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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笨蛋 下——柳满坡

 第四十一章:他该种蝴蝶兰。

 
不过一眼,杭清就认出了那下水之人的背影,竟然是罗域!
 
许是太过惊骇,向来反应敏捷的女子这一回却在那儿愣了良久。看着罗域迅速淌到池中,伸手将飘在里面的人拖拽了过来。
 
水里的人果然已经没了意识,面色唇色都一片苍白,罗域皱眉探了探晓果的鼻息,又去听他的心跳,确认有动静后,这才抱着他勉力退了回来。
 
方玺也入了水,急急忙忙去接人。杭清被他挤到一旁才猛然回过神来。
 
看着罗域上岸,她二话不说直接扯了一旁男士刚脱下的衣服就朝罗域身上披去,边披边叫道:“……罗域,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啊?你为什么要下水啊!”接着又朝两旁咆哮,“你们这些蠢货还待在那里干什么!叫救护车!!”
 
她那喊叫的嗓音愤怒中甚至带出一种凄厉感,哪里还有平时掌管上市企业女强人的模样,加之刚才罗域的出现,将两旁原本看戏的人都吓得不轻。
 
还是罗域镇定,他虽然脸色很不好看,浑身上下都湿了,被露天的冷风一刮,咬着牙才没有发抖,但罗域还是先将手里的晓果完全交给方老师后,才回头对杭清说。
 
“你冷静点,冷静点……我没事。”
 
杭清的眼睛都红了,罗域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周末的救护车太慢,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比较快,请你给崇光医院的陈主任打电话,如果方便的话,让他把中心医院的刘医生也找来。”
 
“好……好的,我知道。”
 
杭清到底不是一般人,失态一瞬,她立刻恢复了理智,拿出手机将一切都告知到位后,又怕自己有什么遗漏,连忙拨了杭岩的电话。
 
而场内,事情发展到这地步,那些吓愣的,发呆的,也差不多都回神了。眼看着满身湿漉的罗域站起身跟着方玺步伐不稳地朝宴会间外走去,一时间忽然探出了八百只要扶他的手,其中有保安,有陌生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罗家人。
 
罗域谁的帮助都没接受。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罗泰融他们,包括隐在远处角落里,想把自己缩起来的黄茂霆一行。
 
罗域对他们抬了抬嘴角,带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自己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了楼。
 
车子已经在大门前候着了,方老师听从罗域的意思将晓果放在车后座上,吩咐司机直接朝医院驶去。
 
罗域整个人在挨到椅背的瞬间狠狠打了个冷战,他呼出一口气,又咳了两声,将晓果的头抱来放在了腿上。
 
晓果的眼睛嘴巴都是紧闭的,眉头也紧紧皱着的,从那凝固的表情中能感受一二他入水时究竟有多害怕。
 
罗域伸手去摸晓果的脸,晓果整个人的温度比自己还要冰。罗域又去捏他的耳朵,这一次无论他怎么使劲,晓果都没有像以前笑着给予回应。
 
不知是不是生理上的消耗让罗域的眼前有些发黑,他看着晓果的轮廓在慢慢地变浅,就好像要和某种黑暗融化在一起了。
 
罗域心口一跳,低下头,将唇落在了晓果同样冰凉的前额上。
 
罗域轻轻说:“你……一直都那么勇敢,别让我失望。”
 
司机老李将油门踩得扎扎实实,车子一路飞奔,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崇光医院的门口,也就是上一回罗域检查身体的地方。
 
医生已在外候着了,晓果和罗域一下车就都被推进了检查室。
 
呼吸有些困难的罗域接上了氧气罩,他看见杭岩和刚到的杭清自另一头匆匆走来。
 
杭岩没了以往的吊儿郎当,表情严肃地对躺在床上的罗域说:“先做一些简单的常规测试,看一看情况,明后天再安排做个全身检查。我刚跟Dr.moore通了电话,他也和陈主任聊过了,你放心,如果有情况,他会随时飞过来。
 
罗域看着他,片刻,伸手慢慢将面罩揭了下来。
 
“刘医生呢?”罗域问。
 
杭岩一愣:“他不在A市。”
 
罗域道:“把他找回来。”
 
杭岩说:“我知道了,我一会儿会办的。”
 
罗域却摇头:“不是一会儿,是现在。刘医生到了,我再检查。”
 
一旁的杭清满脸焦急,似是想说什么,却见自家哥哥只皱眉思索。
 
杭岩想了一通才沉声说:“罗域,你不能这样玩笑,命是你自己的!”
 
罗域竟然被他这一句说笑了,他甚至对杭岩挑了挑眉,满眼都写着四个字:我不稀罕……
 
在杭岩凝重的脸色中,罗域幽幽道:“那就别让你当初跟我说的那些天花乱坠,都变成一场笑话……”
 
罗域说完又把氧气罩戴了回去,示意护士先推他进病房换衣服。
 
杭岩看着罗域决心已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然而若论执念,自己从来拗不过对方,无奈之下,杭岩只有先去想办法把刘医生给找回来。
 
而一直在旁默默听着的杭清脸色只比杭岩更难看,在对方挂上找人的电话后,杭清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杭岩却良久都未回答,就在杭清已是快没耐心时,杭岩一开口竟然是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
 
“你知道罗域喜欢种海棠吗?”
 
杭清呆了下,不待她回答,杭岩就抢白道:“可我从来就觉得海棠和他一点也不配,硬要说得矫情些,他该种蝴蝶兰。家养的蝴蝶兰有时明明在你想他死的时候,只要根茎入了水,蝴蝶兰就能奇迹般的一日一日苟延残喘的活下来,然后生根发芽,开出艳丽的花。而热带雨林中的很多蝴蝶兰,明明生命力应该更加旺盛,可你以为他单独也能好好活着的时候,蝴蝶兰却是一种虚弱的附生植物,他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撑下去,他需要依附在另外更坚强的树木上,靠着别人来接近阳光,延长生命。多么复杂的花啊。”
 
杭岩说完又停顿了一下,接着感叹了一句。
 
“或许说到底,只看蝴蝶兰……想不想活了。”
 
杭清眼带茫然,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在杭岩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杭清忽然问:“所以,是……晓果吗?”
 
那让他更接近阳光的植物?
 
杭岩没有说话,他只是脚步微停,接着又重新迈出,慢慢走远。
 
刘医生是A市颇为知名的心理方面的专家,他当晚就从邻市赶到了中心医院,在两方医生合力地检查下,得出晓果目前的身体状况并无大碍,他当时似乎受到了特别大的惊吓,在摔下池塘后没多时就昏了过去,这也可以被解释为晓果精神对身体的另一种保护机制。身体感受不到,心里也就不会继续害怕了。不过晓果具体的精神状态还要等他醒来才能知道,刘医生觉得,不排除需要进行心理疏导的可能。
 
杭岩一得到消息,便立即传达给了罗域。
 
罗域靠着床架,胸口起伏很大,呼吸也很重,可他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痛苦之色。思索片刻,他终于挽起衣袖给医生抽了血,期间还笑着问杭岩:“看你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绝症也才刚好呢。”
 
杭岩气得转头就走。
 
然而罗域吃了药第二天还是起了高烧,高烧甚至一度超过了40摄氏度,医生急忙给罗域采取紧急措施,就怕再引起肺部方面感染,可是连灌了两瓶药下去,这烧却还是没退,只急的杭清不停得在病房外来回的走。
 
杭岩此时已比她镇定多了,他翻动着手机,仔细查看着和A国那边医生这两天的往来邮件。崇光医院作为私立医院,平日病患就非常少,而这几间病房目前都归了罗域和阮晓果所有,走廊附近一片寂静。
 
此时遥远的那头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高跟鞋声……
 
罗家人在罗域入院当晚就赶来看过了,但是杭岩借口说罗域休息了没让他们进来,听说罗域身体许是又有反复,这伙人又前前后后殷勤地来探望,而这一回杭岩没功夫管他们,由着罗家几位来到了病房外,却见那儿除了杭家兄妹竟还有一个人在。
 
宝蝶宝凡神情一呆,罗泰融夫妇则立时彼此对视一眼,继而各自换上了礼貌地笑容,上前对那人打招呼。
 
“大、大姐,你怎么忽然就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罗宝蝶也拉着罗宝凡跟她问好:“姑、姑姑,好久不见……”
 
只见那是一个中年女子,虽年过半百,但五官依然可见年轻时的秀丽精致,轮廓同罗域有三分相似,只是那神情更像罗家主宅客厅上挂着的全家福中的家主,罗擎朗。
 
而她也正是照片中坐于罗擎朗手边,抱着罗宝凡的罗禹兰。
 
罗禹兰正和杭岩说着话,听见她们的声音便抬起眼来,她本就眉目深刻,脸上若是不带笑便看着十分严厉,让人很难亲近,更何况此刻她的眼中还有怒气。
 
罗禹兰的目光先是落到了罗泰融的脸上,罗泰融被他看得别开眼去,她又去看刘雪翠,刘雪翠连头都不敢抬。
 
在一片死寂中,罗禹兰开口道:“我刚还在问小岩,现在你们来了也正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罗泰融道:“大姐,你也知道罗域的身体,不是我说,他也太不知道爱惜了……”
 
才起了个话头,罗禹兰就打断了对方,直接望向罗宝蝶:“我要听得不是废话。你来说。”
 
罗宝蝶咽了口口水,还算镇定道:“呃,其实是、是因为今天在酒店签约之后,在庆祝派对上……罗域为了救一个人跳进了水里。”
 
“救人?!什么大人物需要他来救?!”罗禹兰眉毛都竖了起来,她看着罗宝蝶的眼神十足锋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签约仪式?还是在我们的酒店?那保安在干什么?方玺在干什么?你们一个个又在干什么?!”
 
罗禹兰嗓音不大,但是罗宝蝶却被她质问得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
 
第四十二章:晓果醒了。
 
面对罗禹兰的质问,其余的人都选择沉默应对,而一旁的杭清却忍不住插嘴道。
 
“禹兰姑姑,你不要怪他们,我知道罗域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参加派对,所以那晚的庆祝会擎朗方面只邀请了罗二叔和罗姐姐来,顺便还有几个度假村的合作伙伴,想让大家一起再认识认识。不过可惜的是,大概那个派对当时太热闹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二叔他们,最后只有我来招待那几位客人。我想二叔和罗姐姐一定是去招呼别的合作伙伴了,他们不是故意的。”
 
这分辨的话不说也倒算了,两三句下去,罗禹兰的脸已经又黑了一层。
 
“他们招呼客人?他们能成什么事?度假村的项目都进行了那么久了,基本的合作伙伴还要在签约仪式之后由你来给他们牵线搭桥?看来我在太平洋那一头都比他们知道的多!”
 
被罗禹兰吼得抖了一下的罗泰融心内觉得冤枉,明明是罗域从头到尾都霸着公司的权不放手,他们根本想参与都参与不了。
 
不过一对上罗禹兰冷冽的目光,罗泰融立马闭了嘴。
 
罗禹兰对着眼前这群人,眯起了眼:“我觉得你们一个一个都该好好涨涨记性了,你怎么就不明白,以前的擎朗集团,靠得是罗擎朗!现在的擎朗集团,靠得是罗域!如果这些年没有他……就凭你们这两个窝囊废,”罗禹兰看向罗泰融,又望向罗家兄妹,“还有两个不成气候的东西,我们罗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别以为我不你们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罗域是病了,但他还没死呢!你们何必那么着急?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好好看看那份遗嘱上都写了点什么!免得年纪大了,外头野多了,脑子也糊涂了!”
 
听她忽然提起那份遗嘱,原本只低着头挨训的几人纷纷都变了脸色,这里头有惊慌,有憎恶,还有难以言说的害怕和忐忑,复杂得根本理不清思绪。
 
然而下一句又听罗禹兰道:“最重要的是,我救不了你们第二次了。”
 
病房中给罗域检查完的陈主任走了出来,罗禹兰说完,起身朝医生走了过去。
 
罗域的肺部果然出现了炎症,用陈主任的话来说,罗域现在的身体状况就好比一个重新用胶水粘起来的瓷器,胶水本就还未干透,连移动都应该少之又少,更何况还被外力直接敲打,若是再出现裂缝,很有可能就拼凑不起来了。
 
不过陈主任也带来了好消息,方才罗域的热度比之前退下去了一些,全身检查下来的指标也还算稳定,陈主任建议大家不用过度惊慌,随时密切观察,看后续发展,但要做好足够的预防措施。
 
他话音刚落,忽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片吵闹声。
 
杭岩神色一动,悄悄朝那里走去。
 
罗禹兰和陈主任说完话,又把罗家那伙人都全打发了,感谢了帮忙的杭清后,这才循着动静也走到了另一边的长廊外。
 
她看见那儿围着不少护士,房间中似乎有一个人在喊叫。哪怕隔着两道玻璃,还是能听见那头发出的刺耳的声音。
 
有医生走了进去,透过人群的空隙,罗禹兰看清了里面的情况。那是一个少年,他情绪似乎不太稳定,眼睛大睁,脸上满是恐惧的神色,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不间断的尖叫声正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
 
而医生的靠近让这个少年更是害怕,一时间面皮涨得通红,整个人都挣扎得很厉害。
 
忽然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他,罗禹兰认出对方就是杭岩。只不过那少年并不配合,手脚依旧不停摆动,一只拳头还直接打在了杭岩的脸上。杭岩吃痛却没放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紧,终于成功地由着医生给他打了针。
 
没多时,喊叫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罗禹兰又望了片刻,皱起眉默默地返身离开。
 
第二日清早罗禹兰就来看罗域了,还带了周阿姨精心熬制的汤。不过罗域胃口不太好,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罗禹兰道:“你还想吃些什么?我回去让周阿姨做。”
 
罗域只是摇头,提了提挂着营养液的手笑道:“该补的都在里面了,还是大补。”
 
罗禹兰想说这些个药哪能代替食物,不过想着罗域吃不下也就不勉强了:“一会儿想喝的时候再让方玺热热也行。”
 
话落又左右看了一圈。
 
“不过怎么没看见方玺?”连带着昨晚,作为罗域贴身护理的方玺始终不见人影,这实在是不正常。
 
罗域“嗯”了一声:“我让他干别的去了。”
 
罗禹兰不知为想到了昨天那个少年,她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相较于昨日面对罗家那行人的态度,罗禹兰对罗域的小心翼翼,两者简直天壤之别。
 
罗域似是有些累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看这个姑姑,此刻眼皮垂落,一派将睡未睡的模样,由着罗禹兰在那儿干干地坐着。
 
忽然门边传来动静,罗域一下睁开了眼,看着出现的杭岩。
 
杭岩犹豫道:“晓果醒了。”
 
罗域问:“怎么样?”
 
杭岩看了眼一旁的罗禹兰:“昨天的时候他情绪就不太稳定,我们给他用了镇定剂。”
 
罗域眉尾一挑,笑了起来。
 
杭岩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无奈解释:“这个真没办法,他一直叫下去伤精神也伤体力。”
 
但是罗域从来不好欺瞒,他弯起眼问杭岩:“那你们也给我打了镇定剂?”
 
杭岩一愣。
 
“为什么我没听见他喊叫?”晓果的病房应该就在罗域不远处,就算一开始没听见,之后若是再有动静,罗域这样的睡眠品质,不可能感觉不到。
 
罗域问着,目光扫过杭岩,又去看罗禹兰。
 
在杭岩开口前,罗禹兰承认道:“是我让换得病房。”
 
罗域看着她不说话。
 
罗禹兰继续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你只有身体好了,我们再想其他。”
 
罗域还是沉默,半晌才转向杭岩道:“那现在呢?”
 
见杭岩面色尴尬,罗域就知道晓果的情况应该是改善不大。
 
他说:“把他接来我看看。”
 
这话一出,就算会惹罗域不高兴,罗禹兰也忍不住了:“你现在还没退烧,万一他有什么病,传染了怎——”
 
“他没病。”打断她的却是杭岩,杭岩望着罗禹兰的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晓果身体没病,他很健康。”
 
说完这话,杭岩便离开了病房。没一会儿就见方老师推了一辆轮椅走来,杭岩走在一边。而轮椅内蜷缩着一个人,脑袋歪歪的垂在一侧,像是睡着了般。
 
罗域看着眼前的晓果,不过几天没见,他就瘦了一点,气色也没之前养的那么好了,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拆浴缸的几天,不,似乎比那时更差。
 
罗域抿了抿唇,朝着他轻轻地叫了声一声:“晓果……”
 
他一出声,杭岩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士都不由紧张,虽说病人现在应该没什么气力,但医院还是有责任以防万一。
 
而之前目睹了这少年攻击杭岩的罗禹兰,也跟着提起了警戒心。
 
那么多人,防着晓果的姿态,就好像他是什么破坏力极强的危险分子般。
 
不过晓果并没有立刻醒来,罗域又连着叫了几声,晓果才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半晌抬起了眼皮。不知是不是因为镇定剂的关系,以往明亮剔透的大眼睛中此刻一片混沌,晓果面带茫然的左右看着,似乎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面前的又都是谁。
 
罗域看见他张了张嘴巴,无声地叫了什么,看那口型,应该是:妈妈……
 
不过晓果似乎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嗓子,尝试了半天都说不出话的结果就是他开始生气了。忽然之间晓果就大叫了一声!那一声好似某种发怒的小兽一般,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噜的喊叫,也把两边的人都吓了一跳。特别离晓果最近的那位护工,都准备抄家伙了。
 
而这种动静也反过来吓到了晓果,他手脚猛地蜷缩起来,气息粗喘,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了。
 
此时,罗域忽然道:“你们都出去……”
 
众人一呆,特别是罗禹兰,讶然的看着说这话的罗域。然而当她刚要开口时,一阵脆响在罗禹兰脚边炸开。就见方才摆在床头的碗已被砸碎在了地上。
 
罗禹兰接到了罗域淡淡看过来的眼神,心内一颤,还是缓缓起身,随着杭岩等人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留下他们二人后,罗域终于疲劳地叹出了一口气。他没有如方才那样去喊晓果,他只是靠在床架上,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人。
 
晓果的情绪一直很焦躁,胸口起伏,双脚也在哒哒哒哒的蹬着地板,不过随着时间过去,他也渐渐意识到了周围的安静,他紧绷的周身慢慢放松了下来。只是晓果还是没抬头,由罗域这个角度望去,能从他一闪一闪的睫毛发现他眨动眼睛的频率。
 
片刻后,晓果蜷起的手也离开了胸口。
 
他就挨在罗域的床边,罗域能感觉到他抓住了被子的一角,纠结地扯来扯去。
 
罗域忽然轻轻地拍了拍床,这个举动让晓果惊了一下,但是罗域没放弃,在稍待之后又继续轻拍起来,一边叫他的名字。
 
“晓果……晓果……”
 
晓果侧了侧头,似乎用他的大耳朵在分辨着什么,半晌之后,他终于朝罗域的方向一点一点靠了过来。
 
罗域看着他欺近,看着晓果在确认前方没有危险后,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
 
医院的床也很舒服,晓果的膝盖陷进了被子里,这让他的整个人都失去平衡的晃荡了一下。
 
眼看着他要朝前扑倒,罗域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
 
这样突然的行为自然引起了晓果的反抗,可是任凭他在那儿四肢翻腾的扭动,罗域却没有松开,连营养针从手背上滑出去他都没看一眼。
 
罗域只是抱着晓果,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也许是这样温柔的语调太过熟悉,又或者是晓果的防备已经从刚才起就撤离了大半,渐渐地,他的挣扎终于迟缓了下来,最后像是脱力一般的靠在了罗域的肩膀上。
 
罗域也是出了一身的虚汗,他仰着头只觉眼前发黑,正欲闭上眼歇一会儿时,忽听耳边传来弱弱的呜咽声,呜咽之余,那声音还嗫嚅着含糊的人名。
 
晓果在低低地喊:“妈妈……妈妈……罗域……妈妈……”
 
第四十三章:我给你说个故事好么?
 
罗域默默地听着晓果一遍遍地重复叫着这两个人,察觉到自己的名字混迹在晓果妈妈的称呼中,让罗域莫名的想笑。想着想着他还真笑了出来。
 
罗域知道如果自己不阻止晓果的话,他怕是会一直一直的叫下去,罗域于是道:“妈妈啊……我也有过妈妈呢,我给你说个故事好么?”
 
晓果并没有被罗域的话所打断,他似乎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翻来覆去默念着那两个词。但是罗域也不在意,径自说了下去。
 
“我的妈妈长得,嗯,应该算很漂亮吧,她和我父亲是同学,他们很早就结婚了。晓果知道什么是结婚吗?结婚应该就是一个……让两个人相亲相爱永远永远在一起的仪式。”只是很多的理所应该,到最后却常常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
 
“他们结婚以后很久很久才有了我,我小时候见过我父亲的次数很少,一年都未必有一回,因为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公司里的,公司外的,家里的,家外的,呵,所以我到现在都有些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应该和我不太像吧,和罗宝凡比较像。而我的母亲,她对我还不错,我从小就有吃有穿,唔,玩具也许比你多多了,我还有很多模型哦,有船,有车子,还有飞机,能装满满一大橱呢,都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搭建的。你想看吗?下次我可以带你……哦,对不起,是我忘了,它们已经没了。”
 
罗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面露可惜,不过很快他又笑了出来。
 
“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之前也被我妈妈砸了好多,她觉得那东西看着像妖怪,有些有很多脚,有些一只脚也没有,所以会害怕。说到妖怪,我上次可没有骗你哦,因为就是她告诉我那房间里有妖怪的,她说妖怪每天每天晚上都来找她,吵得她睡不着觉,她很不开心。她一不开心就会发脾气,虽然我从小到大她都常常发脾气,但是却好像越来越厉害,出了生气之外,还老是又哭又笑的。这下轮到我睡不着觉了,我讨厌看到别人哭,为什么大家不都高高兴兴的呢?晓果你说说,这样的妈妈我还要喜欢她吗?”
 
罗域满腹疑思的询问,似乎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晓果就靠在罗域的肩膀处,念叨的声音已经弱了许多,只是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的,看那口型应该还是那些内容。罗域听了无奈的叹了口气。
 
“嗯……你应该会喜欢吧,但是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喜欢她了,因为那时候她也不喜欢我了,她见到我也认不出我,除非我就站在画架边给她做参考。谁愿意给她做参考,站在那儿一下午都不能动,多累人啊,而且还不能吃东西,真的会好饿……”
 
晓果不知何时停止了嗫嚅,只眼睛一眨一眨,像在思考,又像在认真地听罗域的话。
 
罗域问:“她这样是不是对我不太好?一定没有你妈妈好吧?虽然我也这样觉得,但是我们没有吵过一次架哦,那么多人骂她,她也和那么多人吵架,但是我们就是没有吵过。”
 
罗域像是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高兴的拿出来和晓果炫耀,不过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淡漠了下来。
 
“很多人都说那是因为我和她太像的缘故,我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我明明很少生气,也很少发脾气,我连对范绮都是客客气气的。不像她,把人家推下楼了还笑得那么大声,害得我连午觉都没睡成。哦,还有很重要一点,我不喜欢撒谎,不像她,总是说假话,骗过我父亲,还想骗我。但是,我觉得她可怜,还是相信了她。”
 
罗域眼神有些委屈,他一下一下摸着晓果的头发,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
 
“所以你看,我们根本就不像吧,但是那么多人老是在我们的耳边唠唠叨叨,二叔二婶这样说,三叔三婶也这样说。后来宝蝶宝凡长大了,还是这样认为……我要是不如他们的愿不显得我太不近人情了吗?唉,但是可惜的是,我刚下定决心,我母亲就不在了……她不在了,我怎么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我又找谁去参考呢?这日子过得真是里外为难啊。”
 
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罗域已经有些累了,他刚打算闭上眼睛歇一歇的时候,忽觉脸颊一软,睁眼就对上晓果黑黑的瞳仁。
 
晓果的手在罗域的脸上轻轻地划着,与其说像是触摸,更像是某种擦拭,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罗域抓住了晓果的手,笑着道:“不用这样,我又不难过,虽然我做过尝试。因为仔细想来,要是一个人离开了,全世界都没有为她伤心的人,她会不会走得有些寂寞?但是后来我放弃尝试了,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啊,或许……要等我死的时候,就知道这种感觉了吧。”罗域边说边眼带隐隐的期盼,仿佛一个伟大的秘密即将被揭开一般。
 
“不……”
 
“嗯?”罗域一怔,转回目光,望着眼前的人,“你说什么?”
 
晓果张了张嘴巴,半晌才憋出了一句。
 
“不……要……”
 
罗域见晓果的眼神已经有些清明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追问晓果:“不要什么?”
 
晓果语速极慢,努力了许久才将一句话说完整了。
 
“不……要……死……妈妈……罗域……不要……死……”
 
眼前的晓果红着眼睛,不知是因为罗域的故事,还是沉浸在了别的情绪里,他的表情满是悲伤。
 
罗域默默的听着,忽然也有一些难过起来。
 
“你不希望我死吗?可是我们全心全意许下的愿望总是那么难以实现,晓果的愿望已经失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达成的几率会有多大呢?”
 
“妈妈……罗域……不要死……”
 
晓果呆呆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罗域听得苦笑了起来。
 
“好啦,我挺好的。看来这个故事不适合睡前讲啊,下次换一个吧。要不,我给晓果唱歌听好不好?唱一个我妈妈以前也给我唱过的?唔……词我忘了,曲子还记得,好像这样唱的……”
 
说着,罗域就轻轻哼了起来。他的嗓音比之晓果又是一种味道,因为病着,音色比往日更低,而且罗域气息不足,哼上两声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但这却不妨碍这首调子的优美,由罗域的口中而出,更充满了绵软细腻的风格,像一缕沁凉滋滋流过皮肤,让人只觉浑身舒畅。
 
晓果听着听着果然安静了下来,罗域的一手还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那低缓温柔的力道让晓果的眼皮疲倦地上下动了动,最后慢慢的垂落了下去。
 
感觉到晓果的呼吸渐渐平静,罗域的歌声却并没有停止,他望着漆黑的窗外,眼神却好像透过天空看到了遥远的地方。
 
罗域低头在晓果的额间映下了一个吻,笑着道:“晚安……”
 
罗域让人在自己的房间又加了一张床位,以防白天自己在吊针时晓果再乱动给出点岔子,不过到了晚上,两人还是一如在生态园和主宅时那样同塌而眠。
 
晓果的情况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就刘医生所说,之前因为惊吓而导致他隔绝了与外界的一部分交流,但是一旦感觉到了周围的安全,晓果还是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的。显然罗域的陪伴达到这样良好的效果,在晓果心中,罗域对他十分重要。
 
至于晓果怕水的问题,罗域也请教了对方。刘医生说,考虑到晓果大脑方面的特殊性,他的心理创伤一旦形成,自愈能力应该要比普通人更低下。刘医生看了晓果的病史,之前他在天使之家就已经受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而目前晓果的恢复应该算是比较良好的了,只要不受到外力刺激,对他的正常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因此刘医生建议,还是如之前一样,或者选择适当的时机对晓果进行小范围的刺激治疗,也许以后会有相应的改善,只是这必定将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有可能。
 
杭岩当时也在一边,对于罗域和晓果共处一室的画面,杭岩的表情十分复杂,但是在听了刘医生的话后,又看见晓果比之前要了许多的状态,杭岩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全数吞了回去。
 
他只对罗域说:“你知道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康复,而晓果……我也希望他可以好。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对于现状有所不满,或者厌倦了,请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但至少应该还晓果一个平静的生活。因为……这是我欠他的。”
 
面对杭岩的语重心长,罗域的回答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插了一块苹果递到了晓果的嘴边,看着对方啊呜一口吃了下去,罗域和晓果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晓果高兴,罗域温柔。
 
杭岩摇摇头,无奈地离开了病房。
 
下午,护士推罗域去做检查,在各种机器中辗转一圈后,罗域面带疲惫地回到病房,然而一抬头却看见只有罗禹兰一个人坐在床边。
 
罗域挥手让护士离开,也没从轮椅上下来,只是望着罗禹兰轻轻道:“晓果呢?”
 
第四十四章:你现在对他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罗域问:“晓果呢?”
 
罗禹兰朝病房外看了一眼道:“你这一回病了,就是为了救那个孩子,我看他的模样是挺可怜的,就想到之前在A国有幸认识几位相关方面的医生,他们在人的心理和智力方面都很权威,我觉得也许可以帮上忙……所以、所以就先让那孩子由医生带着去做几项基本检查……再把资料传回去给他们看看……”
 
许是罗域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罗禹兰见了,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最后彻底闭了嘴。
 
罗域可不是罗家那些随意任罗禹兰拿捏的人,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他的面前半点用处都抵不上。
 
但罗域说话的口气倒一如既往的有礼客套。
 
“姑姑你如果哪天想管公司的事了,我双手欢迎您大驾光临,因为怎么说擎朗最大的几位股东有您一份。啧,但是……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我的私事,您也有权利插手了?”
 
罗域露出不明白的神色,真心的向眼前的人请教。
 
罗禹兰表情一僵,忙解释道:“并不是这样的,罗域,你听我说……”
 
罗域却没兴趣听,他摇头:“我不会真的怪您的,您放心,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欠着您一份大人情呢,如果不是您,我怕是这些年都要在哪个精神病院或是疗养院中度过了吧,呵,说不准还能和范绮成为病友,也是缘分呐。”
 
提起这份人情,罗禹兰却只觉难过又愤怒:“胡说八道!这全是罗泰融他们的胡说八道!胡作非为!你本来就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什么疗养院?”
 
“可是精神分裂会遗传啊,我以前一直觉得二叔他们在骗我,后来我发现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他们这也算合理怀疑。”
 
罗域一脸认真,似是要和罗禹兰摆事实讲道理,此时却再次被她打断。罗禹兰对这个话题十分敏感,她不愿意听见罗域这么谈论自己,谈论那个已经去世的母亲,这仿佛是罗家一道丑陋的伤疤,也是罗禹兰心中的歉疚。
 
“你只是小时候疏于被照顾,性格比较孤独而已,你父母,甚至是我都有责任。但这并不是病,罗域,你别再这样想了。当年……我答应过你母亲会好好照顾你,你父亲的所有遗产,罗家、擎朗,都是他留给你一个人的,谁都不该来抢,我做的也只是替他们完成心愿而已。”
 
“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好好问过我,我想不想要?”
 
罗域笑着道,那么大一个罗家,那么大的公司,在当时不过刚成年的罗域眼里或许还没他曾经摆在橱里的一只模型更值得惦记,然而到如今,或许依然如此。
 
“姑姑啊,说到底,推卸责任这件事,真是人的本能啊……”
 
罗禹兰被罗域这样轻描淡写却又直截了当的话揭穿得无言以对,沉默良久,她才叹了口气。
 
“是……是因为我知道我抗不下罗家这个责任才把它们全推给你了,但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你父亲的眼光也没有错。擎朗变成现在这样……你做得很好,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罗域的回答只是不痛不痒的轻轻一笑。
 
罗禹兰看着罗域的侧脸,露出无奈的表情。
 
“是姑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母亲。但是罗域,我也许比很多人要了解你,我知道相比这样,你更讨厌因为那些人而变得一无所有,对你来说,这些身外之物,有时比人的感情要来得可靠多了。也许你现在觉得我在多管闲事,可是这么些年我除了关心你的身体,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不会过问,因为我知道你向来明白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可是关于那个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发展成今天这样……还是你当初的本意吗?”
 
此话一出,罗域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
 
罗禹兰见此,知道自己说对了。
 
“那个孩子很单纯,也很可怜,可是你现在对他的感情又算什么呢?同情?疼惜?或者是……喜欢?”罗禹兰本想说爱,但是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临到嘴边硬是换了旁的词。
 
罗域那么聪明,且充满了控制欲,这样的一个人,最恨别人违背自己的意愿,又怎么能忍受他的人生被别的意外所摆布?当年接手擎朗就已经是非罗域所愿,不过是为了气死罗泰融那些人而已。这么久过去了,罗域也没给过罗禹兰一个好脸色,更别提现如今那时不时就来一笔的突发状况,为了另一个人而将自己的生活变得天翻地覆,对罗域来说,绝不可能。
 
他生病了,开始做慈善了,打算造小学,造医院,又捐了那么的钱,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听后反而哈哈大笑。是他们心里阴暗吗?不,是因为罗域就是那么一个人,他天生缺乏很多感情,其中就包括同情,包括怜惜,一个连自己母亲离世时都在笑着拉提琴笑着唱歌,转头就忘到天边的人,让他们相信他会因为舍不得一个陌生的智障孩子受苦而放在身边照顾?简直是天方夜谭。
 
罗禹兰比他们好一些,她还是信的,她觉得……罗域也许会这样做,因为某件事,又或者是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他一下子产生了兴趣,又或是思绪糊涂了。然而无论是哪一种,这种从起始点就充满错误的感情相处哪怕发展的再热烈从根本就是歪曲的、不正常的,而且总有一天罗域会醒来。前一刻投入得越深,醒来便会越后悔。无论是对罗域,还是对那个孩子。
 
罗禹兰不得不在此给予罗域清晰的提醒,她相信他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慈善也好,消遣也罢,就当一时换个新的方式生活也不错。可是有些改变如果并不是你希望的,那你应该在它凌驾到你理智上之前就及时止损,搞砸了别人的人生,还害得自己一团糟,这是罗宝凡才会犯得愚蠢错误。”
 
罗禹兰说完这句话后,看了眼始终沉默的罗域,转身离开了病房。
 
罗域就在那儿静静地坐着,他一手撑着下巴,不知是被罗禹兰的说辞触到了心神,还是有的别的考量,很久的时间内都一动未动。直到听见身后门响,罗域回头就看见护士拉着晓果慢慢地走了进来。
 
晓果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该认得的人他也差不多能重新分辨了,就是有时注意力还不是太集中,刘医生说再过一阵应该就会好很多。
 
见了罗域,护士笑着对他夸奖晓果:“扎针真的非常乖,一点也不叫。”
 
罗域看向晓果,就见他两只手背上都贴着棉花片,因为被护士姐姐摸了头发而笑着不好意思地缩起了脖子。
 
等护士离开,罗域拉着晓果的手问:“做了什么检查?”
 
晓果“嗯?”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眼睛。
 
“……我眼睛,很好的,看得很远,最远的那个,那个字,我都看到了。”说着又去拉自己的耳朵,“医生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医生说,酸奶、馄饨、番茄……嗯,还有那个……那个……唔……”后面的晓果想不起来了。
 
罗域看着晓果在那儿左思右想,他始终没说话,直到晓果忽然往后抽了抽手,罗域才回过神来,低头就发现自己一直在用指腹揉搓着晓果的手背,将盖在其上的棉花片都揭了下来,露出里头还未完全干涸的针眼,被那么一压,又隐隐的冒出血点来。
 
罗域看着那点微红,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淡淡地问:“疼?”
 
晓果刚被夸奖过不怕疼,表现的好,像是还想得到罗域的赞扬一般,他竟然摇了摇头,只是那张苦苦的脸暴露了他的勉强。
 
罗域观察着那张脸上的表情,那种纯粹打量的眼神仿佛是晓果刚到生态园时才有的。
 
这让晓果难得觉得有些陌生,不由往后退了退。而且他被罗域抓得久了,也不愿意坚持刚才的伪装了,终于老实得扭了扭手道:“疼……”
 
罗域被那声低低的痛吟拉回了游走的思绪,回神对上眼带不解的晓果,罗域慢慢松开了手。
 
他给晓果将棉花片又盖了回去,好好地贴好,见晓果还是蹙着眉头,罗域拉过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呼了两口气。
 
“吹吹就不疼了。”
 
晓果看着罗域的动作,片刻也拿起自己的另一只手用力吹了两口,然而笑了。
 
“不疼啦!”
 
罗域也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并没有到达眼中。
 
退了烧,又做了好几回的检查,暂时都没查出什么异样来,医生的建议是继续观察,然而罗域的意思,却是要回去了。
 
虽然罗禹兰和杭岩都希望他能再等两天,但是罗域的决定暂时还没人能改变。
 
走之前倒是来了一位新的访客,此人是福兴建筑派来的代表,按理说和黄家有干系,这么前来多半是为了黄茂霆赔罪的,作为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罗家人哪里会轻易放他进来,然而罗域听后,却把人请到了病房。
 
来人很年轻,外表不甚起眼,但脸上带着的笑容却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那人还带了礼物,给罗域的竟然是一些偏方,其中还包括很多补气润肺的煲汤汤谱,说是自己老家那儿传来的。还有给晓果的,一个点心大礼包,来自很多国家,全是手工制作,价值倒未必有多高,但是里头的心意谁都能看得出。
 
罗域和对方聊了没多时,倒也算相谈甚欢,其中两人谁也没有提到黄茂霆,仿佛对方就是一个来探望的老朋友,礼到人到,目的也到了。
 
待对方离开,下午,罗域便出了院。
 
杭清杭岩都要来,罗禹兰也要来,但是罗域一个也没让,他只和晓果两人坐了车。
 
按理说签约仪式已经结束,大家都以为他会直接回去生态园休养,然而罗域却没有,他到了罗家主宅。
 
罗家的那群人知道他出院,即便心中想法几多,但一如他搬来的那天一样,该到场的都到场了。罗域病了以来,他们跑医院的次数其实并不少,但是一回都没有见到人,有脑子的也该知道罗域这是有事放心里了。所以这回罗域出院,各自也做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
 
只是一个个提心吊胆,结果到了罗域回来,下了车,吃了饭,还问了些公司的事情,他从头到尾都是面带笑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脖子割在断头台上久了,一发现侩子手原来没有带刀,这谁还愿意死啊,自然纷纷存了侥幸的心思,以为罗域这回没工夫问这事儿了,又或者是罗禹兰回来给他们说了什么好话,因此逃过一劫。
 
就在众人存了这样美好的想法,待罗域吃完了晚饭,又在客厅和周阿姨商量了好了明天的菜色准备回房要去睡的时候。
 
他一手牵着晓果,一手拄着拐杖,忽然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罗域回过头对楼下站着的那些人随口吩咐道:“明天起,我不想再在这里,看见你们。”
 
第四十五章:我也知道你们恨我。
 
罗泰融、罗泰华在外都已有自己的房产,罗宝蝶也已出嫁,罗域的这句“不想再在这屋子里看见你们”,真正赶走的应该也就是住在里面的罗宝凡而已。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赖在这儿不走,无非就是表示自己在罗家还能占有一席之地的意思,看罗泰融多享受罗域不在时自己独霸主宅的模样就可知罗擎朗去世已久,罗域这些年的态度又满不在乎,这也渐渐麻木了他们对这屋子归属权的问题,加之前一阵罗泰融刚丢了公司里的大权,这回连老家的房子都回不了,不就等同于被罗家扫地出门了吗?怕是再过几年就被发配去农村养老也说不定了。这让罗泰融夫妇如何接受。
 
罗泰融面色大变,而刘雪翠则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凭、凭什么啊……就为了一个傻子?是要把我们都赶尽杀绝了啊……”
 
话还未落就接到了罗禹兰的低喝:“你给我闭嘴!”
 
她口气听着凶狠,但实质不过是为了阻止这女人的口没遮拦而已,可是显然这位弟媳并没有体会到她的苦心。刘雪翠对罗域积怨已久,又加之这三番两次的打击,让她脑子一热,以往不敢说的的话接连而出。
 
“我、我说错了吗,这儿又不只是他一个姓罗的,罗域你敢说我们这些年没为这个家,没为公司出过力?结果到头来换到了什么?你真是好狠的心!”
 
面对刘雪翠的指控,罗域只是默默地站着,脸上神情都不带变的,反而是罗禹兰听不下去了:“就算你们一无所有,也是你们当年贪得无厌造成的结果!”
 
“我们贪得无厌?我们不过是想要该属于我们的一份而已,然而他呢!”刘雪翠忽然指向罗域,怒道,“他却想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刘雪翠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罗域就是站在这个客厅里,看着原本还在沉睡中的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地从房间里跑出来,背后喧天的火光映着罗域青涩的脸,将他脸上的笑得衬得何其无辜又真诚。
 
他对最后一个连滚带爬出了房间,身上沾着火苗的罗泰融道:“现在你们可以信了吧?我真的不想要这些,不管是这个家也好,还有那个公司也好,我不会和你们抢的……”
 
虽然最后他们全都侥幸脱离了罗域的魔爪,只有罗泰融受了些伤,可随着罗域的这几句疯话,原本豪华的罗家主宅一夜之间被付之一炬,只留下残破的大半空壳和邻着花园没被殃及的隔壁小楼。
 
“他就是存心想害死我们!”
 
刘雪翠如今想来依然心有余悸,而一旁的罗泰融也忍不住绷紧了身体,只觉后背的伤处又开始疼痛难忍。
 
“那也是因为被你们逼到走投无路了!”罗禹兰声辩道。
 
那时罗擎朗刚离世,他将这样一个庞大的家业全丢给了不过才刚满二十的儿子,公司中群狼环伺,他们怎会甘心将这么多的财富都轻易的对其拱手相让,于是自然坏招尽出,只为将罗域从罗家赶出去。然而谁也没想到罗域竟然会选择跟他们同归于尽?!这样狠辣又决绝的手段出自一个毛头小子,也难怪让罗家人吓破胆之余纷纷将他归为异类,巴不得去之而后快。这也是为何他们之后集体诬陷罗域有精神疾病,企图将他关入疗养院中的原因。最后若不是罗禹兰听闻急急忙忙赶来做担保另找医生给罗域重新检查,那时停在罗家楼下的车已经要强行将他押走了!
 
对于罗禹兰到现在还在为罗域想法子开脱,刘雪翠只恨得咬牙切齿:“我们逼的?那另外的检查结果你要是没有作假的话,他是不是真遗传了他妈那个疯病,你比我们更清楚!”
 
刘雪翠说完这话就见罗禹兰表情一怔,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般,她不由露出了冷笑。
 
而她们这样激动的争执声自然吓到了楼上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晓果,他从抓着罗域的衣摆开始,到慢慢慢慢地躲到了他的身后,最后只露出一对眼睛紧张地瞪着楼下面红耳赤的两人。
 
罗域的手背在身后,一边任由晓果抓在胸前,一边安抚地轻轻摸他的脸,面上的神情就好像在看一场戏般。
 
直到刘雪翠说了那句自己和母亲一样有病的话,罗域才开了口。
 
“那要怎么办呢?”他轻轻的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楼下的这群人,“你们都觉得我对不起你们,是不是还要我再给你们道一次歉呢?”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厅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因为这句话是那么熟悉,哪怕当时还不过只有十来岁的罗宝凡都隐隐的记得,罗域说过。
 
而罗域当时的原话是“你们都觉得我对不起你们,所以,我决定给你们道一次歉。”
 
是的,罗域给大家道过歉,在他放火烧了罗家主宅,又被罗禹兰保下没有送到精神病院后。
 
其实如果他不是精神病人,那么罗域就是纵火犯,他该要去坐牢。众人都以为他怕了,所以才摆了一个讨饶的饭局。于是大家都去了,为什么不去?看着原本软硬不吃的臭小子现在后悔得痛哭流涕一番,再让他去坐牢不是更好吗?
 
结果,罗域的开场白就是这样句话。当时他说完,在大家看好戏的眼神下,罗域拿出了一份遗嘱。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小子已经毫无办法只能拿死了的亲爹出来压人的时候,罗域又一次让他们大跌眼镜。
 
这份并不是罗擎朗的遗嘱,而是他自己的。立下的时间就在罗擎朗死的后两天。那时,罗域只有二十岁,和现在的罗宝凡一样大。
 
之后罗域自己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他的遗嘱内容。
 
罗域说,他很惊讶父亲对于他的信任,接收公司虽然非自己的本意,但是既然罗擎朗把一切交给了他,那么他就会尽量做好。只是他知道这份责任很难担当,中途也会遇到各种挫折,为了怕自己因为种种困难而没办法管理好这么大一个企业,他罗域做出如下决定:当有一天,自己遇见意外的死亡(车祸、坠楼、堕海和其他人为伤害……不包括重病、癌症等),又或是失去完全民事能力(坐牢、精神错乱等等等等),那么为了保证不给罗家带来更大的麻烦,他会选择将手中的所有财产都捐献给慈善机构。
 
此话一出,四处自然一片哗然,这不就意味着他们这些人还是一分钱都拿不到吗?
 
当时还心高气傲的罗泰华首先坐不住了,拍桌质问罗域别以为用这个威胁他们就可以不用坐牢,这个是遗嘱,只有等他死了才能生效!
 
然而罗域的回答便是微笑以对。
 
台下的人茫然之后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罗域什时候失去自由,这张遗嘱就什么时候生效。他们那么多人为了这个公司,赌上时间,赌上经历,而罗域,赌上的却是命……
 
“你这个疯子!”罗泰华大惊之下破口大骂,他甚至杜绝了任何人加害他来打破这遗嘱的可能,除非罗域自己疯了,自己得病死了,自己想把公司让出来了,不然,谁能别想从他手里得到一点甜头。
 
罗域摇头,忽然伸手推了推桌上正中的那碗名贵的汤料道:“三叔你为什么还是那么生气呢?我不会把你们都赶出公司的,你们还可以继续在这里工作,继续靠擎朗赚钱,我没有那么绝情。但是,我也知道你们恨我,巴不得饮我血,食我肉,这顿饭既然是我给大家道歉的,那总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多多少少还是要满足一下的。”
 
罗域说完,大家仿佛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一直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此刻再去看他手边那碗透着沉沉色泽的海参燕窝汤,只觉那汤底褐中泛红,仿佛某种流动于人体内的鲜艳液体,有着说不出的诡谲腥臊!
 
桌上之人纷纷大惊失色,好几个已吓得跌下椅去,尤其是吃得最多的刘雪翠,扣着嗓子不停干呕,那张脸就跟灵魂出窍一般了。
 
而面对这伙人的失态,罗域却在那里笑得跟个孩子般的天真有趣。
 
一如十几年后的现在,刘雪翠在楼上那人脸上看到的神色,罗域依然在那里笑着,笑看着他们,眼中兴味又天真。
 
她吓得向后踉跄了三两步,要不是罗泰融扶着她,早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一旁的罗宝蝶和罗宝凡也面色煞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罗域的目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墙角那张全家福上。
 
“那时候照片其实也烧了,这张是主宅重建后,我特意找人修复的呢,只是彩照的像素丢了不少,只有黑白的最自然,现在看来,你们现在一个一个的表情和照片上的样子还真像,要不下次大家一起再拍一张……”
 
说着,罗域回头问晓果:“我们下次一起拍照好不好?”
 
晓果立时亮起眼睛点头,对他来说墙上的那张全家福可是很漂亮的。
 
结果罗域却又面露遗憾:“哦,不对,他们已经被赶出去不能参加了。算了吧,还是我们两个自己拍吧,唉。”
 
晓果听后竟然也露出可惜的神情,看着楼下的诸位,仿佛他们真的错过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那他、他们……下次……”
 
晓果还企图做出安慰,但又和人家不熟,只能对着罗域说。
 
罗域拉着他的手,转身朝房间走去,边走边说:“不行啊,不会再有下次了……”
 
第四十六章:还是你当初的本意吗?
 
罗域带着晓果回了房间,晓果还在纠结于刚才罗域跟他说的那个拍照的问题。晓果见过照相机,但是他拍照的经验却屈指可数,除了证件照之外,晓果唯一的几次印象还是在天使之家搞得活动上。
 
“照片……好漂亮啊……”
 
所有的照片对晓果来说都很神奇又漂亮,他有见过自己的,只是洗出来一小张里才占了几十分之一,因为是社工站的摄影师拍的,晓果也没办法拿回来,有一段时间会挂在天使之家走廊的一个小橱窗里,晓果有时间就会常去看。但是后来有了别的节日,天使之家就把这些替换掉了,晓果便再也没见过。
 
罗域看着他,问:“那你身边没有任何人的照片吗?”
 
