白赶紧说。
 
唐临表示萧子白十分识相。
 
他用纯粹欣赏的目光注视了这梳子一会儿,就要伸手把梳子放回盒中重新装好,萧子白急忙阻止住他:“你还没看完呢!”
 
“梳子还能怎么看……”唐临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当初萧子白送给他的那一把背面刻着字的梳子,便把手中的梳子翻过来一看:果然也刻得有字。
 
“二梳白发齐眉。”唐临看了那字两眼,读了两遍后,联想起当初那把梳子上刻着的字,仿佛若有所悟。
 
“第一次是交换定情信物,这一次是……嗯……”萧子白小声地解释着,说着说着,脸颊有一点微微的泛红。
 
唐临想都不用想,就非常正确地领悟了那个“嗯”字里的意味深长,不由得脸颊也有些红了起来。但萧子白的话在他脑海中转了片刻后,唐临忽然想起来:“等等,我们什么时候交换过定情信物?”
 
萧子白摸了摸唐临的手背:“只是我私下里这么以为罢了。”然后便没有再往下深谈。
 
他越是不愿意讲,唐临就越是好奇,在看到手中的梳子后,唐临心头终于灵光一闪:“是当初那把牛角梳?”
 
萧子白缓慢地点了点头。
 
唐临想到除了那把牛角梳子外,自己的确未曾送过萧子白有暧昧意味的礼物,不由得因此而感到了几分愧疚。然而在愧疚之余,他还是忍不住拽了拽萧子白的袖子:“那个不能算。”他声音急急地道:“太粗糙了,我是直接炼制的,也没有用过其他的什么工具,而且还是第一次做法宝,禁制法阵也都没加几个……”
 
“等等,那把梳子是你第一次做的法宝?”萧子白惊喜地说,他的关注重点显然和唐临很不一样。
 
唐临蹙眉回答:“……是的。”他看了萧子白两眼,不怎么情愿地承认道:“所以做的并不是很好啊。飞起来慢,也不带其他的功能,现在想想实在是可以做的更好些的……”
 
萧子白却一下子吻住了唐临的唇。
 
“那把梳子对我来说很珍贵,但它的珍贵之处并不在于是什么有用的法宝,而是因为它是你做的,是你送给我的。”萧子白良久才放开唐临,抚摸着他的背脊轻声说:“而你现在又告诉我……那是你做的第一个法宝。”
 
“所以很粗糙啊。”唐临声音低低地道。
 
“但是——意义重大。”
 
萧子白微笑着,抱紧了唐临,藤巢外的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地响着,在这韵律般的响声中,萧子白拿起了那把梳子,对唐临说:“让我来给你梳头。”
 
他们在这里从夏天住到了冬天,等到春风吹来冬雪初化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想起来萧子白还有一把剑没有开始铸。俩人把身上的材料数一数,发现还差一部分,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铸剑——特别是铸法宝仙剑——的相应工具。
 
于是不得不准备往别的地方去了,这一回要去的却不再是凡人市镇,而是仙家集市。
 
临走时的那天早上,唐临一眼瞥见了萧子白正背对着他,在案几上俯着身子聚精会神地执笔写着什么。本以为他是在写日记,又觉得萧子白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便好奇地往案几上偷瞄了几眼。不瞄还好,一瞄之下唐临不由得大怒:“你在画什么!”
 
萧子白被吓了一跳,连手中的笔也顾不上,赶紧慌慌忙忙地把册子往怀里收,可是又哪里来得及。唐临动作神速,赶在他把册子收入储物袋前,就一把将它扯了过来。
 
抖手翻开,正好翻在片刻前萧子白正在画的那一页。
 
画上赫然是一座花亭,亭子纯粹是天然生成,不带半分人工痕迹,看背景是在一堵土墙之下,左侧还隐约能看见门扉。让唐临大怒的倒并不是花亭本身,而是花亭中衣衫不整春光乍泄眼看着就要翻云覆雨的两人。
 
唐临用眼神瞪视着萧子白:“你怎么把这个也画上去了?!”
 