此时周阿姨进门拿了药来给晓果吃,他虽然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但心理上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稳定,这是刘医生给开的方子,药和药水都有静心凝神的效用,晓果大概要服用一段时间了。
 
晓果想了想,摇摇头。
 
“妈妈的呢?如果没有照片,你还记得妈妈的样子吗?”
 
说起这个,晓果的脑袋忽然点得跟捣芝麻一样。
 
“记得……不会忘记,妈妈的。”
 
“那妈妈长得什么样呢?”罗域好奇。
 
“妈妈……嗯……头发长,眼睛是……大的,嘴巴……嘴巴……这样,不是,是那样……”也许真是记得吧,可是晓果却说不清,他有点着急,不由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被他拿在手里的药水也翻洒在了衣服上,晓果却恍若未觉,还在努力的想啊想。
 
见此,罗域从他手中接过了药,又给阿姨重新满上,一边拍着晓果的背一边安慰道:“不要紧,忘了就慢慢想。”
 
“唔……不是的,我记得,记得的。”晓果竭力保证。妈妈的样子,晓果是不可能忘记的。
 
罗域眼看晓果是真着急了,只有道:“我知道你记得,但之前不是病了吗?刚从医院回来身体还没完全好,等我们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这个解释让晓果有些疑惑,但是仔细思考之后他还是顺利接受了。
 
“好好……睡觉……”晓果同意。
 
“嗯。”
 
罗域把药给晓果吃了后,就见他自己听话的从阿姨那里取了衣服去梳洗。不过才进去没几分钟,晓果就又出来了。他在罗域面前犹豫的站了一会儿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
 
罗域却没动。
 
晓果也没见他脸上有反对的神色,便开始渐渐用力,想把罗域拉起来。
 
罗域被扯得微微向前倾,看着晓果一点点涨红的脸,还有从喉咙里发出哼哼的使劲声,最终还是配合地站了起来。
 
晓果以为自己成功了,便高兴的拉着罗域进了浴室,他还记得之前罗域常常陪着自己洗澡时待的地方,此刻贴心地领着人坐下后,才去脱衣服。
 
在医院时晓果多是以擦洗为主,考虑到他当下的情况,罗域在崇光选的是没有浴缸的病房。而搬到这里后晓果本就对罗域产生了浓重得依赖,再加上最近一段日子两人的亲密相处,让晓果做很多事都需要罗域第一时间的陪伴。
 
罗域看着晓果那笨拙的动作,他脱衣服都是两手和脑袋一起朝上傻傻地拽,衣裳因此会被拉出一道圆弧,还将晓果的耳朵和头发都扯得变了形。以至于他以前有很多材质廉价的面料,那领子松垮得都快要脱到肩膀了,而在晓果搬到别墅区后,这些衣服被周阿姨看见便给全扔了。
 
晓果自己并没觉得脱衣服的方法有什么问题,他对自己衣服还非常爱惜,就像现在,脱成了一团咸菜后,晓果还认真地把缩起的袖管、翻面的衣摆都好好的归位才愿意丢进洗衣篓中。
 
罗域就坐在他身后几米远处,看晓果只穿着一条小裤衩在那儿找他的袖子,luo露的背脊正对着罗域的方向,晓果之前吃得不少,但许是以前营养不良久了,最近又接连瘦到惊吓,晓果脱了衣服看上去还是有些偏瘦,微微屈起的背部能看见其上明显的蝴蝶谷,肤色很白,肤质则细腻又光滑,细看就像孩子。然而若是打量整体,你又会觉得晓果其实是个大人了,他的腿又细又长,身量甚至比周阿姨还要高出一些。
 
是的,晓果不是孩子,虽然他的心智也许达不到这个标准,但是晓果的确就是一个成年人,罗域没有忘记。然而每回到了此刻,他的感受却又特别明显一些。
 
罗域望着眼前的人,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在晓果连小裤衩都脱了,高高兴兴地进了淋浴间后,罗域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晦色,像是不快,又像是不耐,他静静地别开了眼。
 
听着耳边响起的歌声,罗域的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后,移到一旁的墙边,按响了其上的电子电话。
 
没多时,外面便传来了动静。
 
罗域站起身,没有如晓果所希望的那样听着他唱歌,等着他洗。罗域走到外头,对上楼的方玺道:“你进去看着他,听见水停了叫我。”
 
方老师有些讶异,对于罗域一直有陪着晓果洗澡这件事,他是真没想到。不过狐疑只闪过一瞬,方玺就冷静地点了头。
 
然而方玺正要去推门,罗域又忽然回头道:“算了,你就这儿等着吧,等他自己出来。”
 
这些要求细想都是说不出的奇怪,但方老师若真要同罗域事事计较清楚,怕是不等被扫地出门前就先把自己弄疯了。所以无论罗域的吩咐如何变化,方老师都只是自然应下。
 
把人交给对方后,罗域去了楼下的房间,他以往也并不是多喜欢泡澡,可这回他特意放了一浴缸的水,看着那让晓果害怕的起伏荡漾的波纹,罗域却产生了一种满足的快意感。他除了衣服跨进浴缸中,温热的水立时包围上来,罗域舒服的倚靠着闭起了眼来。
 
只是,原本打算好好泡一泡,放松一把的人,躺下去才没多时,罗域就睁开了眼。他默默地望着顶上的天花板,隐约中似乎还能听到远处飘来的歌声,明明这房子的隔音是那么的好。
 
片刻,罗域坐了起来,随意清洗了一番后,他起身披上浴袍走了出去。
 
事实证明,罗域刚才听到的歌声的确是他的错觉,晓果并没有在高兴地唱歌,而是在到处着急地跑着找罗域。
 
一看到缓缓拾阶而上的人,晓果立刻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对方。
 
站在远处的方老师见此,面色有些僵硬:“抱歉,罗先生。”
 
罗域感受着腰腹处紧紧的环抱,阻止了他的解释:“没关系,你去休息吧。”
 
待方玺离开后,罗域才扒拉掉身上挂着的手,拉着晓果重新进了房间。
 
因为罗域之前跟晓果说过要穿好衣服才能出来,所以晓果哪怕一探头不见了人,心中说不出的焦急,却也没忘记听话的把衣服都套在了身上才跑出去寻找。只是那衣服一看就不对劲,t恤前的花纹到了背后,裤脚的大半还卷在膝盖以上,拖鞋都只套了一只。可见当时有多混乱和匆忙。而且晓果连头发也没擦,此刻一绺一绺全贴在头皮上,那水沿着脸颊正往领口里淌。
 
罗域将这些情况都一一扫过,没再找周阿姨去隔壁拿晓果的衣服。而是探手拉开一旁的抽屉里,扯了件自己的t恤,脱了晓果原来的湿衣服后,将这个给他换上了。
 
晓果肩膀比较窄,罗域的t恤穿在他身上宽宽的,但好在不会掉。
 
罗域又把那件脱了的脏衣服直接当毛巾给晓果擦了头。晓果见到罗域就不害怕了,那棉绒的布料揉着他的脸让晓果觉得很痒,不由咯咯的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躲。
 
罗域听着,以往这时候他也会随着晓果一起笑,可是这一次,嘴角才勾起到一半,不知为何便顿在了那里。一时之间,罗域脸上的表情似是有些复杂,不过一刹那后便回复如初了。
 
又给晓果脱了裤子,罗域直接让他去睡了,自己则走去关了大灯,再返身上了床。
 
一躺进被子,晓果便朝罗域挪了过来,这回被吓到后,晓果晚上时常会做噩梦,动静倒不大,只是偶尔夜半会抽抽着醒来,然后叫“妈妈”,亦或是叫罗域的名字,罗域就会抱着晓果,也不需说太多安慰的话,晓果自己会慢慢冷静下来再重新入睡。一来二去,不知何时竟已成为了习惯。
 
不过这回晓果靠过来,罗域却没伸手揽人,只默默地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
 
没等到罗域动作的晓果,只有自己一点点主动的抱住了罗域的手臂,还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找到让自己满意的姿势后,晓果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罗域能感受到身边人加诸在他身上的些微重量,但是罗域一直没动,直到耳边不久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罗域才微微侧过头。
 
晓果睡得很熟,嘴巴都微微张开了。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无辜睡脸,罗域忽然想到了之前罗禹兰问自己的那句话。
 
“一切发展成今天这样,还是你当初的本意吗?”
 
第四十七章: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签约后,度假村的项目便开始顺利的进行了,罗域的身体也在缓慢的恢复中,他理应清闲下来才是。而之前在生态园,罗域只要有时间都会和晓果待在一起,他其实是个很怕吵的人,以往静心办一件事时,无论是不是在娱乐,罗域都不希望周围有人打扰。但是自从晓果来了之后,罗域做什么都会带上他,在客厅里看财经新闻,晓果就在一边拼图;罗域在院子里晒太阳,晓果就在一旁玩遥控飞机。就算之前最忙的那段日子,罗域也会间隔一两天,就和晓果一起在影音室看动画片,不管多无聊的情节两人都能看得津津乐道。
 
然而最近罗域却好像忽然又爱上了独处,一天有小半时间都一人待在书房里,如果这还是因为公事的话,那剩下的闲余罗域不是在房间里看书,就是在睡觉。
 
这让被留下的晓果显得颇为无措,何况他最近又那么粘罗域,前后间的对比自然会让晓果产生不小的落差。
 
对此,作为跟随罗域日久的方玺也算有解决办法,每回晓果要找人的时候,方玺就会带他上楼看看,隔着书房,又或者隔着卧室,告诉晓果罗域在里面忙,或者是休息,让晓果不要打扰。
 
晓果那么乖,自然不会吵闹。他总在方老师的安抚中配合地点头,然后过一阵又小心翼翼地问起“罗域……醒了吗?”“罗域不忙了吗?”
 
只是结果常常会让晓果有些失望。
 
不过幸好两人晚上还是一起睡的,之后罗域也不会再去做别的了。这也让晓果忽然就爱上了睡觉,一吃完晚饭就开始等着什么时候可以上床睡觉。
 
今天,罗域终于好不容易有了点时间,他原本答应下午要陪晓果一起看动画片的,结果晓果一个人在影音室里坐了好久,却还是没有等到要来的人。
 
方老师也觉得自己的借口编得有些乱七八糟了,再对上晓果殷切的目光,方玺莫名心虚地起身说要去给他拿水果来吃。
 
下了楼转了一圈,方玺自客厅过时却透过另一面的玻璃门看见罗域正悠闲而过,然后没入远处的一片海棠花海中。瞧那模样,他应该是在兴致颇好地赏花。
 
方玺望了片刻,晓果那双殷殷的大眼忽然在他面前闪过,方老师一怔,回神暗忖自己糊涂了,连忙转身上了楼。
 
一推开影音室的门,方玺却又是一愣。
 
就见晓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大屏幕,里面播放的哪里是什么动画片,而是一场家庭伦理激情戏。只见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边哭边嚷着恨男主角。这可把男主角急坏了,三两步上前拥住对方,一边劝慰一边哄着让女主角不要生气,一边直接对着她的唇就吻了下去。
 
用占据了整整半面墙的屏幕来看这种画面,加之背后的强力音效,那冲击力也是可想而知了。
 
方老师连忙上前抢过遥控器切了画面。待接到晓果茫然的目光方玺才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
 
首先晓果根本不懂,再者就算他想看这类东西,方玺也不该这样敏感,晓果又不是未成年人,就算是心智有问题的,国家也没规定这样的特殊人群不能结婚生孩子,自己这是在操什么心?
 
方老师咳了咳,尴尬地解释道:“这个不好看,我们看别的节目。那什么……我给你拿了好吃的,但是不能吃太多,一会儿罗先生忙完了就能吃晚餐了。”
 
晓果也是无意中才调到那个频道上的,他许是还没想明白自己看到了些什么,一听见方玺提到罗域,立时就把注意力转了过来。
 
“吃晚饭!”
 
哇,吃完晚饭,就又能睡觉啦!
 
晚餐时罗域终于出现了,没了罗家那些人,偌大的客厅内显得有些空荡,罗域和晓果只占据了大餐桌的一角,面前的菜肴倒是半点没减,仍是晓果爱吃的居多。
 
里面有一道是椰蓉虾球,新鲜的活虾剥取的嫩肉,和一些其他材料一道揉成团后放入油中炸至金黄,再沾上香甜的椰蓉,光那色泽香味已让人垂涎欲滴。
 
晓果咬了一口后,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向着罗域表示这个很好吃,让他也尝尝。只不过晓果的筷子用得很差,平时都是用勺子居多,一些面积较大的他可以勉强夹起来,但是像球类这样圆滑的东西对晓果就比较困难了。
 
罗域听晓果在那儿嘟嘟囔囔地招呼自己一边把碗盘弄得叮当响,终于朝他投去了一眼,只是这一眼并不如以前那般温和。罗域难得正色地说:“吃饭的时候要安静。”
 
这句话在社工站的时候老师也说过,晓果以前也是很注意的,但是自从和罗域同住后,罗域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他,两人以前甚至还边吃边聊。
 
不过罗域这么一提醒,晓果立刻听话的顿住了。但这并不代表晓果就忘记了和他分享美食的心,没一会儿他又开始慢慢用那筷子戳起了虾球,只是这一次幅度变得特别小,这样也更增添了难度。让晓果脸上的表情都因此纠结了起来,仿佛能给自己加把力。
 
罗域只觉余光处那只放虾球的碗一直在来来回回地晃,晓果也真是好耐心,又或者他心里是着急的,只是不放弃而已。约莫有半顿饭的时间,晓果一直在和这个东西作斗争,直到罗域这餐快要用完时,忽然自己半空的碗中咕噜噜滚进来一只球。
 
罗域看着那被戳了个洞的物体片刻才望看向晓果。
 
终于成功夹菜的晓果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容,只是他还记得罗域刚才说得要安静的话,那嗓门压得要多低有多低。
 
“很好,吃的……” 晓果诚心推荐。
 
罗域只看着他没动。
 
晓果以为他是怀疑味道,连忙又朝那碗里探去,这回他找到方法了,直接用筷子扎,一扎一个准,扎完了就朝嘴里放,似乎想吃给罗域看。但是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没算准尺度,那筷头又是包银的,牙齿一下去直接就磕到了坚硬的金属,发出老大的咔擦声。
 
晓果一时张着嘴巴傻在了那里。
 
罗域光听那动静就知道晓果使了多大力气。他缓缓放下碗,用餐巾抹了抹嘴巴,这才朝对方伸出手。
 
晓果的下巴被罗域掐着拉到了面前。罗域捏着晓果的脸让他张开嘴,就见刚才用力不当许是让筷子弹到了口腔壁,晓果的嘴里破了一个大口子,殷红的血已经涌了出来。
 
罗域淡淡地问:“疼不疼?”
 
晓果当然疼了,他的舌头在嘴巴里滚了滚,似是要去舔那破处,但被罗域掐着下颚骨动惮不得,只得可怜地眨眨眼。
 
“灰……灰……”晓果发出奇怪地两个音节。
 
这话说得含糊,但是罗域却听懂了,晓果说得是“吹吹”,就像上回手受了伤一样,吹吹就不疼了。这还是罗域教的。
 
罗域的目光在晓果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的嘴巴上,绯色的唇瓣已经肿起了一块,血混着晓果的口水在半张的嘴巴里越积越多,最后承载不下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了下来,滑过罗域的指尖,在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浅红的痕迹。
 
罗域却没有嫌弃的意思,但也没有真的要替晓果吹吹的想法,他只是默默地望着那条淡淡的血线,又去看晓果的嘴巴。他眼神平静,但是眸中的光晕却比往日要更闪亮一些。
 
片刻,罗域转开眼,从一旁拿过干净的餐巾捂上了晓果的唇。
 
“拿点消炎的药来。”罗域对厨房里的周阿姨说。
 
好在晓果的伤口不算特别严重,止了血又洒了药粉上去没一会儿就好多了,就是嘴巴肿得跟两条鲜鲜肠一样,一望过去怪可怜的。
 
罗域没怎么教育晓果,但是也没安慰,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而晓果在晚饭时光顾着给罗域戳虾球了,其实只吃了小半碗,晚上睡觉了以后没多时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要换做以前在宿舍饿狠了,晓果的小面包就能在那时发挥作用了,但是上一回他的小面包已经拿去和罗域交换别的吃的了,现在连铁盒都找不到了。晓果在床上难受地左翻翻右翻翻,肚子前后贴得睡不着。
 
有这样的动静在身边,罗域怎么可能独自睡得安稳,但他一直未说话,只在晓果又是一个翻腾,不自知地把小半被子都卷在了身上后,罗域终于按开了床头灯。
 
晓果连脑袋都翻到了枕头下,察觉到昏黄的灯色,他抬起头朝罗域看去,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堆在头顶,表情颇为茫然。
 
罗域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问晓果:“你为什么不睡觉?”
 
晓果鼓着肿肿的嘴巴含混道:“我好想……吃饭。”
 
他肚子叫得那么大声,罗域怎么可能听不到。罗域说:“楼下厨房里有,你去吧。”
 
晓果一听,立刻高兴地爬下了床就朝外面跑去。然而哒哒哒走出去没几步,晓果就回来了。其他人都已睡下,楼下的大厅一片漆黑,晓果不敢去。
 
罗域在晓果那满怀期待的目光下,这回没有犹豫地下床,牵着他的手出了房间。只是罗域并没有打开那沿途的廊灯,而是踏着黑暗带晓果走下了楼。
 
掌心里的手回握得非常紧,罗域能感觉得到晓果的害怕,但是因为有自己在,晓果的脚步并没有迟疑。
 
只是,在到了楼下后,罗域却放开了晓果。他指着另一头的厨房说:“看见没,里面的桌上有点心,你可以去吃。”
 
厨房里开着一盏幽幽的小壁灯,晓果隐约地看见了上面摆着的东西,但是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犹豫地望着罗域。
 
但罗域却不似方才那般好说话了,他笑着道:“不是肚子饿吗?快去吃吧,吃完我们就上楼睡觉,已经很晚了。”
 
晓果没动,他两手绞在一起,眼中满是纠结的情绪。对于这幢房子,晓果真是有些阴影。
 
罗域也不动,脸上神色如常,但是他的身体已经朝楼梯方向微微侧了过去,仿佛随时都等着要离开。
 
周围的安静让晓果的肚子叫得更明显了,他是真的很饿,只是眼下的情况让晓果很为难。在一番踌躇后,食欲还是打败了恐惧,晓果小心地朝厨房挪过去。
 
那一路其实有光,只是窗外的冷冷月色交叉着大片的黢黑,反而更显得昏暗。晓果走得很慢,双手怯怯地摸着两边的阻挡物。
 
不远处的罗域目不转睛地盯着晓果的动作,晓果脸上那种明明惊惶不已,却依然努力压抑,努力保持镇定,在黑暗中勇敢前行的表情让一旁观察着他的罗域露出一种满足又惊喜的眼神,看得几乎入了迷。
 
摸索着终于到了厨房,桌上果然放着一碗莲子羹,仿佛有什么先见之明一般,汤羹被用保温的碗装了起来,晓果触手摸上去还是热的。只是经过这一路考验,晓果已是没了好好品尝的心思,直接揭了盖子三两口便囫囵吞了,怕是连甜咸大概都没吃出来。
 
一放下碗晓果就立刻往回跑,心急之下还不知踢到了什么,一声闷响让晓果再顾不得地直接朝罗域扑了过去。
 
罗域一把接住人,看见晓果脸上的惊惧,他的笑容却温柔了许多。
 
“吃完了呀,真快。”罗域称赞道。
 
牵着人回到楼上,一进房间,紧张的晓果这才慢慢放下了高悬的心。他的嘴边还挂着亮晶晶的汤汁。
 
罗域扯了纸巾轻轻地给他擦了,又让晓果去漱了口,两人这才重新躺上了床。
 
明明晓果才是吃饱喝足的那个人,罗域的心情却似乎比他还好一些,他一手垫在晓果的后颈处,手腕一勾就能摸到他软软的头发。
 
罗域幽幽地说:“这样不是很好嘛……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听见罗域说高兴,晓果自然也觉得高兴。
 
“要高兴。”晓果道。
 
罗域看着他:“嗯,不生气,你只要像刚才那样,我就不会生气。”
 
刚才那样?
 
晓果不太明白罗域的意思,要怎么样?
 
忽然,晓果脑中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他思忖良久之后,一把抱住了罗域,然后探过了头。
 
罗域只觉一个小黑影朝自己压了过来,他凭着直觉在那嘴唇落下的瞬间侧脸避开了,下一刻,一个软软的触感便印在了他嘴角。
 
一抬头,眼前是晓果笑弯了的眼。
 
晓果撅着有点小肿的嘴巴说:“亲亲就,不生气了。”
 
罗域一怔。
 
一时之间,似是好多种情绪都在他眼中飞速略过,明明灭灭,只是最后留下的却是一抹沉暗。
 
第四十八章:再回来却觉得那景色竟比主宅看着还习惯多了。
 
那一晚过去,晓果依旧睡得香甜,只是清晨醒来的罗域面色却不如以往,不仅显得有些苍白,眼下还有些淡淡的暗影。
 
方老师来给罗域拿药的时候,罗域睁着有些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道:“下午就回生态园。”
 
生意谈完了,罗域本就不喜住这儿,回去也是理所应当。但方玺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决定似乎仓促了一些。
 
但是罗域既然吩咐下来了,方老师办事一向迅速,没多时便整理好了简单的行李。
 
来时周围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离开的时候,除了留下的几个佣人,偌大的一个宅邸,更是没了半点人气。
 
罗域坐在车后座,看着那慢慢阖上的大门,毫不留恋地吩咐司机开车。
 
这一路颠簸,罗域才是没休息好的那个,但是身旁的晓果却睡得比任何人都沉。一开始还能靠在椅背上,渐渐地就滑倒了下来,虽然后座地方不小,但也容不下两个成年人一坐一躺。
 
晓果的头晃晃悠悠地直往椅边垂落,头发都倒挂了起来,罗域看了片刻,探手将那脑袋朝椅内挪了挪,不过没多时晓果又睡回了原处。罗域试了几次都无果后,只能托着晓果的后颈将他的头搁到了自己的腿上。
 
感觉到自己换了一个舒适的枕头,晓果的表情也跟着满足起来,中途还打了一阵短暂的小呼。
 
一番行驶,车子终于进了生态园中。在这儿住得时日不久,离开得也不久,但再回来却觉得那景色竟比主宅看着还习惯多了。
 
穿过开放区域进入封闭的别墅区,四面原该一片幽静,然而直达的长道却被两辆颇大的车给堵住了去路。
 
待老李停了车,方老师摇下车窗朝外面观望了一番,回头对罗域道:“好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的确是有人在搬东西,不过不是往里搬,而是往外搬。罗域这次回来换了一辆新车,车身是神秘优雅的深宝蓝,考究又独特的色泽和外观让人一眼便难以忽略。
 
这不,忙着搬家的主人也发现到了他们,还透过车窗望到了坐在后方的罗域,明明没什么交情的关系,对方竟然热络地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罗……罗先生回来啦?”
 
找罗域攀关系的到处都是,要人人都接待,罗域这日子也可以不用过了。方玺正打算替他挡了,没想到罗域跟着摇下了小半截车窗,对着外面的人点了点头。
 
“金先生啊,好久不见了,这是要搬家?”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和罗域有过一面之缘的金韦,不过当时金韦朝罗域递来了名片罗域并没有接,而他根本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现在金韦却知道了罗域的姓氏,怕是这段日子没少打听他的消息。
 
金韦见罗域贵人事忙却竟然还记得自己是谁,立时扬起了笑容。
 
“是啊是啊,”金韦连忙答应,“这不是因为这儿的屋子太紧张了,说是给住半个月,我们好容易多拖了十来天,没想到还是得走,我这丈人的身体才刚好……”。
 
此时远处又走来两人,便是以前也见过的小蓉和那叫丽丽的女孩儿,小蓉听金韦说起这个,面上也露出苦色。
 
而一旁的丽丽则在见到罗域时眼睛猛地一亮。
 
罗域好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问方玺:“这儿的屋子很紧张吗?”
 
方玺思忖了一下道:“空屋应该不多。”
 
罗域却疑惑:“杨总怎么没提过呢,我明明记得他说有好几间是留着的。”
 
“还、还有房子吗?”这回说话的是小蓉,她应该是个比较谨慎的人,但是为了自己的父亲,哪怕和罗域一点儿也不熟,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来客套,“那个……那个不知道您可不可以替我们询问下?”
 
上回金韦使了大把的气力都没把该说的说出来,反而被罗域绕得一头雾水,没想到这次临到要走了却遇上转机了?不由让人感叹世间巧合。
 
罗域看着眼前几人着急又殷切的模样,刚要说话,忽的又低下头去。
 
车外几人只见他脸色一软,继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罗域轻轻地说:“醒了?我们到家了。”
 
他们只当车内不过三人,却不想下一刻忽的一人又出现在了后座。他顶着乱乱的头发,一派的睡眼惺忪,脸上还有好几道压出的红印。
 
罗域伸手给他整理头发,又拉平皱成一团的领口。
 
那男生则乖乖地任罗域弄了一会儿,抬头朝车外盯着自己的人看去。
 
大概是还没睡醒的缘故,晓果并没有认出对方是上回在园中捣乱的几个人,特别是金韦,晓果还曾对他有过过激的反应,这一次却也只是木愣愣地看着,不知是不是觉得眼熟,又或是也给忘记了。
 
晓果没把他们认出来,不代表外面这几人认不出他,特别是金韦,在接到晓果看过来的目光时,原本还一派平稳姿态的男人忽然就变了脸色,特别是当他看到罗域那温柔的动作和眼神都落在晓果的身上时,金韦那表情就跟被雷劈了一样。
 
车外几人神情各异,罗域回头却好像并无觉得不对,反而因为和身边的人说过话,那嗓音都比方才软了不少。
 
“行啊,”他很是大方的答应女人刚才的请求,“我会替你去问问杨总的。”
 
“但我们今天就要走啦。”丽丽的心最大,她哪里会记得自己欺负过的小傻瓜,她眼里只有坐在豪车中的罗域,因此丽丽不想走。
 
没想到罗域听后竟然道:“那你们就暂时别走了,住着吧。”说着,罗域直接拿手机拨了杨总的电话,两三句后挂上,直接对几人点了点头。
 
丽丽欢呼,小蓉惊讶,而金韦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
 
罗域处理完这些,也没了和他们多寒暄的意思,直接示意对方把前面的搬家车挪走,让他们过去。
 
丽丽连忙咋呼着去了,而罗域则在那两夫妻呆愣的注视中,对金韦挑了挑眉,接着摇上车窗,车子朝前驶去。而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以后会多多关照你的”。
 
等人离开,金韦才呐呐着道:“我、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住下……”
 
跑回来的丽丽一听不高兴了:“为什么啊,罗先生让我们不用搬啦。”
 
金韦知道和她说不通,直接转向自己妻子:“你没看见刚才……刚才那个坐在他身边的……傻子吗?”
 
小蓉自然看见了,但她有些犹豫:“上回果园里的事情的确闹得有些尴尬,现在也说不好谁对谁错了。但是……这误会不至于完全不能解开吧,如果我们和丽丽一起去道个歉,罗先生应该不会为了这个……故意刁难我们的。”一个大老板,要真有气在心根本不用如此绕弯子,不管他们就是了。
 
“啊?你们在说什么呀,原来刚才那个傻子是上次遇见的那个傻子啊,”丽丽想起来了,但是立刻又不高兴了,“凭什么要我去道歉啊,还有那个傻子为什么会和罗先生认识?他是个傻子啊!”
 
听着丽丽那一句句的傻子,小蓉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但不待她开口,金韦却更是强烈反对起来。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里一定不能住!”
 
他以往面对她们向来温柔亲善,哪里用过如此口气,小蓉被他吼得一下愣住了。
 
金韦也发现到了自己的问题,连忙要补救,小蓉却不给他机会,直接冷冷道:“我说留下就留下,再没有什么比我父亲的健康更重要!只要有一点改善的机会我也不会放弃!你要走你自己走吧。”
 
小蓉说完没再看金韦,直接返身离开。而丽丽这回也不帮阻碍她的姐夫了,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后,追着姐姐去了。
 
只留下金韦一人站在那儿,不知在思忖什么,面色却越来越白。
 
而那头罗域的车在自家别墅外停了。前一刻还对晓果关怀备至,面带温柔的罗域,现下却当先开门下了车。
 
方玺在上午就通知园区的保洁来打扫过了。面对熟悉的环境,晓果自然非常高兴,他急急忙忙跟着罗域的步伐,没想到对方进了屋后直接就上了楼,留下动作较慢的晓果“砰”的被关在了书房外。
 
晓果茫然地看看那阖上的门,又回头去看一旁的方老师。
 
方老师叹了口气,无奈搬出之前几个老套的借口来。
 
幸好晓果很好搪塞,他听话的点点头,随着方老师下了楼,只是离开的时候三步一回头,连刚回到果园的兴奋心情也被浇熄了。
 
从罗家主宅回到生态园,罗域的态度却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甚至他的独处时间比往日更长了,今天连晚餐都没有下来吃,由着晓果面对这满桌丰富缤纷的饭菜,胃口却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方玺和周阿姨并不会和罗域一起用餐,于是大大的餐桌边只有晓果一个人,一只碗。
 
以前在宿舍的时候有毛毛叔陪他吃饭,毛毛叔不在,晓果一个人也不会寂寞,因为他会很开心地边吃边对自己的食物和味道做出介绍和赞美。好比“哇,这个肉馒头好好吃”又或是“鸡腿好大,鸡腿香香的”,一般在如此这般的配词中,这饭别提吃得多有滋有味了。然而如今,晓果谨记着罗域叮嘱他吃饭要安静的话,于是只能一个人无声地动着嘴巴,咀嚼混着着说话,口型表情都千奇百怪的,旁人看来显得又滑稽,又莫名有些心酸。
 
好容易吃完了饭,晓果又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等睡觉。
 
只是最近一段日子罗域睡觉的时间都有些晚,那几个小时于晓果来说虽有期盼,待其实也颇为枯燥的。于是方老师就看见他来来回回地从楼上到楼下从楼下到楼上,在客厅看会儿书,跑上去到罗域书房门口张望张望,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去张望张望,这一晚上晓果能跑上七八十回。
 
方老师想让他消停些,但看着晓果那表情,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方玺给罗域送了饭又送了药,除了第一回见他在看文件之外,之后去每次都在做不同的事,看书、上网,最后还打起了游戏,但就是没有休息的意思。
 
时针分针眼看着走过了一圈又一圈,就在晓果已经困得在沙发上要睡过去的时候,罗域的书房门终于打开了。
 
与此同时,门铃却也跟着响了起来。
 
这么深更半夜的,会是谁?
 
方玺看着见到罗域乐呵呵往楼上的跑的晓果,又望向站在栏边只朝这里看的罗域。方玺一顿,走过去打开了门。
 
直见外头站着的女人身姿窈窕,长发飘飘,却是久未见面的杨诗晗?!
 
第四十九章:他是最难伺候的那种金主。
 
其实罗域即便收养了晓果,又处处照拂到夜夜与他同眠,方玺和周阿姨虽也如其他人那般觉得有些奇怪,但他们这些年来在罗域身边早就已经如被温水煮熟的青蛙,见到任何异事都能处变不惊了。然而这一次,当在外面看见杨诗晗出现的时候,方老师回头见到面无表情的罗域,再是他身边还带着笑容的晓果,心中竟然闪过一种类似尴尬的感觉,明明晓果和罗域现在还并无任何不可告人的关系,而杨诗晗和罗域才是那种夜半会出现的关系,但方老师就是觉得莫名的违和。
 
方玺没动,杨诗晗倒一派镇定,脸上还带着笑容,她对方老师点了点头,又看看楼上的罗域,迈步朝他走去。
 
罗域却没看她,罗域看着的是楼下大厅的立式大钟。没想到已经快要接近午夜了。
 
“很晚了……”
 
罗域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走向房间,此时身后却传来了两个脚步声。
 
罗域回过头去,就见杨诗晗站在几步远处,面带疑惑地看着夹在两人中间的晓果。她还记得上一次无意中吓到对方时罗域对自己的那个眼神,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小孩儿,杨诗晗不至于忌惮,但是她不会再把晓果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至少在罗域面前。
 
晓果亦步亦趋的跟着罗域,面上笑意妍妍,丝毫未觉得有什么奇怪,大概心里还在为终于要来到的睡觉时间而高兴。
 
罗域回视,继而笑着摸了摸晓果的头。
 
“周阿姨。”罗域轻轻唤了一声,“把隔壁床铺整理一下。”
 
周阿姨听后立时就去了,没多时便整理完毕。
 
罗域拿起床头的另一个枕头,返身递给了晓果。
 
晓果抱住,面带茫然。
 
罗域说:“上一次去果园是什么时候?”
 
晓果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反应不及,不过他还是努力思考,因为间隔有些长了,晓果自己也算不清了。
 
罗域告诉他:“大半个月了对不对?”
 
晓果觉得是差不多,于是点头。
 
“上次你跟我说想回去上班的,现在还愿不愿意?”罗域认真地问,好像晓果只要表现出一点点怠惰或者无趣的想法那么他就可以不用再干那份劳心劳力的活计了。
 
然而晓果对自己工作的热爱却是赤忱且坚定的。晓果立时点头,他最喜欢果园了!
 
罗域很满意这个答案:“那么明天就回去好不好?”
 
虽然晓果很喜欢和罗域待在一起,但是他也很想念果园的生活,晓果因此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好的!”
 
罗域也笑了:“那么如果要上班,就不能迟到,不能迟到就要早睡早起,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是我还不能睡觉,晓果为了不迟到,只能一个人先去睡觉了。”
 
这跟绕口令似的原因把晓果绕晕了,他看着罗域一时半会儿都没理清楚。
 
罗域把话又说了一遍,晓果终于听懂了。听懂了但是晓果却不愿意自己睡,他拉着罗域不撒手。
 
“嗯……罗域……”晓果一手抓着枕头,一手抓着罗域,脸上的五官都苦恼得皱了起来。
 
见晓果那么不配合,罗域倒没生气,他声音依然柔和。
 
“我们已经回到生态园了,这里没有妖怪,你为什么还害怕呢?”
 
“我……我不害怕……”晓果给自己辩解。
 
“你不怕为什么不愿意一个人睡?”罗域问他。
 
晓果不说话,嘴巴瘪着,五指也捏得紧紧的。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后,罗域似是妥协地点头:“那好,你不怕晚睡,不怕迟到,不怕被经理骂,也不怕被开除对不对?”
 
这个结论让晓果很着急:“没、没有……我不要,迟到……不要开除我……”
 
“所以呢?你可以现在去睡觉,做一个勇敢的晓果,明天早早地就回到果园,不会迟到,不会被骂,多好啊。”
 
罗域的劝说诱惑力太大,晓果向来最守规则了,一面是他以前的惯例,一面是他现在的日常,晓果似是产生了极大的动摇,抓着罗域的手也有了松缓的迹象。
 
趁此机会,罗域朝后退了一步,脱离了晓果的触及范围,然后他抬头朝一直愣在那里的杨诗晗看去。
 
杨诗晗的确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不是被晓果给惊到的,而是被罗域。且不论两人之前为何会同床共枕,光是想让这个少年睡到隔壁去罗域竟然愿意花那么多的口舌,又是哄又是骗又是摆事实又是讲道理,怕是连谈再大的国际生意他都没耗过这样的功夫。
 
一接到对方的目光,杨诗晗还算机灵地急忙跨前一步进了房间,站到了罗域的身边。
 
罗域没有动手,他只是温柔地对晓果说了一句:“晚安”。
 
而杨诗晗会意地在同时伸手关上了门。门外,晓果那呆呆看着此处的模样被门缝压缩得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咔哒”,杨诗晗手指一动,还贴心地落了锁。
 
打发走了搅局者,屋内一时却陷入了某种死寂中。杨诗晗咽了口口水,慢慢对罗域转过了身。
 
距离上一次两人见面已经过了几个月了,今天接到罗域的消息,杨诗晗的心里是又喜又怕,喜得是上一次她的自作主张让罗域不快,但罗域还愿意找她,说明并没有忘记自己。而怕得则是罗域还没有消气,他平日的脾气就够难应付了,更何况是心内气不顺的罗域,杨诗晗是真的怵他。
 
不过以往两人的联络其实也频繁不到哪里去,在杨诗晗跟着罗域之前,罗域身边有过很多人,男男女女,环肥燕瘦,从未局限在哪一款哪一型。有传言他私生活混乱,喜好独特,更有暴力虐待倾向,而也有传言他那是因为床上功夫不好,力不从心只能用旁的手段掩盖。不过等到杨诗晗真正和罗域接触后才发现,这两种都不是真实的,罗域没有暴虐倾向,他的床上功夫也没有不好,恰恰相反,如果他真的愿意和你上床,床上的罗域是非常温柔又面面俱到的,只可惜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
 
罗域是个性冷淡。
 
也许这样说还不够恰当,在杨诗晗看来,罗域当然也有这方面的需求,只是他的想法也许和普通人不同,他身边那么多所谓的“床伴”其实更确切的说是为了解决罗域心理上的欲望的,他不喜欢和人身体相触的感觉,与其自己沾了一身污浊,他更愿意看别人来,又或是忽然有了兴致,将别人挑得要死要活,他自己却能冷淡地抽身而退,这都是罗域的乐趣所在,只是当你沉浮在欲望中,回头却发现一个人用冷静,甚至审视的目光观察你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有快感,你只会觉得自己的肮脏和低下。
 
他是最难伺候的那种金主,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
 
但偏偏却还是有无数人为了这个位置挤得头破血流。没别的原因,因为他们虚荣,因为罗域大方。
 
好比杨诗晗,她名下那么多间画廊都是罗域给她开的,她每年有大半年都在国外游学写生,罗域知道她喜欢什么,他给她找最好的老师,他让她声名远播,他让她在独处的时间里拥有最好的人生,他甚至比杨诗晗自己还了解她。
 
杨诗晗在罗域面前根本瞒无可瞒,所以她怕他,打心眼里怕,但是她也离不开罗域,离不开那些物质,甚至精神上的需求,为此她愿意付出很多很多。
 
她是个聪明人,罗域知道,要不然也不会那么久了身边只留下她一个。
 
此时,眼瞧着杨诗晗向自己走来,罗域却没动。
 
杨诗晗的手抬起像是去解罗域的衣领,只是在对上罗域淡然的表情时,杨诗晗又不敢了。她不知道罗域现在有没有这个兴致,即便是他把自己找来的。
 
无奈之下,杨诗晗只有先去解自己的衣服。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小老鼠在扒门一般,一下一下,挠人心口。
 
杨诗晗盯着罗域,却见他并无反应。
 
片刻罗域道:“去洗澡。”
 
杨诗晗得令,连忙转身朝浴室去了。
 
身后的罗域则瞥了眼那门板,慢悠悠地也朝浴室踱了过去。但是他并没有和人共浴的心思,他只是斜靠在门边,默默地看着杨诗晗的动作。
 
罗域的模样长得十分的好,但比他的外型更好的其实是他的气质,许是自小良好的出生,明明脾性古怪,但是第一眼望去,你只会觉得这个人优雅又贵气,充满了迷惑性。
 
就好像此刻,明明是罗域在观察自己,杨诗晗却透过雾气有些被对方迷惑了。只可惜,罗域的眼中一片清明,没有欲望,没有激情,甚至连一点欣赏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研判一般,连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没了。
 
但杨诗晗也不是第一回了,关上水龙头,她面带绯红地朝罗域走去。罗域一身齐整,更衬得她颇为羞涩。
 
杨诗晗刚要开口,忽的外面又有了动静。
 
这一回是咚咚咚地脚步声。脚步声来来回回,明明外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但那落地声却仿佛带着回音,将整幢屋子都踏得震动起来。
 
杨诗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急忙向罗域看去。
 
罗域的确微侧了下头,不过很快又将目光调了过来。
 
杨诗晗说:“那个……是不是要去床上……”
 
这个话问得很蠢,但是是十分必要的,罗域的想法到哪一步,你就该做到哪一步,他要是没打算和你上床,你凭什么上他的床?
 
不过以往对此问题十分干脆爽快的人,这一回竟然没有立即回答,罗域好像还在想着什么,又或是自己也不知道决定。
 
片刻,罗域终于点了头。
 
杨诗晗笑了,这是一个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个笑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了光彩。
 
不过正待她转身,一阵轰鸣忽然传来。
 
依然是门外,这一次还连带着一连串的咕噜噜咕噜噜,长得简直没完没了。
 
杨诗晗看见罗域沉下了脸,接着他转过身朝门边走去。杨诗晗心头一跳,急忙拉了拉胸口的浴巾随了过去。
 
房门被打开,走廊上一片漆黑,罗域对着那头轻轻地问:“你在干什么?”
 
杨诗晗细看了几遍才发现那里蹲着一个人影,罗域问完,对方从地上站起,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刚才是什么声音?”罗域又问。
 
那人自然是晓果,从刚才到现在,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表情显得有些慌乱,此刻看见罗域却还努力咧出笑容。
 
晓果把手里的东西举起给罗域看。
 
“这个……这个刚才……咕噜噜,滚掉了,现在,找到啦,这样就,不会……不会迟到了。”
 
只见晓果怀里依然抱着那只大枕头,而手中还捧了一只巨大的铁皮闹钟,那闹钟边角带着锈迹,不知晓果从哪个角落里挖出来的。
 
罗域说怕他迟到不让晓果和他一起睡,晓果现在把闹钟找到,就不怕迟到啦!
 
此话一落,一时间,门内外一片死寂。
 
半晌,罗域忽然道:“你走吧。”
 
第五十章:罗域看着,嘴角露出了怀念的微笑。
 
罗域说出那句“你走吧”之后,半晌都未有人做出反应。直到杨诗晗接到身边人投来的目光,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杨诗晗有点不敢置信罗域说得对象竟然是自己?她看看满脸期待的晓果,再去看面不改色的罗域,杨诗晗动了动嘴巴,很多疑问的话,声辩的词竟都说不出口。
 
“罗、罗域……”她只能呐呐地唤了一声,仅仅两个字中却充满了道不尽的酸涩和不甘。
 
但是,这也一直都是她扮演的角色,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只不过这一回输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显得忒过狼狈。
 
杨诗晗去浴室换好了衣服出来,床上已经又有了两只枕头,其中一只便是之前晓果抱在怀里的。在杨诗晗少有的几次和罗域亲密接触的记忆中,她也没有和对方同床共枕过,发泄了生理或心理需求后,罗域没有跟人一起睡觉的习惯,杨诗晗曾经以为,他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走进了。可是结果现在却轻易的就被一个傻子入住了。
 
呵。
 
因为太过荒唐,杨诗晗竟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或许这本就不是场比试,因为你根本连游戏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裁判已经把你罚出局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忍住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决不能在罗域面前表现,更不能被他看见,杨诗晗明白。
 
夜深人静的时刻,杨诗晗独自前来,独自又匆匆离开,罗域并没有找司机送她的意思,迎着十二月冬日的冷风,杨诗晗行走在漆黑无人仿若森林般的生态园中,她第一次觉得那些美丽的衣裳饰品,那些高档的享受生活,也许远不如一个可以随时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只是那个人绝对不会是罗域。
 
杨诗晗边思忖边慢慢地渐行渐远……
 
而在她离开后,晓果又回到了他自己原来的床位,一切就都如之前一般,好像刚才谁的出现只不过是大家一起做了场梦。
 
晓果的确是不在意那走了个过场妨碍自己睡眠的人,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他不在意罗域说过的话。
 
两人都已躺上了床,罗域却见晓果又翻身起来,捧着他那只旧旧的铁皮闹钟仔细地开始调时间,那东西又大又沉,在晓果手里笨重地翻来覆去,还要上发条,晓果足足研究了十多分钟后总算满意地将它又放回了床头。
 
“好了……”晓果开心地说。
 
罗域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看着,被晓果这么搅了一番局,罗域理应是不快的,但是他的神情却十分平静。但你要说罗域完全不介意呢,他的眼神又带着一种沉暗感,那目光落在晓果身上,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但是晓果却完全感觉不到,因为自己的努力得到罗域的认可,并且明天就能回去上班这对晓果来说简直是一举多得,他咚得倒回了枕头上,还翻了一个大滚后,直接贴到了罗域的胸口。
 
“睡觉啦!”晓果笑道。
 
罗域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两人间的距离近的能闻到对方的呼吸。若是换一个对象,怕是早就躲开五米远,亦或是避开罗域的那明明不带攻击性,却透着锋利的视线。但是这一切对晓果来说都是无用的,他目光澄澈,毫无防备地看着罗域,甚至还面带期待,无论接下去罗域要对他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晓果都不会有意见。
 
在这样的眼神下,罗域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他露出一种真实的疲倦的情绪来,然后伸手关上了床头灯。
 
“晚安……”罗域说。
 
许是夜色扰人,这一句话中竟还能听得出一丝无奈。
 
当然,那只破烂的大闹钟最后还是没有被使用上,光是看那体积就知道早晨会发出多大的噪音。第二日,前一晚睡得晚,早上有些赖床的晓果还是被罗域叫醒的,而趁着他去洗漱吃早餐时,大闹钟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原地。
 
其后几天,晓果如愿的回到了果园去上班。因为是在同客户产生纠纷后休得长假,赵大姐等人还当是经理给晓果的后续处罚,所以眼见他能回来,都还是比较高兴的。
 
晓果也高兴,这里的环境才是他熟悉的,又可以工作,回家又能看见罗域,这对晓果简单的人生来说就是莫大的满足。
 
但是晓果高兴不代表他周围的人也得跟着高兴。好比方老师,他就知道最近罗域的心气儿似乎并不是那么的顺。光是路过书房几回就能听见他在跟肖井洋打电话。
 
一开始说得是罗宝凡,大概是肖井洋无意中提起的,好像是最近这位小少爷去了哪里挥霍,签了笔天价账单,他自己没钱付,账单直接给寄到肖井洋那儿去了。
 
罗域听后只“嗯”了一声,没生气,也没说要给罗宝凡付钱的意思,那头的肖井洋自然明白了。
 
“这新一年的员工卡开始制作了吧?”罗域忽然问。
 
肖井洋应声。
 
果然,罗域道:“不用给宝凡准备了,免得一会儿用得上一会儿用不上的,多浪费啊。”没有员工卡那罗宝凡哪里还能算擎朗的一份子,以后怕是也别想再出入公司了。
 
接着罗域又说起罗泰融:“派去他那里的人做的不错?那行啊,我二叔这些年真挺累的,既然如此,早些回去休息也好……嗯,他那边的客户你也接了吧,按价格重给看一看,这要给的太低,我们以后生意不好做啊。”
 
连方玺这不关心擎朗事务的都知道,让罗泰融解甲归田,收了他背后公司的权也就等同于连罗泰华的生意一起断了。虽说两兄弟曾经也争得你死我活,但是这些年有罗域这个大敌当前,两人没少一道坑挖擎朗的生意,罗域以往懒得管,这真要计较起来,自然给他们一锅端。
 
但是转瞬间就废了三个罗家人在擎朗的后路,罗域的口气依然是淡淡的,甚至连半点心潮起伏都没有,好像这就是一件毫无成就感的事。
 
打完电话,罗域起身颇为无聊地在屋内转了一圈。他那么耐得住性子的一个人,病了之后也从不觉无所事事,但为何近两日白天,一个人在这么偌大一套房子里,竟觉得有那么些……冷清?
 
罗域在院内散了会儿步后还是上楼了,接着一拐弯,走进了影音室。
 
这儿现在晓果来得比罗域更多,桌上堆放得影碟也全是晓果喜爱的看的,罗域抽了几张一一扫过,都不是太感兴趣,他想了想,打开柜子的底层从里面拿出了一盒东西。
 
放入影碟机后,罗域坐回了沙发上,没多时屏幕便亮了起来,久未出现的病房画面显在眼前。
 
罗域看着,嘴角露出了怀念的微笑。
 
只是他面上情绪悠然,屋内也静谧一片,但电视中的情况却并不那么平和,不少医生护士将那病床团团围拢,各种仪器轮番上阵,应该是床上的孩子状态不是很妙。
 
医生问一位小护士:“热度怎么样?”
 
小护士说:“晚上到现在都没退下来。”
 
“身上的炎症不消,怎么退得下来呢。”医生皱眉。
 
然而另一边年长的护士为难: “可是昨天到今天他已经连续出现好几次休克症状了,他对前两天的消炎药物都有过敏,明明上个星期还可以用的……”
 
“体质、抵抗力免疫力都在变化,没办法。”医生边说边翻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护士看着床上的孩子,从到医院开始他的脸就一直是浮肿的,近两日因为过敏导致整个头脸又增大了一圈,五官都被挤成了一团,就像只包子,看着更可怜了。
 
“他昨天是不是醒了?”小护士问。
 
大护士给孩子量体温:“前天也醒过一次,话说不清楚,但是要喝水。”
 
小护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对身边的同事说,又像是对床上的孩子说的:“你看,都醒过来好几次了,求生意志那么强,赶快把烧也退了吧,退了烧,消了炎,就能好起来啦……”
 
话说得轻易,实事却哪有那么简单,医生笑看着几位护士一眼,好像都明白这些时日以来她们天天对着这孩子怕也是多了点私心。
 
“……既然昨天的都过敏,那只能换药了,先一个个试着吧,”医生无奈地道,把单子给一边的副主任看,“这几种一会儿就开始用,副作用大概会有些抽筋作呕,你注意着些,如果再休克一定要马上叫我。”
 
副主任点头。
 
一旁的小护士也道:“我今天晚班,我会来看他的。”
 
医生笑道:“今天是圣诞节,没约会啊。”
 
小护士害羞:“没人追不行啊。”
 
一伙人说笑着离开了病房,画面又静止了下来,只余下床上那个沉沉躺着,连面容都有些模糊的孩子。
 
罗域盯着那他看了半晌,拿起遥控机跳了快进。随着时间推移,屏幕也暗了下来。
 
画面到了晚上,大门又被推开,值夜班的小护士走了进来,看看床头还算稳定的监护仪和安稳沉睡的孩子,小护士颇为满意。她轻轻地说:“很不错嘛,就这样继续保持下去。”
 
离开前,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小雪人放在了孩子的床头柜上。
 
“喏,儿科的宝宝们都有的,也给你一个,圣诞快乐,赶快好起来哦。”
 
“圣诞节了啊……”
 
电视机前看到这一幕的罗域也呐呐着低叹道,他望着里面那孩子的目光十分温柔。
 
此时,楼下似乎传来动静,而这个时间应该是晓果回来了。
 
罗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躲在房间里,他关上电视,拿出碟片放回原位,心情很好的走了出去。
 
见到晓果,罗域便拉着他一起坐在桌前吃饭。
 
罗域说:“晓果,你知道圣诞节吗?”
 
晓果以前不知道,但是上一次见过圣诞老人后,晓果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罗域见他投来注目,便道:“明天是周末,我们一起去过节好不好?”
 
晓果不懂怎么过节,但是他听明白了罗域那句“我们一起去”,只要和罗域一起,晓果自然愿意。
 
“好!”晓果满口答应。
 
罗域很高兴,他捏捏晓果的脸,那温柔的微笑同方才看着电视里的床上的男孩儿表情一模一样。
 
第五十一章:圣诞老人好厉害
 
说是过圣诞,其实罗域之前也没有做过什么打算,似乎就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让晓果来选择的话,以他对外面的了解,更加不知道该去哪儿玩了。
 
不过既然许了诺,一到周末,罗域还是带着晓果出了门。汽车在街上转了半晌,晓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罗域也由着他,最后发现他一直对着不远处商场门口的超大圣诞老人充气人偶恋恋不舍,罗域思忖后,让车子朝那儿去了。
 
这样的日子,此地又处商业圈中心,自然到处都人满为患。别说罗域以前不会到这儿来了,就算小时候,罗域也没和谁一起逛过商场,从身到心,从上到下,商场都与他全部不合。但在方老师不赞同的目光下,罗域还是牵着晓果的手走了进去,不过这一回他听劝地戴上了口罩。
 
颀长的身形,整体休闲但细处又考究的服饰,还有那仅曝光半张的俊秀的脸,都让两旁路过的人不时回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神秘的明星趁闲暇来和朋友一道压马路呢,只不过那男性朋友的手被他一直牢牢的抓着而已。
 
罗域和晓果倒一点也没成为视线中心的自觉,沿着扶手电梯一路而上,晓果的脚步最后停止在了九楼的游乐区。这和罗域的心里预估差不离太多。
 
两人自小的生活环境虽然不同,但是晓果在对商场的陌生感上倒是和罗域如出一辙。社工站就算有玩具,九成也是爱心人士捐赠的二手货,晓果哪里会见过如此崭新且多到玲琅满目的新款少儿产品。
 
周围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小孩子,销售的柜员穿成圣诞老人的模样一边唱着节日歌曲一边派发小礼品。那巨大的礼物袋对很多孩子来说真仿佛是无穷无尽能满足所有愿望的百宝箱一般。只可惜晓果这个身形戳在那儿显得如此突兀又大只,当他松开罗域的手,高兴地跑上前也想排在那些小朋友身后讨要一份礼物时,对方却直接跳过了他,将东西交到了身后的小孩儿手里,那柜员径自不快着低语道:“大人没有,大人不能拿,孩子的便宜也要贪……”
 
晓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悻悻地收了回来,走回罗域身边时他似乎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被拒绝。
 
然而这个小插曲倒不妨碍晓果继续向往欣赏那些玩具的心情,小坦克开到他脚边的时候,晓果和两边的小朋友一起笑得咯咯作响。尽管他的喜爱全摆在面上,但晓果没有向罗域表达自己想拥有这些或者将之带回去的想法。
 
那些是要用钱换得,晓果知道。
 
罗域也不说话,他陪着晓果在那儿站了有近二十分钟后,方老师忍不住道:“前面有位子,坐下慢慢看吧。”
 
游乐区的位子就是给孩子们涂涂写写的地方,罗域和晓果走进去就看见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孩子一起在蒙头创作。
 
罗域毫不在意地拉着晓果也坐下了。晓果果然对这个也很感兴趣,罗域一边将面前的画笔颜料都递到了晓果的面前,一边看了眼身旁的方玺。
 
方老师会意地向他们方才来时的玩具堆去了。
 
晓果在艺术方面的天赋似乎比较独特,连续几幅在他手里诞生的作品都受到了对面小朋友的质疑,晓果创作的速度不禁减缓了下来,他朝罗域投去了委屈的目光。
 
“我画的是……机器人,不是……不是大饼……”他轻轻地解释着。
 
罗域“嗯”了一声,凑近晓果的大耳朵低声道:“弟弟的眼睛不太好,你不要拆穿他,他会伤心的。”
 
晓果一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力点点头后,对那孩子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倒把人家给惊得缩了缩肩膀。
 
晓果在那儿一心创作,颜料搞得满手满衣服都是,罗域却也不阻止,反而还给晓果递新纸,丝毫不因周围的嘈杂而心情败坏,好像以前那个怕吵又不喜热闹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此时忽然隐约听见一声遥远的“罗先生”传来,罗域没答应,直到那喊声到了近处,罗域才抬起头来。
 
的确是在叫他,而来人脸上笑容和煦,穿着也随意,半点不似什么大人物,但对方却正是上回来医院看望罗域和晓果的福兴建筑的高层之一。
 
“童经理。”罗域对他点了点头。
 
“我来给我儿子买些东西,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看见罗老板,”童经理神色意外,但更多的是眼内真诚的笑容,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罗域是他哪位老朋友一般呢,“这是在画画啊?画得真好。”
 
这十足称赞的口气让晓果露出害羞的表情,也让两边不懂欣赏的小朋友和其家人眼带怀疑,怀疑自己的审美出了问题。
 
罗域似乎也挺高兴的,他对童经理取下了口罩。
 
童经理拉开椅子,径自坐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还挺有意思啊,那我也给我儿子画一幅带回去。”他沾了颜色像模像样的开始笔走游龙,嘴里还不忘和罗域聊天,“我这可不是抠门啊,罗老板,您不知道,现在外头什么东西都贵,能省则省呐。”
 
晓果要画天空,但是他找不到蓝色,着急了半天后,罗域递了一管红的给他,晓果欣然接受了。
 
罗域看着那纸上艳红的天空,笑着道:“能省也是一种本事啊,不是人人都有的。”
 
童经理点头:“可不是嘛,在这上头我们都得向别人多多学习,这里面可不仅是数学问题,门道且多。”
 
对面的罗域露出求教的表情。
 
童经理也不客气,大方的和他分享了自己最近知道的一些事,两人便就此涂涂画画聊聊了起来。
 
待到童经理将手中的作品搞定,他该说的也说得差不离了,最后一件事,要为现老板跑个腿。
 
童经理对罗域道:“上回在医院跟罗老板提过的事儿,不知道罗老板想好了没有?黄先生请您吃饭的心绝对是诚心诚意的,只要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他一定备好一切等您,哦,还有晓果先生,如果他也愿意来的话。”
 
童经理这口中的黄先生自然就是黄茂霆了,这顿饭呢也是为了上回那晚宴的破事请的,这把人都弄到了医院,童经理自然要代表黄家人出来给罗域表示歉意,无论罗域原不原谅,记不记挂,这良好的态度他们一定要摆出来。
 
没想到这回罗域倒是很爽快,他想过之后竟然点了点头:“好啊,过两天吧,过两天有时间就一起吃个饭。”
 
童经理露出喜色:“好,我马上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们黄先生,具体什么情况,我会再发邮件告知罗老板的。”
 
童经理说着,又朝罗域伸出手来。
 
“这件事算是我私人对您的感谢,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罗域笑着回握,又听童经理感叹了一句:“晓果画得真好……”
 
眼瞧着对方起身走远,罗域这才回头朝晓果看去,就见他手中的那副大作已是基本成型了。造型都出自晓果的手,而那颜色则是罗域的意见,两者合并在一起,变成了十分具有冲突的作品,因为过于另类,让人一眼有些分不清其上的都是……什么物种。
 
对面换了新的孩子,他正将自己的疑问表述给晓果听。
 
晓果自然乐于对他分享,他指着上半部大片的红色:“这是天空。”
 
又指着下半张画:“这是草地。”
 
小孩儿不明白:“草是绿色的,这是黑色的!”
 
“嗯??”晓果一愣,回头看看罗域,又看看面前的颜色,这都是罗域拿给他的,不过晓果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是……是巧克力的草!”
 
“哇……”小孩儿半信半疑,但听到巧克力,没几个不动心的,“那……那个是什么呀?”
 
晓果见他指向另两旁,又道:“这是苹果树,那个是……飞机,还有花……”
 
“好奇怪哦,苹果为什么长得像葡萄那么多呢?还有飞机,好多都挂在树上,花也是有手有脚的。”小朋友的疑问很多。
 
“因、因为……苹果很贵,长多一点……就不贵了,飞机就是……会挂在树上的啊,花……小花有手,就不怕妖怪了……”
 
晓果的解释让小朋友更是一头雾水,说到后面晓果也有些累了,不由放弃道:“反正,就是……这样的,这是我家……我家就是,这样的!”晓果强调。
 
眼见着彼此都说服不了,气氛陷入僵局,在一旁默默听着的罗域摸了摸晓果的头。
 
“走吧,回去了。”
 
带着晓果耗费两个小时创造出来的大作,罗域牵着他离开了商场,待来到楼下的停车库时就见方老师正指挥着员工往后备箱搬东西,一大箱一大箱的将那车屁股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些放不下的,方老师直接给了地址让他们送过去。
 
晓果在一旁看着,直到人都忙完了他才走近。
 
罗域见到他大睁的眼睛和满脸的意外,半晌晓果才咿呀的叫了出来。
 
“小……小坦克!”
 
凭着写实的外包装,晓果认出这些不正是刚才放在展览架上的那些玩具吗?大的小的,电子的机械的,几乎所有在晓果视线范围内都差不多给挪到了这里。
 
“好多……好多哦。”
 
晓果迈着小碎步,高兴地来回走着。
 
罗域笑看着他,解释:“晓果是大人了,所以圣诞老人的送的礼物自然也是最大的啊。”
 
晓果跳起来,抱住罗域:“圣诞、老人,好厉害啊!”
 
罗域回抱住他,问:“你高兴吗?”
 
“嗯!”晓果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然而罗域以为晓果会马上就对那些东西爱不释手,巴不得立刻拆了玩起来,结果,晓果只是跟着罗域坐到了后座,时不时回头看看而已,连最小的一份都没有拿,手中只捧着那副画。
 
晓果一路都在翻来覆去地看,还在念叨着那些苹果树那些飞机。
 
罗域瞧他那宝贝的模样,忽然想到晓果刚才对别人说的话。
 
这是我的家……
 
我家就是这样的……
 
第五十二章:只要他一直这样,我就永远喜欢他。
 
那天罗域本想再带着晓果吃玩晚餐再回去的,但是他现在需要忌口的东西太多了,外头的餐点家里也能做,食材又不好,他们也就不出去凑热闹了。
 
回来以后晓果一直很高兴。要按罗域的意思,应该直接把东西都拆了好好玩一通,结果晓果听后竟然连连摇手。
 
“嗯……不要,这个……旧了以后,再玩新的。”精打细算的晓果如是提议,让罗域颇感意外。
 
你说晓果对钱不敏感,但是他在花销上可有自己的小九九了,一点浪费都舍不得。你说晓果对钱斤斤计较,可是只要罗域不把真金白银捧到他面前,或许晓果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现在每天的吃穿用度到底有多烧银子。
 
方老师找了一个画框将他的那副画给装了起来,罗域让晓果自己选个地方摆,晓果第一时间看上的便是客厅正中的那面墙,是从大门望进去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与罗家挂全家福的地方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只不过那地儿是缺少像素的黑白照,晓果这里却是色彩泛滥的缤纷画。一如当时晓果住进这里时选择的房间布置一样,这画是和这幢别墅的整体装修风格完全格格不入的存在,罗域却顺利地容纳了这样的出入。他甚至在画挂上后,看着这样的反差露出了有趣的微笑。
 
有意思的圣诞节,对罗域,更对晓果。
 
直到躺在床上了,晓果仍是在夸奖着圣诞老人了不起的本事。
 
“……真的可以,把那么多东西,都变成真的啊……玩具也是真的……”
 
晓果的脑袋在枕头上高兴的一拱一拱的,翘起的头发时不时擦过罗域的脸。
 
罗域一边转开头,拉开和晓果的距离,一边将手探进被子中压住晓果因为兴奋而踢动的腿。
 
“嗯,会变真的,所以你还有什么愿望要告诉他?”
 
黑暗中,罗域的表情并不明媚,他的眉头甚至因为晓果的动静而微微皱起,但是说出口的话倒一如既往的温柔。
 
晓果自然毫无所觉,他仍是沉浸在快乐的情绪里,腿不能动,晓果只能用手抓着被角,开心地扯来扯去,然而心里明明有很多愿望想要说的,结果一番思考后,晓果只是低低地道:“下次……再告诉,圣诞老人吧。”要是把愿望都用完就没有了。
 
还真是一点都不贪心,罗域不禁想。
 
就这样,晓果人生中第一个美好的圣诞节就那么度过了。
 
而罗域前一段时间的奔忙也算是暂告了一个段落,他虽然没有闲得可以到处陪着晓果,但与之前相比,现在该吃的饭,该睡的觉两人还是一起的。这于晓果来说已经非常大的满足了。
 
而在两人间硬要说些变化的话,大概就是彼此聊天的内容变少了一些,以往再无聊的话题罗域都能和晓果聊得热火朝天,而现在,晓果依然会愿意嘟嘟嘟嘟的分享,但是罗域只是默默地听着,倒是他落在晓果身上的目光变得更为幽长,偶尔还透着浓浓的探究之色,让人辨不清其内深意。而晓果一望过去,罗域又会微笑以对。
 
这一日,生态园来了新的访客,是即将要回A国的罗禹兰。那天晓果不在,晓果去果园工作了。
 
罗禹兰本就为了罗域的身体回国的,结果罗域并不需要她的照拂,而她之所以留待那么久都没有离开,说穿了还是因为不放心罗家那伙人,直到前几日听到了罗域给擎朗的新安排。因此遭受损失的罗泰融和罗泰华可想而知会有什么反应。但是罗禹兰细想才觉得,那些罗域最近总是放在嘴边说要“帮助”“善待”某某的话,以往听来无比可笑,可真出了事,你再拿以前罗域的行事与现在的他作比,就会发现,现在的罗域真的没那么赶尽杀绝了。
 
罗禹兰不愿意承认这是有人给罗域带来的影响,她宁愿相信罗域自己所说的,历经生死,他不过看淡了很多而已。又或是他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些,而现在更是不在意了。
 
罗域向来十分有待客之道,不管来者是谁,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只不过他这些上好的茶水,前来喝的人却没一个人有心思好好尝一尝味道,今天的罗禹兰也是如此。
 
她已是尽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但眉目间的愁色却还是显而易见。
 
见罗域不说话,罗禹兰只有道:“有时间还是要去A国再检查检查身体,你跟那边的医生也说好了吧?”
 
罗域轻轻“嗯”了一声,他手上拿着一份说明书在细读。片刻他放下说明书,又从一边拿出一只小西瓜大小的3D迷宫球开始左转右转的研究了起来。
 
罗禹兰瞧他模样,心内只觉无奈。她曾经答应过罗域的母亲要好好照顾这个儿子,如今看来,罗域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关心了。也许曾经在他脆弱的时候希冀过,但因为没有人给予,而现在已是变得强大的罗域便再也不稀罕了。
 
那还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是感情,是值得罗域稀罕的呢?
 
罗禹兰不由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了。
 
被晾在一旁好一阵,罗禹兰终于站起了身。
 
“好好照顾自己……”她最后叮咛罗域,想了想还是道,“这儿虽好,但是有时间还是要常出去走走,方玺是挺负责的,但是他现在要照顾……要照顾两个人,难免会有疏忽,事一多,还是该再寻个阿姨来吧。而且……那样的孩子到底不比常人,要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你别真跟他置气,倒把自己气坏了。”
 
罗禹兰一直在那儿絮絮叨叨,罗域始终没应声,直到她说到最后一句话——“咔哒”,罗域手里的小球通过了第一层关卡,罗域终于抬头朝她看来。
 
他将曾经对晓果说过的话竟然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跟他置气的,只要他一直这样,我就永远喜欢他。”
 
罗禹兰一愣,心中满是疑窦,她不知道那小傻子到底哪一点讨得了罗域的欢心,但是罗禹兰转念一想,若是一切真能如罗域所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她当然希望罗域身边有一位能和他患难与共扶持成长的伴侣,这样条件的人其实并不少,却没有谁会让罗域接受。而能出现一个被罗域记挂,让他付出关爱的人,是多么的不容易。这个人未必需要多好的自身条件,多么聪慧的头脑。他甚至不一定要是一个正常的人,正常的伴侣。只要有这样的对象存在,罗域就不是孤独的。
 
只可惜……若是如他所说,没有人会一直保持不变,罗域不会,那个孩子也不会。永远?这种类似保证的话由罗域口中而出,听来多少怪异,若是罗家其他人在此怕是要笑到直不起腰来了。想必罗域自己也知道。而他的决定也从来不必说给别人听,这话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这些想法罗禹兰都未表明,叹了口气后,她认真道:“希望如此吧。”
 
真的希望。
 
罗禹兰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
 
罗域则没有抬头,他继续在摆弄手里的迷宫球,直到那球穿过最后一条小道落入终点。
 
嗯?就这么没了?
 
罗域将球又转了个圈后,确认的确就是这么些关卡。
 
没意思。
 
罗域看着那迷宫球暗忖,玩一个能看得到结局的游戏真的没意思,但要玩一个看不到结局的游戏,万一输了呢?
 
罗域不怕冒险,他只是不喜欢一个不能由自己掌控的过程而已。
 
看着手里的球,罗域难得陷入了沉思。
 
新年前,罗域收到了一份请柬,是来自杭清的。
 
罗域没有回复,结果杭清又打来了询问的电话,似乎想得到罗域的确认。
 
罗域这次爽快地给了答案,他拒绝了,他甚至连一个理由也没有给对方。
 
这个结果杭清怕是预料到了,但是她还是有些难过,她说:“我只是很希望在我人生的新阶段可以得到你的祝福。”
 
罗域则轻描淡写道:“不管有没有我的祝福,都不受影响的人生,才是你的新阶段。”
 
杭清对此无言以对,她忽然说:“罗域,你知不知道我去年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罗域不予回答。
 
杭清也不用他回答,径自道:“我对自己说,如果你好不起来,我用尽所有办法也一定要和你结婚,因为我从小就那么爱你,但是你既不爱我,也不会是个好丈夫,那这样我们在一起,短短的一辈子,根本来不及吵架,来不及分开就可以结束了,多么完美。但是如果你好了,我也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我会找到一个爱我的人,真正的好好过一辈子。你不愿意给我祝福不要紧,但是我祝福你,罗域。希望有一天,你也会找到这样一个人,或者其实,你已经找到了……”
 
杭清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罗域握着手机半晌,又面无表情地放下去做别的事了。
 
此时,方玺忽然敲响了书房的门。
 
罗域让他进来后,就听方老师道:“晓果今天去技能培训,那边的人刚才打来电话说希望监护人可以过去一次。”
 
“怎么了?”罗域问。
 
方玺犹豫了下,才道:“他们说,晓果在插花班,和同学打起来了。”
 
第五十三章:方老师一直料想的结果成了真。
 
晓果去技能培训的时候大多都是方玺接送的,他这么告诉罗域也只打算自己再去一次探探情况,没想到罗域在听后站了起来,拿起墙边的手杖朝楼下走去,竟然要亲自前去。
 
时间已近傍晚,正是培训学校下课的当口,门边挤着满满当当前来接送的家长,只是与一般的学校不同,这儿的学生年龄相差很大,有些在外貌上也能看得出特殊性,成群结队聚集在一块儿出现时格外的吵吵闹闹,让路过此地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部分还特意绕道而行避过他们。
 
一辆颇为豪华的汽车此时停在了校门边,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戴着口罩,手拿拐杖的男人吸引了不少视线,而对方在下了车后径自就走向了学校。
 
一路上遇见了各种各样的障碍人士,罗域却对此一派自然,仿佛和他巡视酒店时没什么差别。
 
终于来到培训老师的办公室外,老远就看见两个家长模样的围着一个黑小子教训,而晓果则坐在沙发的一边,缩着手脚看他们。
 
老师认识方玺,一见他忙站起了身,刚要告状,却发现方玺指了指一旁的年轻男人,说这个才是阮晓果的监护人。
 
罗域拿下口罩,扫了眼面前的晓果,还注意到他挽起的袖子边那手臂上的牙印。
 
罗域问:“怎么弄得?”
 
他问得是晓果。
 
晓果一看见罗域就走了过来,拉着他的手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不开心。
 
老师刚要说话,罗域又问了一遍,依然只看着晓果。
 
晓果呐呐道:“我的花……我的花,没有了……”
 
他边说边指向那个不远处的黑小子。
 
那男生看着和晓果差不多大,但实际年龄肯定比晓果小。男孩儿的样子也很狼狈,头发都竖了起来,衣服的前襟坏了一个口子,一见晓果指着自己,立马朝着他龇牙咧嘴起来,发出一阵怪声。
 
一个说不清,一个不说话,老师总算找到插嘴的机会了,连忙将来龙去脉一通道出。
 
原来最近的学习内容都是做丝带花,一支一支做好再插成一瓶,特别漂亮。但是这种东西多考验耐性,不是每个特殊群体都熬得住的,晓果可以,他的同桌却不行。具体老师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争斗起来的,总之结果就是晓果的丝带花被那男生给弄坏了,弄坏了不算,还把它撒得到处都是。晓果心急之下自然问他讨要,男生不给,晓果不放,一来二去就产生了肢体上的拉扯,然后嘛……从现下状况就能看出来,晓果把人家衣服拉坏了,男生则咬了他一口。
 
至于为什么叫家长,是因为他们在纠缠的时候把墙边的植物群都连带着扯了下来,碎了一排的花盆,场面十分难看。
 
那男孩儿的监护人也来了,年纪同样不大,好像是姐姐,正生气地教训着弟弟,一见他还在那儿做鬼脸,直接就让他给晓果道歉。
 
男生起先不愿意,但是架不住他姐姐的训斥,最后一脸尴尬地憋了个“对不起”,只是快得根本听不清内容。
 
按理说以往晓果从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家都给他赔不是了,他一定会服软,可这回晓果只是哭丧着脸,依然看着那男生道:“我的……花,还给我……”
 
男生也生气:“我没有拿!说了没有拿!”
 
“还给我……”
 
晓果一手拉着罗域,一手又要去拉那男孩儿的衣服,被那男孩儿反手握住,张开嘴巴也要咬他。
 
眼见情况又要重蹈覆辙,两边急忙来拉,方玺轻易就制住了晓果,倒是对面那闹腾劲儿没有两个帮手还真不行。
 
罗域看着气得脸都红了的晓果,轻轻问:“你看见他拿了?”
 
晓果点头。
 
“你看见他放到哪里了?”
 
晓果茫然,他不知道。
 
罗域瞥了眼那被揪住手脚的男生,对方家长想是也知道自家调皮捣蛋的个性,嘴里一直在道歉。
 
罗域想了想:“花找不到了,现在有两个办法,你自己重做,要不就让他给你重做。你要他给你做吗?”
 
两人一直一起上课,隔壁那人的水平晓果还能不知道嘛,而且他还拿丝带擦过鼻涕。晓果立刻摇头。
 
“那他刚才咬你了,你要不就接受道歉,要不也去咬他一口。”
 
这个提议让对面的家长也有点愣,好在晓果看着那只黑黑粗粗的小臂膀立刻摇头。
 
两个二选一都有了答案,罗域便直接牵起了晓果的手道:“你决定接受道歉并且回去自己重做,那现在走吧?”
 
罗域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晓果也一向讲道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随着罗域离开了,只是走时难得一步三回头的看向那个还在挣扎的男孩子,满肚子的欲言又止,眼中甚至有些不甘。
 
回去的路上晓果一直不说话,方玺停下来给他买了糖炒栗子他也没吃几个,只是耷拉着脑袋和眼皮。
 
罗域也不说话,默默地看向窗外,似睡未睡的模样。
 
到了生态园后,没想到路上遇见了金韦和他夫人,罗域上回答应要替他们询问房子的事情,结果人现在虽暂住在园中,但罗域一直没给准信,小蓉自然放不下心,好容易找到机会想来打听打听。
 
谁知罗域见了他们却没有让司机老李停车,直接擦过那拦路的,从后院另一头绕进了室内车库,两旁灌木刚浇过,还溅了那俩一脚的水。
 
到了家里,罗域便进了书房,只是在离开时吩咐了方玺一句,把那些做花要用的丝带给晓果弄来。
 
方老师去了,他不知道晓果需要哪种,于是买了一大堆回来,将偌大的茶几上给堆得满满当当。
 
吃饭的时候,罗域出来了,就见晓果在那儿埋头苦干,他做得很认真,但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还是不乐意的,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周阿姨连着叫了晓果两声,不知是不是太过投入,晓果没有如往常一般到了饭点就自动跑来了。
 
罗域便道:“随他吧,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再让他吃。”
 
罗域向来言出必行,他说等晓果做完才能吃饭,那就只能做完了。那东西其实挺难的,晓果之前想必有老师指导,而这一回他自己琢磨便是反复失败的结果,晓果耐心很好,但也架不住耗了那么多时间下去什么成果也没有,他的神色不由更苦恼了,苦恼中带着焦急,丝带都被扯断了几根。
 
罗域却状似悠闲地坐在晓果不远处看报纸,寂静的空间内,能不时听见晓果咕噜噜喊叫着的肚子。
 
察觉到晓果不时望向自己的目光,罗域头也不抬地问:“做完了吗?要吃饭了?”
 
晓果当然想吃饭,但是他也想把花做好,而两边都不能达成的愿望让他也有些烦躁起来。
 
“我的花……被拿走了……”
 
晓果又一次提起这事,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现在已经可以完成自己的作品了。
 
罗域没说话,对于晓果隔了一下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时一边的方老师似是想帮忙,他拿来的一只花瓶放在晓果面前,劝慰道:“现在做的已经很漂亮了,你看,把花插到花瓶里就可以啦。”意思就是晓果做不好那么难的,就先从简单的开始。
 
但是晓果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看着眼前那乱七八糟的一团,晓果过不了心里的那关,一边摇头一边要把难看的花从花瓶上拔下来。
 
“不是……这样的,不对……”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着急,还是心内的郁结不小心体现在了动作上,晓果那拔花的幅度一大,直接扯得花瓶都跟着歪斜而下,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硬玻璃直接碎裂在了大理石上,砸得客厅正中一片狼藉。
 
晓果也被这动静惊到了,怔然片刻后一抬头,对上的就是看过来的罗域。
 
罗域的目光灰沉沉的,他没看晓果,而是望着地上那稀巴烂的花瓶。屋内有半晌都如死寂般的沉默着。
 
良久,罗域才轻轻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曾经发生过一样的场景,那次晓果将桌布扯掉了,连带着也弄翻了桌上的牛奶和零食,那天他也很不高兴。
 
于是罗域让他自己把残局收拾了,他又给晓果拉了小提琴,然后晓果就高兴了。
 
那时候,罗域对晓果说了什么?
 
罗域说:你下次要是再容易那么不高兴,就要像布娃娃一样,不要你了,再换个新的。
 
时隔那么久,罗域又对他那么好,那句话晓果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当他看向罗域的眼睛时,晓果却忽然能隐约的觉出一些什么来。他心中升起不安的感觉,猛地丢下手里的假花,晓果就支吾着朝罗域而去。
 
罗域却站了起来,当先越过晓果,直接上了楼,一眼都没再看他。
 
晓果想追在后面,可他面前的地上都是玻璃,软软的拖鞋刚要踩上去,就被赶来收拾的周阿姨一把抓住了。
 
“不能走,扎脚!”
 
晓果挣扎,周阿姨却不放手。两人相持间,罗域已经进了卧室,门被“嘭”得关上,晓果再上去要开时,发现落了锁。
 
“唔……罗域……”晓果在外面轻轻地拍着门,脸上的表情又着急又难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呜咽声,只可惜房内的人毫无动静。
 
方老师在一旁等了一会儿,上前去拉晓果,劝了半天才暂时把人劝回了他自己的房间里。
 
方玺回头看着罗域紧阖的房门,眼中掠过纷繁的暗色。晓果这样的情况,情绪有起伏是很正常的,面对他们本就需要极大的耐心。
 
曾经方玺以为罗域不会有,但是他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去包容晓果的一切,甚至超出了所有人以为的正常范围。可是就当大家都已经开始适应,甚至对罗域有所预期时,他却不知是厌倦还是犹豫了,又或是反悔了。于是在一番挣扎后,罗域终于还是决定收回了这份耐心。
 
而方老师一直料想的结果成了真。
 
第五十四章: 搁浅的小海豚。
 
罗域进了卧室,他能听见外面方玺在哄晓果去睡觉的声音。晓果并不那么配合,哼哼唧唧发出含糊的抗议,但是方玺很耐心,在他的反复游说下晓果总算被劝到了隔壁,走廊上又回复了安静。
 
罗域坐在沙发上,眼帘微阖,他似是想小憩一下,只是每回刚迷迷糊糊过去的时候总会被各种小动静弄醒。
 
晓果从来没那么容易放弃,没多时他又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一会儿有轻轻的剥门声,一会儿是来来回回的脚步,一会儿则是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罗域默默听着,像极了那晚杨诗晗来时,晓果在外面焦急的表现。
 
只不过罗域这次没有开门,无论晓果闹出什么噪音,他不睡觉也好,他睡了没多久又爬起来自己在门口乱跑、想着法子要进来也好,罗域都没有心软,只是罗域也一直没有睡着,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门外终于安静了,许是晓果累了,又或是他暂时想不到新的能引起罗域注意的办法了。不管哪一种,这都让罗域的疲惫减轻了一点。
 
他呆坐了片刻,从一边拿过遥控器,摁开了电视。一旁的播放机也被启动,里面的碟片还是之前罗域摆进去的,同时,他的书房、影音室也都各有一份这样的东西,因为以前的罗域睡前、工作时或者闲暇,只要想起来都会看看,只是自从晓果来了以后,这样的习惯不知不觉就越来越少了。
 
此时,播放键被按下,病房内的镜头又开始了播放。
 
这应该是那孩子自住院以后最痛苦的几晚,也是罗域看过最多遍的过程。
 
上回医生配的新药用下去头两天还不错,但是没多时竟然又过敏了,护士当时在给孩子换点滴,针头才刚扎下去,人就休克了。
 
小护士吓得急忙叫医生,医生很快来了,但那时孩子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接下来又是心肺复苏又是静脉注射,过程足有十多分钟却不见任何起色,然而医生和护士都没有轻易放弃,在长时间耐心的抢救下,检测仪上的心跳线终于出现了新的波动。
 
众人见此,纷纷松了一大口气。
 
主治大夫王医生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擦着头上的汗,回头正在门边看见了一个人,王医生对他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老刘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光这礼拜都是第五回还是第六回了。”
 
走进镜头的来人身穿白大褂,到了床边将病人一番观察后,姓刘的医生问:“现在情况怎么样?肺部还出血吗?”
 
两人就此病例展开了好一番的讨论,王医生似乎是呼吸道方面的专家,但是这孩子不止单方面的损伤,关于旁的治疗方案他需要参考刘医生的意见,然而说着说着他们之间却出现了分歧。
 
刘医生要让孩子尽快进高压氧舱治疗,但是王医生却不同意。
 
“……老刘啊,你我都不能保证进了那个他肺部之后会有什么变化,我觉得这个险不能冒。我知道你想把他的脑损伤减到最低,孩子聪明的活着当然最好,但是前提是得活着啊……”
 
刘医生没说话。
 
一边的小护士忍不住道:“他真的是我见过最有求生意志的孩子了,他会挺过去的。”
 
王医生听着上前拍了拍老刘的肩膀:“你还修心理,这个该比我懂多了吧,眼前的坎度过了,后面的问题才有机会解决。哎,这孩子的案子项目里还包不包括后续心理还有残障方面的辅助啊?”
 
刘医生思忖片刻道:“不包括,项目资金有限,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我会去了解下的。”
 
王医生给刘医生使了个眼色,镜头前看得并不清楚,但能从两人的沉默中感觉出些什么。
 
王医生说:“想想办法啊,你这儿没办法,总会有人有法子的。”
 
刘医生若有所思:“我明白……”
 
说着他转身离开,越过镜头的时候能真切的看到他的脸,不就是前一阵罗域让杭岩从邻市请回来的大夫么……
 
这个片段过后,画面又回到了只有那孩子一个人的病房里。这一晚,医生护士进来了好几回,孩子很难受,一直在挣扎,继而开始抽搐。起先抽搐还只是微微的,但随着时间过去,幅度也越来越大,床都被抽得一震一震。医生无奈之下又用了一些麻醉,但不知是孩子对此已有了些免疫还是痛苦实在太剧烈,两方难以平衡的结果就是那些折磨依然在继续。
 
孩子的呻yin声细若游丝却又含着无限悲戚,一声一声从极强的环绕音响中发出,让人揪心之余又不禁冒出奇异的惊叹,为何这么小小瘦瘦的身体可以长时间的承受住这样巨大的痛苦?
 
安谧的静夜中只有他在那儿辗转反侧,不停爆发的痉挛让孩子的四肢猛地抻直又曲起,从涨红的脸色到额际的青筋都不停在告诉围观者他究竟遭受了多大的煎熬。
 
忽然,孩子的抽搐停止了下来,他的头在枕头上艰难的动了动,转向了屏幕。
 
坐在沙发上的罗域在此时也跟着直起了身,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仿佛一部电影的高朝部分即将到来。
 
果然,那孩子沉重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后,慢慢……慢慢的睁开了眼。
 
他曾经醒来过,但神智都是迷蒙的,从未像这一幕那么清晰,那么直白。大眼中有着无尽的血丝,但依旧觉得那瞳仁清亮分明,明明身体正遭受着无尽的苦难,但是他的眼神却是平静的。他甚至像是知道房间里有着监控一般,目光直直地望向镜头,一刹那也透过频幕,穿破了罗域的心!
 
不是第一回看了,却每一次到这瞬间都不由被震动。那个眼神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倔强,他让罗域想起自己曾在新闻报道中看到过的小海豚的照片,搁浅的小海豚在沙滩上遍体鳞伤,但是它的眼睛依然温柔,它好像知道自己正经历苦难,前方一片黑暗。但它又好像不知道,它只是凭着本能想活下去,哪怕它离大海已经很远很远……
 
孩子的嘴唇轻轻的动了动,他自然发不出声音,只是那开合的唇形,似是呢喃着最本能的两个字。
 
妈妈……
 
“罗域……”
 
几乎是同时的,两个词汇交叠着出现在了罗域的耳中,只是一个在门内,在罗域的心里;一个在门外,在晓果的口中。
 
罗域怔怔地望着电视里的孩子片刻,终于回神,这一次他站起身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晓果看着十分狼狈,天已经快要亮了,他在外面来来回回忙活了一晚上,睡衣也歪了,鞋子也没穿,头发乱七八糟的遮着额头,一脸的委屈。好在终于得到了回应。
 
晓果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开门的罗域,他刚要说话,身后的电视忽然发出了一声痛呼,那叫声嘶哑得让晓果吓了一跳,他懵懵地抬头朝罗域身后看去,见到的就是那在屏幕里一张和自己极像的脸……
 
说是极像,是因为那脸盘正红肿发胀,五官也被挤得有些变形,但若是细看能发现眉眼口鼻和眼前的晓果一模一样,除了更稚嫩,更青涩,年龄要差到十来岁……
 
晓果愣在了那里,他似乎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直到罗域抬起手去擦他之前脸上因为着急而流出的还未干的眼泪。
 
罗域皱眉,。
 
“哭什么?”他奇怪地问。
 
接着罗域回头温柔地指着电视机里的图像对晓果道:“你看看,你以前有多了不起,再疼再难受都不会哭的,每个人都说你勇敢,我也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但是现在呢?我不喜欢现在的晓果,为什么你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呢?勇敢的生活,什么都不怕,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得活下去,哪怕什么都没有了……”
 
罗域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迷茫,他像是问晓果,又像是在问自己。
 
晓果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画面,他觉得里面的人好眼熟,里面的环境也好眼熟,但是他却想不起来了,看着那些嘟嘟作响的仪器,弯弯绕绕的管子,还有那一抽一抽的人,晓果觉得有些害怕。
 
他想找罗域,但是罗域看着自己目光那么冷淡,甚至陌生。还有那抓着自己的手,晓果觉得好疼……
 
“嗯……不要……不要不……喜欢我。”
 
晓果红着眼睛说,他想抱住罗域,但是罗域的气力大得又让晓果想后退。
 
电视里的画面,耳边断断续续的痛呼,罗域冷漠的脸,这一切都在敲击着晓果的身心。最终,他还是用力甩开了罗域的手,害怕地返身跑了!
 
罗域没有强留,他只是看着晓果的背影,眼中闪过各种纷繁的情绪,须臾后这一切又在他一个深呼吸中,全数归于平静。
 
罗域关了电视,脱衣服上床睡了。
 
起先依旧睡不着,耳边眼前总是闪过各种声音和画面,而外面不知不觉天光已大亮。
 
此时有人敲响了门。
 
按理说罗域不点头,方玺不该自作主张进来,但许是事态不一般,方老师难得等不及了。
 
方玺进门第一句便是:“晓果今天出门了,但是他没去有机果园,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罗域没说话。
 
方老师也不说话,但他也没离开。
 
许是这毅力动摇了罗域,他慢慢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轻摁了几下后画面上出现一副地图,放大再放大,可以细致到看清上面的哪个街哪家店,其中一个红点格外醒目。这是上回晓果出事之后,罗域给他安装的手机定位。
 
方老师一见,发现晓果所处的位置离自己的培训学校极近。
 
他这是回学校了?为什么?还没放下那个假花吗?
 
既然知道方位了,方玺自然立刻前去。离开时,却听罗域冷冷道:“那儿离南区的擎朗很近,他要害怕,就让他去那儿住着吧。”
 
方玺一愣,竟然道:“他一定是愿意回来旳。”说完,便匆匆出门了。
 
罗域瞪着天花板,屋内拉着窗帘,明明外头已是阳光普照,但他的周围依旧一片黑暗,也许有一丝余光漏进来过,但是被他又伸手拉上了。
 
罗域闭上眼,这一回,他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有些遥远的梦。
 
第五十五章:何必呢。
 
罗域一直记得看到体检报告那一天的情景。
 
在此之前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偌大一份家业,哪怕再手腕过人运筹帷幄,该花的精力半分都少不得。反倒是来医院检查的时候,罗域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听见杭岩进门的时候罗域都没有睁眼,直到对方站到了他的面前。
 
罗域抬起眼皮,看看手腕上的表。他三点还有一个视频会议,晚上则订了去F市的飞机。
 
杭岩坐在他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好像在想要怎么开口说这件事,结果不待考虑完,罗域就直接问道:“我是不是得绝症了?”
 
杭岩一怔,讶然的看着他。
 
从他的表情上罗域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仿佛得意于自己的聪慧,他竟然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容中没半点听见坏消息该有的情绪。
 
杭岩却笑不出来,与罗域的忙碌不同,他难得放了个大假回国,正是最闲的时候,A市私立医院好些医生都是他以前的同学,其中就包括罗域这回体检的崇光医院,那儿的医生在饭桌上跟杭岩聊起最近罗域的指标有点波动,但是他不愿意复查,于是想让杭岩给游说一下。
 
杭岩这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罗域弄来的,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偏偏就是这万一成了真。
 
杭岩镇定了下情绪道:“不是绝症,怎么会是绝症呢,只是肺腺癌的早期,很早很早,做点治疗就会好的。”
 
罗域笑着看他。
 
杭岩与他对视。
 
半晌,罗域说:“我想想。”
 
杭岩表情匪夷所思:“这有什么可想的啊,住院,治疗,出院,健康,多简单。”
 
罗域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点着桌沿,那神色与他在开会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杭岩却等不及了:“你今天就住下来,病房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明天定方案,快些的话几个月就能康复了,不是什么大事。公司那里不是还有肖井洋在嘛,肖助理那么厉害,顶上几个月一定能行的。”
 
然而罗域只露出了然的笑容,要真如他所说的随便,杭岩又何必这样心急火燎的。
 
不过罗域还是点了头。
 
“行吧。”
 
既然很简单,那就治吧。
 
只是说着简单,用膝盖想想都知道怎么会简单。第一次安排手术,前后都十分顺利,医生自己也很满意结果,罗域恢复良好,只要定时吃药治疗复查,会慢慢健康的。
 
只可惜这话说完还没过四个月,上一回是左肺出事,这一次罗域换到了右肺。
 
罗域的复发速度让人吃惊,杭岩也被震到了。这回一起来的还有杭清。只是面对这苦脸的两兄妹,罗域的表情同他刚得知这消息时竟相差无几,没有痛苦,没有吃惊,他甚至还在看报纸,上面的娱乐版是罗宝蝶老公辛哲几天前和人出去开房被偷拍的照片。
 
杭岩声音有些低落,但他努力劝慰道:“罗域,我们换个更有效的方案,你别急。或者去A国治疗,我们医院就不错,对这方面很有经验,我也认识好几个权威的专家。”
 
罗域却忽然问:“为什么?”
 
杭岩一愣。
 
杭清抢白道:“因为那里的医生可以治你的病!”
 
“为什么?”罗域却还是那个问题。
 
治病为什么?为了活着,可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杭清杭岩两兄妹一时之间竟然回答不出。
 
人活着,不是为了别人,就是为了自己。对杭清杭岩两兄妹来说,世界是那么美好,这儿有他们留恋的人,有他们留恋的事,可是对于罗域呢?
 
为了亲人?
 
罗域有,但是也可以说没有。
 
为了爱人?
 
那个人怕是这辈子都不一定会出现了。
 
为了事业?
 
擎朗算吗?但这并不是罗域的向往,他却也硬着头皮越撑越大,杭岩有时都觉得替他累得慌。
 
为了钱、权、色?
 
这些罗域太多了,多到他懒得再稀罕了。
 
那……为了朋友?
 
好吧,也许杭岩算一个,可是单只为了他活下去,那所有的压力全背负在了杭岩的身上,罗域会觉得自己也太废了,还要恶心一把对方,这才是真对不起朋友。
 
为了梦想?
 
罗域的梦想是什么?他曾经说过想好好的睡一觉,最好一觉睡了再也不醒了。这个算不算?那很快就要实现了,为什么要去破坏它。
 
最后,为了自己。
 
让自己活得更好?可现在这情况,怕是只会越活越差。
 
那还剩什么?
 
说穿了,罗域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标,活下去,需要为此艰苦奋斗甚至饱受煎熬,罗域找不到让他这样做的人、事或者任何理由。反倒是他第二次住院的那天,病房来了乌压压的人,每个人脸上看似都悲痛万分,跟天要塌了一样,但是待他们离开,再从窗边望去,那些人的神色全都喜不自禁。
 
如果罗域真是为了身边人着想,选择活下去,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吧,将人家好容易盼来的希望再活活打破,多残忍。
 
“……这东西有多顽固多容易卷土重来,你这大医师可比我清楚,我听你的试了一回失败了,何苦再浪费这个时间。”
 
罗域说得轻描淡写,但又能看得出他不是一时冲动。他只是看得比较远而已,不想再做无畏的挣扎了。与其说罗域懦弱胆小,被病魔打倒。不如说他无心和这恶魔一战,打得遍体鳞伤自讨苦吃不说,赢了的奖品他不稀罕,输了赔上的他也不在乎。
 
何必呢。
 
但是罗域向来是不喜欢让跟他过不去的人好过的,那么多人盼着他死,罗域不如他们的愿才是他的作风。
 
杭岩想用这一点来做激将,但显然罗域不吃这套。
 
“他们也一定以为我怕死,拼了命想好好活着,那我也不应该如他们的愿呐。”
 
杭岩被堵得无话可说,杭清则哭得眼睛都肿了,可是这一切于罗域都不痛不痒。他才刚三十岁,就已经活腻了,对,就是活腻了。
 
罗域的病情在发展,但是他却没有接受治疗。病房外的医生几乎一天换一个方案,只等着他点头,但是罗域却毫无所觉一般。可你要说他就自暴自弃了,那也没有,他该吃吃该喝喝该补补,作息正常,心情愉快,天天看书,睡觉,偶尔上网,还会问问公司里的事,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心和惬意。
 
这种行为在有人眼里叫争取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也算是珍惜生活质量的一种,而换个难听的说法,你可以觉得就是等死。
 
差别只是当事人的态度好坏而已。
 
为此杭岩杭清已经用尽了办法,结果全铩羽而归。罗域一开始还会见见他们,但久而久之他也烦了,这天天愁眉苦脸戳你面前,搞得要死的是他们一样,谁会乐意。于是也不愿意再见了。
 
直到杭岩回A国前的十来天。
 
他的工作已经耽误了很多,不能再拖了,杭岩想让罗域跟他一起走,但是除了失败还是失败。他不得不先回去处理点事再想后策。
 
而杭清那儿已是生出了放弃的心思,她一面对罗域,神魂就没方向了,既然这是罗域的想法,杭清觉得也许应该尊重他,罗域活得太累且了无生趣。
 
但是杭岩不一样,他是一名医生,明明一个病例有着挽救的可能,叫他如何弃之不管?更何况,那个人是罗域,是他最好的兄弟。
 
那天罗域洗了澡出来,就看见杭岩坐在外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打开着,他状似看得聚精会神。
 
罗域坐到他身边,一边擦头发一边瞥了两眼,那是一段医疗录像。
 
镜头刚被架上,视角还是歪的,但透过那窄窄的画面还是能看清大致的情况,医生拿着很粗的针管,由护士做辅助,扎进了床上人的后背。这个情况罗域知道,因为他也被扎过,他们在抽病人肺里的积水。不过这个病人小小的,瘦瘦的,只是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罗域看了一会儿,眼皮就耷拉下来了,像是并不怎么感兴趣。
 
杭岩观察着他的表情,也不着急。
 
半晌伴着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背景音,罗域成功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杭岩又来了。
 
罗域在看书,电视响了起来,罗域头也没抬。
 
屏幕里是手术的画面,罗域看得则是侦探小说,两方虽过程不同,但氛围有些接近,倒也搭配的相得益彰,因此罗域没把杭岩赶走。
 
第三天,杭岩继续报道。
 
罗域说:“我已经订了新电视和播放器送到你家。”
 
杭岩只是嘻嘻笑:“这是我同学早年一课题,我问他借来研究研究,但是规定不能拿出医院,借你个地儿行个方便呗。”
 
罗域信他这屁话有鬼了,但是他知道杭岩什么目的,罗域不会因此和对方动气。
 
罗域转而上网。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不知不觉一周已过,这一日那孩子足足抢救了四回,这医生都差搭个帐篷住到病房里了,罗域终于抬起了头。
 
他有点好奇地问杭岩:“他是没有痛觉吗?”换个人就算自己没死,也要被折腾死了吧。
 
虽说是给罗域看得,但是杭岩也已不知不觉沉浸到了录像里,罗域的话落下几秒钟他才回神。
 
“不是,他是敏感性体质。”痛觉只有更强。
 
罗域望着视频中医生给那孩子喉管中滴的液体,对于折磨,他已经够能扛了,但罗域对那药剂却也不禁记忆犹新。滴下去一路烧得肚子都火辣辣的,想咳嗽,但偏偏胸上有刀口,一用力能去了半条命,同时肠胃又不住痉挛,痉挛得你作呕之余还会抽筋,一抽能抽上一天,当时医生说罗域这反应还不算最大了,也只给他用了一剂。但那孩子早中晚各两剂,罗域觉得他那抽搐的幅度反射神经都要被烧坏了。
 
许是好奇,许是讶异,罗域不禁多扫了几眼那画面。
 
这就好比一部电视剧,你要不就一集都不看,全然置身事外,既然不小心看了一集,又对情节有所疑惑,自然便会忍不住追下去。
 
于是俩大男人就跟那些蹲等黄金档偶像剧的大妈大婶差不离多少,在电视机前一坐能坐上一天。
 
杭岩本着医生的本职看得是医疗过程,病例处理。
 
罗域在看的则是那些比自己之前还重几十倍的罪,日复一日的加诸在这样脆弱的躯体上,每每前一刻你以为他就要死了,但是后一刻他又神奇的挺了过去,就跟开了个挂的主人公似的,剧情说不出的跌宕起伏。
 
可杭岩告诉他,这不是挂,这东西叫:求生意志。
 
在瞧那孩子又从鬼门关前好不容易找到路绕回来后,罗域终于再一次对杭岩提出疑问。
 
“这是……怎么搞的?”
 