他已经认出了这薄册的材质:分明便是之前萧子白曾送过他一本的那种。唐临的确知道萧子白近来有了把他们身上发生的重大事件画上去的习惯,但是花亭那次?!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所有的那事都画上去?”唐临的目光简直就要把萧子白给里外里剖成几半了,萧子白赶紧摇头否认:“不是!”还没等唐临听到这话后松一口气,萧子白便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打算画那些意义重大的。”
 
“意义重大的……”xx?!
 
唐临差点没叫他这句话给噎死。
 
“你就不能纯洁一点吗!别这么污行不行!”唐临拿着那册子的手都在抖。
 
由于有契约在,萧子白顺利地理解了唐临话中的含义,急忙解释道:“我不是因为污而画它们的啊,的确是因为意义重大……比如那次,是我们第一次xx啊,所以当然要画下来……”
 
唐临毫不犹豫地把那册子甩了出去,糊了萧子白一脸。
 
“你怎么能画这个!”
 
“为什么不能画呢!”
 
唐临坚持不懈,萧子白百折不挠,最后两人狠狠战了数场,终于放下了此事,重新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出发。
 
他们要买铸造法宝仙剑的器物,自然是要去仙家集市。原文中提到过仙家集市都处于凡人数目极少的荒山野岭,虽然萧家村也是个荒山野岭,但由于作者的强行设定,萧家村的附近并没有什么仙人的踪迹。他们要去买东西,还得翻山越岭,走上老远的路。
 
到了最近的仙家集市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个集市与萧子白曾经带着唐临去过的集市不同,是建在群山腹内的。修真者们用力掏空了山腹,又以各种法阵支撑起了广大的空间,他们穿过瀑布一路走入集市时,抬头还能看见外界略带苍翠的天光。
 
“这是中原附近最繁华的集市了。”萧子白笑吟吟地对着唐临介绍道。
 
山腹中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各色店铺沿山壁盘旋而上,中间空出来的部分则放置着来往于三千世界的阵法。它们层层叠加着向上,时不时地有一道传送的光芒闪过,在黑黢黢的山腹内五光十色地闪耀着。
 
由于这山腹内的空间实在是太过广大,唐临与萧子白走上那道随着山壁一同向上盘旋的木坡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弧度。
 
他们小心地走在木坡内侧,木坡之外时不时地有踩着法宝飞来的修者停靠在此处。这座集市完全是立体的,一道道流光在壮观的阵法图列周围飞快地来来去去,唐临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场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结果发现了好几起由于法宝速度过快、几个修真者之间发生的飞行事故。
 
还有驾着一种白色大鸟、穿着统一服装的修真者来回巡视,看到有飞行事故发生,就立刻飞上前去调解。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驾驭灵兽。”唐临悄悄地对萧子白说,萧子白了然地回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去看在他们周围的一处木坡附近慢悠悠巡视着的大鸟。唐临依言看去,惊奇地在那大鸟身上发现了独属于御兽宗的标志。
 
“御兽宗的灵兽租起来很贵的。”萧子白低声对唐临道:“也就是在这样繁华的地方能够用得起这么多灵兽了,其他的地方想看到一两只都难。大家宁可用傀儡什么的……御兽宗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典范。”
 
唐临想起了孔六当初大手一甩丢给他一堆灵石,示意他“随便花”的情景……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唐临忍不住透过契约对萧子白问:“真的不会因为定价太高被围攻?”
 
“这倒是不会吧,毕竟御兽宗的实力还是挺强的,而且大家对灵兽的需求并不是很迫切。”萧子白思考了一会儿,按照他的理解解释道:“现在的傀儡业挺发达,替身傀儡因为材料的限制,价格还是居高不下,但普通的傀儡已经很普遍了。”
 
“我没在御兽宗或者凌山那里看见过什么傀儡啊?”唐临还是有些疑惑。
 
“御兽宗我是没去过,但我们凌山……”萧子白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傀儡虽好,要用灵石烧,弟子们反正是要花灵石的,不用白不用啊。”
 
唐临:“……这么直白真的好么?”
 
“我师父说的。”萧子白一摊手,表示凌山剑宗的老头儿们就是这么直白的人。
 
摊完手后,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听说我们凌山最近蛮艰难的,弟子太多收入太少,有一点顾不过来了。现在的剑修少,大家都觉得剑修没什么用也不赚钱,法修药修符修都比剑修吃香。剑修人数一少,我们凌山的剑就不太能卖得出去。”
 
“我出来前,我师父还在跟长老们商量,要把弟子们借出去给店铺什么的当保镖……金丹的筑基的按等级收费,连元婴化神的出钱都能雇,也是……”萧子白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唐临感觉到口袋里装满灵石的自己有一点浑身不自在。
 
他看了萧子白几眼,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看见远远一道羽状流光朝着自己飞来。“这流光的形状色彩都十分眼熟啊”,唐临的心里刚刚划过这个念头,就感到额头猛地一痛,那流光敏捷无比地绕过萧子白的阻拦,“砰”地一下砸在了唐临的额头上。
 
一时间天旋地转。
 
“不……不用扶我……我没事……”唐临的身体晃了几下方才站稳了,在萧子白担忧的眼神中,他揉了揉额头上的红肿,伸手抄起了流光里裹挟着的玉简,往额头处一贴——当然,他这次记得避开了肿块。
 
当头而来的就是孔六劈头盖脸一番谴责,中心内容是“警告过你未成年妖不得啪啪啪!五百岁成年!你现在才多大!居然就啪啪啪了!就算你用过化形草!身体成年了心理也还没有成年!你一定是被别人骗了!说!那个人是谁!”这一段充满感叹号的话被孔六用不同语气不同语调不同词汇反反复复地重复了好几遍,唐临看了那玉简半晌,也掏出一个玉简来,按在额头上片刻,运了灵力往御兽宗的方向飞掷了回去。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徒弟啪啪啪还需要师父来管了?”
 
孔六差点没被唐临的这句话噎死。
 
看看手里的玉简,再看看凌山剑宗送来的大批大批的“彩礼”,孔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未成年啪了就啪了!你怎么还是下面的那个呢!凌山那边的人都下彩礼要娶你回去了!
 
卧槽!
 
孔六的怒气夹杂着杀意直压御兽宗周围二百里,吓得所有的小妖们走路的时候都缩头缩脑,一时间整座宗门噤若寒蝉。
 
第57章
 
唐临完全不知道凌山那边已经开始给御兽宗下彩礼了,还在疑惑着孔六怎么会知道他的私人生活状况。
 
一旁的罪魁祸首萧子白轻轻咳了一声:“怎么了?谁来的消息?”
 
“我师父。”唐临低声道,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没注意到萧子白的眼神飞快地一动。装作完全不经意似地,萧子白先是掏出药膏给唐临额头上的红肿上了点药,然后方低声开口道:“你师父找你什么事儿?”
 
“……”唐临欲言又止。
 
萧子白觑着唐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提到什么事情?”
 
唐临的眉头一皱:“能提到什么事情!”这时候正好有一大波同一门派的修真者们通过传送阵法与木坡之间的光桥,七嘴八舌地朝他们这边走来,唐临一看到那一大堆人汹涌而来,完全不想和他们挤,干脆拉着萧子白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里,随便点了些东西,坐在酒楼中等着人流过去。
 
而萧子白的心思还放在刚刚的那一枚玉简上:“比如说,凌山剑宗,或者最近你的生活状况什么的?”
 