从那孩子刚出现在画面一直到现在,镜头里除了医生,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一位进入病房的探望者。从头到尾只有他,孤独的一个人,静静地又痛苦的躺在那里熬过一次一次的生死难关。
 
虽然自医生的只字片语中已是能推测出一部分,然而罗域还是难得有了了解来龙去脉的欲望。
 
杭岩盯着屏幕没有回头,片刻才道:“溺水引发肺部感染,罕见性肺泡出血,多项并发症连发,肾功能、心脏机能都受影响……”
 
说到此,他停顿了一下,朝罗域望来。
 
“还有……缺氧引起的脑水肿,颅脑不可逆的损伤。罗域,你知不知道,这孩子就算身体好起来,这辈子都需要在别人的帮助甚至怜悯下生活。但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想活下去。”
 
第五十六章:来自罗域千载难逢的好奇。
 
听杭岩说了那么多,再看那录像里的孩子日日反复于身心的双重折磨下,看着是挺可怜的。可是世界上可怜的人那么多,要开一个比惨大会,这小孩儿怕是连前百强都未必杀得进去,这恻隐之心根本来不及动啊。更何况,就像罗宝蝶以前腹诽的那样,“同情”、“怜悯”、“心软”这样的情绪,天生和罗域没有缘分。他不是铁石心肠,他是根本没有心肠。
 
但是这片子对罗域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触动,他多了一点疑惑,多了一点好奇。
 
据杭岩的解释,孩子的溺水是因为发生了一场事故,他的家人好像也因此离世了,而举目无亲的孩子一个人卧病在床根本无法承担其后的高额治疗费,于是一开始接收他的脑科大夫,也就是刘医生,为他申请了好几个医疗项目。有新医学课题的,也有临床试新药的,总之只要可以免去医药费的相关研究都给那孩子报了名。当然,这里头自然不会处处都符合规定,但事在人为,至少孩子的治疗一路都没有被耽误。
 
而在罗域看来,这种录像一般都只是会摄录片段,就算全天候跟踪,之后也是要被拿去剪辑再分析的,其中有部分还会公开播放。但杭岩这个肯定是未剪辑版本,想必当初那一连串“不符合”规定的事,到后头他多少插了手,否则一定没那么顺利。
 
罗域不为所动,杭岩倒也不是没料到这结果。对方要能轻易被扭转思想,那罗域也不用被那么多人忌惮诅咒了。但是罗域并没有阻止杭岩将这个录像留下的举动,杭岩已经觉得很欣慰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愿意去试试,于是他决定先回A国去把那儿的治疗环境安排好,然后说什么也要把罗域弄过去。
 
而被留下的罗域反倒又开始了一个人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偶尔他在看书、上网或者是睡觉时,会蓦地想起那盘录像,和录像中那个倾轧于痛苦中的孩子。
 
罗域有两件事不能忍,一个是欺骗,一个就是好奇。
 
他打了一个电话。
 
没几天,来人就将一份详细的资料放在了罗域的面前。
 
罗域拿起翻了翻,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阮晓果?”他轻轻地感叹,“……还挺聪明的。”
 
调查人颔首:“他母亲是生物学方面的专家,研究成果不少。被调查目标之前也受到良好的培养,在出事前已经快要提前完成初中学业了。他父母亲早年为婚姻问题相携离家,和亲戚很久都没有了往来,之后父亲离世,母亲将其独自抚养,母亲也离世后便暂时没有了亲人。”
 
罗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调查人道:“事故当晚,母子二人租乘小游艇出海游玩,遇上风浪导致翻船,海警在事发六小时后才到达现场,两名船员和目标母亲已经死亡,只有调查目标生还。”
 
罗域兴味:“怎么活下来的?”船都翻了,还能撑六个小时?
 
调查人就算入行多年,似乎也有些触动。
 
“船体触礁倾翻,船舱大面积淹水,只有最内部房间的浴室比较密封,留有一定的余氧和空间……”
 
罗域懂了,这应该是及时躲到了里面。
 
“不过浴室里只有一件救生衣,因营救时间过长,浴室门也开始漏水。”
 
罗域边听边扫过那资料上对当时事故现场的描述,罗域基本能拼凑出个大概了。
 
狭小的空间里躲着母子二人,妈妈把救生衣给了孩子,也将柜子顶上的求生空间给了他,自己在下方垫底。只不过最后母亲的死因却不是溺毙,而是脑部受到重击?
 
“浴缸?滑下来砸到的?”罗域有些意外。
 
调查人说:“部分警方是这样认为,因为地板被水泡软了,船体完全倾斜,浴缸摔落的可能性很大。”
 
“那还有一部分呢?”
 
调查人顿了下。
 
罗域替他说:“她自己……撞死的?”
 
许是觉得过于残忍,调查人难得沉默了。
 
罗域却直接道:“氧气不够了,两个一起死,不如一个死一个活。所以……母爱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有些感叹,又有些疑惑,仿佛不能理解这样的牵绊和感情。
 
调查人补充道:“救护人员入内时,孩子已呈缺氧状态,水也漫至他的口鼻处,要不是目标母亲的手……始终托着孩子的头,怕是这事故……不会有生还者了。”
 
可想而知,这六个小时于他们,于这个孩子会度过的有多黑暗,多绝望……
 
罗域没说话,他只是又从纸袋中拿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短短的头发,白白的脸,大大的耳朵,五官清秀又可爱,他的眼睛乌黑透亮,他的笑容清澈甜美。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和他十分相像的女人,女人披散着中长的头发,气质沉静温婉,两人的笑容如出一辙。
 
罗域又抽出其下的照片,都是当年照的。孩子的模样和视频中的有些出入,十来岁的他更灵动也更活泼,而病床上的几乎了无生气了。
 
罗域问:“没有他的近照吗?”
 
调查人摇头:“没有在福利机构方面查阅到,不过如果罗先生需要,我们可以找到目标,拍摄几张。”
 
罗域想了想,摇头:“他现在在福利院?”
 
“治疗用了一年的时间,完全康复用了两三年,之后被转送至好几个福利机构,目前在‘天使之家’社工站。”
 
“康复得好吗?”
 
“应该……算不错,听说社工站在给他们寻求工作机会,这个孩子表现得很好,似乎比较适合被选择。”
 
将这些都汇报过后,调查人离开。而罗域一个人对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
 
他原来就是存了一些小小的好奇心,但没想到了解之后好奇心更大了。许是两人之间有部分的立场相似,同一个角度望出去却是完全不同的选择,这让罗域有些疑惑。
 
就像杭岩所说的,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希望,没有梦想,他甚至傻了,或许连自我都未必能有了,他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呢?
 
罗域觉得,在神智缺失下的坚持未必是真的勇敢,毕竟他什么都不懂,他根本就不知道日后的生活会有多痛苦,他只是凭着生物本能在活着。
 
如果他能挺过接踵而来的艰难,那无限长的人生,这个孩子才真让他出乎意料。
 
然而调查人的意思便是如此,那孩子到现在,都过得不错。
 
不错?
 
据这事故过去也有十年的时间了吧。从一个跳级的聪明孩子,变成了一个花费几年都未必能找到谋生技能的残疾人士。这样听来可悲的过程,却也不知花费了多少工夫,又吃了多少苦头才换来的。
 
也许……真是算不错了吧。
 
可是,这样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罗域又把那些录像拿出来看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播放那些折磨对方最痛苦的瞬间,直到看见了那一幕,一如搁浅的小海豚望向镜头的那一幕,阮晓果的目光那么平静,穿越了迷茫和恐惧,默默地看着罗域,那种平静,让他仿佛蔑视着一切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
 
那一刻,罗域像被什么指引了一般,他按下了暂停键。缓缓走到电视机前,做了一直想做的一件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虽然隔着屏幕,虽然触碰到了只有坚硬的电子版,但是罗域的心中却生出了一种更强的探究的欲望。
 
那盘医疗录像终止于孩子脱离危险后的一星期,那时候他已经勉强能坐起来了。明天他就要从ICU换出去了,只是其后恢复治疗的路漫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
 
孩子大多时候都呆呆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睫毛一眨一眨的,也不吵也不闹也不哭,只除了晚上会做些让他抽搐的梦之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就当罗域以为他根本没有感知力的时候,有一天,窗边飞来了一只小鸟,小鸟停在窗台上,鸟喙轻轻地叩击着窗户,发出咚咚咚得清脆声音。这个动静像是引起了孩子的注意。他的眼睛迟钝地转了转,良久后才找到目标,然后他露出了笑容。
 
那是罗域第一次看见他真实的笑容,尽管脸庞消肿之后迅速消瘦凹陷下去,尽管眉目已没有了曾时的慧黠机灵,但那嘴角的弧度却咧得分毫不差,仿佛能越过时间,将当初那个聪明的孩子拉回到了面前。
 
小鸟很快飞走了,但是那抹笑容却没有消失。
 
几个护士来看阮晓果,给他送了玩具和一束小花。孩子默默地看着她们对自己说话,他听不懂,也没有正常的反应。直到对方要离开时,他忽然露出了有些着急的表情,咿咿吖吖得叫了起来,却根本说不清一句话。
 
小护士回过头去安慰他,小孩儿怔怔地一把将她抓住,含糊地憋了一句“妈妈……”
 
小护士当下竟然红了眼睛。
 
这些时日,刘医生来过很多次,他一直在评估对方的脑损伤程度,他认为孩子还是可以恢复一定程度的语言能力的,只是具体有多少,真的不好说,许是要经过艰苦的训练。
 
然而却没想到这才没几天他自己就会说话了。
 
虽然,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有时清晰有时糊涂,对于别的问题也一概难以做出合理的反应,但刘医生还是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征兆,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有很大的进展,只要他们用心,只要那孩子坚持。
 
视频就断在这般和乐融融的氛围里,由苦难开始,由美好结束,这是一段多么激励人心的医疗记录。
 
只可惜,将其看完的罗域心中却依然充满疑惑。
 
他想他的很多问题大概需要换个方法去考证了,是的,这无关同情,无关怜悯,他只是觉得好奇而已。
 
来自罗域千载难逢的好奇。
 
于是,就在杭岩连夜忙完,正心急火燎地从飞机场往这儿赶的路上,一边心里还在琢磨劝服罗域的第N个方案时,他就收到了罗域的电话。
 
杭岩接起正欲苦口婆心道:“罗域啊,我跟你说……”
 
满腹的稿子还没来得及上场,那头就回了句。
 
“嗯,行吧。”
 
杭岩:“……”
 
第五十七章:陶醉在风景的美好中。
 
做了一堆梦,罗域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其实再睁眼,不过才过去了一两个小时。罗域睡不着了,他起床洗了澡,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套靛蓝色的西装穿上。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特别是再衬上这个颜色,镜子中望去,苍白得都要半透明了。
 
但是罗域没换衣裳,只拿起拐杖缓缓走下了楼。
 
偌大的别墅前所未有的静谧,哪怕在罗家主宅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死寂过,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回音竟都能敲击耳膜。
 
罗域扫了眼餐厅的长桌,周阿姨只准备了他一个人的早餐,一碗白粥,几碟小菜。明明那么营养,但缺了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其他菜色围绕,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罗域坐在桌前,一边喝粥,一边给肖井洋打电话。
 
“……对,订了午餐,我一会儿就过去。你不用过来,就在北区中心街那儿,罗泰华开得饭店旁边。没关系,就算遇上他也不是大事儿。”
 
病了之后他吃饭向来定点,半个小时内细嚼慢咽总能吃完,一般公事也不会放到这时候来说。不过今天,这半个小时罗域都用来打电话了,待时间一到他收了线,一碗粥根本没动几口。
 
罗域放下筷子,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门口。
 
要出门时,却接到了方玺的电话。
 
方老师语气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着急了。
 
“罗先生,我没有找到人!”
 
罗域开车门的手一顿。
 
“人呢?”他轻轻地问。
 
“培训学校的老师说晓果的确来过,但是之前就走了。我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他的人,但是我在北角花园找到了他的手机!”
 
北角花园离培训学校有两条街的距离,倒是离南区的擎朗酒店比较近。罗域曾经对晓果反复叮嘱过,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手机拿下来,晓果要是生气,一开始就不会带它出门,何必中途再丢到外面呢,如此想来,手机怕不是他主动遗弃的。
 
“你……”
 
罗域迅速把事情来回想了一通,才刚开口,却被方老师抢白了。
 
“我知道,我已经给瞿峰他们打电话了,瞿峰已经派了不少人来帮忙。”
 
方玺说得很快,仿佛怕罗域有别的吩咐或者反悔一般。
 
罗域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挂上电话,他竟然呆站了几秒钟,一抬头就看见肖井洋来了。
 
肖井洋还是不放心,要是以前的罗域,根本不需要人这般小心,但现在的他……肖井洋悄悄瞥了眼对方的气色,方玺不在,幸好自己过来了。
 
罗域则什么也没说,坐进了车内。
 
肖井洋也开门坐了进去,一上车他的目光就四处的搜寻。他做得很小心,但还是逃不过罗域的眼睛。
 
罗域问:“你想找什么?”
 
肖井洋一顿,只得老实道:“罗先生……您备了药了吗?”
 
罗域却笑了:“小肖啊,你当初来应聘的职位你还记得吗?”
 
肖井洋听得出罗域这是要他不要多管闲事的意思,但是向来听令行事无所不能的肖助理这回却难得有了异议。
 
“我不会忘记的,擎朗培养我,您资助我,于我有恩,所以任何对您有帮助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像他这样当年受到罗域资助的穷学生,擎朗还有很多很多,罗域给他们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工作环境,最大的发展自由,一年一年,他们如今都成为了公司重要部门的精英人才。这也是为何擎朗里那么多人恨罗域,公司却始终还牢牢控在他手里的重要原因。哪怕他如今大半都撒了手,这些人依然以罗域马首是瞻。
 
“我的付出,总要看到回报的,算不上什么恩德。”罗域却淡淡道。
 
然而说完,他又顿了一下。原本罗域的生活的确一直如此,他有自己维持平衡的方式,从不平白浪费多余的感情。可现在呢?这样的平衡还存在吗?
 
罗域的神思不禁幽幽的飘远。
 
那时,既然决定要治病,对于生理上的苦痛也算是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那份上,罗域已算是很能忍的人了,却也偶尔会想要有脱身的冲动。他的主治大夫是A国肺病方面十分有名的权威专家——Dr.Mooer,他的治疗方案也比较温和,可以给患者减少许多痛苦,用得药副作用也比较小,至少罗域连化疗的时候都没有掉头发。
 
可尽管如此,作呕、咳血、头晕、窒息……该有的不良反应罗域一个都逃不了,每每瘫倒在床无力望天的时候,罗域都会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视频。他不知道自己和对方谁更痛苦一些,可自己连个十多岁的孩子都不如,罗域是无法忍受的。
 
难得,他也会有不服气的时候。
 
当杭岩问起罗域对后续治疗有什么想法时,罗域竟然问:“你那时是不是还给那小孩儿赞助了祛疤手术?”
 
趁着杭岩愣神,罗域道:“等我好了,也别忘了给我做一份。”
 
生死线上的徘徊,身心的双重折磨,那一段日子罗域的世界几乎除了医生之外,只有那个孩子的存在。日日夜夜,那些视频他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罗域几乎都能背出来了。
 
于是,当终有一天,他熬过一切,重新以半个健康人的姿态回到正常生活中的时候,罗域放弃了国外更为优良的疗养场所,反而选择了新开发的绿野生态园,那个有那孩子所在的地方。
 
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对这个问题,罗域当时给自己回答,还是好奇。
 
那些老掉牙的视频已经无法满足罗域对那孩子的探知欲,经过这么些时日,他只想了解更多,想看见那个鲜活的人,亲自站在自己面前,展现他的勇敢,展现他的乐观。
 
他会不会让我失望?
 
他会不会根本过得没有那么好?
 
他会不会已经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这都是罗域在见到对方之前的疑问,然而当看见了真人以后,他发现以上问题都被解决了。
 
那孩子变了许多,却也一点都没有变,包括他的外貌,他原来的性格,他在病床上展现的种种特质,都没有让罗域失望。
 
可紧接着又有更多新的问题冒出了。
 
阮晓果,初时于罗域就像一片未知的风景,你在宣传册上看过它的介绍,好奇于他的神秘和独特,于是决定亲身前往,然而领略过后却又觉得初看并不能欣赏完全,于是决定暂住。于是,住着住着,竟舍不得走了,不知不觉……又变成了常驻。
 
如果没有罗禹兰的出现,罗域怕是还会一直陶醉在风景的美好中。
 
罗禹兰并不明白罗域真正的心思,但是她有一句话说对了,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背离了罗域的初衷。他可以对晓果好,因为那个孩子那么合他的心意,可是前提是罗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拿了监护权,他带人回主宅,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中,可是当他看见晓果泡在水中的那一刻,罗域跳进去的时候却是没有思考的,这不是他意料中的行为,他不可能为了救一个人而搭上自己。那超脱了罗域原本的计划,而他从来不喜欢这样的意外,也不允许这样的意外。
 
于是罗域觉得,他的确不该让事态继续发展了,他和阮晓果应该回到最初的那种状态。对方一个人勇敢的生活,而自己在一旁欣赏就好了,时不时浇浇水,铲铲土,就和养他的海棠一样。他也不需要阮晓果为了自己而改变,自己也更不应该为他而改变。
 
说白了,你可以为了看风景冒一点险,但是你不可能用自己全部的血肉去养一棵树一朵花,罗域是那么无私的人吗?那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更何况,对一片风景怎么能产生欲望呢?这于罗域来说完全是陌生,甚至是不可理解的一件事。他讨厌那种失控的心情。
 
就好像现在……
 
“啪嗒”身旁的车门被打开,罗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到餐厅了。
 
前座的肖井洋已是等在车外,对于罗域的走神,他并没有再多嘴什么。
 
罗域拿出手机看了看,方玺没有来消息。他将电话放回去,撑着拐杖走了出去。
 
童经理等在前面,远远的看见罗域,忙笑着迎了上来。
 
“罗先生,黄少已经在里面了。”
 
罗域只“嗯”了一声,竟似有些心不在焉。
 
童经理见此也没多话,只在要进包间时听罗域忽然回头道:“我就想和黄少说说话,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童经理不懂他这意思,但罗域既然吩咐,他自然点头。
 
进了房间后,果然黄茂霆已经等着了,看他那面色就知道这顿饭局请得有多不甘心,估计又是被家里逼得。
 
一见罗域黄茂霆就呲出牙笑:“啊哟,罗老板,脸色不太好啊,是病情又复发了吗?”
 
罗域和肖井洋一道坐在沙发上。
 
罗域揉揉太阳穴道:“没呢,是因为昨天晚上一直在想今天这顿饭要怎么下咽,一晚上没睡好。”
 
这话说得黄茂霆立时脸皮抽抽,不过下一瞬他就笑了出来。
 
“行行行,罗老板吃不下,那我们就想办法让您吃下去,谁让这做东向来难呢,我这儿备下了不少好菜,罗老板都看看,要没有您想要的呢,没事儿,我什么都找得到,罗老板找不到的,我也能找得到……”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特别慢,慢得能清楚地看见罗域眼内的情绪变化。
 
嗡嗡嗡,罗域的手机在此时来了消息。
 
罗域低下头看了看,是方玺,方玺回报说,有人目击晓果被一辆面包车给带走了,车牌号和来人身份正在调查。
 
罗域合上手机,他问黄茂霆:“你想要什么?”
 
一旁的童经理要开口,却被黄茂霆一眼瞪了回去,他面露为难:“怎么是我要什么呢?明明这饭局是我给您赔礼道歉办的啊。”
 
说着黄茂霆拖过桌上的酒杯给罗域斟了满满一杯:“上回你就没给我面子,这回我都这样隆重地请你了,不管怎么说,你都得接受我的表示吧?我也不要多,三杯,我们一人干三杯,便像你说得那样,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啊。”
 
话落,他将那酒杯推向了罗域。
 
罗域望着那晶莹剔透的液体,没有说话。
 
第五十八章:你也快回来吧。
 
见罗域看着眼前的酒却迟迟未动,黄茂霆也没退让的意思,一旁一直忍着的童经理忍不住劝道:“罗先生这人都来了,便是带着讲和的心,黄少就不用……”
 
话还未说完,黄茂霆手中的酒瓶就被“砰”得摆在了玻璃桌上,发出老大一声响,他脸上的笑容也绷不住了。在家里被叨逼叨逼也倒算了,到这儿来了还要被拆台?
 
“讲和?你真以为这小子他妈和你吃顿饭就能讲和?当年我不过就笑了他两句床上功夫不行,这话可不是我一人在说,人人都在传。结果呢?”黄茂霆转向罗域,轻轻拍了拍自己坐姿奇怪的腿,“我那时也和你讲和了吧?可你他妈放过我了吗?”
 
罗域没说话,倒是肖井洋开口道:“罗先生对付你,是因为你撞断了罗泰华的手。”
 
“你放屁!”黄茂霆彻底怒了,“罗域,你真当我不知道呢?明明是你一开始就想收拾罗泰华,了解到我和他也不和,于是找人撺掇着找机会让我弄死他。好啊,我如了你愿废了他的手,所以你便堂而皇之的废了我的腿!我说的对吧!?”偏偏因为是他们黄家先动的手,理亏得不能对罗域撒气,憋得黄茂霆至今想来都恨不得扒了罗域的皮。
 
“要论毒,全世界谁比你毒啊!”黄茂霆简直咬牙切齿。
 
之前自己因为醉了,捉弄了那傻子,其实黄茂霆酒醒后也觉得有点丢人,他本意只是开开他玩笑,没想要对方的命,谁知道他会跌下水去。然而黄家人让他来赔罪,还说罗域答应了和自己吃饭,黄茂霆就料到罗域不可能放过自己,心眼比针尖还细的人,怎么可能把这事儿这么揭过去,于是黄茂霆觉得与其让对方将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还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我再惨也要拖着你垫背!
 
黄茂霆恶狠狠地想。
 
然而,任他在那儿滔滔不绝,罗域只是盯了会儿那酒,便低下头又看起了手机,脸上神色透着一种焦灼感,在黄茂通眼中这表现就是活脱脱的不耐烦。
 
他不由怒着讥讽问:“怎么?不敢喝啊?看手机想找帮手?还是想报警?!”
 
没想到罗域这回回答了,他竟然点点头,说了句“是啊……”
 
黄茂霆一愣。
 
罗域道:“不过不是为我自己报警,是为你。”
 
说着,罗域对着眼前人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看。
 
罗域表情不见煞气,却看得黄茂霆莫名有些毛骨悚然,他犹豫了一下,没敢挪步。
 
他不动,罗域只有自己屈尊降贵地主动了。罗域抬手将手机反着推到了黄茂霆面前,一如之前他推酒杯的动作一样。
 
罗域说:“给你看个好东西。”口气忽然就变得轻快起来,还带有分享的意味。
 
黄茂霆起先僵着身子,但架不住罗域那鼓励的目光,他心内想要看看对方能耍出什么花招来,面上则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然而一看之下,黄茂霆脸色剧变。
 
“你……你……这些……哪里来的?”
 
只见那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照片,并不血腥也不恐怖,而是一间仓库模样的地方,库中满满当当堆着各种木料,一眼望去竟有些看不到头。
 
罗域收回了手机,奇怪地问:“你不是和我三叔合作了吗?黄少对他也真是一点多不设防。”
 
曾经水火不容的两人,为了一起对付罗域私下携手干起了断他财路的勾当。
 
“只可惜,三叔到底是姓罗的,他和我才是一家人。”罗域可怜地看着黄茂霆。
 
黄茂霆不信:“他……他怎么可能会把这些东西告诉你?这可是……这可是……”
 
“这可都是走私货,会坐牢的,对不对?”罗域接过他的话头,“但是,他只要告诉了我,我不仅会把二叔留下的生意都给他,还会让他回擎朗接收东部的酒店,你说他愿不愿意呢?”
 
黄茂霆已是白了一整张脸。会做这样的生意其实只是他自己的计划,因为连续闯了好几出祸,黄家人也嫌被他拖累了和罗家的合作,黄茂霆于是想悄悄干出些事业让他们刮目相看,而罗泰华那头当时也跟他保证过此事又机密又赚钱的,除了他们身边的人,根本不会被查,却不想竟然会被罗域知道?
 
黄茂霆越想越害怕,心绪烦乱之下不禁想起身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口不择言道:“你、你别忘了,只有我知道那傻子的消息,你要不想再也看不见他,你就去报警啊!”
 
话落,便见罗域嘴角的淡笑一点点隐没了下去,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看得黄茂霆只觉汗毛倒长,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我以前……最讨厌别人威胁我,”罗域轻轻的说,“现在,我最讨厌的,是别人拿他威胁我……”
 
罗域边说边将手机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一个放进了邮箱中。
 
黄茂霆看得目呲欲裂,他本想要抢,但心知罗域怕是早就有别的准备,眼瞧对方转身,他终于双腿一软坐倒了下来。
 
然后一伸手抱住了罗域的脚。
 
“罗……罗域,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了,我给你道歉……之前是我喝醉酒胡言乱语,我真的没想怎么样他。那个傻……那个孩子,也不是我,不是我绑的,我只是路过擎朗门口看见他被人拉上了面包车,当时你弟弟……你弟弟就在车边,那些人是冲着他去的,又或者本来就是他派的……跟我无关啊……不是我!”他也原本只是想用这消息来威胁一把对方而已。
 
耳听着黄茂霆的声嘶力竭,罗域冷淡的表情却分毫未动,他扫了两眼腿边的人,片刻露出无奈的目光来。
 
罗域的嗓门依旧那么幽幽的,甚至带着一丝低柔:“你怎么不明白呢?明明是你自己刚才说的,现在又给忘了吗?你其实说得都对啊,我来,不是要听你道歉,是要你去死啊……”无论黄茂霆今天说了什么,这结局都不会改变。
 
罗域说完,摁了发送键后,将腿自那人怀里抽出,直接朝门边走去,身后的肖井洋也跟着站起。
 
不过拉开门却看见外头又来了客人,竟是久未见面的罗泰华,许是他开得餐厅正在隔壁,又或是风闻到了什么,赶过来打听消息的,只不过就如罗域刚才吩咐的,门外的侍者并不让罗泰华进来。
 
然而罗域一见他,刚才的冷脸面容硬是挤出了一丝阴测测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拍着自家的三叔称赞道:“这次谢谢您的帮忙了,若是哪天我再想起来,一定邀请您回公司。”
 
说着,罗域扫了眼满脸莫名其妙的罗泰华,又回头看看一直站在包间一角未发一语面容平静的童经理,抬步离开。
 
不过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罗泰华的惨叫声,继而是黄茂霆的大骂。
 
“你竟然出卖我……你去死吧……”
 
罗域头也没回。
 
一坐上车他就收到了方玺的电话。
 
方玺说:“罗先生,瞿峰刚才来消息说找到面包车来源了,是一家放贷公司,他们……他们之前和宝凡少爷有过往来。”
 
罗域没有惊讶,问:“罗宝凡呢?”
 
方玺说:“刚找到,就在芷光附近,他想跑,但瞿峰回去将他扣下了,现在在酒吧。不过却没看见晓果,我们的人正在赶向那家放贷公司,但还不确定晓果在不在那里,宝凡少爷不肯说,我……”
 
这回终于是罗域打断了对方,他冷冷道:“他不肯说?那我去问。”
 
挂上电话,罗域对司机道:“去芷光。”
 
一旁的肖井洋悄悄地瞥了眼自家老板,想了想还是道:“……之前罗宝凡签了那笔天价账单后我才知道,他之前去的地方是L市的一间地下赌场,罗宝凡输了不少。之后陆陆续续又有过几次,那欠款我虽然都没有理会,但也应该及时告诉您,罗先生,对不起……”
 
罗域没有责怪,但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着。
 
他以往也时常沉默,脸上情绪不痛不痒让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这一回,肖井洋却清楚的在罗域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狠戾,那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哪怕在要他命时都没有过的阴鸷之色。
 
车子很快到了芷光,罗域一言不发地下了车。瞿峰他们已经在了,见了老板直接将他领进了门。虽然罗宝凡很该死,但是到底是罗域的亲弟弟,他们也不好对他动武,于是只让把人关在包间里。却不想罗宝凡想是也知道自己前景堪忧,又害怕又脱不了身。情急之下自欺欺人地拿了柜子里的酒喝了大半瓶,想把自己灌醉了,看罗域拿他怎么办。
 
罗域一脚踢开了包间门,就见跟烂泥一般倒在沙发上的罗宝凡。罗宝凡面色绯红,眼神迷离,嘴里还含糊地说着什么。
 
罗域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
 
罗宝凡也看到了对方,即便神智已是有些茫然,但凭着恐惧的本能他还是能认得出眼前人是谁。罗域背着光,脸皮白得已近幽幽的青蓝色,眼眸黑如深海,在罗宝凡眼中就像前来索命的罗刹一般。
 
罗宝凡撑起双手,想要躲开。
 
罗域却忽然抬起手中的拐杖抵住了罗宝凡的胸口,低低地问:“晓果呢?”
 
罗宝凡只觉胸口的东西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随时都能要自己的命。他转动着迟钝的脑袋,害怕地摇了摇头。
 
“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罗域的拐杖往前顶了顶,顶得罗宝凡胸口闷痛,不住咳嗽起来。
 
罗宝凡大着舌头:“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把人弄、弄去了哪里……”这些讨债的家伙追了他很多天了,他只有躲在酒店才能勉强安身,却不想今天才出门就遇到了那群人,还有路边正盯着橱窗里的圣诞老人的傻子。
 
“你为什么能回来?嗯?”罗域又问。
 
罗宝凡呐呐着说不出话,但是不用他说,罗域也能明白。一人换一人,自然能脱身的就脱身了,想必罗宝凡自己也知道,比起他,罗域怕是更在乎那个傻瓜。
 
“他、他们只是……要钱,不会要、要命的……”罗宝凡企图为自己辩驳。
 
罗域眯起眼:“你和他们以前怎么联系的?”
 
“打、打电话……”罗宝凡边说边朝口袋摸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也在上面包车时连同阮晓果一起被他们缴械了,“没关系,我背的出号码,号、号码是……”
 
“酒喝多了,忘了?”罗域替他回答。
 
罗宝凡忙道:“不、不,我记得,我记得……”
 
几个讨债的电话,看着眼熟就不错了,还能记得?罗域想也知道他不过在拖时间。罗域忽然退了一步,看了眼门边的阿光和阿平,又朝桌上的酒瓶扫去。
 
那两人会意,上前一人压住罗宝凡,一人去拿酒。
 
罗宝凡仿佛感觉到什么,紧张地大叫起来:“哥……哥……我会想起来的,我想得起来……你不要这样……”
 
罗域直直地望向他:“你不是喜欢喝吗?那就喝个够。”
 
话落,阿光就掰开了罗宝凡的嘴,由着阿平不停地朝里灌酒。
 
罗域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只除了握着拐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显出出心内并不如外表般平静的情绪。
 
一杯两杯,一瓶两瓶……
 
灌得可不是白开水,也不是果汁鸡尾酒,眼瞧着罗宝凡出现了抽搐的症状,连一旁的阿光和阿平都有些犹豫了,罗域却还是没有让他们停手的意思,直到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再次响了起来。
 
罗域拿起一看,这回不是方玺,竟是来自生态园别墅,而那里现在只有周阿姨在。
 
他本不想接,但出于一种奇怪的直觉,他摁下了通话键。
 
周阿姨从来不给自己打电话,这次会有什么事?
 
谁知一接起,话筒里却传来了脆生生的一叫。
 
“罗……罗域……”
 
包间内所有的人都看见了方才还一脸煞气的罗域表情一愣,片刻才听到他放软了声音问:“你……在家吗?”
 
那头是晓果软软的轻哼。
 
“嗯,我、我回来啦,你……你也,快回来吧……”
 
罗域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接着又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良久,他轻轻地回道:“好,我就回来……”嗓音前所有为的温柔。
 
第五十九章:我陪你一起。
 
罗域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方才的口气有什么问题,放下电话却发现两旁人都望着自己。
 
见罗域收了眼内的温柔,又换上了似笑非笑的模样,一边的瞿峰忙趁此道:“老板,罗小少爷好像酒精中毒了。”
 
罗宝凡的确出现了一些不良症状,面色青灰,口唇发紫,不时翻两下白眼再手脚一个抽搐,凄惨得简直不成人样。
 
然而罗域连眼神都没变,反倒出口的话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罗域说:“既然如此,那便行了,打电话送他去医院洗胃。”
 
转身时又想起什么来,回头吩咐。
 
“哦,不用太好的地方,他现在可没钱付医药费。”
 
走到门边,罗域正巧遇上了不知打哪儿听到消息赶来的罗宝蝶。罗域现下早没了刚才的一身煞气,仿佛之前那个冷漠旁观眼带狠戾的人不过是酒吧内大家臆想出来的而已。见了罗宝蝶,罗域还露出了笑容。
 
感觉到了异样,罗宝蝶紧张地问:“……宝、宝凡怎么样了?”
 
罗域用无奈的口气道:“等他醒来……你告诉他,没那么大的量,就不该喝那么多酒,到头撑着的,还是自己啊。”
 
说完,罗域没再看罗宝蝶那煞白的面色,跨步上了停在门口的车。肖井洋还是陪着,一路上罗域虽不见多少神色异动,但能感觉得出他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起来,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车子飞快就驶到了生态园,罗域下车的时候看见方玺也刚到。方玺上前跟他交代自己调查到的情况,那家放贷公司今天没开张,他们过去的时候大门紧闭。不过方玺已经拿到了他们的详细资料,如果罗域有需要,下一步便会对其采取相应的措施。
 
罗域边听边快步进了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角落的晓果。晓果身边还坐了一个女人,正低头软声说着什么,好像在安慰他。而晓果则缩着肩膀,有些害怕的样子,直到看见罗域。前一秒还怯怯的人,下一秒就嗖得跳起来朝罗域跑去。
 
马不停蹄奔走了一天的罗域,脚下有些虚浮,被那扑到怀里的人撞得微微退了一步。不过罗域很快便站稳了,他直觉性地松了手里的拐杖,由着那东西摔落在地,伸出两只手抱住了晓果。
 
继而腰间一重,晓果也紧紧抱住了他。
 
晓果比罗域矮上大半个头,这个姿势让他的脑袋直接埋在了罗域的肩窝里,一挨上便不再动了。
 
罗域能感觉到晓果软软的头发擦着自己的脸,还有腰上用力的手,这不是久未见面突如其来的撒娇,晓果这是吓到了的表现。他一直独自隐忍着,直到见了自己才爆发出来。
 
罗域不禁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拍着晓果的背,下巴也靠在了晓果的脑袋上,并不因周围有那么多旁观者而收敛自己的情绪,一如曾经每回晓果受惊后罗域对他做的,罗域用温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安抚道:“不怕了,你看,你都回来了……我在这儿呢,不怕……”
 
直到罗域重复了好多遍后,晓果才发出细细的轻哼声。
 
罗域摸着晓果的头发,转头望向周阿姨。
 
周阿姨解释道:“我知道您一直在外头找着,这人忽然回来了,我怕您担心,就急忙让他给您打电话了。”
 
“电话……电话……没有了……”晓果听周阿姨说起,也似想起了什么,连忙告诉罗域,声音闷闷的。
 
罗域道:“没有就没有了吧,家里还有新的呢,没有关系。”
 
“被坏、坏人抓走了……”晓果补充解释,对这件事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释怀。罗域能听见他发出扑哧扑哧的喘气声,除了害怕之外应该是气的。
 
罗域用手托着晓果的下巴,将他从自己身上捞到了面前,再细细地去看晓果的脸。晓果的眼睛有些红,头发乱糟糟的,除了下颚骨处磕破了一点皮外,脸上没有别的伤处。倒是脖颈上几条青紫的淤痕显得有些扎眼,怕是正如晓果所说,坏人抓他电话时扯断带子造成的痕迹。
 
罗域眯了眯眼,问:“坏人呢?”
 
晓果眨眨眼,终于把注意力从罗域身上拉回,朝一旁转过了头。
 
罗域刚来就注意到到客厅里多了几个人,不过眼下才有空对他们投去目光。一看之下,竟然颇为眼熟。
 
一男一女,外加一个和晓果差不多年纪的黑皮肤少年,这不正是晓果插花班上回和他打架的同学吗?也可以算是这件事的起因之一。
 
“是你们……救了晓果?”罗域表示疑问。
 
黑皮男孩倒先开口了:“坏蛋都是我姐夫抓的!他全世界最厉害!砰砰砰,把他们都打死!”他双手比出机关枪的姿势在客厅一番扫射,最后还对准了晓果,不过下一刻就被他姐姐打下去了。
 
男孩儿姐姐道:“我们只是去学校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了晓果,还是科冬认出来的……”她指指身旁没个消停的弟弟。
 
说来也巧,这三人刚吃了饭要离开,徐科冬就在路上看见了晓果。那时晓果正趴在橱窗上盯着里面的圣诞老人一动不动。徐科冬开了窗户想喊他,但是徐家姐姐阻止了,上回才闹了矛盾,哪里好意思再去招惹人家,只不过晓果身边没有人陪着,让她多了个心眼。
 
然而这还没转弯却发现一辆面包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面包车上下来了两三个人,将橱窗边的晓果给拖了进去。
 
徐家姐夫关俊是刑侦队的老员工了,凭着多年的经验当下就觉不妙,他顾忌着晓果的安全,没有冲动行事,而是一路开车尾随对方,并通知了警局的同事。
 
“他们车速并不快,走到半路还放下了一个男人,我们本想载他,但他一溜烟跑没了。我便只跟着晓果走了,幸好警方很快就派了人过来。”
 
就像罗宝凡说的,那些人要财,不是要命,眼看着才开出了三条马路,转角就遇上呼啦啦那么多警察围上来,吓得基本没反抗就被缴械了。晓果也因此没在他们手上吃到太大的苦头,只是受了点惊吓。
 
对方说得轻描淡写,罗域听后,却朝关俊伸出了手。
 
也许对徐家人来说,这只是一个颇为礼貌性的动作,然而在场内的方玺和肖井洋眼中,却无异于开天辟地一般了。特别是从罗域口中听见那句“谢谢”,没有皮笑肉不笑的情绪,没有柔中带刺的冷意,这就是一句纯粹的,甚至发自内心的道谢。
 
关俊哈哈一笑,回握住了罗域的手。
 
“没什么的,我们科冬和晓果也算同学啊,多多照顾很应该。”
 
罗域却哪里能不明白,这种案子回头该有很多问题要处理,晓果却能被直接送回家,不再要受那些盘问和场地的辗转,肯定是关俊打过招呼了。
 
罗域道:“麻烦关警官了,我欠您一份大人请,以后有需要我会还的。就是……案子的后续关警官也不必着急,我会请我的律师继续跟进的。”
 
关俊一愣,片刻也明白过来了罗域的意思。他认识自己弟弟的这位同桌有段日子了,没想到今天一来却发现晓果的生活环境那么优渥,而眼前的男人虽瞧着斯文矜贵,但以自己多年看人的经验,这位罗老板不怎么好说话的样子,要是有厉害的律师插手,那些人怕是捞不到什么好结果了。
 
关俊也没多嘴,只是点点头。又在罗域一番客套后,三人便也不打搅地告辞了。肖井洋和他们一道离开,顺便打听一下具体案情好进行接下来的安排。
 
待人走后,罗域又让方玺给晓果做了番检查,期间晓果环在罗域腰上的手一直不愿松开,好在人的确没有大碍,罗域见晓果如此,便只能就着他往楼上走。
 
“你吃过东西了吗?”罗域问。
 
晓果摇摇头,想想又点点头。周阿姨给他吃了,但是晓果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罗域半抱着他进了房间,他对晓果道:“把衣服脱了,先洗个澡,那些脏兮兮的东西都洗掉就没事了。”
 
然而晓果却还是低着脑袋。罗域没办法,只能亲自去脱他的衣裳。动作一如既往的不熟练,还险些碰到晓果下巴的伤口。而且罗域其实已经很累了,方才全凭一口气顶着,这一找到人,这口气莫名就泄了下来。此刻他脑袋昏沉,步履也重,给晓果脱袖子的时候只觉得眼睛发花,偏偏晓果还不配合,整个人直往罗域身上贴,跟块小膏药似的。
 
罗域背上有些出汗,便忍不住道:“好好站着……”
 
许是没控制好音色,又或是不自觉带出了丝急促感,听得晓果一怔,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晓果垂下眼睛,瘪起嘴巴,四肢也跟着怯怯地收了回去,不敢再乱动得由着罗域脱衣服了。
 
罗域哪能没发现到晓果那难过的神情,他的睫毛一下一下轻眨着,却似乎全刷在了罗域的神经上。罗域张了张嘴,最后只推了推晓果道:“进去洗澡吧。”
 
晓果喜欢洗澡,但也怕洗澡,特别是这种时刻,他想让罗域陪着,又怕罗域不愿意,于是走两步就回头看看他,一脸的犹豫和渴望。见罗域就跟在自己身后一路进了浴室,没被把他丢下的意思,晓果才稍稍放了点心。
 
脱了最后的小裤衩,晓果好不容易进了淋浴间。
 
一旁的罗域看着那缓缓阖上的门,幽幽地出了口气。
 
晓果今天没有唱歌,他洗得很快,罗域从那模糊的肉影发现他肥皂都快擦完了这才想到忘了给晓果拿衣裳。罗大老板难得跟个老妈子似的又回头进房间取衣服,只不过这柜门才拉开,就听有动静响起,一连串的乒乒乓乓,最后堪堪停止在罗域的身后。
 
罗域动作一僵,回头就看见离自己几步远处,晓果湿淋淋地站在那里。
 
衣服自然没穿,甚至连身上的肥皂泡都没来得及洗干净,只那么殷殷地看过来,脸上的焦急之色还未来得及收起,双手笔直又僵硬地张开,像是想来抱自己,却透着害怕和迟疑。
 
晓果以为罗域像上次那样自己洗到一半就走掉了。
 
罗域和他对视,一时间表情凝结,只眼中纷转过无数情绪,最后在晓果的冷战中拉回了神思。
 
罗域闭了闭眼再睁开,慢慢朝晓果走去。
 
“赶紧进去,别着凉了。”
 
半抱着人回到浴室,只是这一次在晓果再三紧张又留恋的眼神中,罗域自己解开了衣服。
 
“别怕,我不走,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第六十章:许的什么愿?
 
两人共居这么些时日了,这还是罗域第一回和晓果赤身相对,以往罗域哪怕在卧室中都穿戴的十分齐整,衬衫扣到脖子,连袖管都妥帖得一丝不苟。眼下除去衣服的他肤色竟比晓果还要浅上几分,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只不过罗域以前健康时还是比较注重仪表的,卧床近一年,虽然肌肉瘦去了不少,但他本就人高腿长骨架在那儿撑着,该有的线条依然没走样。虽然经过了除疤,两人的胸口细看还是留有着浅浅的伤痕,这是肺部手术留下的,彼此相对,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映照感。
 
浴室内雾气蒸腾,罗域拉着晓果一同进了淋浴间。地方原该十分宽敞,但两人往里一充,罗域莫名觉得竟有些转不过身。
 
他把晓果让到了花洒下,晓果脑袋上的泡沫已经往下淌了,他难受地要去揉,被罗域阻了。一手抬起晓果的下巴给他冲头发。只不过罗老板连脱衣服这种事都不甚拿手,更何况替人洗头。
 
果然,那洗发露哗啦啦得被水带的直接从晓果的正脸浇下,继而流过他的眼睛又流过了嘴巴。
 
“唔……嗯……”
 
晓果难受得嘤咛了一声,被刺激的立刻闭上眼急忙朝罗域伸出手去,想阻止对方,又想寻求帮助。那手一番乱挥之下,在罗域湿滑的胸膛抚过,不过下一刻就被握住了手腕。
 
这样的环境让向来体温偏低的罗域的皮肤都有了温度,他贴着晓果的手心比晓果要烫,靠过来的呼吸也比以往炙热了不少。罗域另一手托着晓果的后脑去看他的眼睛,一边问道:“流进去了吗?我看看?”
 