听到“生活状况”四个字后唐临一挑眉,敲敲桌面道:“的确是生活状况——他问我哪个人把我给骗上床了。”
 
“……他没有提到我?”萧子白惊讶极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啊。提亲这种事情,总不可能不告诉对方要提亲的对象吧?难道是师父忘记说了?他还在那里思考着哪个方面出了问题,唐临已经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不对。
 
倒了一小杯刚送上来的清透酒液,唐临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又倒了一杯推给萧子白:“你没说清楚那个人是你么?”萧子白毫无戒心地接过,没顾得上喝,还在那里思索着问题出在何处:“我说了啊,我感觉是不是我师父没跟你师父说。”
 
“你师父要跟我师父说什么?”唐临放下酒杯,语气轻描淡写地问。
 
萧子白顺嘴答道:“当然是我们结婚的事情啊。”
 
唐临握着杯子的手立刻收紧了,面上却还不动声色,笑吟吟地问萧子白:“我们要结婚的事情,都有哪些人知道了?”
 
“应该不多,你和我的师父肯定知道了,再就是知道凌山办了彩礼送去御兽宗的那些人……不过那些人只知道两家要结亲,大约还不知道具体的人选……”萧子白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气氛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抬头去看时,唐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杀气了。
 
“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了啊。”唐临依旧笑吟吟地,但萧子白见了这笑容心内却本!能地一个咯噔,暗道一声不好。想要解释时,唐临已经把后面的那句话说出口了:“我们结婚的事情,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单单只有我还不知道呢。”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萧子白有些虚弱地说,唐临一字一顿道:“是啊!我真是感觉到了非常、极其、特别的惊喜!”
 
萧子白敏锐地感觉到唐临的怒火已经满槽,即将到要爆发的边缘了!
 
他毫不犹豫地闪身绕过桌子,窜到了唐临的身侧,一把捧起他的脸,直接深深地吻了下去。
 
唐临还未出口的话全被他这一吻给堵了回去。
 
一开始唐临还有几分抗拒,但随着这个吻的深入,他渐渐地有些忘情。等到萧子白终于放开他时,唐临的唇上还沾着些水渍,眸光已然潋滟起来。
 
“别以为我放过你了。”唐临说着,横了萧子白一眼,但那眼神看上去已经没了多少杀气,反而带着几分惑人。
 
萧子白知道自己躲过一劫,但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他忐忑地凑过去,坐在唐临的身边,轻声问他:“你愿意同我做道侣么?”
 
唐临伸出去拿酒杯的手腕一僵:“你就这么直接问?”
 
虽然没有明确的回答,但唐临的话语里蕴含更多的是不满,而不是其他的什么负面情绪。萧子白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按住了唐临的手背,手指温柔地抚摸了片刻:“我其实很早就想问了,不然我也不会先去通知师门……我当时以为很快就能找到机会的。”
 
“结果到了现在都没找到。”唐临嗤了一声,想把手收回来,却被萧子白半路握住了。
 
萧子白用力握住唐临的手,眼神灼灼发亮,他刻意将声音放得轻柔:“我不是没有找到过,只是我一直觉得,我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机会。于是我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又错过了下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直到现在,我知道我再不能错过了。”
 
“唐临,嫁给我做我的道侣好么?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陪你,爱你,守护你。我想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你,我想和你手拉着手走过接下来无数的光阴,我想把你搂在我怀里,永永远远也不放开。”
 
“我知道修真者的生命很漫长,而我们现在都还年轻,我们有数不清的明天可以相爱,但是我今天就想和你在一起。”
 
“做我的道侣,好么?”
 