晓果睫毛不停眨动,眼睛酸涩得只想流泪,偏偏罗域还抓着他的手,他只能又朝罗域凑近,想把脸在他身上擦擦,擦去眼前的一片模糊。
 
罗域没多余的手去制住晓果了,只能由着对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钻,相贴的皮肤传来滑腻的摩擦,让罗域忽然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一瞬间,他只觉得胸肺窒闷,连心脏都失速了一下下。
 
其实他也有想过自己对晓果的这种欲望是什么,除了那方面的吸引外,还饱含更为复杂的东西。毕竟罗域本身不怎么热衷那些事,不可能忽然就精虫上脑,想要和晓果如何如何了。与其渴望生理上的快感,他其实更偏爱心理的。就好像你看见了可爱的孩子想亲想摸,看见了漂亮的玩偶想抱住想拥有一样,只能说,晓果的某些特质正击中了罗域的渴求点,不仅是晓果的性格,他的模样其实也让罗域喜欢,破天荒的让他十分想亲近,特别是脱了衣服之后。
 
但显然并不是现在。
 
罗域知道这活计需要速战速决了,于是忙道:“好好把身上的泡沫洗干净,现在是眼睛,一会儿又要吃到嘴巴里了。”
 
晓果不动,罗域只能带着他迎向水流,他早晨已经洗过澡了,只要把晓果弄干净,这任务就算完成了。
 
好在晓果在罗域的引导下还算配合,只当罗域的手去揉他的腰腹处擦洗时晓果又被痒得咯咯大笑,腿也忍不住踩着到处躲,后来被罗域一把拉了回来。
 
罗域没给洗得太巨细靡遗,差不多将肥皂清理掉后就关上花洒拉着晓果出来了,用大毛巾将他一裹,推出去穿衣服。等到好容易将二人都打理完整后,罗域累得一返身坐在了床边。
 
晓果也累了,自己抱着枕头窝进了被子里,见罗域看过来,他竟然学着对方拍了拍身边的床位。
 
罗域出了口气,一仰身倒在了晓果身边。
 
晓果笨手笨脚地给他把被子扯到身上。
 
罗域看着他动作,晓果的眼睛很红,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充了不少血丝,连带着他眼下的黑眼圈,瞧着分外可怜。罗域觉得,自己想必看上去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一道在枕头上脑袋挨脑袋的躺着,昨晚谁都没有睡好,此刻晓果的眼皮已经垂落了下来,但是依然撑着不愿意睡去。
 
忽然脖颈处一痒,是罗域的手在划过,晓果缩了缩脖子,咧开嘴对他笑。
 
罗域问:“疼不疼?”
 
晓果弯起眼:“痒……咯咯,也疼……”嘀咕了两句后又含糊得说了些什么。
 
罗域有些听不清,不禁贴近了些,但晓果说得还是糊里糊涂。
 
罗域只得问:“什么?”
 
晓果支吾了片刻,才在罗域鼓励的目光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因为之前嘴巴破了被拒绝过,晓果不知道罗域还愿不愿意,但是他心里是很希望的。
 
罗域眸光微闪,晓果的身上有着沐浴露的香味,合着那青紫的淤痕,搭配得诡异又奇妙,让罗域盯了半晌才低下了头。
 
凉凉的微风拂过皮肤上的伤处,却没达到治愈的晓果,反而让晓果更痒了,晓果忍不住往后躲,躲着躲着,又发现两人间出现了一段距离,许是觉得冷了,晓果连忙钻了回来,手脚缩在罗域前面。
 
“不吹了,不要吹,好痒的……”
 
罗域由着晓果反复,默默躺回枕头上后,伸手替他拉好了肩膀处的被子。
 
晓果真的累了,大大的眼睛出现了更深的双眼皮,眨眼得速度都放缓了许多,一下一下,视线还落在罗域身上。
 
罗域忽然问:“你今天出门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晓果转着迟钝的脑瓜,良久才慢慢点点头。
 
“是什么?”
 
晓果并没有保密的念头,但是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皱起鼻子笑着不说话。
 
追问了两句无果后,罗域便道:“你不说我就吹你喽。”说着又作势朝晓果靠近。
 
晓果这回没来得及反应,任罗域直接贴了过来。
 
罗域的唇触到晓果的脸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明明之前已经亲过好几回了,但这一次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同滋味。不过他没有终止,而是继续在晓果的腮边落了一个吻。
 
晓果的笑容中又多了丝羞涩,白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
 
晓果道:“嗯……我去找……老师了,老师……教我做了花,还有……”
 
去找老师罗域猜到了:“还有什么?”
 
晓果顿了下才道:“去找……圣诞老人……”
 
圣诞早就过去,再过两日已是新年,罗域倒未想到晓果还惦记着这个。
 
“为什么找圣诞老人?”
 
晓果小声道:“圣诞老人……可以……许愿啊……”他记得上次那个姐姐也这样告诉自己,只不过姐姐送他的圣诞老人却也不见了。没想到之后在商场又看见了,圣诞老人还送了他那么多的礼物,对晓果来说太厉害了。
 
罗域沉默了一下,问:“那你许的什么愿?”
 
晓果已经没气力抵抗睡意,他的眼帘缓缓的阖上,嘴巴还在努力回答罗域的问题。
 
“许了……的愿望是,晓果……以后,都会……勇敢的……”
 
这个愿望与其说是为自己许的,不如说是为罗域许的,之前罗域对晓果说,喜欢他一直勇敢,晓果要是做到了,罗域就不会生气,就会一直喜欢他了。所以晓果想做到,也会努力的做到。
 
晓果说完彻底地陷入了昏沉里,只留下罗域怔怔地看着他。
 
罗域眼中带着疑惑,带着茫然,甚至还带着迟疑,带着挣扎,只是很快这些情绪彼此倾轧撕扯,最后皆全数隐没下去,继而融合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比方才更明亮,甚至璀璨。
 
罗域伸出手,轻轻的拉开晓果蜷缩在一起的四肢。晓果的嘴角还带着笑,只是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知是在梦里又看见了什么。
 
罗域欺近对方,贴着抱住了晓果,两人胸膛相贴,一手还缓缓地轻拍着他的背。拍着拍着,直到晓果眉间的褶皱渐渐松缓开去,罗域才闭上了眼睛……
 
曾经他是以为,一个人不会用自己的血自己的肉去滋养一片风景,所以他想离开。可是当抽身时才猛然发现,这么些时日,自己早已在那片地方生根发芽,和周围那些花花草草交织在了一起,盘根错节骨肉相连,一扯起来连皮带筋,哪里还走得掉呢……
 
从一开始就走不掉。
 
第二日罗域醒来,晓果还在睡,整个人都扑到了罗域的身上。罗域小心地把他从胸口处揭下来,透了两口气后下了床。
 
洗漱完下了楼,昨天虽然累了一天,但罗域的状态倒勉强回复了过来,要换做以往,怕是不发个烧也得在床上躺个几天才行。
 
而今日的早餐又恢复到了玲琅满目的状态,只不过怕晓果醒了已经凉了,得到罗域暂时不吃的吩咐后,周阿姨又拿去温了起来。
 
这时肖井洋那儿传来了消息,说律师那方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告得那些绑架犯一辈子出不了监狱。还有黄茂霆的也一并交给他处理了。只不过黄家那里一直打来电话想约罗域见一面,但都被肖井洋推了。
 
罗域表示知道了,但刚挂上电话,又有新的进来了。
 
这是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但是罗域的记性很好,一看那几位数就知道来人是谁。他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柔和的声音:“罗老板,早上好啊。”
 
“嗯,童经理,你也早。”
 
罗域靠在沙发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翻着手里的报纸。
 
童经理道:“罗老板听着声音精神不错,看来昨天的事情解决的很好。”
 
“承蒙你吉言。”罗域嘴角带笑,“童经理预备要跟我聊多久?”
 
童经理怔了下,哈哈笑了:“果然瞒不过罗老板,没办法,我还在为黄家人打工呢,这少爷出了事儿,我总得做个疏通的样子吧。”
 
“童经理还不能做主吗?”罗域问。
 
童经理叹了口气道:“再等等吧,这么些时日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早晚能如意的。”
 
罗域“嗯”了一声。
 
童经理忽然道:“以前就久仰您大名,不过经由这一回,罗老板的本事,我算真领教了。”
 
“不是童经理主动找我合作的吗?”罗域疑惑道。
 
“是我找的您,但是在此之前您难道没有把我的生辰八字都查清楚吗?”
 
罗域没说话。
 
童经理道:“罗老板,我本想借您的威风来吓吓我们公司这位草包的,没想到您这一点也不贪功,回头就把好事都记到您三叔头上了。结果又灭了黄茂霆,又解决了罗泰华,黄家少爷到现在还以为是您家这位出卖的他呢。这责任推卸的,真真是一石三鸟啊,童某实在佩服佩服……”
 
“不,是一石四鸟。”罗域道。
 
“哦?怎么说?”
 
罗域翻过一页报纸:“还有一个好处是得了童经理这样的合作伙伴。”
 
电话里童经理一听,笑得更是欢快了:“自然自然,以后想必合作的地方可多了。”
 
“我听说童经理以前是学设计的?”
 
“啊,早年了。”
 
“现在还有认识的朋友吗?”
 
“嗯,有,不少,罗老板需要哪方面的呢?”
 
两人又就此聊了良久才挂上电话,此时楼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罗域回头就见晓果揉着眼睛走下来。
 
他目光一转,嘴角带了另一种微笑,放下报纸站起身来。一边去牵晓果,一边让周阿姨重新把早餐端上来,包括自己的那份早就煮好的粥。
 
第六十一章:从一颗悬空石落到地上生根开花。
 
罗域陪着晓果吃早餐,经过这一晚,晓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看见那些漂亮的糕团恨不得都给塞到嘴巴里去,不过他筷子依旧使得很差,夹了一阵都失败后,周阿姨拿了小叉子让他叉着吃。只是糕团内有汤汁,阿姨怕他弄到衣服上,刚想朝晓果伸手,没想到坐在身边的罗域已是快了一步。
 
只见罗域拿了餐巾小心地避开晓果脖颈处的伤痕,将其围兜在他的领口处,又扯了一块垫在晓果腿上。再拉过他的手,用湿纸巾细细地擦干净了,最后将晓果的袖管一层一层的翻到手肘上。
 
做完这一切罗域才道:“叉不起来就直接用手拿吧,小心烫。”
 
其实在方老师和周阿姨眼里罗域对晓果一直都十分温柔,只不过虽相较于旁人这种温柔已是难得,但罗域始终还是罗域,他有着自己的处事界线,而这种界线有时显得古怪甚至难以捉摸,但它就是存在在那里的。哪怕是晓果,要是一个不察触碰到了,罗域说不高兴便还是会不高兴的。
 
可是自从昨天起,方老师和周阿姨隐隐觉得这种横亘在他和晓果之间的界线似乎消失了,更确切点的说,是被罗域给抹去了。而这样对人没有任何保留的罗域,谁也没有见过,在此之前更是难以想象。
 
可是就是有这么个人,破天荒的让这个可能实现了……
 
明明很饿了,晓果还是等着罗域给他翻袖子,嘴巴则忍不住对着那些点心一动动的,眼中满是渴望。待罗域一松劲,晓果便朝盘子探出了小爪子,糕团的确有些烫,但晓果握住了便舍不得放手,左手换右手的捧到面前,闻着那阵阵香气,满足地啊呜了一口。
 
他在那儿大快朵颐,罗域则一小口一小口的品着自己的粥,还时不时要替晓果扶正他的餐巾、擦去脸上的油迹,细心之处比周阿姨和方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两人终于吃完了早餐,罗域带着晓果到露台晒太阳。罗域坐着翻报纸,晓果就靠在他的身边。不过坐着坐着又有些昏昏欲睡了,此时一阵风过,刷动了楼下的树海,发出哗哗得摇动声,晓果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跳起来啪嗒啪嗒地朝楼上跑去。
 
罗域也不说话,只看着晓果茫然的在屋子里转圈圈,转了半天都没结果后,罗域瞥了眼方玺,方玺便会意地去找出了一大包东西交到了晓果手中。
 
晓果一看,立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方老师小声道:“我知道你想悄悄地制作,所以替你藏起来了。”
 
晓果倒是没有想到这点,经由方老师提醒,他恍然大悟的点头。
 
“哦哦,要……要藏起来,藏起来的。”
 
晓果边说边要抱着那东西找地方躲,被方老师拉住了,方玺把晓果安顿到客厅另一面坐下。
 
“就在这里做吧,这里看不到的,而且很亮,还有太阳。”
 
此处是客厅玄关边的一个拐角,正背着罗域。晓果左右一番观察后发现对方好像真的看不到自己,这才放下心来。晓果小心地打开那只大口袋,把里面塞得满满的大捆丝带和一些小工具都拿了出来。
 
只不过这个晓果以为的神秘区域旁正竖立着一面超大的玻璃屏风,而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正倒映其上,被不远处的罗域看了个清清楚楚。
 
罗域倒也不言语,只是对着那玻璃上低头忙碌的影子浅浅微笑,看会儿报纸,又抬头看看晓果。
 
冬日的闲时,不见寒凉,满是暖阳。
 
不过没一会儿别墅区里来了位访客,那人便是不知打哪儿听到昨天事情的杭岩。
 
杭岩进门的时候面上还带着一丝肃穆,这一个遭遇绑架,一个在外奔波一天,想想便让人放不下心。又怕打扰了罗域休息,选了个不早不晚的时刻赶来探望。而他都做好了到此见着一番人仰马翻的准备,谁知进了屋一看,眼前完全是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阳光,微风,安谧,温柔,说是岁月静好竟然也不为过?
 
而这个词,什么时候和罗域有过关系了?
 
杭岩不禁一顿,看看那一派安然的对象,再看看沙发上的晓果,虽然二人并没有挨在一块儿,但是莫名的,杭岩就是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流动着的温馨平和的气氛。
 
杭岩若有所思,最后选择朝晓果走去。
 
晓果正低头忙得全神贯注,身旁待了个大活人他起先未注意到,直到杭岩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是……在做什么呀?”
 
杭岩好奇地扫了圈桌上的东西,已经有两朵丝带花勉强成型了,但是那造型歪歪扭扭的,手一碰就要散架了,让杭岩探到半路的爪子只得识趣地收了回去。
 
他的出现让晓果有些意外,但晓果在惊讶之余还是挤出笑容道:“我在做,做花……”
 
回答得是十分老实,然而怕被发现小秘密的晓果身体却也跟着转了过身去,好像不太愿意让他看见自己手里的东西。
 
竟然会被拿屁股对着,这是杭岩没有想到的。
 
看着晓果防备的背影,杭岩不甘心地又挪到了对方面前。
 
“做什么花呀,这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吗?”
 
杭岩是医生,但是他并不是爱心泛滥的人群,他热爱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医疗技术,并拥有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所以无论是对待病人还是对待小孩或是其他弱者,他几乎一视同仁,并无差别,也很少浪费多余的感情。
 
但是杭岩却喜欢晓果,很喜欢。可以说几乎看过那些视频的人多多少少总会对这个反复历经生死又拥有顽强求生欲的孩子动起恻隐之心。好比医院里的那些医生护士,杭岩还是最近才听他们说起,上次在芷光聚会时有些人在那里遇见了晓果,其中有两位护士竟然还记得对方,可见晓果给所有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杭岩这么问,晓果只得点头,但是他的手却虚虚地将手里的小花圈拢起来,表情也透出了紧张感,他甚至不敢对视过来,那模样看得杭岩觉得十分好笑。
 
他又问:“晓果,你还记得我吗?”
 
晓果抬起眼,眨眨,又眨眨。就在杭岩已经面露失望时,晓果对他点了点头。
 
“记得……”
 
杭岩也不确认晓果是真记得还是搞错了,只径自笑了起来,仿佛真的很高兴,他忙道:“我是罗域的好朋友,所以你的好东西不能给我看吗?”
 
“罗域的好朋友”这个头衔的杀伤力是十分大的,晓果面露挣扎,在经过明显的一番心理斗争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不是……作业,作业我……做好啦。”晓果说,“这是另外,的花。”
 
“你难道是要送人的?”杭岩立刻就洞悉了什么,“是要送给谁呀?”
 
晓果弯起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杭岩一连问了好多遍,他却没有说。
 
杭岩只得道:“那也送我一朵好不好?”
 
“嗯?”这个请求让晓果一愣。
 
“我觉得好漂亮哦,我好喜欢啊,你也送……”
 
杭岩正要说出自己滔滔不绝的赞美来迎得晓果的高兴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句轻飘飘的调侃。
 
“杭医生,你好悠闲啊……”
 
那话是真的很轻,似乎还带着笑意,但是就跟门缝里吹来的一丝冷风般,只往后脖子里钻,钻得杭岩有点微抖。
 
他哈哈一笑,只得站起来往露台处走去。
 
“我这闲暇哪能和罗老板比呀…”
 
罗域还是坐在那里,表情姿势都没变,就是望着杭岩的眼神没了软意,显得有些懒懒的。
 
杭岩一返身坐到了他的身边,翘起二郎腿,姿势比罗域还要懒,但是他的表情却并未完全放松。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嫉妒,嫉妒罗老板这太平日子过得忒美好,所以啊,就希望您能一直保持,让我多嫉妒一会儿。”
 
罗域哪能听不出杭岩这话里的深意,他也没怪对方瞎操心,只随口应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
 
以往杭岩说什么罗域都要压回来,哪怕是句无关痛痒的玩笑,何时这么老实不反抗了,杭岩不由瞥了眼对方,就见罗域默默看着玻璃上的倒影,神情也说不上多甜蜜宠溺,但是杭岩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他其实早就有些预判了,只不过罗域真能为了晓果从一颗悬空石落到地上生根开花,还是让他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不禁生出一种唏嘘感。
 
杭岩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他的角度并不客观,他会为罗域想,但又怕晓果吃亏而多分了一些私心给他,所以杭岩觉得自己得不出答案,而他能做的,想必也只是旁观或者是祝福了。
 
毕竟他想插手罗域也不让啊。
 
“唉……”
 
杭岩这个深深的叹息引来了罗域的侧目。
 
杭岩解释:“我只是羡慕得也好想搬来一起住啊,工作好忙,真想也放了大假,能像你一样还有时间看八卦。”
 
杭岩边说边瞥了眼罗域面前的报纸,竟然是娱乐版面的,其中较显眼的位置又是罗宝蝶老公辛哲的新闻。标题是说床具小开和嫩模假戏真做,抛弃富家千金正妻,欲离婚另觅新良缘。
 
“搬来啊,没准备空房间,你要愿意睡院子就行。”罗域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图片,视线瞥到对面别墅的阳台有人影走过,罗域道:“而且,八卦多好看,热闹得很,有些人演技是真厉害。”
 
杭岩哼哼着笑:“看把你小气的。还有,演技要靠天分,我觉得你还说不定还真能进军演艺圈,投资拍出部好电影。”
 
对面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上回被罗域拒绝,还洒了一身的水,这回见能见着罗域,其中一个女人老远就对他露出了礼貌地微笑,倒是那男人并没有靠过来。
 
罗域听着杭岩这话,竟作势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拿过一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听着还真有趣,值得考虑。”罗域握起杯子,转手朝对面扬了扬,似是回礼一般,一边勾起嘴角笑道,“而且我好像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主角……”
 
对面的男人见此却表情一僵,速速从窗边退了回去。
 
第六十二章:好多星星……
 
一转眼已是要到新年,除夕前,生态园中挂起了大红灯笼,高高的树上扎满了鲜艳的彩带,孩子们迎来了寒假,于是前来参观的客人皆是携家带口和乐美满。
 
因为前一阵请假太多,晓果这两天有小小的加了一下班,班头是赵大姐给晓果调动的,本意是为了怕他无故旷工要扣工资,所以特意算了病假事假,结果被王经理晓得后直接就要替晓果把这工时免了,不过亏得他办事前多了个心眼,先给罗域去了电话。
 
虽然作为有机果园的经理,但他并无直接联系别墅区客人的权利,说起来能随便就拨通这路电话还要托晓果的福。
 
而那头的大客人在听后却只问了一句:“晓果答应了吗?”
 
王经理一愣:“他……答应的。”要不然还想旷工吗?
 
大客人“嗯”了声,“他想加就加吧。”
 
王经理心内莫名,但嘴上还是连声应下。
 
而那头的赵大姐在看见除夕都要加班的晓果又觉得心有不忍,于是开口邀请对方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家吃饭。
 
晓果喜欢过年,喜欢过年的一切,在他的记忆中,过年一直都很快乐。好吧,似乎也没有什么记忆是晓果不快乐的,总之晓果觉得这是个高兴的日子。以前这个时候,他都是和天使之家的社工一起过,其实社工们也要放假,留下的人不多,只把那些无家可归的帮扶对象召集在一起,大家搬着凳子围成一圈做些小游戏,然后在一起看电视里的歌舞表演。
 
通常气氛都会非常的热闹,无论这游戏有多无聊,节目有多难看。要是运气好的,当下那年有多余的福利善款,社工站会集体给所有人采买一些新年礼物,也不能说不好,毕竟是大家的心意,只是有些时候的确用不太上罢了。
 
毛毛叔曾收到过一顶礼帽,就是那种上世纪歌舞剧中的人会戴的,帽子上还插了金黄色的羽毛,毛毛叔顶在头上显得特别好笑,衬得他的头围还无比大,但是他自己倒是十分喜欢。而晓果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是一袋橡皮,那种会散发劣质奶油味道的文具,上面还印了模糊的卡通人像。晓果特别珍惜,原本和那些包装袋放在了一起,只不过后来在般宿舍时辗转给弄掉了。
 
如今,面对赵大姐好意的邀请,晓果却笑着摇头拒绝了。
 
“我……要回家的。”
 
“回家?哪里……”赵大姐本想说哪里是你的家呢?但又觉得这句话听来颇为残忍,哪怕晓果未必真的明白。她只得委婉道,“你要在那大房子里吗?过年他们都还在?”
 
以往这个时节别墅区中的客人是最少的,这样的有钱人家,哪会还留着呢,不是出国就是和家里人团圆去了。
 
晓果给予了肯定的答案,他边说边用力点头。
 
“在呀,罗域……一直,一直在的……”
 
赵大姐张了张嘴,似有话说,然而一番思量后还是将这些都吞了回去。这些日子,晓果虽来得没有以往那么勤快了,但也没因此就穿金戴银被太过特殊对待,倒是人看着越发健康红润了,精神也很好。
 
赵大姐低喃了句:“那就好,那就好……”好真是如此,自然是最好的。
 
忙完上午下午晓果就放假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方老师正在给院子里的树木挂彩灯,之前罗域何时有过这样的要求,所以这于方老师来说也是头一遭,没有请工人的结果就是得事事亲力亲为,忙得脚打后脑勺。
 
晓果倒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停地围着小树团团转,还热情地想要来给方老师帮忙,只是在他对那亮晶晶的小灯泡产生了极大兴趣并试图想要将其挂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被楼上的罗域看见叫回了房间。
 
晓果身上还穿着有机果园的工作服和小蓝马甲。罗域对晓果招招手,待他走到面前后,笑着去解他的扣子。
 
晓果呆呆地任由罗域在他身上忙活,脱了衣服,看罗域拿出一件红色的毛衣给自己套上了。这一年是兔年,所以毛衣正面有着两只巨大的长耳兔依偎而蹲,兔子还是3D的,摸上去特别暖绒。
 
眼看着晓果在那儿对着自己的胸口到肚子满脸神奇的揉个不停,罗域也笑着伸手揉揉他的脸道:“新年要穿新衣服。”
 
“罗域……也穿,新衣服!”晓果立刻说。
 
罗域弯起眼,对晓果露出袖口边的软毛:“我也有。”只是他毛绒的面积远没有晓果那么大,小小的一圈而已,但能看得出是和晓果那件一个系列的。
 
“兔子!”晓果高兴极了,抱着罗域的手兴奋的跺脚,“罗域也是……小兔子!”
 
罗域笑着拉住他往楼下走:“早些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出去玩好吗?”
 
“出去玩……出去玩……”晓果乐得只能跟着罗域重复了。
 
年夜饭的内容十分丰盛,周阿姨早年丧夫,没有子女,方老师也一直未婚,再加一个司机老李,难得几人一起坐下来用餐。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晓果,虽然除他外其余人话并不多,但难得罗域不是这一席的主角,他的注意力也不在旁人身上,于是这顿饭才算吃得热闹又平和。
 
用完了所谓的“年夜饭”,罗域便带着晓果出了门。他又给对方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围上同色的围巾,戴上同色的帽子,把晓果活活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雪人。虽然活动力有些受限,但这并不妨碍晓果欢闹的心情。加之他帽子上有两只超大的耳朵,一蹦一跳间还真像一只大胖兔子。
 
坐上车后罗域并未让人向市区去,反而更朝着郊区行驶了。约莫过了大半个小时,几人到了目的地。下了车后就见前方有一大片的人工湖,还有一丛树林和一片空地。这儿原该是一个老旧的公园,但因为城乡改造被废弃日久,周边也没有居民,虽不算太过凋零,但黢黑一片,真没什么太美好的景致。
 
要换个人怕是要产生什么怀疑了,但晓果却不会,他依然保有无比热烈的心情,哪怕罗域真是带他到这空地上吹冷风赏夜河,晓果也没有意见。
 
被罗域牵着下车,晓果依旧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还好玩地去踢脚下的石头。
 
罗域在离湖面还有一大段距离处停下了脚步,他观察着晓果的表情,给他整整帽子,又摸摸晓果的脸问:“冷不冷?”
 
晓果的鼻头被冻得有些红,虽然靠近了湖边,但许是夜色模糊了那水波的动荡,又或是这场景与事发那晚有些差距,晓果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排斥心理。他只是摇摇头,帽子上的耳朵跟着飞舞,晓果指着远处感叹:“好大的,水啊……”
 
罗域放下心来,从背后抱着晓果,将他的头转向正前方道:“那晓果有什么新年愿望呢?”
 
“嗯?”
 
新年愿望?圣诞节不是刚有过愿望吗?新年也可以有愿望?晓果还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许那么多愿望。他毫无准备,露出一脸茫然。
 
罗域想是猜到这个结果了,他两手轻轻捏着晓果的耳朵,微笑着道:“没关系,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忽然一声砰响传来,将晓果惊得一颤,幸好罗域就在他身后,毫无距离地贴着自己,就像一面极具安全感的围墙,为他抵挡住了一切袭来的危险。晓果堪堪定下心来,下一刻就被眼前的变化所惊呆了。
 
只见湖的对岸窜出了一把把仿似流星般的光剑,光剑窜入空中又炸开,炸出了一大片的色彩和图案。
 
先是一颗苹果,再是一颗苹果,然后苹果越来越多,最后长成一棵苹果树。接着是花,海棠花、向日葵……晓果见过的,晓果没见过的,一团团,一簇簇,小花一点点长大,长出手长出脚,长出甜甜的笑脸,开满了整片湖面。
 
晓果看得由惊诧到欢乐,最后由南飞到西的小飞机出现后,晓果兴奋得直接伸出手想要去抓,被罗域反握住抱到了胸前。
 
“啊……噢……诶……飞机啊。”
 
罗域一直没有抬眼,他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晓果,听着他嘴里发出许多无意义地感叹词,嘴巴都闭不起来了。
 
一波波的景致过去,最后的高朝落幕在无止尽的烟花雨下,那雨是红色的,仿佛一朵朵炸裂的血花一般,红的耀眼,红的刺目,红的将整片天都染得睁不开眼。
 
罗域能从晓果清澈的眼中看见所有的倒影,苹果、小花、飞机,黑色的大地……红色的天空……这一切一切组成的正是晓果心中的那个家。
 
罗域问:“喜欢吗?”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但罗域的低喃晓果却听到了。
 
他咧开嘴巴,半晌才沉迷地点了点头,眼睛还是舍不得收回。
 
罗域俯首亲亲晓果的额头:“新年快乐……”
 
晓果终于转过了眼,他伸出手一把搂住了罗域的脖颈,带着毛绒帽的脑袋在他的肩膀处拱了拱:“好……漂亮,好多,好多星星……”
 
晓果从来没有见过烟花,就算有也是遥远的电视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亮闪闪的都是星星。
 
罗域反手抱住他:“嗯,晓果喜欢的话,下次再摘别的星星。”
 
“喜欢,我喜欢……”晓果说。仿佛为了表示他心里的激动之情他贴着罗域不撒手,片刻还觉不够的,学对方在罗域脸上亲了一下,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罗域和他脑袋挨在一起,晓果的笑脸就在他眼前,罗域看着看着,又凑过去也回亲了他一下。第一个吻落在眼睛上,接着是腮边,再是鼻子,最后……则是嘴唇。
 
晓果的唇很软,却比罗域的要温热,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碰触,却几乎让罗域胸口处燃起一把幽幽的火来。特别是亲完后晓果还害羞地把头埋起来,他也许并不太明白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却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氛围。
 
罗域抿了抿唇,抱着怀里缩着脖子的人,温柔地道:“嗯,我也喜欢,很喜欢……”
 
第六十三章:好漂亮哦,谢谢你。
 
放完了烟花已是有些晚了,两人到家的时候好在还未过零点,周阿姨在客厅里看电视,大大的屏幕中播放着欢腾的新春晚会。
 
见了罗域周阿姨忙道:“刚来了个人,送了个东西……”话说一半却接到了方玺阻止的眼神,周阿姨一愣,只得转口道,“我让它搬到罗先生的房间里了。”
 
晓果倒是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他原本一脸乐呵还沉浸在刚才罗域带给自己的惊喜中,待一瞄到电视里的画面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松开拉着罗域的手就急急忙忙朝方玺跑去。
 
见着晓果的欲言又止,方老师则看了眼罗域。
 
罗域一派淡然,眼前几人各自的行为他仿佛什么也没注意到般的径自上了楼。
 
方玺这才对晓果说:“不着急,我去拿。”
 
罗域进了房间先换了衣裳,吹了一夜冷风,要换做以往怕早就头疼脑热浑身冰凉了,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没想到这话竟也真有些道理。眼下罗域虽带了一身寒气,但是与晓果相拥之间的心地方都是温热的,哪怕经由一路颠簸而回却依然不散,精神头儿也特别的足。
 
罗域步伐轻快地在房间里悠悠地踱了一圈,看了眼被摆在床边的大箱子,又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了,想了想,拿出一边的笔记本打开看了起来。
 
他面上神色专注,好像忽然有公事急于处理一般,所以门边有影子探头探脑了半晌后罗域才像蓦地发现一样,对着我那头惊讶道:“晓果,你在干什么,怎么不进门?”
 
晓果扒着门框,只露出半边脸来,眼神难得有些飘飘的,发现罗域看着自己,晓果朝后缩了缩,片刻才慢慢地挪了出来。
 
罗域就见他两手背在身后,站得笔挺挺的,脚步却迟疑地忽进忽退。室内开着空调,晓果的帽子却还没来得及拿下来,此刻脸面不知是热还是旁的原因,被蒸得有些红红的。
 
罗域见他良久不动,只得对对方招手。
 
晓果听话地走了过来。
 
“嗯,这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吗?”
 
罗域发现到他的不对劲,作势要往晓果背后去看,却被他转着圈躲开了。
 
“唔,我、我有一样,东西……嗯……这个嗯……”晓果终于开口了,但是他似乎语言组织得比较困难,说了一半就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罗域也不催促,只等着他的后话,脸上则带着期待又恰到好处的疑惑。
 
晓果“嗯”了半天还是没想到要怎么说,索性直接从身后把它拿到了面前。
 
那捆东西还真挺大的,仅凭晓果的身形有些遮挡不住,一直在他屁股后头露出了一大截,也难为罗域始终没把目光准确的落在上头,而现在终于能正大光明对其投去视线。
 
那是一大把的丝带……嗯,花吧,有红有绿有青有紫,缤纷鲜艳得一时之间让人几乎眼花缭乱。
 
罗域却看得十分认真,好像把每一朵都欣赏了一遍才道:“……是花啊?你采的吗?”
 
晓果急忙解释:“不是、不是采的,是我……是我做的!”
 
罗域意外:“我还以为是真花呢?”若是杭岩在场,怕是要忍不住为罗老板的演技过人和处变不惊给予猛烈的掌声。
 
那花吧……因为晓果曾经遇到过困难,未免旧事重演,方老师特意为了给他帮忙,去网上查了视频学习过。步骤十分简单,但的确需要点小技术,一般做出来一朵也就乒乓球大小,但是晓果的花却已能比得上网球了,聚集在一起才显得十分澎湃,当然这也是他折叠不紧的原因。
 
其实昨天不小心还散了两朵,这让作为保管人的方老师爷为此颇为伤脑筋,好在他最后找到了修复的方法,偷偷在晓果看不见的地方进行了一点补救的加工。
 
当然这些晓果都不会知道,他只是高兴于自己的花被当成真的了。
 
虽然嘴巴里给予辩驳,但是脸上的表情却透着满满的骄傲。
 
“嗯,真的花……很香的,这个没有,很香……”晓果实事求是道,说完自己还放到鼻子下面闻闻,确认没有说错才一点点递到了罗域的面前。
 
罗域向来高深莫测的表情这回却跟放慢镜头似的一点一点张开,眼角眉梢都染上由小至大的惊喜,让晓果看了个清清楚楚。
 
“送给我的吗?”罗域问。
 
晓果笑着垂下眼:“嗯!”
 
“哇……好漂亮哦,谢谢你。”罗域伸手接过,“这个是不是很难?要做很久?”
 
说起这个晓果有很多感言,他也半点不谦虚:“很难的,我之前,忘记……要怎么做了,后来……找到老师,老师再告诉我,我才想起来的。这个……这个就做了……很久。”
 
回头再想起矛盾发生的那天,情况必是不美好的,罗域也不知道晓果刚听完自己说完那些话又是抱着何种心情离开生态园,不睡觉不吃东西,千方百计地找到学校向老师学习花作,然后又趴在橱窗边对圣诞老人许愿的。只是这些片段现在却被晓果随口就提起了,而且他的话语中丝毫不见任何负面的情绪,不知是他已经忘记了,还是那些根本住不进晓果的内心。晓果永远只记得最快乐的事,记得老师教会了他做花,圣诞老人答应了自己的愿望,那就够了。
 
而他其后在这花作上的耗费的确很久很久,那一天一天,就是因为罗域看在眼里才更加知道过程的不容易,晓果自从忙起这个来有时候在那个小角落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对于他这样的特殊人群是非常不容易的,甚至比上班更难。晓果的注意力比较容易分散,但是每每被别的吸引走后他又会急忙想起自己的任务,拉回神智后立刻慌张地继续投入到劳作中。
 
有时连一旁的周阿姨都看不过去的提醒晓果不要老是低着脑袋,小心扭着脖子或者伤到眼睛了,结果倒是向来最能体会晓果情绪的罗域,没对此表露出理应心疼的姿态来。
 
因为罗域的确不心疼,好吧,或许有那么渺小的一点点所谓的“心疼”这种东西存在,但这和罗域胸中更多的兴奋相比实在少得微不足道。
 
说兴奋也许未必恰当,但是罗域找不到更好的词了,那是一种十分热烈的感觉,比高兴更激动,比激动更高兴,更类似于一种刺激性的愉悦,纯心理上的。因为晓果是为了他做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罗域。对于罗域来说这份礼物不单只是拿到手中才生成的,而是从晓果亲自开始准备起,那每一分每秒的过程都是礼物,越艰难越能体现他的心意。
 
也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触动,引发了上一回罗域极大的焦躁,揭下了他伪装的淡然,也更展现出罗域对晓果这种行为产生的巨大反应。此刻已疏通心神的罗域已经可以坦然地表示,他太喜欢那种所谓的兴奋的感觉了,能实实在在将对方的在乎和付出化做实体捏在手中的感觉,满满当当,且漫长得太过美妙,将他的心撑得悸动不已。
 
此刻,罗域望着晓果,露出赞美又欣赏的微笑来,那笑容同以往也许并没有特别的不一样,但罗域眼中那抹隐隐的深邃却看得晓果竟然不好意思地避开了眼去。
 
罗域伸手将他拉到面前,他注意到晓果食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罗域问:“这是做花的时候伤到的吗?”
 
晓果似也习惯了,一挨近罗域就主动靠到了他的身上,他自己看了看手,表情茫然,似乎并不记得自己受了伤。
 
罗域忽然拿过晓果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还疼不疼?”
 
晓果一愣,咧开嘴巴笑。
 
罗域索性把手指又贴在唇上亲了亲,继续问。
 
晓果本想把手抽回来,但许是发现罗域凉凉的嘴唇触感很舒服,他忍不住轻轻摸了好几下,直到被罗域制住了那调皮的动作。
 
晓果嘻嘻笑:“不疼啦……”
 
罗域取下晓果头上的毛绒帽,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又去摸晓果隐在鬓发间的大耳朵。耳朵很红,热热的特别暖手。
 
此时,大厅的内立式大钟发出了沉重的当当声,一下一下,持续了十二下。
 
罗域凑近晓果道:“十二点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晓果也叫了起来。
 
眼瞧着他又要抱着自己不撒手,罗域止住了晓果的动作,笑着道:“你送了我这么好的礼物,那我也该回一个礼啊。”
 
明明之前才备下了那么大一份惊喜,但是对罗域来说那场烟火中的一切与其说是送给晓果,不如说是送给他们两个人,因为这个家是他们两个人的,缺一不可。
 
而此刻这个,才是罗域真正为晓果准备的。
 
第六十四章:好朋友和西瓜。
 
晓果听罗域说要回礼什么的当下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罗域伸出手指在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后,对晓果解释道:“在这里找到礼物的话,就是你的了。”
 
“礼物?”晓果给罗域准备了花,但是待对方要送自己东西的时候,晓果的脑海中仅有的一些想象却都是自己以前收到过的。
 
“橡皮啊……”
 
晓果猛地亮起了眼睛,一边嘀咕一边在房间里懵懵地转了起来。
 
罗域也不提示,只看着晓果一番摸索后朝床边那只大箱子慢慢走去。
 
因为是罗域让他找的,晓果自然没有做什么防备,于是当靠近那东西正欲研究时,那箱子却猛地发出了一阵动静,把晓果吓了一跳。
 
晓果连忙大退一步,刺溜就跑回了罗域的身边,满脸警惕地看着前方。
 
“不是……橡皮……”橡皮不会自己动的。
 
罗域任他环抱着自己的手,也不催促,只径自笑得温柔。
 
就在晓果犹豫着要不要再走近看个究竟时,那物体却不待他返回已是等不及破箱而出了。
 
因为晓果刚才的一番探查,箱盖已歪斜到了一旁,又经过一阵猛烈摇晃后终于咚得侧倒了下来,下一刻便从里头探出了一只毛茸茸的脑袋。脑袋上有一对黑黑的眼睛,左看看又看看,最后一圈扫过,将目标锁定在了眼前的两人身上。
 
就见那东西长得颇为其貌不扬,脸部是较深的棕色,身子则较浅,四肢倒不算短,就是那对耳朵出奇得大,比晓果有过之而无不及。
 
晓果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脸上一点点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小狗……小狗……”
 
晓果开心的叫了起来,看看罗域,又看看小狗,忘了刚才的惊吓,三两步上前就要扑过去。
 
那狗也就几个月的样子,还是幼犬,不过却并不是好相与的,前一刻还在沉默地打量目标,下一瞬见晓果靠近,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嚎叫,抬起爪子就朝前挥去!
 
亏得罗域眼疾手快在关键时刻一把拦腰将晓果捞了回来,才避免那东西的伤害。
 
胸前的兔子堪堪擦着那爪子而过,晓果受惊的缩起了手脚,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过。
 
小狗不喜欢自己。
 
而一旁的罗域却看着那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呼声的悍狗,笑得有些兴味。
 
他问晓果:“这个礼物比较凶,晓果如果喜欢它,你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如果晓果不喜欢,那么……”
 
罗域后半段话没有说全,但晓果能隐隐的感知到小狗大概就要离开这里了。
 
晓果连想也不想,急忙道:“我喜欢的,喜欢,小狗……”
 
罗域没再多嘴,只是对那狗的方位摊了摊手,示意晓果去自己处理。
 
晓果踌躇了片刻后,两手在胸前握成了拳,似是给自己鼓了一番劲,接着勇敢地一点点朝小狗靠了过去。
 
晓果小心地在它面前蹲下,认真地开始了自我介绍:“你、你好……我叫,晓果……我们做,好朋友吧,你不要,咬我好吗?”
 
瞪着晓果探出的手,那狗自然还是排斥,嘴巴掀动,已有些雏形的尖牙闪出幽幽的利光,仿佛能随时冲过来咬断晓果的脖子。
 
不过当晓果战战兢兢地摸了它两下毛后,那狗却忽然动了动鼻子,左闻闻右闻闻,在晓果的身上一通猛嗅后,不知是嗅出了些什么熟悉的味道,还是感知到对方的毫无威胁,满身的刺毛一点点的放了下来,没多时竟然尾巴也跟着摇了起来。
 
被它湿湿热热的鼻子所碰到,晓果痒得咯咯直笑,边笑边对罗域说:“好痒,好痒……小狗在,舔我的手。”
 
罗域的表情有一刹那又和曾时那在欣赏视频的人重叠了,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现如今的自己已不该再保有如此单一的情绪,他依然乐于见到晓果这般不怯于任何困难危机,什么都勇于尝试的性格,在有限的范围内他曾经真的想尝试看看什么才是晓果的底线,然而最终这个设想并没有被罗域没有将之付诸行动,也许那时候他就隐隐感觉,自己虽然很喜欢看晓果自我挑战,但是他并不喜欢对方伤心,甚至受伤。
 
而此刻晓果不知道的是,罗域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大箱子的内部其实是一只笼子,小狗脖子上看似拴着松松的狗链,但一头正连接着笼中的滚轴上。一旦晓果方才靠近时出了任何意外,罗域都会立刻按下这个按钮,让那滚轴飞速旋转,锁链紧跟着就会被收紧,也许不过几秒那伤害晓果的凶手的脖子就会被勒断。
 
不过看眼下这情况应该是不需要了。
 
罗域笑得亲切,看着那一人一狗玩得高兴。
 
晓果还惦记着罗域刚才的话,玩到一半回头看向一边的人,担心地问:“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那……小狗,不要走……”
 
罗域笑道:“那你的好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嗯?”这个晓果倒是不知道,他想了好久,然后摇摇头。
 
罗域说:“你给他起一个吧。”
 
晓果眉头蹙了起来,似乎遇到了困难。
 
罗域给予帮助:“好朋友第一次见面总要表示友好,你记得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这个倒是提醒晓果了,他还记得和罗域当好朋友时的情景,罗域对自己的友好……
 
“大西瓜!”晓果叫道,罗域请自己吃了大西瓜。
 
“嗯?决定了吗?”
 
晓果点头:“叫西瓜!我喜欢,好朋友,也喜欢,吃西瓜!”
 
“西瓜……”罗域呢喃着,“好啊。”
 
晓果咧开嘴巴笑得高兴。
 
然而罗域又问:“晓果的好朋友现在还有谁?”
 
晓果立马回答:“西瓜!嗯……罗域,还有……还有……”
 
许是久未见面了,晓果一时间竟然没把其他人想起来,支吾了半天才说出名字。
 
罗域却做出思考的表情:“西瓜第一天到我们家来,就已经是你的好朋友了,那个小胖什么的,已经消失好久了,他也是你的好朋友。我……也是你的好朋友,难道我们三个人都一样吗?那让小胖也住到这个房间里好不好?以后西瓜陪你洗澡,这样晓果常常就会看见不同的朋友,多好啊。而我嘛……”
 
罗域斟酌了一下,最后道:“……住到楼下去,嗯,或者隔壁房子也不错,那么大。”
 
这个从未被提出的问题一下子就震住了晓果,如果说前半段他还能用心思索的话,当听见罗域的后话时晓果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他一把松开抱着西瓜的手,回头就拉住了罗域。
 
晓果紧张地脸都白了:“唔……不好,不要……不要……”
 
“为什么不要?”被抱住的罗域气定神闲的问,满脸的求知欲。
 
晓果却急得只会说这两句了。
 
“不要,罗域……不去,不去……”
 
“可你有很多好朋友了啊,你哪一个都要,晓果怎么能那么贪心呢?你看我,我只有一个好朋友,所以我才对你那么好。”罗域给他仔细做分析。
 
晓果瘪着嘴,似乎遇到了极大的冲击,罗域上一次说过不喜欢他的话忽然就跳到了脑海中,原来晓果从来没有忘记过,只要是罗域说的,无论是好是坏,晓果都记得。
 
罗域就见他眼睛都憋得红了,睫毛不停颤动,似乎忍着不让自己哭,但是晓果的表情真的很害怕也很悲伤,他抓着罗域的手紧到已经变成了掐了,额角顶着罗域的肩膀,就跟一只倔强的小牛一样。
 
罗域却没有因此松口,继续火上浇油:“不要这样,隔壁房子离得又不远,晓果还能从窗口看见我呢。”
 
“唔嗯……”晓果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轻哼声,他猛地抱住罗域的腰,把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里,呜咽着说:“那……不要了……”
 
“什么?”罗域把耳朵凑到晓果的嘴边,“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晓果闭着眼,眼泪好像沾湿了睫毛,他难得一字一字坚定地道:“不要……好朋友了,我不要……别的,好朋友了……”
 
罗域的笑容顿了一下,他伸手摸着晓果的头发:“你这样的话那西瓜也要被送走喽?你回头看看,它多可怜啊,它也在看你呢,你明明刚才那么喜欢它的……”
 
晓果听着罗域的话,颤颤地回过头去,就见西瓜的确在看着自己,眼神无辜,大大的耳朵还一摆一摆,哪里有初见时的凶狠。
 
“呜呜……”晓果忽的抽噎了一下,继而回头继续抱住了罗域,用比方才更大的力量,“你不要,走……罗域,不要走……”他还是重复着这一句。
 
罗域倾听的的神色缓缓展开,嘴角蔓延上了一丝浅笑,那么快乐,甚至自得。与怀里万分悲伤的晓果行程了诡异的反差。
 
不过很快罗域就转了表情,还叹了口气:“唉,好吧,晓果不愿意……我就只能留下了。但是看你这么难过,我也觉得很难过,怎么办呢”
 
晓果一听,努力止住了哭声,自己抬起头,胡乱用袖管抹去了眼泪,满脸都在说“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罗域看着他,好像在做心理斗争一样,片刻道:“要不这样吧,我把好朋友的位置让出来,我们换一个关系,这样西瓜就可以留下,我也不用走了。”
 
“啊……”
 
换关系这种话晓果哪里听得懂,但是最后一句他却能明白,罗域不走,罗域不走才最重要,然后……西瓜也可以不用走,所以晓果连忙点头。
 
罗域道:“不是好朋友的话,嗯……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我们之间……有什么呢?”
 
晓果也跟着一起努力地想起来,就听罗域恍然大悟道:“我们有家啊。”
 
“家!我们的家!”晓果也豁然开朗,觉得太有道理了。
 
罗域说:“所以……我们就是家人,晓果和我做家人好不好?就像你和妈妈一样。”
 
“妈妈……”晓果轻轻地重复着,眼神陷入一种怔然的情绪中,只是这种情绪却是温暖的,然后他想到罗域,也一样是温暖的。
 
“好,好的,家人……”晓果笑着,睫毛上还带着眼泪。
 
下一刻,他就被罗域一把拉到了腿上坐下,罗域抱着他,认真地嘱咐道:“晓果可是答应我了,晓果可以有很多好朋友,但是‘家人’只有罗域一个,对不对。”
 
说着他忽然低下头在晓果的脸颊边亲了一口,又去亲他的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些。
 
罗域抬起眼对上的就是晓果懵懂的脸,只不过他的脸上染上了一点点的红晕。
 
罗域贴着对方低低的呢喃:“所以,晓果也只有和我可以这样,知道吗?要不然我就住到隔壁去喽。”
 
晓果澄亮的瞳仁微微一动,仿似惊醒了过来,他伸手回抱住罗域,也怯怯地在罗域的唇上亲了一口,然后道:“晓果……只和罗域做‘家人’,不和别人。”
 
“嗯,对,这样才对……”罗域环住晓果,这一回脸上的笑意大了不少,也浸没到了眼中,衬得罗域的眸光更幽深了。
 
第六十五章:你叫什么名字?
 
没几天光景,西瓜和晓果已经混得很熟稔了。
 
西瓜是一只马林诺斯,也就是俗称的“马犬”,外表看着与那些以美貌闻名的宠物狗颇有些差距,体型中等,在猎狗中也不怎么威风,但是马林诺斯的服从力和战斗力却是绝对的出类拔萃。这是一种以凶狠出名的悍狗,常被军方或警方以征用,因为马林诺斯最大的优点就是一切以主人的意志为最先,并且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就好像西瓜对晓果已是十分亲近了,但是对别墅中的其他人却并没有那么友好。每每都要晓果在一旁对其又摸又安抚,才能平定西瓜在看见方老师、周阿姨靠近晓果时的反对情绪。
 
而罗域对此却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他甚至在西瓜朝着自己亮出爪牙的时候笑笑地道:“小野狗还挺护犊子,晓果,下回你要一个人出门也没有关系,但是别忘了带着它。”
 
晓果不懂,但还是快乐地答应:“好的!”
 
罗域还给西瓜找了一个教练,以后每周末晓果去上课的时候它也要去接受训练。不过西瓜现在还小,精力又旺盛,晓果于是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回晚饭前后会拉着它出门遛一大圈弯。
 
有时罗域会同去,要是他走不动了就坐代步车,绳子往栏杆处一系,西瓜便会乖乖地在后头跟着跑,倒给两人多了一些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眼下还是年节期间,生态园内十分热闹,游人如织,到处都挂满了红艳艳的色彩。不过别墅区中却比以往要冷清许多,园内的土豪们皆有旁的计划,留待在此过年的寥寥无几。往往晓果和罗域进进出出几日都看不见一个人,连车也没有。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前一阵罗域做的那些决定伤到了罗家人脆弱的心,眼瞧着都快到元宵了,这之前跑得十分勤快的罗家人这次一个来探望的都没见着。
 
后来肖井洋提起说罗泰融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中风,住院快一个月了。而罗泰华被多项罪名起诉,最近官司缠身,自然没工夫想别的。至于另外那对兄妹。罗宝凡也是前两天出的院,改没改好肖井洋就不确定了,反正人又跑了个没影,倒是罗宝蝶曝光率很高。
 
这个不用肖助理说,罗域自己就在电视里又看见了她。那是一档八卦新闻,里面说辛哲要和老婆离婚了,那个老婆只露了个侧面,但这马赛克打得分辨率比高清还要高。新闻还在猜测老公出轨,罗家大小姐这回能分到多少资产,但是后来又有知情人士透露,辛哲那家破床具公司天长日久都是背靠擎朗这棵大树,要两家真一刀两断,床具公司的生意铁定跟着报废,怕是等待他的只有负债,哪里来的钱给罗宝蝶。而罗家这位小姐最近自己的财务状况也好像出了问题,有其闺蜜透露对方向她借了不少钱。就是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那个倒霉老公,又或是旁的亲朋好友了,日子也是惨。
 
下一刻,画面一转,竟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这次的保密工作做的比之前好,只贴了一个模糊的剪影,但是上面的题字明晃晃写着擎朗集团老总,内容无非是分析这位土豪弟弟会不会在此给姐姐帮一把,助他们脱离困难。
 
罗域看节目的时候一般屋内没什么人敢开口,他也很少乐于分享,然而这一回,看着看着,罗域竟找周阿姨讨论了起来。
 
他问道:“这个‘热点星空’的节目是不是大家都在看?”
 
周阿姨老实道:“我也不常看电视,但是这新闻一天有时要放好几回,每次打开反反复复都是那几个消息那几张脸。” 好像不止是娱乐方面的,只要是能吸引眼球的消息它都会播放。
 
“唔,”罗域点头,“那就是曝光率很高了。”
 
周阿姨和方玺都不知道罗域什么意思,且那新闻题材敏感,于是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有晓果,蹦蹦跳跳着走进客厅,远远看见屏幕上出现的人便立刻贴了过来。
 
晓果指着里头的罗宝蝶叫道:“……那个,姐姐!”
 
接着指尖一转,又点在剪影上,高兴道:“罗域!”
 
罗域方才表情有些看不出喜怒,被晓果这一说立马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这么厉害啊,晓果一眼就认出我了。”他夸奖的诚心诚意,仿佛真心对晓果的洞察力表示赞赏。
 
晓果笑得灿烂:“我认得的!认得,罗域!”
 
罗域抓着他的手将他拉到沙发边坐下:“怎么认得的?这样还认不认得?”罗域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晓果却没有被难住:“嗯!认得,罗域的眼睛,这样……”
 
晓果把食指点在眼尾,微微往一边拉,将自己的圆眼睛拉成了细长眼,看得罗域哈哈大笑。
 
“那你自己呢?晓果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晓果想了想,竟然伸出手轻轻地捏住罗域的耳朵朝两边向上飞起。
 
“晓果……是这样的。”原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耳朵大。
 
瞧着二人笑成一团,周阿姨和方老师彼此对视一眼,悄悄地退了开去。
 
对于罗域的事,他们从来没立场多加干涉,从晓果搬进来,两人一路也算深有体会,再加之以前天天随在罗域身边早看多了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状况,对于罗域在晓果身上的决定,他们倒是接受的很好。而且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呢?罗域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的想法。
 
他们自己高兴就好。
 
这一日,两人饭后又出门散步了,夕阳斜下,橙红的大圆盘将天际染出一片灿光。罗域在后面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悠然,而晓果则在前方卖力的追着西瓜,追出一段路回头看看发现离得罗域有些远了,晓果连忙再扯着西瓜跑回到罗域身边,以此反复。所以场面就是一个在匀速缓慢前进,一个在前头快速的进行前后往返跑,两者之间反而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也十分符合各自的运动量。
 
走到拐角的小树林处,却见平日安谧的此地现下有人影攒动,透过交错的树杈罗域看到了对方,同时,对方也见到了他们。
 
先一步,有人已叫唤了出来:“罗先生?!”
 
丽丽原先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一看见罗域转瞬变得眉飞色舞起来。而她身后站得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他姐姐,他姐夫,不过这一回还多了一个人,一个坐在轮椅里的老者。
 
丽丽边喊边朝罗域走来,可是不待她靠近,忽然一阵狂吠炸起,一旁的西瓜毫不客气地冲着靠近的人嚎叫了起来,它虽然年月尚小,嚎叫声比较细嫩,不够气势。但是那扑腾的四肢和凶狠的模样倒是能补上点威慑力,吓吓丽丽也足够了。
 
果然这位少女才迈了一步就尖叫着往回跑,一把躲在了她姐夫的身后。
 
金韦不知是不是也怕狗,还是心有别的所怵,被丽丽一抓竟然也猛地抖了一下,没去扶急需帮助的小姨子,而是紧张地看看那狗,又看看晓果,没敢看罗域。
 
晓果努力拽着西瓜不让它发狂,而罗域倒是一如既往地放纵这小狗的狂性,足足听它叫了良久,期间把眼前人各自的尴尬表情都欣赏了够后,才从一边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火腿肠交给晓果。
 
晓果接过忙剥了给西瓜吃,这才止住了那吵闹的动静。
 
狗消了声,罗域却也不说话,好像并没有什么歉意似的,倒是对面的小蓉自己找了台阶。
 
“这个狗……还挺活泼的。”
 
丽丽忍不住插嘴道:“它要咬我!”
 
晓果听了,急忙摇手:“西瓜,不咬人的。”
 
丽丽却不信:“那你把手放它嘴里我……”
 
话说一半被小蓉打断了:“胡说什么呢。”
 
说着转向晓果,调整了一下表情,笑道:“那个……这位弟弟,我们之前是不是有见过?”
 
晓果满腹心思都放在西瓜身上,对这几人都没来得及正眼瞧,听对方一说,这才面露茫然的看过去。
 
小蓉见对方好像不记得自己了,更是尴尬,但是罗域在这里,不管怎么说上次的那个心结也该解开,这样他们以后万一还有旁的要求罗域,也好开口。
 
于是小蓉反手拉过丽丽道:“就是之前有个小误会,我妹妹不太懂事,在这里正好给你道个歉。”
 
她是满怀诚意的,可是丽丽却并不配合,忽然听姐姐让自己低头,丽丽自然不满。
 
“凭、凭什么啊……我又没错!”
 
小蓉道:“你还狡辩。”
 
“是你讲不道理……”
 
眼瞧着二人剑拔弩张,吵得不可开交,一旁的金韦僵着脸不说话,罗域面带微笑不知在想什么,晓果则被西瓜盯着手里剩下的半根火腿肠绕得脱不开身。
 
“闭嘴!”
 
此时忽然一声低喝阻止了这番吵闹,众人纷纷望去便见一直沉默地坐在轮椅中的老人开了口。
 
老人头发花白,精神倒还不错,穿得十分得体,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
 
果然,他这一吼,两姐妹便不敢再发话了。
 
就见那老人径自滑动轮椅,下一刻竟朝前滑去,无视西瓜的怒目而视,停在了晓果的面前。
 
罗域眉尾一挑,看着那老人抓住了晓果的手,笑着问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晓果虽觉意外,但是还是乖乖道:“我叫,阮晓果。”
 
“阮……晓果,阮晓果……”老人家呢喃着,面上若有所思。
 
罗域听着,瞥了眼那头面色剧变的金韦。
 
第六十六章:美丽的皇后殿下却被另一个小喽喽干掉了。
 
虽然知道了晓果的名字,但那位老人家想了片刻似乎并没有想起什么来,于是他又问晓果:“孩子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啊?”
 
晓果摇头:“我不……读书啦,我有工作的。”
 
老人家惊讶:“你已经工作啦,好快,真是聪明的孩子,好聪明。”他用的口气与罗域夸赞晓果时一般模样,那么的真心实意,好像眼前站着的就是个天才。
 
见晓果笑得高兴,老人又道:“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像你那么聪明的孩子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啊?”
 
他一边问着一边忽然抓住了晓果的手,脸上的表情殷切又着急。
 
然而那过度热情的姿态吓到了眼前的人。
 
晓果惊讶地瞪着那位老人家,又急忙朝罗域看去,就见罗域默默望过来,那表情不说不快吧,但肯定没了笑容。而一旁的西瓜从喉咙里也发出了低沉的呼呼声,对着那朝自己主人上手的家伙摆出了威胁的姿态,好像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了。
 
幸好一旁愣神的小蓉及时反应过来上前将两人拉开,一边劝着自己的父亲,一边对罗域解释:“抱歉抱歉,我父亲这两年自从病了以后时常会犯些糊涂,看着有好感的孩子就说这些话,请你们不要计较……”
 
然而老人家却并没有因此就轻易放弃,他对着晓果的目光反而更加焦灼,沉声道:“我没有胡说!现在的学生的确一个比一个不像样,本事没有多少却自视甚高,随意为利益所趋,泯灭真正的人才,我身边不需要这样的人!不需要为了功名利禄放弃求知精神走捷径的人!他们都不配!不配做我的学生,跟着我做科研!”
 
老人家越说越激动,手脚抽动,面皮都对涨红了起来。而这样一句句没头没尾的控诉却听得小蓉和金韦面色十分难看,特别是金韦,表情都近乎扭曲了,仿佛被人踩到什么巨大的痛楚一般。
 
他深吸了口气,此时忽的抬腕看了看表,对身边的妻子说:“我想起来我学校还有个会,我要回去一趟,不能陪你们散布了。”
 
想也知道他这个借口找的有多蹩脚,小蓉有些不高兴了,但还是压着嗓子不在外人面前丢脸道:“你现在要走?一会儿园里的营养师还要过来替爸爸拟下个月的菜单,你不需要陪着听一听吗?你知道我不懂这些。而且你不是说因为之前太忙,最近会有两天假期的吗?爸爸又不是特别针对谁,这些年他的脾气就这样,你还真跟他计较啊。”
 
金韦眉头却皱了起来,难得对他妻子没了耐心:“我哪里会和他计较,我是学校里真的有事,之前就收到消息了。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不能随便请假,所以晚上你也别等我吃饭了。”
 
金韦说着竟没再看场内任何人一眼,迈着脚步直接匆匆离开了,就好像后头有谁在追他一样。
 
而那头趁着姐姐把心力放在姐夫和她爹头上,丽丽看着径自站在那里的罗域,对方并没有参与这一切的意思,模样瞧着依然风度翩翩,说不出的有气质。小女生瞧得心头跳了跳,竟然忍不住朝罗域的方向慢慢挪了过去,还不忘注意那头的狗有没有盯着自己。
 
待到近前丽丽向罗域搭话道:“那个……罗先生,我前两天在阳台看见你了。”
 
这小姑娘也就十八、九的年岁,外表瞧着和晓果差不多大。罗域对她笑了笑,话却不多。
 
“是么。”
 
“嗯,你好像在喝茶。”丽丽努力开拓话题。
 
“隔得那么远你都能看得清啊?”罗域道。
 
丽丽笑得腼腆:“因为……因为你比较显眼嘛……”
 
这委婉的形容罗域似乎不甚理解:“什么意思?”
 
丽丽倒也不是个拐弯抹角的,见罗域不懂,直接就道:“啊呀,就是说你长得帅,像明星!不过你比电视里的那几个装贵公子的有气质多了。”真有钱和假有钱其实骗不了人。
 
“明星?”
 
罗域咀嚼着这个词,好像有了点兴趣。
 
“演电视的人对吧?原来你也喜欢看电视啊?”
 
丽丽道:“现在看电视的人不多啦,现在人上网比较多吧,看明星有得是地方。而且,那些人光有模样有什么用,我喜欢有内涵的。那个,罗先生……”
 
丽丽正想抓住这个机会问问罗域的联系方式,没想到却被罗域打断了。
 
罗域道:“原来是这样……那你最近记得多关注一下这些,说不准就有你感兴趣的消息出现了。”说完,自己觉得颇有意思的笑了起来。
 
丽丽看着他的笑容,莫名其妙中又觉得有些凉凉的。
 
而那头的老人家依然在说个不停,一会儿叫自己女儿的名字一会儿又叫了一大串的人名,按之前的意思猜想,应该都是他的学生。
 
小蓉没办法,只能对罗域和晓果表示抱歉,继而呼喊不在状态的妹妹想法子一起帮忙把人推回去。
 
被打扰了的丽丽很是不耐烦,但却还得听令,于是一边抱怨一边恨恨地转身。
 
“行了行了,爸爸你天天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说了多少年了,烦不烦……啧,说了我不是我姐,别乱叫了,我也不是什么逸韵的!我还活着呐!”
 
在这般的骂骂咧咧中,丽丽和小蓉推着老人家缓缓走远,夕阳将他们的背影衬得格外刺目。
 
罗域收回目光,缓缓转头望向身边的晓果,就见他也对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出神。直到罗域去牵他的手,晓果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你认识那个老人家吗?”罗域问。
 
晓果眨眨眼,嘴巴动了动,好像在嗫嚅着什么。罗域仔细看着他的口型,只是最后晓果也没有说出声来。
 
他摇摇头,主动回握住罗域的手和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吃了火腿肠的西瓜也没有方才那么焦躁了,乖乖地跟在一旁。
 
晓果的手心柔软又温热,罗域握着,就像攥住了一团小小的火。
 
晚上周阿姨要包汤圆,揉面的时候被晓果看见了,他起先还能忍着只好奇地观望,周阿姨才没让他走开。但是周阿姨去绊了个陷后回来却发现面团上多了好几个洞,细看都是一个个小小的指印。
 
再看晓果,两只拳头握着放在裤子两边,望过来的眼神十分无辜。
 
周阿姨无奈道:“你只能揉两个。”
 
说是这般说,结果晓果不仅把自己的那份给揉掉了,还顺便揉了罗域的。至于那成品如何,只有吃的时候知道了。
 
在书房的罗域则有一阵没听着晓果的脚步声了,扫了眼窗外,外面天色已黑,这时候不会允许晓果出去,哪怕是院子里也不行。而方才也没见他从门口路过,应该也不在影音室。罗域于是有些惦记。明明之前他是那么喜静的人,可现在哪怕在办再重要的事,罗域都已是习惯周围有晓果的动静了。仔细想想,真是一个可怕的转变。
 
但是罗域却变得甘之如饴。
 
罗域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了一只精致的小盒子。看着那盒子,罗域叫了两声晓果的名字。没多时楼梯口就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动静,与此同时一起里来的还有耳朵很大的另外一个物种,就见两张一大一小的脸一起在门边出现,莫名的十分和谐。
 
罗域没去看西瓜,只对晓果招招手。晓果立刻高兴地跑了过去。只是罗域一看他那模样不由蹙了蹙眉。
 
“这是去刷墙了吗?”罗域边说边抽出纸巾。
 
晓果刚忙完,周阿姨还没来得及给他换衣服就被罗域叫上来了,就见那胸前的新衣服沾了一片白花花的粉末,面上也成了大花脸。
 
晓果嘻嘻笑:“不是的,我在做……面圆。”
 
“面圆是什么东西?面团和汤圆的结合品吗?你发明的?”罗域仔细的给晓果擦着脸,感兴趣地问。
 
“我发明的!面圆,大面圆……很软的。”晓果顺着罗域的杆子就往上爬,被擦得眯起眼,嘴巴也笑得开开的,手还一抓一放,依旧沉浸在揉面团的喜悦里。
 
罗域以前就能完全接住晓果的思路,现下两人日日夜夜相处那默契程度更是更上一层楼,于是顺口就和他聊了起来。说着说着大花猫脸也擦干净了。罗域将一堆纸巾都扫进了垃圾桶,挥手让晓果继续去玩,自己则将注意力转到了别的上头去。
 
不过晓果这回却没有马上离开,因为他也注意到了罗域面前的东西,并且对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罗域能感觉到身边探头探脑的身影,他并没有理会,直到半晌晓果都没有走开,那脑袋反而都要贴到桌面了的时候罗域才开口。
 
“你喜欢这个吗?”
 
晓果点点头,笑着赞美道:“这个,好漂亮……”
 
罗域指尖点了点桌面,问:“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晓果思考了一下,笑容有些尴尬,他摇摇头。
 
罗域却道:“你再好好看看。”
 
晓果又盯了片刻,罗域见他的确有些伤脑筋,便拿起最高的一枚放在手心凑到晓果面前给他看个仔细。
 
“这个东西的样子晓果没有见过吗?一颗一颗,放在盒子里……”
 
经过罗域循循善诱的启发,晓果终于有了眉目,他立时叫了起来。
 
“噢……这个,这个,我,我也有的!”
 
“嗯,”罗域很高兴,“你的是哪里来的?”
 
晓果好像记不起来了,他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我也有的……”
 
罗域倒是没再要求他,只说:“晓果觉得这个漂亮吧?这个叫国际象棋,我之前说要教你的,所以我把它买了回来。”
 
老实说,这幅象棋比晓果的漂亮太多,纯透的色泽,在明亮的灯光映射下美得光华流转,每一颗就像是稀世珍宝一般。晓果看得移不开眼,一听罗域的话自然呆呆地点头。
 
罗域说要教,还真不是开玩笑,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认真地对晓果讲解起了国际象棋的规则。说难不难,但于晓果来说却着实超纲了,哪怕罗域用词再浅显,比喻再生动,晓果也是听了后面忘了前面,渐渐地注意力也开始不集中了。
 
罗域若是觉得有趣,耐心便出奇的好,半点不介意晓果低下的接受度,只是在他又忍不住要去和西瓜玩的时候一把揽过他的腰让晓果坐到了怀里。
 
罗域说:“听懂了吗?这个叫皇后的棋子前后左右都可以动,你看,我是黑棋,你是白棋,我走这里,晓果你应该走哪里?”
 
晓果虽然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但是靠在罗域身上倒是半点没挣扎。听着罗域的话,晓果拿过那枚皇后企图叠到自家小兵的头上,然而努力了半天皇后却总是摔下来。
 
罗域没有阻止晓果的乱来,也没跟他生气,只是笑着摇头道:“自家人怎么可以打自家人,难道是为了要保护小兵吗?”
 
说着,罗域却操纵着自己的小兵叠到了白色皇后原来的位置上道:“啊呀,很可惜,美丽的皇后殿下却被另一个小喽喽干掉啦。”
 
晓果自然听不懂,但是他看着罗域拿走自己那枚皇后的棋子时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罗域说:“现在要怎么办呢?”
 
晓果鼓着嘴巴不说话,在罗域的催促下他又只能乱走一通,越走自己的白色棋子就越少,晓果有点灰心,自然兴趣也不大了。
 
此时外面传来了周阿姨的声音,似乎在说汤圆好了。
 
晓果一听就亮起了眼睛,但是罗域的手还环在他的腰上,晓果于是向对方投去委屈的表情。
 
罗域怎能感觉不到,他本想说棋还没下完呢,急什么,然而一对上晓果的眼,向来随心所欲的罗老板这回却顿了一下,片刻转口道:“那走完这一步再去吃汤圆吧。”
 
只有一步晓果当然还是配合的,而且他也没有草草了事,罗域看他甚至还在棋盘上扫了一通后,才拿起一个小兵朝前走了一步。
 
下完后,感觉到罗域松了手,晓果一下跳了起来,乐乐呵呵地跑出去了,只留下对着棋盘出神的罗域。
 
和晓果下棋,罗域哪可能来真的,他几乎其他子都没动,直接单枪匹马用国王和对方杀,然而这一回晓果的那只小兵正抵在罗域的国王之前。
 
那只曾经被他的皇后保护着的小兵,最后……竟然将了对方国王的军。
 
罗域回神后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是不是自己的引导或者是不是巧合都不重要,这个结果只让罗域感到惊喜和愉悦,那就够了。
 
晓果,还真是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第六十七章:一个意想不到不到的意外。
 
元宵过后大部分公司学校都步入了正常的作息中,罗域虽然还处在休养期,然而到了一年一度擎朗的大例会时间,作为老板的罗域还是应该亲自出席一下的。
 
罗域穿上正装,他近些时日气色比之前又好了不少,前几天杭岩到别墅来还意外于他的恢复速度,虽然看着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是一直萦绕于罗域周身的那种颓败的病气消散了不少,至少给外人一种“这人是在好好活着”的感觉。
 
不过这天晓果也正巧有课,罗域没再另找人去接他,而是自己去公司的时候顺道把晓果一道带着,开完会再一起回来。
 
走之前和肖井洋视频了一会儿要交代的内容,因此耽搁了一阵,罗域到培训学校的时候事前接到电话的晓果已是乖乖地等在门口了,一旁还有老师和徐科冬姐弟俩陪着。
 
晓果正听徐科冬在那儿夸夸其谈,经过上回的绑架事件,两人早就讲和了,现在的关系也算是不错,反正晓果从来不随便讨人别人,而徐科冬别看先天不足,自我感觉却特别良好,他觉得晓果一看就比自己弱了不少,自己不能和他计较,平时一起上课还会帮衬一些,当然是不是越帮越乱就说不好了。
 
正说着,晓果回头一见罗域来了,立刻抛弃了小伙伴,跑上去一把黏住了罗域,待到坐进车内才想到要和外面的人告别。
 
罗域也难得对徐家姐姐打了招呼,然后吩咐司机开车。
 
在路上,罗域随口问起了晓果今天的学习内容,晓果立刻巨细靡遗地汇报了,只不过说着说着又回到了刚才和徐科冬的话题上。
 
晓果道:“他……他说,他做过像车,那么大的,面圆……怎么这么大呢?”晓果好像遇到了难题,满脸的匪夷所思,“我的就没有,那么大……”
 
罗域一身正装,头发梳得齐整,一张脸则清俊温雅。他背靠豪车之中,整个人显得气质斐然。然而这一切都无碍于他认真地和晓果讨论关于“像车一样大的面圆”的话题。
 
“那他做的那么大,后来给谁吃了?”
 
这个问题让晓果一下愣住了:“嗯……不知道!”
 
罗域给他分析:“面圆虽然做的时候很有意思,但最后还是要吃进肚子里呀。”
 
说道这个晓果万分认同,并且露出自豪的笑容,张开手道:“我的……我做的,就都吃了!罗域……也吃掉了!”
 
罗域想到那天那碗颇为奇怪的东西也觉印象深刻,这应该还是周阿姨特别挑拣的晓果作品中可以下锅的那一类了,虽然到最后已是糊得四不像,但向来挑剔,不爱吃甜也不喜糯米类食品的罗域在晓果亲自将那碗汤圆端到自己的面前,并且笑着说出周阿姨教他的“罗域……一直,开开心心,面面圆圆”这样稍有磕绊的吉祥话,罗域不自觉地便伸手接了下来。然后在他自己也没有完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和晓果你一颗我一颗的将那碗“面圆”都吃下了肚。
 
回头想想,罗域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到底是怎么消化掉的。不过此刻再和晓果聊起,罗域脸上的笑容倒是充满了回忆的好滋味。
 
一转眼,车已到了公司。这里是擎朗集团位于A市的总部,寸土寸金的商业区中矗立着一幢挺拔恢弘的高楼,罗域的车直接就开进了停车场,肖助理已经在等着了,他们又从地下坐电梯上了办公所在的楼层。
 
今天来的除了各部门的负责人外,许多擎朗分公司、外地地区的酒店主管也都跟着来了。罗域休息了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回总部来,虽然其中有些高层在他生病期间也去探望过,只是真见到本人面的不过凤毛麟角。今天得知老总过来哪怕不是为了溜须拍马表忠心,该进行的工作汇报也少不了,也可想而知罗域这一程会有多忙碌。
 
大会议室已经腾了足够多的位置出来,不过还是有不少有眼力见儿的早早就等在了电梯口,只为能第一时间迎接大老板。
 
然而当电梯一打开,许多正欲凑上前的人却不禁纷纷停下了脚步,只看着里头的目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肖井洋反应快,当先走出并挥手让这些挡路的走散开,给罗域撇出了一条宽敞的道来。
 
罗域心情不错,并没有在意两旁投来的各种或隐晦的或暗藏深意的视线,他仍是大方地拉着晓果的手,甚至对周围人露了个亲和的笑容,只把大家笑得心头一跳后,这才径自朝办公室走去。
 
自家老板收养了一位特殊人士的新闻这么久了早就天下皆知了,而他们这个级别的,不少都参加过上一回在酒店举办的签约派对。即便那些没参加的,私下也通过各种传播渠道听到了五花八门的版本。其中大多人都只觉荒诞无稽,罗域这样的脾气,会费工夫去照顾一个智力残疾的已经够天方夜谭的了,更别说为了救他还舍生忘死地差点连命都送了?!大概要说那晚亲眼所见的被外星人集体绑架洗脑才因此胡说八道,也许信的人会更多。
 
可是不管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事儿就在那儿了,传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于罗域都是不痛不痒的,有钱人私下乱的还少吗。而且他今天竟然亲自把这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对象给带到公司来了,那光明正大的模样让人想挑刺一时半会儿都因为信息量过大找不到下嘴的地方。这不把所有人当回事儿的坦白劲就算是心思再龌龊的都想佩服这位BOSS了。
 
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暗潮涌动,走了两步的肖井洋回头淡淡道:“会议室是没位子了吗?我再请秘书给你们人手加一个凳子?”
 
肖助理话一落,这群人立时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笑着找借口作鸟兽散了。
 
罗域拉着晓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儿的摆设一如他当时离开时的一般模样,连桌上自己放下的新备用眼镜都依然处在原位,只不过其上并没有灰迹,应该是肖井洋一直找人打扫的结果。
 
而罗域还记得,那天他去医院复查时本想把眼镜带着,后来嫌麻烦打算下午再拿,谁知一去就差点没回来。
 
罗域摸着指下的眼镜,回头想来,竟觉得这一年过得像是一场梦,梦里他几番历经生死,哪怕当年最后接受了杭岩给的医疗建议,罗域也是做好了一命呜呼的准备,却不想……结果竟活了下来。
 
为什么呢?
 
“——噗通!”
 
此时一旁传来一声脆响,引得罗域循之望去。原来是来到新环境充满新奇而到处探看的晓果一不小心踢倒了茶几边放置的一直盆栽,盆栽倾倒而下。但好在并没有碎裂。
 
晓果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扶起来,还仔细地把每片叶子都重新梳理一遍以表示自己的歉意。
 
罗域看着晓果蹲着的背影,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为什么?
 
因为……一个意想不到不到的意外。
 
属于他的意外。
 
罗域忽然把晓果过了过来,将正中的老板椅让给了他坐,并打开电脑。
 
“这里是我上班的地方,我们今天需要待一会儿,你可以看看动画片,等我做完事,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嗯!”晓果配合地点头,又指着周围给予了自己真诚的夸赞,“罗域上班……的地方,好大,好漂亮哦。”
 
罗域摸摸他的头发,凑过去在晓果额头亲了一下。
 
说是来参加例会,但是罗域并没有出现在会议室,他只是打开了墙上的大屏幕,通过视频旁听。旁听会议的人不少,毕竟不是每个高层都有时间赶来参加的,罗域也知道自己要是出席,兴许没几个敢发表真实的意见了。而大家也知道他在听,但是隔着屏幕隔着墙,罗域要是不开双向摄像头,对方看不到他的模样,这比起罗域亲自到场,杀伤力可小了不少。
 
会议进行得倒是十分顺利,虽然这两年里出现了某些人事调动,好比某两位被调出去的罗副经理,但是这对擎朗并没有产生什么大的问题,或许从一开始他们的老板就没有打算让这两人在擎朗做出任何影响来。
 
要讨论的事情太多,不知不觉已是一下午过去了,罗域注意到这一年来肖井洋手下又培养出了不少人才,几位年轻人毫不怯场进退有度,让罗域看得颇为满意。然而一回神却发现电脑里的动画片还开着,但是坐在椅内的晓果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人也脱力地歪斜在了一边,眼瞧着就要滑落下来。
 
罗域忙站起身托了晓果一把,本想将他摆正,结果看晓果垂着的腿都蜷了起来,坐了这么久,想必一定是不舒服的。罗域于是俯下身,手臂轻轻地穿过晓果的膝弯,微一用力,将人一把抱了起来,然后放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沙发很大也很软,然而罗域却嫌那靠垫太硬,最后想了想,还是一返身坐到一旁,托着晓果的头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会议已是进入了尾声,总经理询问过罗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之后,终于宣布散会。
 
此时窗外日已西斜,但这并不代表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对罗域来说这时候怕是才刚开始。
 
果然没多时外面的秘书就告知有不少主管有文件要请老板过目,怀里的晓果睡得非常熟,额发都翻到了脑袋上,露出宽宽的额头来,鼻尖冒出点点薄汗,脸颊也热得红扑扑的。罗域一边颔首,一边示意秘书将暖气调小,再拿一块小毯子来。
 
秘书来送毯子的时候,几位部门经理也跟着进来了,原本憋了满肚子的话要跟老板讨论的,然后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罗域没同以前那样坐在办公桌后,他随意的坐靠在沙发上,西装也脱了挂在一边,只穿着黑色的衬衫,扣子没有系到脖子,领带也被扯松了。他原本正低着头给晓果盖毯子,感觉到来人这才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还未褪去的温柔,看得众主管莫名一惊。
 
再朝罗域腿上望去,沙发前的茶几虽挡住了大半的视线,但透过边边角角的观察依然能看得出其上躺着的少年,那少年眼睫垂落,呼吸均匀,枕着罗域的腿睡得那叫一个香甜,从毯子下露出的两只脚还穿了一双鲜艳的彩虹色袜子。
 
众主管一时无言。
 
好在罗域下一刻便回复到了正常的眼神,他对几人道:“是要说F市那边的情况吗?坐啊,大家坐下慢慢说。”
 
主管干干着坐下,半晌却依旧没有人开口。
 
罗域道:“别拘谨,有问题直说就行,大家随便聊聊。”
 
几位部门经理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却在心里骂娘:怎么聊?怎么随便?你自己这嗓门都压得那么低,我们怎么随便的起来?万一吵醒人了你不还要我们兜着走?
 
然而腹诽归腹诽,工作还得硬着头皮上。
 
于是在其后的时间里,就见这来的一拨又一拨的人,每一伙都对自己的极低音域发起了挑战,那轻声细语的你来我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呢。连出了大老板办公室的门都一时改不了,倒搞得这一层楼都安谧得几乎针落可闻。
 
而离开此地后,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种类似惊吓,又类似冲击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来。
 
第六十八章:一辈子都得不到真心对待。
 
好容易把这些前来汇报的员工都接待完毕,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罗域自己也觉得有些疲累,他捏了捏鼻梁,开口让外头敲门的人进来。
 
肖井洋手中拿着几份文件,他比刚才那些人要上道的多,不会鸡毛蒜皮的破事儿都等着罗域做主,大多的问题肖助理都已经自己罗列齐整,罗域只需签个名就完事了。
 
在此期间肖井洋询问对方是否要在外面订餐,毕竟罗域现在的情况对食材方面要求比较高。
 
罗域想了想,同意了。
 
肖井洋颔首去办,离开前瞥了眼罗域膝上的人,肖助理顿了下道:“罗先生,刚才童经理打来电话说您之前希望他帮忙做的设计,大框架已经OK了,剩下的如果您有时间可以跟他联系下,不出一个月就可以搞定。”
 
“这么快?”罗域有点意外,继而笑了起来,“童经理挺靠谱的。那你那边呢?”
 
肖井洋慢条斯理:“昨天就已经好了。”
 
罗域问:“哪里能看到?”
 
肖井洋说:“该看到的地方都能看到。”
 
“现在呢?”
 
肖井洋点头:“可以。”
 
待肖助理离开,罗域便打开了电视,一番挑选,他最后停在了新闻频道上。此时频道内正在插播广告,罗域也不着急,依然兴致勃勃地看着。
 
没一会儿又有扣门声响起,秘书走进来犹豫道:“那个,罗先生……”要换做以往她一定不会这么没眼色,但是罗域今天前前后后见了无数个人,哪怕只是个项目小组的组长罗域都给放进来了,这会儿秘书还真不确定他的会谈的兴趣有没有减弱。
 
罗域仿佛知道秘书的来意,直接问道:“谁又来了?”
 
秘书道:“是紫月家纺的辛董……他说有重要的事找您谈。”
 
罗域挑了挑眉,这回有片刻都没说话。就在秘书以为自己不小心踩了地雷的时候,今天一天心情都不错的罗域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啊,让他进来吧。”
 
秘书松了口气,连忙退了出去。
 
没多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外表看着也就三十多的样子,长得倒还不错,衣着考究,举止也算斯文,就是那张脸上的表情说是苦大仇深也不为过。
 
一进门,那位辛董就干干地开口道:“罗、罗域啊……我这……”
 
罗域眼都没动,只直直地望向电视。于是辛哲又试图叫了两声,终于换来罗域的注视,只不过下一刻对方就抬手在唇边比了个“嘘”得姿势,示意他噤声。
 
辛哲就跟屁放到一半硬是被憋回去一般,表情僵了半晌,许是有求于人,只能将这口气忍了下来,一边无奈地等着说话的机会一边不由转眼望向电视,想知道罗域到底是被什么给吸引了。
 
就见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似乎是一项专题报道,屏幕下方的标题为:“国内某知名学府曝出权色交易丑闻,多名师生牵扯入内。”
 
报道称,这个案子是近日由两位匿名学生向上层领导进行举报的,相关部门在收集了一番资料后派出调查组展开调查。与此同时,有部分信息也被泄露到了网上,其中就包括一些画面和声音都较为露骨的东西,内容大多为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交往,光是这些间断的信息中就涉及到考题、论文、就业、研博方面的多种交易,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也自然引起舆论的一片哗然。
 
其中尤以A大某生物系副教授的相关案例最为引人关注,传说与其私下交易的女方就是这回的匿名举报人之一,举报时她还祭出了几十张与这位副教授有过某方面接触的照片和暧昧短信。而让围观者更为惊愕的是,那位女学生和副教授交往已久,甚至可追溯到她还未入学前,也就是未成年时期,副教授为此给予了她多种许诺,然而至今都未实现,这才引得对方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将这段不可告人的关系捅到了大众面前。
 
新闻一出便瞬间占据了各种网络和平面媒体的社会头条,一方面是国家最近正着手打击相关潜规则,另一方面,这举报的女孩子还真挺会放料的,隔一阵就拿出点劲爆照片和内容,群众瞧着就跟看连续剧似的,一边骂她不自爱,一边又骂这些身为人师的斯文败类,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这节目还采访了街头观众对此事的观感。
 
观众A:“副教授真恶心,人家都还未成年。”
 
观众B:“小女生要为自己想想啊,怎么随便就被别人骗,也是可怜。”
 
观众C:“这俩都没什么好同情的吧,臭味相投,这副教授要是结了婚,老婆才是最惨的,老公在外面找小三,还惹了一身腥。这种女干夫氵壬妇就是该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满地义愤填膺,倒听得电视机前的罗域笑了起来。
 
他忽的侧头道:“你觉得说得有没有道理?”
 
辛哲原本哪有心思理这破节目,谁知越看越不对劲,再听罗域这突如其来的话,一张脸已近黑灰,惊了一跳才猛地看过来。
 
“什、什么……”
 
罗域笑得更深:“最后一个人啊,你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辛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域自己接口道:“不过我倒是和最后一人的观点有些不同。我觉得遇上这类事儿,应该要采纳本人意见,他要是想死呢,就直接满足他。他要是不想死,那就说明这类人还有脸活着,这时候最该做的是把他剩下的脸皮全撕了,那时不用人催,他自己就会去死的。这样才算达到根本目的。你认为呢,姐夫?”
 
最后两个字罗域是看着辛哲的眼睛说的,口气清清淡淡,却清晰的在辛哲的眸中看到了一种深沉的惊惧之色。
 
辛哲背脊绷起,头上冒出了汗水,喘了口气才呐呐地说了一句:“罗域……我这趟来也、也没大的要求,我只是希望,你在这时候能别赶尽杀绝。我和罗宝蝶的事儿,只是我们俩之间的,和公司无关。好歹,好歹……我们紫月家纺和擎朗也算合作多年了,以前从没算得那么清楚过,要真按罗宝蝶说的,开始起诉我们不按合同办事,我们紫月会破产的。”
 
辛哲说得殷殷切切,然而罗域却听得满脸疑惑,他蓦地左看右看,好像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辛哲被他打量的一头雾水:“你、你找什么?”
 
罗域道:“我在找你的脸啊。”
 
他那口气讥诮中透着一丝认真,好像一个带着倒刺的巴掌直接扇到了辛哲的脸上,打得他皮开肉绽,一点尊严都没留。
 
辛哲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说了两句软话已是极限,再受罗域这么一口闷气,当下便梗着脖子回击了回去。
 
“罗域,你这般模样是什么意思?为罗宝蝶讨公道吗?从小到大,罗宝蝶在罗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可比我清楚,她母亲已经被你母亲害得那么惨了,你又这样对他们俩姐弟。她和我结婚不过就是为了寻求一个新的靠山而已。你!你罗域才是逼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罪魁祸首,明知她到处为了替罗宝凡还债四处借钱,还由着那些高利贷追上门。罗域你现在反而来装什么好人?”
 
这一回罗域没有再保持面不改色的态度,他的眉头越蹙越深,脸上甚至显出一丝不耐烦来。
 
他直接打断了辛哲的滔滔不绝:“我说了让你安静些,可你真的好吵……”
 
罗域边说边朝腿上看去,却发现晓果不知何时早就已经醒了过来,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并在辛哲的身上,反而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还有其内那被放大的照片上的人。
 
辛哲原本一心来求罗域办事的,并没有注意到沙发上还有一个人,直到罗域低下头和对方耳语了两句,又把人拉坐起来。
 
晓果不知是不是睡得有些迷糊,任罗域给他拨头发拉衣裳都没有动,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
 
罗域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凑到了晓果的嘴边,看着他反射性的张开嘴小口小口的喝了,喝完还抽了纸巾给晓果擦嘴。
 
那一系列的行为也看得辛哲目瞪口呆。
 
罗域忽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按你说的,我是想让罗宝蝶不好过呢,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帮你,因为你破了产,她又要欠债又要离婚,还无家可归,这不正中下怀吗。”
 
这话听得辛哲眼神一惊。
 
然后罗域又道:“但是我要心疼她呢,自然要弥补我之前犯下的过错,铲除一切伤害过她的人,目前,那自然也是你啦。所以,你说,我选哪一个?”
 
罗域说完,又等了片刻,却不见辛哲反应。待到他终于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被罗域阻止道:“等等,我又不想听了,因为你吵得我头疼。”
 
说完,罗域直接按了一旁的内线电话,让秘书把保安叫了上来。
 
保安进门,罗域就道:“把他弄走。”
 
保安皆是人高马大,尽心尽责,一得罗域的令,便立即架着人朝外拖。
 
辛哲何曾被这样对待过,自然一路嚎叫,骂罗域狠心,骂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骂他众叛亲离,这一辈子都得不到真心对待。
 
罗域听得若有所思,片刻道:“他说的也对,不能这样对待罗家的姐夫,要郑重些。嗯,打电话去报社,等记者到了以后,把他再给我从正门扔出去。”
 
吩咐完后,敲了敲自己已是麻得快要没有知觉的腿,休息了片刻罗域才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关上电视对晓果伸出手:“那个不好看,我们回去吧。”
 
第六十九章:忘记就忘记吧。
 
罗域拉着晓果坐电梯下楼,在停车场遇见了肖井洋。见对方手中提着两大袋的东西,罗域才想起来之前让他张罗晚餐来着。不过他们现下已要离开,罗域本想让肖井洋把那些自由处理了,然而一见到晓果落在那些吃食之上的目光,罗域开口的话便转了个弯。
 
“行了,放到车上吧。”
 
肖助理颔首,替他关门前又想起什么,低声对罗域道:“杨总刚才也打来电话了,说是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罗先生有时间把文件签了,一切就算交接完成。”
 
罗域听后,笑着点了点头,竟然颇为高兴地拍了拍肖井洋的肩膀。
 
“辛苦了。”
 
“还有……那天要到场的人我已经把名单都发送给您了,罗先生可以看看,大部分应该都没问题。除了……童经理,他说他也有空,想亲自来看看。”
 
罗域很爽快:“没问题,到底也算是参与者之一,就让他来吧。”
 
回程的路上,原该一片寂静的A市,到了这个时间点大街上竟还是热闹非凡,一看那些路过的人群大多两两并肩,有些还手捧鲜花,相携的模样甜蜜,罗域这才隐约意识到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新年过后,这日子该是开春前最后的节日了。
 
活了这么多年,罗域自认对很多方面都见多识广,身边也曾环肥燕瘦,可这个事情以往总觉与他无关,没想到今日遇上,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觉得这一切其实离自己也是那么的近。
 
罗域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让司机在路边停下了车。
 
老李也是没想到,但还是顺从地听凭了吩咐。就见罗域打开车门,然后拿起拐杖亲自下车缓缓走向不远处一个渺小的摊位。
 
知道晓果饿了大半夜,于是罗域之前就取了那便当盒中单独打包的香菇烧卖先给他垫垫肚子。晓果捧着正吃得香,蓦地察觉到身边人离开,他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紧张的趴在窗边朝外看去,一眼也不放过罗域的动向。
 
罗域和那摊主说了两句,从口袋里掏出了钱递过去,然后弯下腰在他面前的桶里挑拣了一番后,转身走了回来,拉开门重新坐上了车。
 
待车子发动起来,罗域才回头望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晓果,抬手捻了他嘴角的饭粒,然后将另一手的东西递了过去。
 
罗域说:“虽然我不太了解这个形式有什么了不起的含义,但是大家既然都在做,多多少少走个过程也算对得起只过这个节日的身份,就当表示一下基本的尊重吧。姑且先收着,等过两天再补上好的。”
 
晓果不太明白罗域这话的意思,但是一见到对方手中的事物,晓果就如罗域预期般的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不同于大部分路人女士所拿的鲜花,罗域送的是一支玩偶熊,小熊蹲在竹签上,满脸微笑,手中还抱了一只大大的爱心。
 
这是地摊上贩卖的,又是一天快要结束时被挑拣剩下的尾货,可见其质量档次必定高不到哪里去。这也实在不像罗域往日会随意拿出手的礼物。然而就这么一份小东西却无碍于晓果见此的高兴程度。
 
眼瞧着他双手速速接过,连烧麦吃到一半都差点忘了,只将那支小熊翻来覆去的研究琢磨,脸上的笑意比玩偶的模样更灿烂几分。
 
“是小熊……啊,好好玩!”晓果真诚地赞美道。
 
罗域笑望着他,忽然凑过来对晓果耳语道:“今天大家都在送礼物,这也是我的一份礼物,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晓果的耳朵被罗域的气息吹得又热又痒,他边笑边躲,继而摇头。
 
罗域没让晓果闪太远,一把伸手搂住了对方,依然用着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那你看,这是什么?”他用指尖点着小熊怀里的东西。
 
这个晓果竟然知道,因为动画片里常出现。
 
“是……心!爱心!”晓果回答满分。
 
“为什么叫爱心?”罗域又提出深层次的问题。
 
晓果捏着那个棉布做的形状,想了好久道:“因为……因为,心,是喜欢!”
 
罗域却摇头:“不是喜欢。”
 
晓果茫然。
 
罗域伸出手指,叠在了晓果戳着爱心的手指上,张开嘴一字一句道:“你忘了它的名字叫什么?所以,是因为……”
 
“爱……”
 
最后一个字并不是罗域说得,而是晓果看着他的嘴巴跟着领会而出的。
 
罗域心头一跳,弯起眼道:“是,就是这个。所以晓果明白吗?喜欢之后是更喜欢,更喜欢之后就是这个感觉,在心里的。”
 
晓果不是太明白,他眨眨眼,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看罗域指着自己的心,晓果也探出手揉了揉胸口,心……热热的感觉。
 
“唔,罗域,那我也……”
 
晓果灵光一现,恍然大悟般张大嘴巴当下就要对罗域表达点什么自己方才体会出来的感受。然而罗域却好像能猜到他的后话一般,突然把方才从晓果手中接来用纸巾裹着的香菇烧卖又贴到了晓果的唇边,也阻止了他还未出口的话。
 
罗域看着晓果疑惑的眼神,仿佛蛊惑一般低低道:“不着急的,等晓果好好想想再说也行,我都会听着。”
 
晓果顿了一下,啊呜一口把罗域手上的烧卖吃进了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想着罗域的话,用力点头。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烧麦好吃。
 
罗域却笑得如沐春风。
 
回到别墅后,周阿姨已是睡下了,方老师还在,为了叮嘱罗域吃药。
 
罗域瞥了眼自己提回来的那么多便当,想了想,竟没有再让周阿姨起来做新的,只是让方玺拿去温热了拿来当宵夜。
 
于是在冬末夜半的晚上,一张小桌,两张小凳,罗域便和晓果两人用起了迟来的晚餐。那便当虽说十分精美,但经由二次加工多多少少色香味都打了折扣,且路上被他们运送的不甚上心,有些食料漏了一半,有些又彻底翻了个面,要换做以往对着满桌这样的东西,他饮食又清淡惯了,罗域是绝对没心思再动筷的,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这样的经历……也很不错?
 
一旁是偌大的花园,园中还有方玺之前挂上的点点彩灯,趁着晚风在树影婆娑间只觉熠熠生光。
 
罗域夹了一筷子蟹肉鸡丝卷到晓果的碗里,看他吃得嘴巴油汪汪,两眼亮晶晶,一觉睡醒到现在虽时间已晚,倒是越来越精神了。
 
想到刚才晓果在办公室时的恍惚,罗域眸光一闪,用筷尖点了点面前的那盘子。
 
“唉,这其他菜的味道都好,就是这道有些问题。瑶柱辽参汤里的瑶柱都干了,应该是放了一小阵的缘故,那么鲜嫩的汤,真是可惜了。”吃了一大顿还算半满意的饭菜,偏偏最后一道最重要的汤如此不尽如人意,在罗域看来,这饭吃得有多败兴啊。
 
然而罗域这种专业的额点评,晓果却哪里听得懂,他依然端着小碗一边朝肚子里灌,一边从碗沿对投去一头雾水的目光。
 
罗域也没打算让晓果听懂,但还是对他解释道:“就是说呢,这家老板不地道,钱卖的很贵,但是拿出的东西却并不值这个价格,这会让顾客吃亏的。”
 
晓果还是不明白:“好吃的……”这是他的评价。
 
不过眼珠咕噜噜转了转,又忍不住问罗域:“什么……是‘吃亏’?”
 
罗域说:“‘吃亏’就是在身体、心里或者钱啊东西啊上面受到了损失。”就像以前你那个蠢货同学对你做的那样,罗域在心里补充道。
 
晓果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罗域观察的他的样子,又问:“如果晓果吃亏了会怎么样呢?就是有人欺负了你,拿走了你的东西,或者让你觉得难过了,你会采取什么办法?”
 