萧子白的目光就落在唐临的眼眸上,他心中那强烈炙热的情感在契约那头汹涌澎湃,碰撞得唐临呼吸有些散乱。他们现在是在包间里,并没有人围观他们,但唐临只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逐渐地发烫,而且在越来越烫。
 
“……好。”也许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唐临才终于积累到了足够的勇气,说出了那一个字。他以为这个字吐出来的那一刻会重逾千斤,但实际上他发出的声音却轻而又轻,若不是两人所在的包间十分安静,而萧子白的听觉又极其灵敏,说不定根本就听不清他所说的话。
 
萧子白听清了,所以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他紧紧搂住唐临,再一次吻住了他。
 
良久,唐临终于推开了萧子白,抹了一把自己唇上沾着的水渍,唐临皱皱眉头道:“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我嫁过去?为什么不能是你嫁过来……”
 
“我可以嫁过去啊!”萧子白毫不犹豫地说,他贪婪地吻着唐临的唇角:“我不在乎是我嫁给你还是你嫁给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只要那个人是你就好。”
 
“嗯。”唐临笑了笑,将脸颊微微侧了侧,好让萧子白能够更轻易地吻过他的唇边和脸侧。
 
“只不过,还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唐临沉吟着,拍了拍萧子白的发鬓:“我们现在大概只能订婚,还不能结婚。”
 
“为什么?”萧子白停止了他的吻,神色带着一点点疑惑,他蹙紧眉头,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个阴谋论。
 
唐临却只是无奈地耸耸肩,透过契约对他道:“你忘记了我的种族了么?”
 
“啊?”萧子白瞪大了眼,唐临摇了摇头,依旧通过契约对他说:“五百岁,我才能成年。”
 
萧子白:“……”
 
“你今年多少岁?”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怎么也算不出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俩人能够结婚的可能。于是萧子白满含期望地望向唐临,指望着唐临能够给他一个美满些的答复,而唐临却只能苦笑一下:“就像你想的那样,不到一百岁。”
 
萧子白一脸绝望。
 
其实不到一百岁这个说法已经是委婉的了,如果不加上唐临上辈子的年纪,现在的唐临其实还不到五十岁……
 
妖族五百岁成年,唐临不到五十岁,不过是成年年纪的十分之一。
 
“原来我是个邪恶的恋!童!癖吗……”萧子白心灰欲死地“砰”一声把头砸在了桌面上,满桌酒菜都被他这一砸震得跳了两跳:“天啊,我居然和还没有成年的你做了!还做了那么多次!我真是……真是……”
 
唐临踌躇了一下,努力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试图安慰萧子白:“我吃过一种药草,所以我身体的年纪实际上已经成年了……不然你看到的我就应该一直是一个毛团子……”
 
萧子白半抬起头来,眼神亮了亮,但很快又重新黯淡下去。他又一次把头砸在了桌面上,还伸手用力捶了桌面几下:“可是!你的心理年龄还没成熟啊!我居然拐骗了一个!一个未成年!”
 
他看上去几乎有些自暴自弃了,唐临叹了口气,怜悯道:“我跟你说了,我的神魂年纪比身体要大。”
 
萧子白将脸埋在桌面上,声音闷闷地问:“那你的神魂年纪有五百岁吗?”
 
“……没有。”唐临十分诚实地打破了萧子白最后的期望。
 
“啊!!”萧子白痛苦地想要以头抢地,唐临赶紧拦住了他,他看了唐临一眼,绝望地问:“你师父知道你没有成年的事情吗?”
 
“他知道。”并且因此而非常生气。
 
唐临咽下了后面的半句话,怜爱地抚摸了一下萧子白的头。
 
萧子白沉默了,他看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剑,又转头看了一下包厢没打开的窗户,似乎要考虑一下怎么死才比较方便快捷。唐临悠悠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抱了抱萧子白。
 
“别难过,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轻轻拍拍萧子白的背,萧子白把头埋在唐临的怀里,沮丧地应了声“嗯”。
 
“你师父会不会打死我啊?”萧子白问。
 
唐临想起孔六的武力值,不由得踌躇:“这个我……不太能保证。”
 
“我死了你会给我守寡吗?”
 
“不会,所以你最好别死。”
 
“我会活到娶你的那天的。”
 
“不,你要活到我死的那天。”
 
唐临说着,轻轻地吻了萧子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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