晓果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他连“吃亏”这个词都是今天刚知道的。
 
有人欺负自己……
 
晓果脑海中想到的是曾经钱被许龙偷掉的时候,这算不算吃亏?
 
晓果皱起眉,在罗域期待的目光里,脱口道:“吃亏的话,那我就……嗯,我就,不生气!”其实肯定是生气的,只是这个“不要生气”的提议还是罗域当初告诉晓果的,不管有没有真的领会到话语中的深意,总之晓果觉得罗域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决定以后也秉持这个想法下去。
 
这个答案一点也不出乎罗域的预料,他脸上的笑容似无奈又似赞赏:“那以前有没有晓果很讨厌很讨厌的人,或者很讨厌很讨厌的事?让你到现在还忘不了的?”
 
罗域的每个问题都会引得晓果非常认真的思索,他常常会就此好一番开动脑筋,只不过最后给出的答案总是和动脑时间不成比例。
 
“没有。”
 
晓果摇头,要是说许龙的话,后来自己的钱被还回来了,晓果也不讨厌他了。
 
罗域又追问了两个问题后,晓果不禁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来,连菜都忘了吃。
 
晓果皱起鼻子道:“唔……我,我忘记了。”
 
晓果说忘记,那就是真的忘记了,这不知是天赋异禀又或是潜意识为之的结果偶尔连罗域都有些感叹,该说是遗憾好呢,还是羡慕好呢?
 
明明之前才对着电视里的新闻看得目不转睛的,让罗域有一度以为晓果真的能感觉到什么,然而……
 
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对上晓果挤成一团的五官后,罗域重又给他夹了一道新点心,露出温柔的笑安慰道:“好,不妨事,忘记就忘记吧,我记得就好……”
 
第七十章:今天可是高兴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罗域就醒了,身边的晓果还在熟睡,因为想和罗域挤在一块儿,晓果睡着睡着便会脱离自己的枕头,现下经过一晚脑袋已掉到了两只枕头的夹缝中,脖子以下则还埋在被褥里,若是不细查,大大的床上都瞧不见晓果的身影了。
 
罗域坐起身,把枕头从晓果头上拿开,就见那张脸被闷得绯红,一呼到新鲜空气后,梦里的晓果都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罗域觉得颇有意思,又伸手捏住了晓果的鼻子,就见晓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好像忘记了还可以用嘴巴呼吸。
 
罗域观察了片刻,待晓果的面庞又慢慢染上了憋闷的晕红时,罗域这才放开了手。就这么不亦乐乎地连着玩了好几回,晓果终于烦躁的伸手挥开在自己脸上作怪的东西,并发出不耐烦地哼哼着。
 
罗域看着好笑,眼瞧晓果要被自己弄醒了,他这才缓缓停了动作,俯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亲后也没有继续的睡意,索性披衣下床了。
 
清晨的生态园静谧又清新,刚刚开春的季节,气候还有些微凉,然千万朵新芽已是迫不及待的破土冒头,放眼望去一片嫩绿绿清幽幽的色泽,美得那么朝气蓬勃。
 
洗漱过后,罗域沐浴在如此的景致中,边吃早餐边拿过一旁新鲜出炉的报纸看了起来。然而下一刻,这份宁静就被一阵小声的吆喝给打破了。
 
罗域抬起头循声望去,就见有车停在了隔壁院子前,车上下来几个人开始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没有见到女主人和那老人家的身影,倒是看到一个年轻的少女,前前后后着急的指挥着,只是业务明显不太熟练,工人好几回都因听令差点砸了东西,倒惹得那女孩儿更不高兴了。
 
罗域兴味地望着,没多时那女孩儿返身的时候也看见了他,她似是有些意外,不过微一踌躇还是立刻走了过来,站在露台下抬头唤了一声上面的人。
 
“罗先生……”
 
罗域也没拿乔,竟然起身对她笑了笑。
 
“早上好。”
 
其实不久前才刚见过,可现在的女孩儿脸上却没了当时那种蓬勃又骄纵的气性在,整个人恹恹的,一见罗域对自己笑,眼中忽然盛满了委屈。
 
罗域好像并没有发现,仍是笑得得体地问:“这是要搬家啊?你爸爸病好了?”
 
女生自然就是丽丽,一听对方提起这个话题,她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怎么会好……是因为我们要走了。”
 
罗域意外地问:“为什么?我不是和杨总说好了吗?”
 
“那个……”丽丽似乎欲言又止,但是她本就是藏不住话的人,站在眼前开口的还是她一直心生好感的对象,不过三两秒钟的纠结丽丽就妥协了。
 
“哎,反正是我家出了点事儿。”
 
丽丽边说边打量对方的表情,生怕从罗域脸上看见什么鄙夷的态度来。
 
“那个……你不会没看新闻吧?现在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
 
罗域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哦,那个事情……我好像听说了一些,你姐姐还好吧?”
 
丽丽从出事到现在就没有舒爽过,不同于身边亲朋好友的嘲笑,罗域这样关心的口气正打在了少女柔弱的心防上,她当下就红了眼眶,再顾不得家里人的叮嘱,滔滔不绝地就把满肚子的愤慨抱怨都倾吐了出来。
 
“我姐姐怎么可能会好呢?遇到了这种人,亏我之前还觉得他看着人模狗样的,这些年对我们家也不算太差。毕竟当初可是他要死要活把我姐姐追到手的,我爸爸还反对来着,但架不住我姐姐愿意。可谁知道这人会表面一套,背地里那么恶心,真是恶心死我了!现在警察要来抓他,还害得我们家也要跟着被调查,还说我们的财产来路不明,钱也不能用!明明很多钱都是我爸爸赚的好不好,他的工作也全靠我爸爸以前的关系,可我爸爸已经退休了,现在没办法只能搬家……”
 
丽丽说到后头都呜咽了,不过一个二十岁都没到的孩子,自小养尊处优,忽然遇见这样的变故自然接受不了。
 
罗域露出同情的神色来:“那你姐夫回来了吗?”
 
丽丽抹眼泪:“半夜刚刚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我姐姐把他弄回来的。因为他……跟我姐姐保证那些都是有人陷害他的假消息,我姐姐就花了很多钱把他想办法先救出来,说是之后再找律师打官司。”
 
丽丽说到此却更生气了。
 
“但是我姐姐跟我说她其实是不信的,可这个老公又是她自己选的,她说就算眼瞎了,也要自己亲自来证明最后的真相。罗先生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傻呢……呜呜呜呜……”
 
罗域看着楼下的姑娘那梨花带雨地模样,不由无奈地感叹:“也是可怜……”似是丽丽的话语引发了罗域的恻隐之心,他拧眉沉思的须臾,从报纸上撕下一个角落,又拿过笔唰唰地写下了什么,然后折起丢给了楼下的人。
 
丽丽懵懵地接住一看,罗域的字特别好看大气,而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
 
面对丽丽的疑惑,罗域道:“我认识几个很好的律师,大概有机会可以帮上忙。不过我觉得你姐姐说得对,无论做什么,总该搞清楚来龙去脉才能出手,如果你姐夫想找人帮助,我希望他可以亲自来。唔……我这两天应该都会在这个地址那里,他有需要的话可以过去。你能替我转达吗?”
 
丽丽没想到罗域竟然还会在此刻对他们伸出援手,忍不住眼睛又红了。
 
不过罗域没了听她继续感谢或者诉苦的心思,直接对丽丽挥了挥手,微笑道:“也替我跟你姐姐还有你爸爸说声再见,毕竟……以后怕是见不太到了。”
 
丽丽没觉出罗域这句话中语气异常,只想到短期内的确看不到对方了,心里不由也低落起来。刚想再和罗域说些什么,抬头却见露台边的人已经离开,只留那张报纸丢弃在地,被路过的风吹得哗哗乱响。
 
暖融融的被窝让晓果醒来难得赖了一会儿床。床头柜上摆着一支长长的小花瓶,之前罗域送他的那支小熊花就插在花瓶中,每天早晨晓果张开眼睛都能看见小熊抱着爱心对自己微笑,就好像一直在提醒晓果,罗域教他的那些事。
 
晓果伸出手戳了戳小熊的鼻子,眯起眼笑道:“小熊,早上好……”
 
话刚落门便被推开了,罗域走了进来。见晓果醒了,罗域笑着拉开柜门从里头又拿出了一套新衣服。
 
晓果的衣服已大多从隔壁房间转移到了这里,那每一件每一条都是罗域亲自要求位置摆放的。他也能记得晓果哪件这个季节穿过了,哪双鞋适合去什么地方,连周阿姨有时都需想一想,罗域却对此了若指掌。
 
此时,罗域将衣裳放到床上,然后伸出手拉晓果。
 
晓果直挺挺地躺着,任罗域拖住自己的两只手往上拽,他却一边故意把头往后靠一边甩着手示意罗域再用力。
 
罗域顺他意思的闹了片刻,后来意识到这样会折了晓果的手,便放缓了气力,只返身坐下拍拍床铺道:“快些起来,要迟到了。”
 
这句话对晓果很有用的,晓果不喜欢迟到,迟到要扣钱。
 
晓果立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自己拿过衣服就穿了起来。不过今天罗域拿的款式比较特别,不是平时那般以绵软的t恤、运动服为主,而是粉蓝的衬衫,外套白色的V领小毛衣。罗域还托着晓果的下巴,给他打上了一个白色的小领结,又亲自给他仔细地整理了头发,衬着晓果圆圆的脸庞就像一个刚成年的小少爷。
 
罗域把晓果拉到镜子前让他照,笑着问:“好不好看?”
 
晓果第一次戴领结,当然这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个蝴蝶结,他一边觉得好玩的拨弄,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一点也不谦虚道:“哇……我好,好看啊。”
 
罗域从后面抱着他笑:“嗯,是啊,好看极了。”
 
晓果自得嘿嘿笑,还不忘把赞美分给罗域一点:“罗域也,好看。”
 
罗域今天穿得也不错,毛衣的色泽比晓果的略深,但反而凸显他的脸色明亮了起来。
 
罗域也不客气:“嗯,我知道。”
 
拉着晓果下楼用餐,虽然以往的早餐就已经很花心思了,但是今天的明显更有新的改善,不止是中餐,几乎各式模样的,晓果见过没见过的都来了一遍,且不止出自周阿姨之手,看模样,厨房里还站了两位新的点心师傅。
 
连晓果也觉出有些夸张了,咧着嘴吧感叹道:“好多哦……”
 
罗域让他坐下道:“挑你喜欢的就好。”
 
每样都是晓果喜欢的,每样他都要吃,结果就是晓果有些撑住了。罗域见他明明肚子都鼓了却还不停要往嘴里塞得模样,终于忍不住抬手阻止了对方。
 
“不着急,一会儿还有呢。”
 
晓果一听,忙拿手比划着,不想浪费:“全部装在,盒子里,再吃……”
 
罗域嘴上答应了,转头却对周阿姨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将这些全给撤走了。
 
罗域没打算让晓果再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吃食上,他牵着晓果的手拄着拐着往屋外走。
 
晓果原以为自己是要做代步车去上班,以前天气不好的时候也有过几回,但罗域都没有一起过,不知道今天是为什么。
 
罗域忽然问:“晓果来这里多久了?”
 
晓果想了想:“好多天啦……”是真的很多天,算上今年,也该有快三年,一千多天了,当然晓果记不得那么细。
 
罗域道:“晓果自己有没有好好逛过生态园呢?”
 
这一千多天里晓果不知往返过多少次,可除了上一回两人在赏花会匆匆游过一圈还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不欢而散,晓果还真没有机会玩过。
 
不过晓果自己却觉得对这里还挺熟悉的,他露出想摇头又想点头的动作,脑袋为难的左晃右晃,却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看得罗域忍不住轻轻托住了他的脸,免得撞到一旁的栏杆。
 
罗域直接下了决定:“玩没玩过都不要紧,今天就当第一次来好不好?我们一起走一走。”说着罗域看了眼不远处的方玺,得到方老师的颔首后,便吩咐司机开车。
 
罗域要带晓果玩,晓果当然是高兴的,但是他还惦记着自己要上班的事。
 
“唔……我要迟到的,经理会骂。”晓果担心。
 
罗域却摸了摸晓果的脸,然后将他的头转向一边,指着前头转角处道:“不会的,你看……”
 
车子正驶到有机果园外,一大早在远处等着的不是晓果口中的王经理又是谁?
 
对方见他们车来,立马小心翼翼地上前,示意司机能不能停一下。
 
罗域没有反对,司机便停了下来。
 
王经理立刻靠前,他先对罗域打了招呼,然后转向晓果,那一张严肃的面上竟然堆满了笑容,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递到了晓果的面前。
 
晓果疑惑地看去,就见王经理给的是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王经理道:“那个,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晓果你在我们这儿工作也有一阵了,一直十分努力,我作为领……作为果园的领导,总想对你表示感谢,好在今天能有这样的机会,就希望以后你能身体健康,永远这样……呃,快乐。”
 
王经理说完,就半强硬地把礼物塞到了晓果的手里。
 
晓果被他说得一头雾水,那些用词他大多听不懂,但也知道是祝福的话。他看看王经理,又看看罗域,面带茫然。
 
就见罗域带着浅淡的笑容,没去看王经理,只望着晓果,像是猜到眼前人的为难,罗域道:“你想要吗?喜欢的话就收下吧,也算是件高兴地事儿。”
 
“是啊,是啊,今天可是高兴的一天……”王经理立刻附和。
 
罗域这么一说,晓果再看着手里的东西,包装得的确很漂亮,晓果犹豫了下,抬头对王经理笑着说了谢谢。
 
然后在对方恳切的目送中,罗域和晓果又坐着车慢慢向园内别处驶去,开始了这些年来晓果第一次真正的生态园游。
 
第七十一章:这么大的阵仗让晓果觉得突然,也觉得陌生。
 
虽然春节、情人节都已过去,但不久后有一个比较传统的“花朝节”来临,所以园内今日又特意从世界各地引进了几百种新的花卉景观,就见无论是在园艺区、观赏区还是项目体验区等等,都被各种缤纷多姿的鲜花所填满,美得让人目不暇接。
 
晓果很喜欢小鸟,为此罗域特意陪他去参观了位于生态园最北角的百鸟林,只见偌大的一片园子,其上被罩了一张巨大的网,各种珍稀濒危的鸟类在其内欢快的鸣叫飞翔,有些胆大的还停留在晓果放眼所见的不远处,只把他乐得拉着罗域直蹦哒。
 
而且晓果这一天的运气奇佳,基本只要他参与游玩的小游戏,多多少少总能赢回一点奖励,小到一枚徽章一条腕带,大到各种动物玩偶和免费吃食,最厉害的是晓果竟然还被赠予了一棵树!这是一棵苹果树,种出的水果与一般的市面上的颜色和口感完全不同,据说是近年才新培育出的稀有品种,故而需精心养护,也不对外出售,所以没有种植在有机果园中。
 
而工作人员说这是一个慈善项目,晓果只要花一元钱来捐献认养,他就是这棵果树的主人了,剩余的养护费则会由基地来承担。
 
晓果在惊讶之余自然也高兴坏了,他抱着罗域转了两圈,又去抱那棵目前还只是细细嫩嫩的树干,快乐地念叨着:“我的树,我的树,我的苹果……种出,大苹果……”
 
要不是罗域最后瞧着时间不早把晓果拉了回来,他估计已经开心得忘乎所以了。
 
总算坐上了回程的代步车,晓果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他。两人路过生态园中央广场时,上一回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海此刻已被替换成了数也数不清的郁金香,那层层叠叠的花骨朵由浅到淡,围拢成一个个漂亮的形状,而在这些形状中心矗立的也是用花插成的造型,有些是可爱的卡通人物,有些则是栩栩如生的猛禽走兽,鳞次栉比,眼花缭乱。
 
“哇……”
 
忽然,车子在行过这些花雕前,晓果指着不远处发出惊奇的叫声。罗域循之望去,便见那些雕塑中有一只翱翔盘旋的动物格外亮眼,巨大的身型,闪耀的金色,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飞龙!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偶像!晓果忍不住朝着它张开手,人也跟着站起来要去拥抱,幸好被罗域自身后一把拦腰兜住,才没有摔下车去。
 
晓果坐在位子上屁股却还不老实地扭着:“小……小飞龙,大飞龙……我好喜欢……”
 
罗域倒没因为他失控而生气,只是认真地对晓果道:“嗯,是飞龙,但是飞龙要在那里很多天,你看看周围,外面已经没有太阳了,我们应该要等更亮一点时候再来看,这样才能把他看得更清楚。而且……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着急。”
 
晓果听罗域说着,屁股慢慢落了回去,但脸上还是显出恋恋不舍的表情来。
 
罗域笑他:“你都有那么多礼物了,还不高兴啊?”
 
晓果看看怀里的这一堆,再看看罗域空空荡荡的面前,好像意识到自己贪心了,他慢慢像搬家一样开始一只一只朝罗域身上搬。不时看看两边的差距,发现自己好像少了一点,晓果又从罗域那里拿回了一份,然而想了想,又把这一份放了回去。
 
罗域也不说话,只觉有意思的看着他忙碌,直到情况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是做什么?”
 
晓果有点害羞:“嗯……这个给你……”
 
罗域意外:“为什么啊?”
 
晓果弯起眼,拍拍自己的一堆,再拍拍罗域的:“因为,我有了,罗域也有……”
 
罗域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可是我好像多了?”
 
晓果立刻摇头:“没、没有,不要紧的,我还,还有……苹果树呐。”所以加起来,晓果并没有觉得自己吃亏了。
 
罗域默默地望着对方,太阳已渐渐西沉,而晓果的眼睛在傍晚的暮色中依旧闪闪发光,亮得那么明澈。罗域不由伸出手摸了摸晓果的脸。
 
不知是不是和西瓜相处久了,晓果竟然学它那般在罗域欺近时用脸去回蹭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暖的就像日头还高挂在空中。
 
罗域感受着手心中温软地触感,并没有同意晓果的分配,反而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晓果疑惑。
 
此时,代步车已经停回了别墅前,方老师早就等在了门口,见他们回来便快步上前。
 
罗域将两人身上的东西都交到方老师手中,拉起晓果下车朝家走去。在门边顿了下后,罗域伸手推开了大门。
 
晓果正要没头没脑地往里冲,然而一定睛却猛地愣住了。只见以往熟悉的大别墅现下却变成了另一种风格,客厅内到处都挂满了气球和圣诞老人,还有满满的丝带花。正中则矗立着一只足有四五层高的大蛋糕,蛋糕边站满了让晓果觉得眼熟的人。
 
杭岩、周阿姨、徐科冬、徐家姐姐和姐夫、童经理,最让晓果吃惊的是角落那位个子瘦瘦小小,其貌不扬但眼神温柔的男人,正是自己以前的好朋友……久未见面的毛俊永,也就是毛毛叔。
 
看着晓果愣神,罗域俯下身,自背后凑近他的耳边笑着道:“生日快乐。”
 
生日……
 
晓果知道生日这个东西。以前在社工站的时候有些在年节过生日的人就会在得到慈善机构的捐赠物时另外获得一些生日小礼品,当然这是要机构内资金充裕的前提下,而礼品也大多和晓果拿到的橡皮、毛毛叔的礼帽差不多。但这些已足够让晓果羡慕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晓果的生日好像总不在这些时候,但你要问他是何时?晓果却也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他,也没有人为他庆祝过。
 
所以今日出现了这么大的阵仗让晓果觉得突然,也觉得陌生。
 
罗域察觉到晓果在退后,并且紧紧地贴着自己,他立时就感受到了他的想法。罗域伸手环住对方,扫了眼场内的人。
 
大部分人精当下就接收到了那眼中的含义,马上把注意力从晓果身上移开,研究美食的研究美食,欣赏装饰的欣赏装饰,没多时就各自分散在了房里的多个角落,连徐科冬都被姐姐姐夫拉到了一边,只有毛毛叔还在看着晓果,只是他的目光实在微不足道。
 
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关注都纷纷消退后,晓果绷起的紧张也收了起来。
 
身后的罗域便缓缓牵着晓果的手向房内走去,边走边温柔道:“因为过生日是开心的事情,所以就请了大家一起来做客,让他们也都能开心开心,晓果不觉得开心吗?”
 
罗域和晓果走到大蛋糕前,就见眼前的蛋糕那么精美华丽,每一层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而上面还插着罗域送他的爱心熊。晓果那么善于快乐的人怎么会不开心呢,于是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开心的……生日,生日,我的,生日……”晓果说,好像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的意味,晓果忍不住轻轻的反复念着,越念叨笑得越甜。
 
见他如此,周围人也悄悄放下了心。
 
方玺上递了一顶小尖帽过来,罗域拿着亲自给晓果戴上了,然后笑着给他整了整头发:“晓果知道生日要做些什么吗?”
 
晓果自然不懂,罗域便推着他开始一一讲解,吹蜡烛,切蛋糕,送礼物……每个环节都巨细靡遗,耐心得不得了。
 
一旁的童经理忍不住笑着低声道:“没想到罗老板连对这个都颇有研究哈,我以为他是不喜欢搞这些的人呢。”
 
一旁的杭岩叉着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喜怒。他凝视着罗域,幽幽地说了句:“他是不喜欢。”杭岩想,曾经的晓果至少在未出事时那么受其母亲疼爱,他一定有过生日的美好回忆,只是被他不小心遗忘了。反倒是那个为他张罗一切的人,在杭岩计事起,就从未见他过过一次这样的日子。当然,罗域不稀罕,也不喜欢。可是现在,他却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把这么多年的丢失都补了回来。或许,这弥补的未必只是晓果的……
 
方老师已经点起了蜡烛,23的数字在最顶端闪闪烁烁,照得整个桌面都暖融融的。而蛋糕很高,罗域只得扶着晓果站到了椅子上。
 
立在高处的感觉让晓果十分奇妙又自得,他甚至居高临下地看了大家一圈后,咯咯笑了好久,才朝蛋糕低下头。
 
对此很有经验的徐科冬此时插嘴道:“你还没有许愿呢!”
 
三番两次被要求许愿的晓果已经没有之前圣诞节时那么惊讶了,他径自思考了好久,刚要开口,又被徐科冬打断。
 
“不可以说!要藏在肚子里!”
 
“为什么?”晓果不明白,“这样,圣诞老人,听不见啦。”
 
“谁告诉你说是给圣诞老人听的!愿望是说给……嗯……说给……太阳上的人听的。”徐科冬总算憋出了答案。
 
晓果不明白地看向罗域,见罗域只是微笑,晓果便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于是众人就见他嘴巴开始一张一合,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然而都没有发出声音,那张脸上的表情十分的丰富多彩,却也把晓果憋得够呛。说完时他还发出了一声长叹。
 
“好了!”晓果表示成功完成了一个重要步骤,总算可以吹蜡烛了。
 
就见他鼓起嘴巴,气沉丹田,双手握拳,把所有的气力都放在了嘴上,然后猛地呼出一口气!
 
不灭?
 
再呼!
 
还是不灭?
 
一连呼得晓果脸都涨红了,一旁的徐科冬和毛毛叔也不由跟着他嗯嗯的使劲,往复几次,好在蜡烛终于被熄灭了。
 
两旁立刻响起了鼓励的掌声。
 
童经理还由衷的夸赞道:“晓果好厉害哦。”
 
换得了晓果腼腆的微笑。
 
吹了蜡烛就要切蛋糕,这个由方老师代劳,他知道晓果喜欢吃什么,于是将最上层的一整圈都端了下来挑了最好的放在了晓果的盘子里,剩下的则分给了客人们。
 
客人们也纷纷送上了自己带来的礼物。拆礼物的过程是生日会上必不可少的,于是经由晓果的手,也揭晓了大家各自的心意。
 
有送热门模型的,有送大盒零食的,有送数码产品的,还有周阿姨竟然送了晓果一个扫地机器人。无论价格高低,每一个都让晓果看得乐不可支。
 
然后他终于拆起了最后一份礼物,而这一份则是属于罗域的。
 
第七十二章:你学会,就知道了。
 
罗域给了两个盒子,两个都扁扁的轻轻的,晓果从相对厚一些的那个开始拆,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礼物的真面目渐渐曝光。
 
原来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超薄的机身,极轻的外壳,还有那过大的屏幕和炫亮的金属橘,都表示这是一台特别定制款,特别为晓果所定制的。
 
罗域在晓果疑惑的表情下,走过去替他摁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晓果忽然指着其上显示而出的壁纸开心道:“大房子……”
 
是房子,也是晓果自己画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房子,他的原作正挂在客厅的墙上。罗域将它扫描并设置成了晓果的桌面,一打开就能看见。
 
而关于电脑这个东西,晓果其实接触过,罗域书房里的那台他就玩过好几次。不过也仅限于看看动画片,跟着里面的人一起唱歌什么的,别的功能暂时还没有来得及了解。
 
于是罗域便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点着鼠标板移动,点两下又可以打开东西。可以看得出,这台电脑经过了某些操作的改良,省去了很多复杂的步骤,有部分还能直接声控操作,给特殊人群提供了便利。
 
当然哪怕再方便,对于连学国际象棋或者是丝带花都需要花费大气力的晓果来说,这样的数码产品难度只会更大,甚至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罗域也知道,于是他给示范了两回见晓果虽然感兴趣但并没有记住,便道:“这里面呢藏了很多很多东西,有些事晓果已经忘记的,也有些是晓果最最喜欢的,如果你哪一天你学会了怎么用,你就能把它们都找回来了。”
 
“嗯?”这话让晓果听不懂了,他眼睛转了转,直接问罗域,“有,什么呢?”
 
罗域只是微笑。
 
晓果自己猜:“有,苹果吗?”毕竟是刚刚接触还惦记着的。
 
罗域点头。
 
晓果高兴:“那有……花吗?”
 
罗域点头。
 
晓果惊奇:“有小飞龙吗?”
 
罗域还是点头。
 
这换来了晓果更大的期待,他一连问了无数个问题,罗域全都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那……有晓果吗?”晓果开始心中无限大了。
 
罗域仍然颔首。
 
“罗域呢?”
 
罗域还是点头。
 
最后,晓果犹豫了一下,问得很轻,问得竟然有那么些小心翼翼。
 
“有……妈妈吗?”
 
罗域顿了一下,伸手将笔记本屏幕扣上:“你学会,就知道了。”
 
晓果低下头,似乎有些难过,不过仅只片刻他就笑了起来。
 
“我,我会学的。”晓果握紧两只拳头,保证道。
 
罗域满意地笑了:“我知道,你很快就能学会,晓果那么聪明。”
 
说完,罗域又拿过第二份递到了晓果面前:“不想看看这个吗?”
 
晓果的注意力果然转移的非常迅速,立刻就落到了另一份礼物上,兴致勃勃地拆了起来,这次这个和笔记本的尺寸差不多,只不过薄了些,晓果虽然很心急,但是手下却知道应该轻轻的,于是拆了好一会儿才见到其内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幅画,小小的一张却融合了很多内容,若是细查便可见其上有一片种满了果树的地方,那是晓果工作的有机果园,还有一片漂亮的大房子,那是他们住的别墅区,右下则是茂密的树林,那是他们每天散布的地方,最后还有仿佛没有尽头的花海,那代表着整个生态园。
 
整幅画色彩明亮,笔触细腻,且架构完美,一眼望去会以为是哪个专业的画家所绘,而童经理却是似有所觉地转向杭岩低声道:“罗老板还有这本事啊?”
 
杭岩也有些意外,仿佛陷入了某些回忆里,无奈地轻笑:“我也……很多年都没看见他动手了。”
 
童经理露出佩服的表情来。
 
而晓果似乎也是能欣赏这幅作品的,他捧场地发出了极大的赞叹声,将画举高道:“好好看啊……大花园。”
 
罗域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晓果立刻点头道:“我知道的,是外面,大、大花园……”生态园对他来说就是一块很大的花园。
 
罗域又问:“那你喜欢吗?”
 
晓果当然还是点头,笑着大声道:“我最,喜欢了!”
 
罗域也跟着笑:“好,所以把它……送给你。”
 
“嗯!”晓果高兴的接受,将那副画当宝贝一样的捧在了怀里紧紧抱着。
 
两旁人也对这样温馨的场面表示出了感动。
 
依然是杭岩那个角落的一群,听见这个消息却满是惊讶,他们先是去看方玺,却见方老师也是一脸吃惊,然后再转向肖井洋,好在肖助理还算淡定。
 
杭岩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
 
肖井洋有备而来,自然回答地比较顺畅:“前几天交接的。”
 
“杨总肯吗?”童经理也加入到吃惊的队伍中。
 
肖井洋道:“小生意换大生意,为什么不肯?而且他依然占有不小的股权,也不影响整体运作,有钱一起赚,以后还有得合作。”
 
话落便似乎听见童经理小声的说了句脏话,不过众人已是没心思管了,连自小到大都习惯罗域做事风格的杭岩都需要些时间来消化一下。幸好这些人也算是历经大风大浪了,没多时便迅速平复了心情,又欢快地投入到了这场生日会中。
 
罗域的礼物送完,大家便开始吃起了蛋糕。
 
晓果任由周阿姨把两份礼物都暂时拿去放好,又确认了罗域的方位后,终于慢慢向着一直望向自己的毛毛叔走去。
 
两人已是好久都没见,毛俊永看到晓果也很是激动,只是他语言表达有困难,很多话都说不出来。好在晓果可以理解,在一问一答间他们开始了对于最近一段日子的缓慢交代。
 
罗域则作为主人向给为来客做了简单的招呼,虽然无论是在什么场合,他看着都那么放松,但是若笑容里夹杂真心,对方还是能感觉得出的。
 
几人正说着话,肖井洋的电话响了起来。肖助理接听过后,对罗域小声道:“刚才阿平他们打来电话,说有人到了码头,要不要让他另外选个日子?”
 
罗域挑了挑眉毛,笑得更深了:“今天就是个最好的日子,为什么还要选?”
 
肖井洋颔首:“好的,我让人……”
 
话说一半却见罗域站了起来:“不用让人,我去。”
 
晓果的生日会还在进行,肖井洋倒没想到罗域会愿意中途离开去处理这样的事,然而一想到个中缘由,他又明白了。
 
“那我……”
 
罗域打断他:“你不用去,在这里招呼客人。方老师也是。”
 
方玺意外,自己不跟着,只有罗域一个人,那怎么放心?
 
这时杭岩道:“我去。”
 
罗域看了他一眼。
 
杭岩解释:“你干什么我向来管不着,我给你开个车总行吧。”
 
一旁的童经理也忽然道:“我也能凑个热闹不?”
 
罗域没说什么,应该是同意了。他走向晓果,低声对他说了什么,无非是自己忽然有些事要去做,很快就回来。
 
罗域之前偶尔也有事外出,晓果也不至于完全一点都离不开对方,只是罗域说好几点,晓果便会在几点等他,若是罗域迟到了,晓果这才会着急。而此刻有毛毛叔在,一旁还有科冬捣乱,晓果也是挺忙的,自然同意。
 
不过晓果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毕竟他难得的生日时间,还是希望可以一直看到罗域。于是在罗域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晓果忽然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了罗域的脸上,想了想,又亲了一口在嘴上。因为刚吃了蛋糕,嘴巴上的奶油都粘到了罗域的唇瓣。
 
“哇……晓果,羞羞……”
 
正目睹这一幕的徐科冬忍不住大嘴巴的叫了起来,叫得被他姐姐一把扯开了让他闭嘴。他们也不是笨人,一回两回要不明白,接触久了,该看出来的也能看出些小端倪,大家都是特殊人群家庭,他们反倒对罗域能这样对晓果多了不少宽容,毕竟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人人愿意花的。
 
倒是晓果被徐科冬喊得不好意思起来,又见罗域对着自己微笑,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将那奶油一起舔进了嘴里。晓果一下就把头埋到了罗域的怀里,不肯抬起来了。
 
罗域低头能看到晓果血红的耳朵,他伸手捏了捏,又由着晓果害羞了半晌,这才放开了他。
 
“蛋糕别吃太多,还要吃晚饭知道吗?”
 
罗域仔细的一一叮嘱,得到晓果点头后,转身离开。
 
杭岩的车已开到了门口。罗域坐上将地址告诉了对方。杭岩一脚油门下去,车子便飚了出去。
 
罗域要去的地方离得并不近,杭岩一路上却没有多问只闷头开车。终于车子在一处码头附近停了下来。
 
远处等着两人,见了他们忙跑上前,正是阿光和阿平。
 
罗域则侧头看了眼杭岩。
 
杭岩只望着前方道:“我……在这儿等你吧。”
 
他面容平静,但还是能隐隐看得出心内的挣扎,这是与他的职业精神背道而驰的决定。
 
想了想,杭岩又道:“罗域,你要有什么问题,如果可以,记得及时叫我……”
 
罗域却哈哈笑了起来,用一种“你有没有搞错”的表情对杭岩无辜道:“我没想去杀人啊,我又不是黑社会。”说着,罗域开门下车。
 
童经理也急忙随后,走前还拍了拍杭岩的肩膀道:“没事儿,我在呢。”
 
杭岩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这丫就是最大的帮凶!
 
机灵的阿平先迎上前,带着罗域往里走:“老板,人到啦,我让他在前头等着呢。”
 
罗域问:“还顺利吗?”
 
阿平急忙点头:“当然,老板你放心吧。”又望向身后的童经理,“那些东西还真厉害,我都是第一回见。”
 
童经理耸肩谦虚:“小意思。”
 
几人说着已到了岸边,远处便是汪洋的大海,因为夜色,澎湃的海水在一片黢黑里哗哗作响,再加上往来的大风,真如一只巨大的猛兽蛰伏在眼前一般,也更衬得那站在不远处的人显得极其渺小。
 
听见有声音传来,那人回过神来立刻上前,待走近了便能看清,那是个男人,男人穿着一身西装,原本该是十分考究的,但此刻衬衫歪斜,额发散乱,整个人都十分颓败,哪里还有以前的气质。
 
一见罗域,那人就叫了起来:“你……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罗域望着站在面前的金韦,一派气定神闲:“不是金先生来找我的吗?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如果、如果不是你陷害我,我怎么会来!” 金韦气得浑身发抖,从遇见罗域和晓果一同出现的那一天开始,金韦就知道大事不妙,他一直在防着对方,却不想小心万分还是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你告我别的可以,但是那些……那些下作的,你凭什么冤枉我!”他根本不认识新闻里控诉他包养、性交易的几个女学生,更何况还是什么未成年人了,他金韦向来行事小心,又忙着在学校里打关系升职,蠢货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罗域仍是淡定得过分,哪怕呼啸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的笑容也分毫不变。
 
“什么别的?金先生还有别的可以说吗?”罗域好奇,又见对方那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罗域安抚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不少误会,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说?”
 
金韦才不愿意和他好好说,也不信罗域会和自己好好说。但是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根本不会是罗域的对手,而且对方之前也一直不见自己,说穿了,连讨饶的机会都没给金韦,直到丽丽拿来了那张地址,虽知道前方也许是场鸿门宴,但是考虑到自己的前途和家庭还有所有的一切,金韦没有别的选择。
 
听罗域那么一说,又见他忽然望向远方,金韦只得茫然的跟着转头,可心中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由远及近地传来了突突的马达声,一丝雾白色同时划破了寂夜的漆黑,慢慢的向这里驶来。
 
那竟然……是一艘小游艇!
 
金韦不知为何,在看清后,一瞬间血色唰得从他脸上褪去了。
 
第七十三章: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
 
不多时,船已靠岸。
 
罗域又对金韦做了一次邀请,却见他仍是只待着不动,罗域便有些不乐意了。
 
“不过聊聊而已,怎么,金先生人都到这儿了,却还是不给面子,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我也许能给你解决解决。”
 
罗域最后那几个字话落,一边的阿平阿光同时上前,特别是阿光,那纠结的肌肉,澄亮的光头,一靠近金韦就骇得他抖了抖,仿佛迫于无奈般只有当先上了那船。
 
一路行去,金韦都在不断观察那游艇中的环境,却见里头窗明几净,宽敞亮堂,并没有什么异常,特别是那可供栖息的卧室,晕黄的灯色一打,竟显出几分温馨来。
 
罗域也上了船,一番打量后,满意地点点头,返身在沙发上坐下了。童经理也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另一头。阿光和阿平则站在房间门外。
 
罗域又招呼金韦:“金先生别客气啊,坐,不用拘谨。”
 
虽不过只见了几次面,但金韦也不是笨蛋,他隐隐已是感知到了罗域的一些性格,并不似常人般好对付,每每面上笑得平和,但做出的事却绝不如他外表所见那般的风格。
 
然而此刻金韦也没有旁的选择,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震动,船应该已经开了起来,一到海上,四面无人,他更是无计可施,只能提心吊胆地坐下了。
 
金韦其实心内也明白,罗域搞这么一出无非就是要同自己算账,金韦也没想着完全毫发无伤地就把这事儿度过去,毕竟看罗域和阮晓果现在的关系就非同一般,这也是金韦以前怎么都料想不到的。金韦也算是一个比较端架子的人,自从有了些身份后更是没看过什么人的脸色,但现在容不得他不低头了。
 
趁着罗域还未说话,金韦想先摆出点认错的态度来,至少没让矛盾冲突起来,想了一圈后他觉得还是先从最开始在生态园的那个误会说起,之后再慢慢引出旁的。
 
“那个……罗老板,我和晓、晓果……的确有过一些交集,之前在生态园……”
 
罗域原本正等着船上的服务生给自己倒茶,可当从金韦的嘴里听见这个名字时,他漫不经心地表情收了起来,看向金韦。明明眼中没什么情绪,却让金韦不得已卡住了话头。
 
直到罗域面前的茶盏被斟满了,罗域拿起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念道:“‘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
 
念完,罗域还幽幽感叹了一声。
 
“多么美的诗。”
 
不过紧接着罗域又自嘲地摇头。
 
“我才疏学浅,文化造诣必定没有金先生那么高,也一定没有你体会得深,我只是单纯的从字面上觉得‘逸韵逸韵’,应该也是个如其描述一样的人。”
 
然而那头的金韦在罗域说出这句话时就忘了自己刚才打算要表达的内容,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瞠目瞪着眼前人。
 
罗域又道:“哦,抱歉打断了你,你刚才说什么?生态园的事?是不是那天你们一家子去有机果园玩顺便把我们晓果打了?”
 
罗域一脸自己想起来了的表情。
 
“其实那天回去,我有问过晓果,他认不认识你,结果他说不认识。”
 
金韦眸光一闪。
 
罗域却笑了:“可是他眼神从来不会骗人,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却明白他是记得的。我不知道金先生看没看出来,我们家晓果虽然瞧着聪明,但是其实有时候对很多事还挺健忘的。时隔那么多年,他能对你有印象该是多么不容易啊,在我看来,你们以前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吧。”
 
罗域说这话时斜睨着对方,眼神并不似嘴角透露的笑容那般高兴。
 
“真让人羡慕……”罗域又补了一句。
 
金韦似乎听出了罗域话里的凉意,他猛然回神,僵硬地企图解释:“我、我和晓果认识的时候,他还小,当时是因为我……我和逸韵,也就是他母亲……是在同一所学校的,我是学生,她是里面的助教……”
 
金韦故意淡漠两人之间关系的语气让罗域频频摇头,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原本打算大家开诚布公的坐下来好好地谈,但是金先生的诚意让我很是怀疑,明明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说着房内左侧的一面白墙上忽然泛出了亮光,也让这篇区域一下就变成荧幕,而一些照片正被清晰的投射在上面,几秒便翻动一次。照片上大多都是两个人单独的合照,女人模样温婉美丽,男的则年轻帅气,两人姿态亲昵,笑容也充满甜意,一看便知是什么样的关系。
 
罗域撑着下巴,眼带欣赏:“你们竟然去过了那么多的国家,晓果同去了吗?要是去了,倒是没想到他比我到过的地方还要多……”
 
罗域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评价道:“你们两人之间差了有十岁吧,从这些画面还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呢。当然我不是说你老的意思,我是说逸韵小姐很年轻很美丽。也难怪金先生会喜欢她。”
 
说着说着罗域露出感兴趣的眼神。
 
“当年到底是怎么追到的呢?据我所知逸韵小姐和她已故的丈夫曾经十分恩爱,为此还不顾两方家人反对早早就相携一道来了A市,半工半读自己打拼,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些,还有了晓果,丈夫却因病撒手人寰,只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最后由逸韵小姐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长大,想想还真是触动。不过能在这样无暇他顾的情况下,对人比较有防备心的逸韵小姐还是接受了一无所有的你,金先生的本事也不得不让人佩服啊。唔……我想想,你用了哪些法子。”
 
罗域沉思。
 
“一表人才能言善道的优点一定是不能忽略的,然后是才高八斗温柔体贴,这些的确能在适当的时候打动需要照顾的女人心。但是我猜想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你讨得了她最宝贝的孩子的欢心吧?不过也不奇怪,晓果那么容易相处,你只要对他好些他一定就会马上喜欢你的。”
 
说到此罗域忽然又岔开了话题。
 
“对了,晓果以前喜欢吃些什么?他的反应是不是很快?”
 
然而问出口后罗域一见金韦那惊慌着思考的表情又忽然不想知道了,他皱了皱眉头。
 
“算了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反正他也不记得了。但是金先生不该不记得啊,能认识他们两个恐怕是你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吧。就是因为有了逸韵小姐的引荐,你才能从这位助教那里认识了她最厉害的导师,也是位任研究所副所长的卢老先生吧,哦,我忘了,他现在是你的老丈人。而且不仅读了博,成了他的学生,还顺利得到了研究所的实习机会,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人生赢家’?”
 
听罗域给自己做了总结,金韦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还是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你也付出了很多,我可以理解。但是相比于逸韵小姐,你的那些好像真的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她可是拿出了毕生积蓄来为你们两人共同研究的私人出资。只是可惜的是,她不知道你的心那么大,大得这些科研成果不仅装不满,连人连爱情都装不满了。”
 
罗域又喝了一口茶,顺便还把金韦的杯子朝前推了推,好像两人真是在聊天一般。
 
罗域说:“其实,像金先生这样有野心有目标的人,我是很欣赏的,只不过在我看来,你的眼界还是窄了那么一点点,也不够聪明,把事情给搞砸了。要不然我们搞不定真能合作一把,可惜了。”
 
听到此,一直寻不到反驳机会的金韦终于忍不住了,虽然罗域说得全是事实,但对方越是了解自己也让金韦越是害怕,害怕自己已经被眼前人看得彻彻底底,害怕对方的真实目的,更害怕罗域那每说一句话都像悬挂在脖子上的铡刀更落下一寸般。
 
“你……你到底想什么样?”金韦已经失了大半的气力。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那么着急呢?”罗域叹了口气,“好吧,我来给你说说。”
 
这时,罗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开始在偌大的房间里转圈。
 
“金先生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眼熟?这个游艇的型号其实挺老了,早些年就该被淘汰,我也是花了些心思才好不容易找到的。金先生来看,这个带客厅的休息室,用得是简洁风的设计,一边还带厨房,为的是可以让乘客自由进行烹饪,真是贴心。卧室里的摆设也很温馨,灯光会闪,在某些时刻非常有氛围。”
 
罗域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把这儿给金韦做了一番的介绍,听得对方的表情却是越来越白,最后,罗域面带兴奋地朝另一处的小门走去。
 
握上门把时,罗域笑了起来。
 
“就我看来,这个应该是这艘游艇性价比最高的地方了,清新马赛克式的拼接墙面,半开放式大窗台,洗澡时可以直接看到海上的风景,还附带淋浴房。哦对了,最重要的是它的按摩浴缸设计,是豪华的贵妃浴缸!想必,这也是当初吸引金先生预定这艘游艇的关键条件之一吧。”
 
罗域说着,慢慢拧开了门把,门随之而开。而与此同时,室内的灯光却猛然熄灭了!
 
金韦首先只觉眼前一黑,然而渐渐地他的视线中出现了点什么,他的眼眶也随之慢慢瞠大起来,最后竟然大张到了目呲欲裂的地步。
 
只因为金韦在那个浴室中,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女人站在那里……
 
第七十四章:罗老板真是有心了。
 
女人穿着波西米亚风的长裙,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金韦依然清晰的记得,这是阮逸韵在工作之余最爱的打扮。长长的头发倾泻在背后,纤长苗条的身形,走起路来裙摆会轻轻舞动,脱了白大褂后一点也不像个整日沉湎于实验室中的女研究员。
 
而不远处那女人的头发也是长长的,体态也是纤瘦的,只是那张脸上的模样却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五官。
 
但这无碍于金韦认出对方的身份,堂堂一个大男人在那一刻竟然吓得一屁股滑坐在了地上,半天都撑坐不起来。
 
然而紧接着,浴室里的女人却缓缓地朝金韦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她身形飘忽,走路无风,整个人带着一种幽幽的青蓝色,看着就仿佛是一个鬼魂。
 
“啊……你、你不要过来……你不要……”
 
金韦吓得不住往后退去,双脚甚至抓狂地踢动起来,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不过难为他还能想得起去和屋内仅余的人求救。
 
迅速地伸出手脚,金韦就朝着罗域所站的方向爬去,不过爬到半路就被不知何时进门的阿光和阿平拦住了,几个简单的擒拿就将人压在了地上,脸正直直地朝着那枚青蓝色的影子。
 
金韦看得浑身发抖。
 
一旁的罗域将他的行为都看在眼里后,终于满意地开口道:“金先生怎么这么容易激动呢,看来你对这个高科技产品也有很大的好奇心啊。”
 
说着,罗域缓缓地走到了那个影子面前,就他的身材比那女人高出了一个头,罗域仔细分辨了一下,又从上到下好好把人看了看,继而颔首:“金先生知道这是什么吗?我以前听说过,但今天还是第一回见,这好像叫做“全息仿真影像’?都说可以以假乱真,没想到的确能还原得那么真实,还真要谢谢童经理找他的老同学给亲自设计出来,应该花了不少功夫吧?”
 
罗域回头询问。
 
那头的黑暗里传来一个悠然的嗓音:“罗老板,不客气,我那个搞多媒体的同学说,如果把五官加上,应该可以做到百分百还原。”
 
罗域听了却摇了摇头,往地上惊惧的金韦望去:“那样不就真让他再见到逸韵小姐了吗?他不配。”又扫了眼面前的影子,“这个就足够了。”
 
接着罗域又朝后退了两步,由着阿光直接一把将金韦提到了那影像面前,鼻尖几乎就挨着那飘逸的裙摆。罗域都正大光明的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影子了,可是不知金韦心中是不是有过不去坎,见着那模样的人依旧惊骇地难以自控。
 
罗域奇怪地问:“金先生这表现,是心虚吗?”
 
与此同时,那影子竟然蹲了下来,就真么近距离地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
 
金韦被看得肌肉都紧张地抽搐起来,终于哀泣道:“我……我没有……不是我害死她的……不是我……”
 
罗域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的脑子真是不好,什么都需要我来提醒。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罗域给了金韦几秒钟的时间思考,片刻见他依然还是在抽筋,只有自己道:“十年前的今天,你约了逸韵小姐说要一起庆祝晓果的生日,可是她们在你说好的地点一等再等,却没有等到你的人。逸韵小姐为了不让儿子失望,只有自己带着他上了你预定好的游艇上。”
 
“其实那时候你们的经济情况已经不适合做这样奢侈的事情了,也许逸韵小姐不忍心拂了你最后的好意,又或是她知道,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里,她的儿子都享受不到这样的生活了。因为她那位年轻多心的男朋友之前瞒着她,偷偷用了许多未经审批的原料来做未经允许的实验,这不止会将她的研究一起拖下水,也会将她的一世努力都化为泡影。”
 
“我……我不是……我没有想……”
 
罗域不要听他口齿不清地狡辩。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船会出事,也别说并没有想害死她们。你敢说听见阮逸韵的死讯没有松口气吗?你那时候人在哪里呢?你知道她们出事了以后又做了什么呢?哦,你在你的新女朋友那里,在为你又成功找到一棵可以庇荫的大树而沾沾自喜?反正你当时和逸韵小姐谈恋爱也不过是偷偷摸摸而已,之后人死了,你与她的种种过往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留下了。就是不知道你现在的妻子知不知道这段过往了,我猜……她也许不知道,也许装不知道?但是卢老先生应该知道,可是他一边是一个死人,一边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他该有多难过啊,然后难过着难过着就把自己逼疯了。呵呵呵。”
 
“哦,不,不对,”罗域又似想起了什么,“其实你给逸韵小姐留下的不少,你把那些本应自己承担的罪留给了她,害得她仅有的私下留给儿子的钱也被法院全部冻结,之后医院怎么申请都无法取出。而你又拿走了她的那么多实验成果,自己申请了专利,其后的奖金应该非常丰富吧。金先生,你这一系列的连环招可真是厉害。我都想给你鼓掌了。”
 
罗域边说还真边啪啪得拍起手来,那清脆的掌声在漆黑的房间中回荡,仿佛每一下都狠狠地抽在金韦的脸上。
 
金韦匍匐在地,听着听着,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只是不知是因为后悔而哭,还是因为曾经的风光更衬出现下的倒霉凄惨而懊恼。
 
罗域却没有去看他那副可怜相,依然看着不远处的影子,仿佛在从对方的身上找到一点相似的东西来。
 
罗域说:“你应该没有看过失事现场的照片吧,对,你明知道那孩子还在医院里被反复的抢救,却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又怎么会有胆子看那些照片呢。但是……我看过,还看得仔仔细细。”
 
罗域说着,终于朝金韦走去,走到那影像边,同那女人一道蹲了下来,然后蓦地一把捏住对方的脖子,逼着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罗域的手那么冰凉,掐得金韦只觉颈项像被一条毒蛇紧紧地缠绕,扼制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然而随着罗域的动作,更恐怖的是,金韦眼前的女人也在跟着一点点产生变化。
 
罗域的声音依然幽幽地响在耳畔。
 
“长久泡了水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四肢也跟着发白发胀,肚子鼓起,额骨则碎裂得瘪下去了好大一块,头发全粘到了脸上,还有流了满面的血,血干了却依然糊进了眼睛里,连眼睛都被染成深红色。”
 
罗域说到哪儿,女人也变化到哪儿。
 
“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金韦终于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然而叫到一半,罗域眉头皱起,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又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塞进了金韦的嘴里。
 
“吵死了。”
 
罗域抱怨着,拍拍手,慢慢拿过拐杖站了起来。他看看手表。
 
“现在快十点了,我算一算……那时候是从晚上八点一直到隔天的凌晨两点才有人来救援,所以……晓果在水里泡了整整六个小时,你才待了一个多小时就这么大惊小怪的,丢不丢人啊。”
 
罗域轻轻训了他一句,示意阿光阿平把人弄进浴室里。
 
那偌大的浴缸早已放满了水,阿光直接一甩手就将他包袱似的丢到了里头,又麻利地用软绳将他的手脚都捆了起来,只露出口鼻在水面外,让金韦得以勉强保持呼吸,然后旁的都无法动弹。
 
期间金韦还是喝了好几口水,一进嘴那咸涩的滋味就让他意识到这满缸不是淡水,而是海水。
 
早春的夜,浸没在这样冰冷的水中,一旁方才介绍的半落地式窗户还大开,行驶间的冷风不断灌入,打在金韦湿透的身上,冻得他反射性地就开始痉挛。
 
罗域看着面前凄惨的人,终于重又露出了笑容。
 
此时,门外的女人也慢慢走了进来,只是她现下的步伐姿态已不如方才那般飘逸,带着罗域描述过的满身伤痕移动显得颇为艰难,甚至诡异。
 
她穿过所有的人,最后停在了浴缸边,就那么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里面的人。
 
“唔……唔……”金韦发出了生不如死的呜咽,眼中仿似也要跟着流出血来。
 
罗域却没有再望向他们,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没关系,好在你还有四个小时,可以慢慢弥补刚才的丢人……”便转身朝外面走。
 
走时,阿平还好心好意地替金韦带上了门,将他绝望的身影留在了里面。
 
游艇不知何时又已经驶回了码头。靠了岸,阿光先跳下去,然后小心地把罗域等人也扶了上去。
 
罗域上岸回头瞥了眼那船,一旁的阿平忙机灵地说:“我们备了个懂医的,一到时间就会把他弄出来的,死不了人。”瞿峰也老跟他说,大家现在都是正经人,办事不能跟黑社会一样。
 
只是这人估计放出来要是哪里有不正常,这就和他们无关了。
 
罗域听了,却哼笑了声:“他可舍不得死。”
 
话毕便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坐了上去。
 
等了大半天的杭岩正径自愣神,一见罗域回来,又看他们各自脸色还算自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正欲发车离去,外面的阿光却忽然敲了敲车窗。
 
罗域把窗放下,就见人高马大方才还手不留情一家伙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才不知从哪里摸了个盒子出来。
 
“那个……老板,峰哥让我交给你的,说是今天店里忙,没能赶过去,先补上。”
 
罗域起先没动,直到目光在那打着蝴蝶结的盒子上转了一圈后,这才伸出手来。
 
阿光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个音乐盒,大家伙儿凑个份子……随便送的。”
 
前座的童经理回过头来,没忍住道:“音乐盒?那不是送给小姑娘……”出口好像觉得不太合适,忙改口,“晓果应该会喜欢的。”想想一帮大老爷们儿竟然干出这种事儿来,光心意就够可以的了,内容真没啥可挑剔的。
 
罗域也是这样觉得,点了点头,竟然还说了一句“麻烦了”,然后在外头两人见了鬼的表情里慢慢摇上了窗,继而驶离了码头。
 
一路上车内都十分安静,罗域仿佛刚才把话都说完了,一直都沉默着,直到车子在别墅外停下后,他便拿了拐杖爽利地下车,走前又将方才对阿光阿平的话对这两人说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
 
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童经理没忍住八卦道:“刚那俩人是道上的啊?”
 
杭岩其实没有抽烟的习惯,罗域得了那病后他更是对这东西敬而远之,然而当下他却非常有欲望的来上一根。
 
童经理感觉到了,从口袋里摸出两支,给各自点了火。
 
杭岩用力抽了一口才道:“罗域开了几间酒吧你知道吧?”
 
童经理颔首:“久闻大名,堂堂‘芷光’,不止在A市,哪怕在别地也是这个啊。”说着他伸了伸大拇指。
 
杭岩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最开始这些酒吧全是从营业不下去的老板那儿二手回收过来的。”
 
“哦?”童经理对于这个内幕倒是不知,不禁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杭岩道:“每一家都是营业不善,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还又还不了,丢又丢不掉。”
 
“那罗域把这个收来不是帮了人家大忙啊?”
 
“所以喽。”杭岩耸了耸肩。
 
童经理又问:“那里头的员工……”也就是阿平阿光他们。
 
杭岩吐了个烟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做生意么?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不会花罗域这样的心思,他将那些因债因怨因乱七八糟原因而走投无路的人都收拢过来,还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好的生活,帮助他们安定的过日子,诸如此类在外人看来十分匪夷所思的行为,结果都被证明是值得的,罗域的付出从来要看到回报,他在做生意这方面,不是手腕,是天赋。”
 
然而童经理沉思过后却道:“可是,他对晓果不这样。”
 
这句让杭岩愣了下,半晌自嘲地摇了摇头:“是啊,没想到会有例外,真没想到。”
 
童经理回忆起方才在船上罗域说得那番话,又想到刚才最后见金韦时的他脸上的表情,不由喟叹了一声。
 
“这么看来,罗老板真是有心了。”
 
他了结了晓果过去的仇怨,画出了他们现在的家,又把未来能学到找到的东西教给他。
 
原来,这三者加起来,才是罗域今天送给晓果最好的生日礼物。
 
而这一切,已无关付出,也无关回报。
 
第七十五章:想好啦。
 
罗域进门的时候别墅内的生日聚会已经结束了,他看了看客厅里的立钟,还差半个小时就要十二点了。
 
罗域谁都没有叫醒,只是径自上了楼,不过在推开门后,他原想着会在床上看见睡得香甜的晓果,亦或是还兴奋着不愿休息的晓果。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房间里空无一人。
 
罗域看了看那乱糟糟的床铺,又走去浴室找了圈,都不见晓果的影子。
 
这么晚了,晓果会去哪里?
 
罗域倒也没有慌乱,他进来的时候大门是锁着的,晓果的鞋子也放在门口,这说明人还在房子里,于是,罗域便转身找了起来。
 
越过书房、影音室、露台……这一系列晓果常待的地方皆没有结果,罗域略一思索,最后去了室外的院子。
 
新年的彩灯因为太受晓果喜爱,哪怕过了年节罗域也没有让方老师将其收下,反而又挂了几盏新的花色上去,寂夜的晚上一排荧光那么明明灭灭的闪烁着,竟带了一种梦幻的味道,这想必是罗域在要求设计这幢别墅时怎么都料想不到的结果。
 
罗域朝着院子的栅栏边行去,仔细搜寻了一番后终于在一丛小矮树旁依稀看见了一个蹲坐在那里的影子。
 
罗域绕过树干,发现晓果双脚蜷缩在胸前,双手环膝,仰着脑袋正认真地看着不远处,整个人还有节奏的左右小幅度摇晃着,一眼望去就像一只不倒翁。
 
“晓果?”
 
罗域轻轻地叫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得到对方的回应。罗域又走近了一些,站在那儿盯了片刻,然后也一屁股坐在了草皮上,紧挨着晓果。
 
晓果的身侧被人擦碰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有人般猛地回过头来,见到罗域的脸,晓果半晌后才对他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甜,但是罗域还是发现到了问题,晓果看着自己的目光颇为涣散,眨眼地速度也奇慢,嘴巴则长得开开的,笑了良久肌肉都有些紧绷却还是没有收起的打算。
 
罗域扫了一圈晓果的表情后,慢慢凑过去贴近了他的脸,近到两人的鼻尖都擦碰到了一起。罗域保持着这个姿势吸了两口气,鼻翼微微翕动。
 
身后忽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应该是有人听见了家里的动静。下一刻方玺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罗先生,你回来了。”
 
想是又注意到晓果竟然也在,方玺想了想,把今晚的情况说了出来。
 
“抱歉,生日聚会上有准备一些果酒放在厨房的冰箱里,没想到之后被徐家的那位同学发现并拿出来喝了,晓果也在一旁,似乎也喝了一点,是我们疏忽了。”
 
罗域坐直了身体,看着眼前明显有些懵懵醉意的人,问:“聚会几点结束的?”
 
方玺道:“九点准时结束的,客人都安排离开后,我也把晓果送上了楼,他我是看着他睡着了才离开的,没想到……”没想到这几个小时后晓果又偷偷摸摸爬了起来,还被罗域撞上了。
 
罗域听后,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只对方老师道:“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好的。”
 
待方玺转身上楼,罗域这才伸出两只手摸上了晓果的脸,然后摸着摸着用力揉了起来,嘴里则问:“别笑了,脸不酸吗?”
 
晓果两颊的肉被罗域挤到了中间,嘴巴都撅了起来,他迟缓地眨着眼睛,任由罗域蹂躏了良久才放开手去,腮边都被摩挲红了,晓果脸上的笑却还是没有消失。
 
“哈哈……”晓果竟然还发出了声音。
 
罗域放弃了,见晓果又回过头去继续望着前方,罗域又坐近了一些问:“你在看什么?”
 
晓果的脑袋还些迷迷糊糊的,身子倒是不摇了,脑袋却还一点一点的,他伸出手指着远处。
 
罗域道:“是灯吗?”
 
晓果摇头,手指又往下降了降。
 
罗域仔细对焦:“花?海棠花?”
 
晓果高兴地点头。
 
“晓果也喜欢海棠花吗?”
 
晓果弯起眼继续点头。
 
罗域奇怪:“为什么?”
 
晓果不回答,直到罗域追问了两句,晓果才慢慢道:“罗域……喜欢。”罗域喜欢,所以自己也喜欢。
 
罗域沉默,片刻才道:“罗域不喜欢海棠。”
 
“……嗯?”晓果疑惑地转过了头。
 
罗域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眼前那片花海。
 
“他不喜欢,”罗域重复了一遍,“喜欢它们的人,从来不是他。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要一直这样,也许是习惯了吧……明明心里不喜欢,但其实生活中处处都有她的影子。其实那些人说的对,遗传……真是一个恐怖的东西,他们把你完全无法预知的好或坏注入到你的骨血里,然后让你这一辈子都脱不掉她的影子。”
 
罗域说着径自笑了起来,转头对上晓果茫然的表情,又切换成了温柔地脸,捏了捏他的耳朵道:“没关系,晓果不用担心,你只遗传到了好的,所以……也会一直好下去。”
 
晓果听不懂他说的,但是能感觉到罗域抚在自己耳垂上的手指十分冰凉,冻得又刺又痒,他歪过脑袋要躲,但是却躲不了,晓果又用手去拨,罗域却巧妙地避开了这些阻挡,晓果被闹得咯咯直笑,无奈之下索性一伸手直接抱住了罗域的脖子,然后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身上,呼吸间能闻到散出的淡淡酒味。
 
“罗域……罗域……”晓果嘻嘻地叫着,竟有些讨饶的意思。
 
罗域没有停手,只眯起眼享受着晓果在自己脖颈处拱来拱去的脑袋和软软的声音。
 
忽然罗域听晓果道:“晓果……好,罗域也好……”
 
“嗯?”罗域的手一顿。
 
晓果仍是在重复:“晓果好,罗域,也好……晓果好,罗域,也好……”
 
这是在依着他方才那句“只有晓果好”而说的。
 
罗域怔怔地听着,回神就感觉晓果整个人都挂到了自己的身上,脑袋也垂落到了肩膀,似乎又被睡意侵袭了。
 
罗域坐了片刻没动,待晓果那含糊的声音渐渐变轻了,罗域才一手环着晓果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屁股,竟这么把人抱了起来,晓果就跟一个树袋熊般挂在了他的身上。
 
虽说晓果也不胖,且比罗域矮上一些,但到底也是个成年男子,要换做罗域没有得病前的身子骨那完全不是问题,但是眼下罗域走了两步便觉得有些气喘了。不过他没有把人放下,而是撑着一口气,硬是攀爬了一圈的旋转楼梯,直到进了卧室,将人安然无恙地放在床上。
 
松口的那一刻,罗域背脊都湿了一层汗,然后他双手一软直接没控制住平衡直接些扑到了晓果的身上,两人的脑袋还撞在了一块儿,撞出了“咚”得一声脆响,直把才要入眠的晓果重又硬生生给撞醒了。
 
看着晓果不明所以大睁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罗域难得有了一瞬间的尴尬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停不下,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角竟然都洇出了浅浅的泪花。即便罗域以往也时常笑,且总是笑得颇为畅快,但却从来没有这样不可自拔,甚至狼狈过,仿佛千载难逢地发自真心。
 
直到半晌后,罗域才勉强收住了这突如其来的笑意,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去摸晓果的额头,然后问:“撞疼了吧?”
 
晓果因为看见罗域笑,自然也反射性地跟着笑,只是罗域笑得太久了,让晓果觉得有些累,脸上的表情坚持不住松垮了下来。
 
此刻听着他的话,晓果呆呆地摇头,然后也伸手摸摸罗域的额角,说:“吹吹……”
 
罗域配合地俯首在晓果的额角吹了吹。
 
晓果便也吹吹他的。
 
两人就这么吹来吹去,最后罗域的唇便贴上了晓果的脸,然后是鼻子、再是嘴巴,依旧是浅浅淡淡的一个吻,罗域轻触过后抬起头来看着晓果的眼睛。
 
“上次说的,晓果还记得吗?”罗域没头没尾地问。
 
晓果果然睁着迷糊的瞳仁不甚明白的看着他。
 
罗域道:“我让你想的,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就告诉我……”
 
他想,要是晓果不记得,或者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他哪天想起来就行了,而自己真的不着急,他罗域对阮晓果有着耗不完的耐心,无论哪一天,他都在愿意在这里等着。
 
晓果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了,但是嘴角还是努力地杨起来。
 
“想……想……想好啦。”晓果含糊地竟然这样回答。
 
“想好了什么?”罗域意外,继而小心翼翼地问。
 
晓果又只是笑着不说了,直到罗域的目光仿佛被放在酒精灯下的烧杯一般一点点变得越来越热时,晓果才缓缓道:“想……罗域。晓果……喜欢,罗域……”晓果说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喜欢吗?”罗域追问,“还有呢?”
 
晓果笑着笑着好像有些忘了接下来的话,忽然他抬眼看到了重新从蛋糕上被取下又摆回到床头的爱心熊。
 
晓果想了想,脱口道:“喜欢,嗯……爱……罗域。”说完,抬起头又亲了亲罗域,然而这个角度,正巧让两唇相对。
 
那一瞬间,罗域迅速消化掉了晓果的意思,微微用力将唇反压向了对方,然而夺回了主动权。
 
罗域没有去细究晓果所谓的想好是不是真的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现在的他愿意花这个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已经那么难得,这就像一扇连通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已经打开了,他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走进去,了解里面的精彩,这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漫长的过场,漫长的自己可以用一辈子去教导他,又或者,和他一起来学习。
 
这一次的接触比之以往的蜻蜓点水要绵长了许多,唇瓣研磨间,罗域能听见胸口传来一下下剧烈的心跳声,他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晓果的,然后他慢慢加深了这个吻。晓果的口腔比他的唇还要软,又软又热,好像还带着蓝莓牙膏加果酒加蛋糕的味道,让罗域难得有些流连忘返,这一吻直到亲得晓果发出了没气的哼声,罗域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面前就是晓果憋得面皮涨红,唇瓣也嫣红的模样,然后晓果抿了抿嘴巴后,还是对罗域笑了开来。
 
罗域喘了口气,第一次闭上眼,避开了眼前人的目光,他只是抵着晓果的额头沉声道:“今晚太累了,早点睡吧。”
 
晓果是真的眼皮打架了,他舔了舔有点麻的嘴巴,一边轻哼着一边闭上了眼,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里头满是罗域的名字。
 
迷迷糊糊间,就觉唇上又有温软滑过,然后晓果的耳边传来一个有些遥远又十分亲近的声音。
 
声音说:“我也是,还有……生日快乐。”
 
第七十六章:不是失去,而是失而复得。
 
晓果的睡眠质量一直都非常好,哪怕有很大的烦心事在上床前还反复徘徊在脑袋中,但挨到枕头的时候晓果也能迅速将其全部忘记,只专心和周公会面玩耍。
 
别看晓果总是高高兴兴的,他当然也有伤脑筋的时候,晓果记忆中最困难的阶段在于他入有机果园前的时期。虽然社工站总是说要争取给他们人人都能找到工作,但是对这类特殊人群也是要看其相应能力的,特别是像生态园这样的好地方,要拿到上岗证,还必须经过基本的考试。
 
晓果那时候可费了不少功夫,卢老师把要问的问题都让晓果抄在了纸上,那张纸就被晓果仔细地贴身收藏在毛衣的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上课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连上厕所的时候也在看。晓果认真地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因为老师说不知道园里的考官会问哪个问题。可是晓果还是常常会忘记,前面才看完记得牢牢地,后面睡一觉起来脑袋就一片空白了。但是这并没有让他气馁,晓果也没有害怕睡觉,而是选择第二天早些起来继续花更大的气力去背,这样晚上就可以睡得更香了。虽然最后这些题只被老师问到了一个,但结果也证明,晓果的办法是十分有用的,他最后还是成功了。
 
不过这一晚晓果却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出现了许多让晓果觉得熟悉的人,有男有女,女的那么温柔美丽,笑着给自己梳头,给他穿衣服。男的则高大帅气,牵着自己的手教他做作业,推着他学骑车。
 
晓果踩着单车,骑行得像风一样快,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变得好轻,轻得飞了起来,他张开双手一边笑一边回头去看身后的人,却见那一男一女只是站在原地对着自己温柔地挥手。
 
晓果开口想唤他们,想掉头骑回去,对方却笑着朝他摇头。他们的模样明明是清晰的,但是身影却越来越远。晓果的心里着急了起来,可是无论他想什么办法,他依然无法阻止自己离开的脚步,忽然脚下的车被什么磕绊到了,猛地一个颠簸后,晓果失去了平衡!
 
眼看着他即将从云端栽落,亦或者摔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忽然自一旁探来一双手臂将大叫的他牢牢地抱进了怀里。
 
晓果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周围没有车也没有云,也没有什么男人女人,有的只是近在眼前的罗域。
 
晓果自以为在梦中的大吼大叫,在罗域听来却只是发出一串像小狗一样的嘤咛声,他对上晓果惊慌的眼神,颇为意外的问:“做噩梦了吗?”这倒是稀奇。
 
晓果眼睛迟钝地转了一圈,继而摇摇头。
 
不是噩梦,虽然在醒来的瞬间晓果已经将梦里的大半情节都忘记了,但是回忆起来又觉得胸口酸酸甜甜的,就像遇见了很美丽的东西,让晓果觉得留恋多余惊慌。
 
晓果也不回答,只是迷糊地伸手抱住罗域的脖子,一边笑一边用脸颊在他的肩窝处蹭着,明显一副还想睡的样子。
 
现下时间的确尚早,三四月的天都不过蒙蒙亮,若换做以往罗域一定会让晓果在床上赖个够,但是却不是今天。
 
罗域早就起了床,身上已是穿戴齐整,一身黑色的西装,原本一丝不苟,但是被晓果压得领带有些歪斜了。罗域却没有在意,就着晓果环着自己的姿势慢慢直起腰来,连带着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小懒虫也带着坐了起来。
 
罗域拍拍晓果的屁股,道:“起来了好吗,累得话到车上再睡。”
 
晓果张开眼,眼睛有些红,慢慢放开了手,不明所以地看着罗域。
 
罗域拿过衣裳给他穿。晓果很配合地伸手,还自己帮忙扣扣子。
 
“起来……上班。”晓果揉着眼睛自言自语道。
 
罗域说:“没有,我们今天要去个别的地方。”
 
梳洗过后晓果下楼吃早餐,因为昨晚喝了酒,周阿姨准备的吃食相对比以前要清淡不少,晓果的胃口倒是一如既往地好,拿着包子就往嘴里塞,脸上还带着倦意,索性就闭上眼睛,边睡边吃。
 
罗域悄悄注意着对面的人,谨防他被噎到,一边探手打开了桌上的报纸。他连翻了几版才在某块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些新内容。
 
外面打击校园造假、潜规则的势头依旧猛烈,所以有相关消息都会很快更新,报道说,之前案子中某涉事教授昨晚竟然在A市远郊的西南海岸边被附近的渔民所发现,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醒后神智不清语无伦次,经检查判断疑为精神遭受重击后的应激反应,也就是最近的舆论让教室不堪重负,故而出现轻生意向,因此堕海。在接到这个消息的同时,记者就去了解了校园案的相关进展,此涉事教授不仅涉嫌之前的问题,近日还被查出有专利造假,伪造论文和实验结果、并挪用公共实验基金等罪名,其中部分错误的产品实验报告前几年已被生产机构采纳,会否连带着对市场、对使用者产生影响,还要看后续的调查结果。而若是一旦查实,必将数罪并罚,该教授也很有可能面临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终身监禁。当然前提是,他的精神状况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这个罪犯要是没病,就要坐牢,不坐牢,就要进精神病院,又或者两者并行,先进医院出来再坐牢。总之,他的后半生将十分精彩。
 
然而拿着报纸的罗域不过一目十行地扫过后,只当这报道与一旁卖药酒的广告差不多的待遇,没再多看一眼就翻了过去。
 
此时,方玺拿着电话走近:“罗先生……”
 
罗域听着他欲言又止的口气道:“什么事?说吧。”
 
方玺说:“中心医院刚才打电话来说,一个小时前,他们收治了一个失足摔伤的病人,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
 
罗域问:“是谁?”
 
方玺顿了下:“宝凡少爷。”
 
罗域头也没抬,直到把眼前的另一则新闻都看完了才道:“嗯,有的救就救一下吧。”
 
方玺点点头。
 
罗域察觉身边人没走:“还有什么?”
 
方玺又道:“还有……昨天晚上,范女士去世了。”
 
罗域这次抬起了头,不过是为了给晓果拿牛奶,然后还用一旁的手帕接着他险些流到衣服上的奶黄馅。
 
“烫到没有?”罗域皱眉问。
 
晓果嘴巴鼓得满满的,明明觉得嘴里很热,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只嘟着唇漏出一小条缝,企图把热气从嘴里散出来,却仍烫得直哈哈。
 
终于一点点把包子都吞下了肚,成功了的晓果立刻开心地朝罗域吐出了舌头,证明自己的厉害。
 
罗域对他笑了笑,然后瞥了眼一旁的周阿姨。周阿姨立时会意地趁着人不注意,将这盘东西撤了下去,心里也知道这菜下回应该是没机会再上桌了。
 
瞧着晓果喝起了牛奶,罗域这回了方玺的话:“是么,这两天是不是就要葬礼了?我们也订一束花送去好了。她生前好像很喜欢紫罗兰?那就……订一束菊花吧。”
 
待晓果吃完早餐,罗域便牵着他的手坐上了外面的车。
 
不知是起得太早,还是昨天的酒意未散,晓果没有以往那么有精神,一上车又歪歪斜斜地靠着罗域迷糊了过去。但罗域知道他一直没有睡实,眉头还微微打着褶,眼瞧着快到目的地的了,晓果又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像以前那般嘻嘻笑着对罗域问东问西,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仿佛能感知到什么一般。
 
没多时,车子停了下来。
 
罗域先下了车,然后去拉晓果。天色已经完全亮起,而太阳却还躲在云层中,偷偷摸摸地看下来。
 
晓果今天也穿着黑色的小外套,他站在那里和罗域一起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环境十分幽静,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树木,远远望去,绿得竟有些梦幻。前方是一条宽阔的长道,晓果便随着罗域慢慢地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的石碑。
 
石碑很是巨大,每一块都近两米高,用的是纯黑的大理石,这般望去显得庄严而肃穆,甚至十分恢弘。
 
罗域从方玺手中接过了一束茂盛的白玫瑰,带着晓果走到正中的那块跟前停了下来。
 
靠到近处才发现,碑上密密麻麻用金色的小楷刻了许许多多的字,罗域将玫瑰放在了碑前,然后抓着晓果的手慢慢的覆到了其中一片上。
 
罗域对晓果道:“你知道这是谁吗?”
 
晓果的手底凹凸不平,他轻轻地摸了摸,又用手指顺着那字的一撇一捺划过,良久后,晓果竟然缓缓地念道:“阮……逸……韵。”
 
那么复杂的三个字,他竟然认识,又或者说,还一直记得。
 
罗域赞赏地笑了:“这是谁?”
 
晓果也笑了,只是他的笑容有些迷茫,又有些悲伤,半晌才呐呐着叫了一声。
 
“妈妈……”
 
叫完他又对罗域投去疑惑地眼神,似乎不能确认一般。
 
直到得到罗域肯定的颔首。
 
“是她,她在这里。”
 
阮晓果原来并不跟妈妈姓,而是在父亲离世后才改的。阮逸韵这么做的理由,罗域以前不明白,现在却慢慢懂了,阮逸韵只是在提醒自己,晓果只有她了,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而她那么热爱她的事业,在很年轻的时候,阮逸韵就和丈夫两人双双签下了遗体捐献同意书,丈夫走得早,政府还未推行这样的措施,而她尽管离开得充满遗憾,但是离世后的她却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虽然没有单独的墓穴,但她的名字和那么多同样有奉献精神的人一样,永远的被铭记在了这里。
 
只是,她在这里等了那么多年后,才等到了她最重要的人。
 
也许晓果未必能理解,但是罗域还是将这个过程尽量浅显地告诉了他。
 
晓果一直静静地听着,唇角抿得死紧,拳头也轻轻地扯着裤边,这是他难过的表现,好几次罗域都以为他会哭,但是晓果没有。
 
晓果只是一点点凑近那块碑,最后竟然将脸靠了上去,正挨在那个名字处,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
 
罗域听见他叫了几声“妈妈”,然后回头对着自己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是的,对晓果来说这不是失去,而是失而复得,他糊里糊涂地找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方向,告诉他结果,罗域却做到了。
 
所以,晓果自然觉得很高兴,他想,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此时躲在云层里的太阳忽然就划破了阻碍,倾泻下一片灿烂的霞光来,映在晓果的笑容上,也映在了罗域的。
 
第七十七章:自食其果。
 
晓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既然答应了罗域要学电脑,那么他便忍痛舍弃了一部分上班之后用来看电视或者和西瓜玩的闲暇开始学习。罗域要是有空的话还是会自己教他,要是没时间就方老师来教。
 
晓果的学习速度还真不慢,不过一两周过去,他已经顺利学会了开机关机,还会用鼠标点开文件夹,并顺利找到喜欢的动画片播放了。这个技能让晓果高兴了很多天,因为就像罗域告诉自己的那样,他在电脑里发现了很多的好东西。
 
就像照片,里面有自己的也有罗域的,之前过生日那天他们去生态园玩的时候,晓果站在大铁栏前喂鸽子的样子就被拍了下来,还有他在果园里摘桃子,认真洗菜的工作照也有。
 
对于能在电脑里看见平时的自己,晓果觉得十分神奇。而他不知道的是,罗域手中有无数张这样的照片,挑选给晓果看得不过只是千分之一而已。
 
除此之外,晓果还找到了另外一些有意思的图片,比如说很多很多写着自己名字的奖状,很多风景优美的房子和山山水水,这些让晓果觉得讶异之余又会觉得有些熟悉,不知道是在电视里还是做梦的时候看到过。于是他跑去问罗域,得到的答案则是,晓果觉得这些是真的就是真的,要是觉得是假的那就当假的吧,真的就留下,要是觉得是假的、不想看到,那就删除掉,晓果知道怎么删除的,他前几天刚刚学会。
 
晓果不明白罗域的意思,他有些糊涂的辨不清真假,但是晓果也没有把他们删除,他摸摸自己的胸口,看着这些的时候,这里总会觉得有点酸酸的,但是却也有甜甜的,这两者交织的感觉让晓果觉得神奇,还增添了更多对这电脑的求知欲。因为不知道……下一次会在里面发现什么让他觉得开心又难过的东西?
 
每一个都好期待!
 
在这样的促使下,晓果的电脑技能进步的十分稳定且乐观。
 
一个天气和暖的午后,罗域坐在沙发上看书,就见晓果从外面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拉住自己的手高兴地往外拽。
 
罗域把书放下:“什么事呀?”嘴里虽问着,但是脚步已经不由随着对方往外走去。
 
晓果在前面小跑着,兴奋地说:“看……看……”
 
罗域随着晓果进了他以前的房间,现在已经被改成了晓果自己单独的小书房,专用来玩电脑,放晓果的那些礼物和玩具。
 
一进门,晓果就指着屏幕上的图片道:“这个,这个……”
 
罗域定睛一看,那屏幕上原来是一幅画,由毛糙的线条完成的一幅简笔画,桌上则放着数位板,这是专用来给晓果写字用的,当然也可以画画。
 
罗域问晓果:“你画的吗?”
 
晓果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方、老师……不知道……”
 
方玺就站在一边,一听这话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他猜了好几次都猜不出晓果画得是什么,没想到晓果回头就找了罗域来辨认。
 
罗域仔细地扫了圈那较为抽象的东西后,对晓果笑了笑:“是西瓜啊,画得好像。”
 
罗域话落就见晓果握着双拳跳了起来,一旁的西瓜也仿佛得到了某种认同感一般,一人一狗兴奋的在那里直蹦跶,更显出方老师脸上的黑灰和讶然来。
 
“罗域,好厉害!”晓果扑上来一把抱住和自己心灵相通的人。
 
罗域环着他,毫无异色地继续夸奖:“是晓果画得厉害,我才能猜出来。”
 
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见周阿姨端了点心给晓果,罗域便放开他,走到一边接通了电话。
 
杭岩在那头道:“罗老板,这周在A市有个研讨会,请了不少中外名家,Dr.Moore也在邀请名单里,我询问过他的行程,他可以提前两天来,正好给你做个彻底的大检查,如果你同意,他今晚的飞机,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
 
杭岩说完,立时等待罗域的回答,沉默中能听见他一下一下沉重的呼吸声。明明现在的罗域已经不同于以往,但许是习惯了对方的消极态度,每每遇到这类问题,杭岩总会不由得提起心来,他想,除非罗域真正康复,要不然自己估计有着操不完的心吧。
 
那头,罗域笑着在看晓果吃甜筒,吃完一个他还想吃一个,但是被周阿姨阻止了,于是晓果的爪子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委屈了。
 
罗域的嘴角杨着,开口的话也是温柔的。
 
“明天检查?行吧。”
 
挂了电话,罗域走过去又拿了一只甜筒,道:“晓果画出了那么好的作品,就多吃一个当做奖励吧。”
 
晓果听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绕着罗域跑了两圈才接过他手里的甜筒,那动作简直和趴在地上的西瓜一般模样,也不知是谁向谁靠拢。
 
周阿姨只得无奈离开,而方玺像是也听到了罗域刚才的电话,在对方颔首后先出去准备了。
 
晓果跑了一阵又乖乖地坐回了电脑前,一边吃冰激凌一边拿起笔继续他的创作。
 
罗域颇为感兴趣地站在晓果背后俯下身凑近看着,注意到晓果又在西瓜身边画了一个高高的人,然而正待细化时,晓果发现罗域一直没走,他便忽然害羞了起来。
 
“唔……不要看……”晓果竟然拿手挡住了屏幕。
 
罗域皱眉,好像不高兴了:“为什么不让我看?”
 
晓果倒是满脸的笑:“画好,再看。”
 
罗域哼了一声:“你是小气鬼吗?我还给你多吃了一个冰激凌你忘记了吗?”
 
许是这段日子罗域对他实在太过有求必应了,别说是生气,就连一点点让晓果不开心的举动和话罗域都没有说过,好几回板起脸也是为了故意逗他,晓果已经能感觉得到罗域的情绪了。
 
他依然笑得两只眼睛都是弯弯的,讨喜地把冰激凌递到罗域的嘴边。
 
“给你……吃,好吃。”
 
罗域察觉到那软软凉凉的东西凑得极近,不由感叹了一句:“别以为你用这个收买我,我就会上当了。”
 
说到此,又忍不住瞥了眼那只圆圆的小甜筒,上面还能看得见晓果的牙印,“不过,我还真是好久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自从病了以后,罗域有许多东西忌口,生冷煎炸的他全碰不得,此刻见晓果嘴边还粘着纯白的奶油,罗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想念。
 
“但是……我不能吃怎么办?”罗域有点可怜地问。
 
晓果能分辨罗域有没有生气,但是他却判断不出罗域是不是真的在难过,一听这话,晓果立刻没了笑容,眉毛也耷拉了下来。
 
罗域见他不停眨着眼睛,好像在努力为了自己琢磨要如何是好时,忽然笑了起来。
 
“啊,我想到办法了,这样就行了……”罗域说着,蓦地贴上了晓果的唇。
 
正思考着的晓果半点都没有防备罗域这一下的偷袭,直接就被堵住了嘴巴,然后感觉凉凉地舌探进了唇内,又在自己的口腔壁上细细地舔了一圈,半晌才退了出去。
 
“嗯,原来是甜的呢。”亲完后,罗域感受了一下味道,然后笑着评断。
 
晓果咬了咬自己的嘴巴,只觉得脸有点热,但还是没忘记回答罗域的话。
 
“嗯,冰激凌,是甜的……”
 
“我是说别的。”罗域道。
 
别的什么?晓果又听不懂了。
 
不过这个问题罗域没打算回答,他只是忍不住又在晓果的脸上亲了一下后,才认真地问:“那等画好了我再来看,不过印出来后你想挂在哪里呢?”
 
别说,晓果还真有想:“房间里!”
 
客厅的墙上已经挂了两幅画,一副是晓果的作品,还有一副是罗域送他的。明明从风格到水准都是天壤之别的两幅创作,并肩而摆却莫名产生了一种其妙的和谐感,不止晓果看得喜欢,罗域坐着的时候也会时常忍不住去欣赏。要是再在卧室里挂两张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睡觉的时候也能看看。
 
罗域这么想着,暗暗下了个决定。
 
由着晓果在这儿继续埋头苦干,罗域转身下了楼。
 
因为之前已经画过一幅画了,画架和其他工具都还摆放在院子的储藏室里,罗域将之取出架好,又抬头看看阳光,和风细暖艳阳高照的日子,真适合从心地创作些什么。
 
从小罗域的兴趣爱好就非常广泛,除了之前对晓果展示过的小提琴、绘画还有建模外,罗域还会围棋、茶道、钢琴,以前身体好的时候游泳、击剑、骑马等等都不在话下。不过与其说他多才多艺,不如说他小时候实在是太闲了。其他小朋友用来和同学相处玩耍的时间都被他用来在家里搞这些了。听来好像挺可怜的,但是罗域从不觉得,是的,不觉得,不觉得寂寞,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没有玩伴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因为他从生来就是这样习惯了。
 
但是习惯并非不能更改,以前的他也想不到现在的自己会变得不再喜爱独自一个人,甚至愿为了另一个人将曾经学的那些所谓爱好都花在他身上。
 
“改变啊……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在他没发生前,你永远不知道是好是坏,又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当你意识到时,往往其实已经到了不能不接受的时候,过度的抗拒有时反而显出自己的挣扎和无力。”
 
罗域边说边手持画笔,在纸上描摹起轮廓来,接着还退后观察着效果。不过片刻都没得到什么回应,罗域不得不停下了手,朝院子的后门处望去,然后又轻轻得问了一句,“你说对不对?”
 
话落,门边的树杈动了动,片刻才慢慢走出了一个人来,竟是好一阵没有露面的罗宝蝶。
 
只见罗宝蝶与几个月前相比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身上的套装颜色沉暗,眼神溃散,面色灰白,以前虽然没什么话语权,但好歹还能看得出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现在瞧着就像个走投无路的难民。
 
罗域对此倒未表示出什么意外,只是笑着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罗宝蝶的回答却是:“你说得好听,改变……不抗拒,不挣扎?你做不做得到呢?”
 
罗域无奈地摇头:“我那时候没做到,所以……自食其果。”好像发现到这个成语十分奇妙,罗域又念了一遍,继而径自笑了起来。
 
“挺好的,挺好……”
 
对面的罗宝蝶看着他这样的笑容,也勾起了嘴巴,但是笑意却没有进到眼中。
 
罗域笑够了,又问了每回见罗宝蝶都要问的问题:“宝凡好吗?”
 
罗宝蝶这次却没像之前那般扭捏遮掩,难得地大方地实话道:“他不好……他一直赌钱,然后就被追债的人逼得从十楼跳下来,现在摔得高位截瘫了。”
 
罗域点点头,手下作画的笔却连顿都没顿:“唉,年纪轻轻地,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说着又似想起了什么,“范女士……你母亲的事我也知道了,节哀顺变。”
 
罗宝蝶颔首,说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收到你的花了,很漂亮。你大概不知道吧,其实她现在可讨厌紫罗兰了,紫罗兰的花语……‘永恒的美’,呵呵,她得了皮肤癌,全身七成的皮肤都溃烂了,你说她看着这个花还能高兴吗?反而是菊花,皱巴巴的,和她好配啊……你是不是也没想到?”
 
问完,罗宝蝶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你应该想到的,当时我都放弃治疗了,是你硬要她活着,活着慢慢地等死,这就是罗域你要的结果啊,现在终于如愿了……”
 
第七十八章: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面对罗宝蝶这样的指责,罗域的回答只是无所谓的一笑。
 
“是她自己想活着的,难道你没感觉出吗?”
 
罗宝蝶也笑了,竟然同意了罗域的说法:“也对,我母亲明明在你们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但是私下比谁还要强,怎么会轻易就去死呢。”
 
罗域颔首:“这一点上,你其实和你母亲很像。”这话接在罗宝蝶后说,听来莫名的讽刺,但罗域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真诚的。
 
罗宝蝶并没有生气,只是纠正了罗域:“我没她那么执着,一定要把罗家所有的东西都握在自己的手里。我没有关系,我拿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罗家其他人也拿不到就行了。”
 
“所以你把这个重任交给了罗宝凡?”罗域点点头。
 
罗宝蝶无奈,眼内闪过一丝厌恶:“但他却老是让我失望,我教了他二十年,结果却还是教出了个废人,不中用的东西。”
 
罗域好奇:“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你不懂我,罗域,我母亲活在你母亲的阴影里,我又只活在你的阴影里,你不知道那些年我受到的灌输是什么样的。”
 
罗宝蝶说到此,摇了摇头,不由回忆起从前。
 
“我记得我第一次到罗家的时候只有八岁,在此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一栋小公寓里。罗擎朗对自己不在乎的人,还真是小气得厉害,哪怕那是为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和自己的亲生女儿。”
 
“你过得不好吗?”两人也算同住了这么多年,罗域直到现在才有兴趣问起罗宝蝶的过去,当然兴趣也不是非常大,他的眼睛还停留在眼前的画上。
 
罗宝蝶道:“不是很好,就像你说的,我母亲范绮想要的太多了,但是她想要的一切都因为我不是男孩,而暂时都得不到了。她对我很不喜,但是又很严格,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觉得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罗域表示理解:“这得怪罗擎朗,重男轻女,刚愎自用,这样不好……”
 
罗宝蝶却笑了:“你得怪你妈妈,如果不是她隐瞒罗擎朗自己的精神状态,以致结了婚后才知道根本无法生育,以免精神疾病遗传,罗擎朗也不会这么执着于另外要生一个继承人了。结果却没想到,范绮怀了我,张芷芊也偷偷怀了孕。不过……如果我是罗擎朗,这两个孩子,我都不会要……”
 
“他的确都不想要,”罗域心平气和道,“只是你被罗禹兰保了下来,而我,是被我母亲以死相逼,生下来的。”
 
罗宝蝶点头:“我知道,所以罗禹兰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这些年才对你那么好。”
 
“其实……我不明白她的愧疚从何而来,”罗域耸肩道,“有没有你和你母亲,我的日子都是这样过。”在罗域看来,张芷芊的病早晚会爆发,区别只在于诱因是什么,而罗擎朗的出轨、范绮的出现只是刚巧而已。
 
然而就是他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让罗宝蝶脸上的淡然面具渐渐有了裂痕。
 
“既然如此,那这些年,我们在罗擎朗身上受到的无视,被你母亲折磨捉弄的伤害,还有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像狗一样的对待,又算什么呢?”
 
面对罗宝蝶的质问,罗域有些莫名:“你觉得我对你和你弟弟不好吗?”
 
罗宝蝶哼笑了一声,面部神情有些扭曲:“你敢说,在你母亲去世以后,我们搬进罗家你一点都不恨我们?”
 
罗域想了想,无奈道:“我为什么要恨你们?我只是讨厌你们而已。”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就和讨厌一道菜,讨厌一件衣服,然后下回别让人再看见时一般的模样。
 
罗宝蝶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她到底不是罗域,没法这般平心静气地和他谈满全场,她的忍耐力还是在正常人范围的。
 
罗宝蝶沉下了脸:“你有什么资格讨厌我们?罗擎朗那么爱你,他已经不爱张芷芊了,但是他还是爱你,明明我们都是他的孩子,明明你也有病,但是他却从小到大只偏心你一个人,最后还把公司都留给了你,我们得到什么了?”
 
都说继母凶狠,范绮和他们姐弟在罗家的日子却恰恰相反,张芷芊死前,他们无法登堂入室,不时受到她的欺辱,范绮还被张芷芊从二楼推下,险些摔到半身不遂,罗擎朗则从不过问。而张芷芊死后,范绮以为自己终于能做主罗家了,却又要看罗域的脸色,别说他们对这个继子有什么虐待行为,即便是表情上口头上惹了罗域不快了,罗擎朗就能随时将他们扫地出门。
 
面对罗宝蝶的问题,罗域十分诚实:“罗擎朗那不是偏心,他只是合理利用而已,把公司给我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才能把擎朗撑下去。而你们得不到,是因为在他眼里,你们都不中用啊。还有,罗擎朗带我做过检查,他说我没病。”
 
罗擎朗在罗家就是极度的权威,除了发疯的张芷芊外,罗家人都怕他,当然,罗域不怕,在他眼里,这个父亲从来可有可无,他做了什么罗域不关注,也不稀罕,或许还没橱柜里的一个模型重要,然而这种处变不惊的性格却莫名的对罗擎朗的胃口,而且罗域那么聪明,罗擎朗始终觉得,罗域可以成才。
 
“你有没有病你自己知道!”罗宝蝶的嗓门还是扬了起来,“罗禹兰可以替换掉你的检查报告,但是却无法替换你做过的事情!你就是一个能全程亲眼看着自己母亲吞食安眠药自杀而无动于衷的精神病!不对,你根本就是帮凶!”
 
“啪嗒”,罗域手中的画笔终于放了下来,他望向不知何时已经越走越近的罗宝蝶,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见他并没有否认,罗宝蝶不由露出了看魔鬼一样的眼神:“宝凡亲眼看见的,他说你就坐在床边,一粒一粒地看着你母亲吃药,她死后你还在拉小提琴,罗域……你真可怕。”
 
“罗宝凡……”罗域对于罗宝蝶的指控半点不动气,脸上甚至还带了笑容,“他那时候只有四岁吧,那么小的孩子,眼神和记性还真不错,看来,也不是全无优点……”
 
还有夸奖别人的闲暇,说完这个,罗域才回头对罗宝蝶道:“好吧,他说的没错,我在。但我为什么要阻止一个已经完全没有求生欲的人了?她活着有多痛苦你难道没有看见吗,死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我们应该为她开心啊。”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也去死呢?”罗宝蝶咬牙切齿地问。
 
罗域点头:“我也想过啊,可是我后来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我就不愿意死了……”
 
“活下去的理由?”罗宝蝶眯起眼,又朝着罗域走近了两步,“是那个傻子吗?你这样的变态也只能喜欢上那种傻子了,他对你来说其实又算什么呢?那傻子也不会懂得什么是感情,你也不配得到什么感情……”
 
说完,罗宝蝶忽然从包里拿出了一瓶东西朝罗域泼去!
 
罗域对她不是没有防备的,罗宝蝶动手的同一时刻,罗域就起身向后闪去,没被对方泼到头脸,但胸前肩膀处还是淋到了不少,一时间极端刺鼻的气味就往鼻子里钻。
 
是汽油。
 
看着向自己掏出打火机的罗宝蝶,罗域皱起眉,失望道:“我以为你会用聪明一点的办法。”
 
罗宝蝶冷笑:“聪不聪明都无所谓,只要有用就行。你可以试试,你跑得速度能不能快过我点火的速度,就算烧不死你,以你现在的免疫力,还能扛能过多大的伤痛?”
 
罗域听了,脸上却没有惊慌的表情,他只是扫了眼一旁玻璃门上的反光,对罗宝蝶摇了摇头:“你欠了多少债?”
 
“怎么,你想和我谈条件?没用的,我知道你一分钱也不会替我还的,我也不稀罕,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是想和你一起死……”罗宝蝶脸上的煞气又褪了下来,回到了平时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手则慢慢摁下了打火机的开关。
 
于此同时,玻璃门上已经出现了一只跃跃欲试的影子。罗域刚要开口时,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棉拖鞋踩地的砰砰闷响,以前听来只觉轻快可爱,现在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罗域的心上,让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悠然的面色猛地深沉了下来。
 
罗宝蝶也发现到了问题,她对罗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忽然转身朝晓果的方向跑去。
 
罗域见此,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把扣住罗宝蝶的后颈就将她摔在了地上,打火机也飞了出去。
 
男女体型到底有差,尽管罗域的战斗力只剩下一成,罗宝蝶也不是他的对手。然而此时见罗域动手的晓果却误会到对方有危险,急急忙忙就跑了下来。
 
“别过来,待在那儿!”
 
罗域第一次用凶狠地声音对靠近的晓果吼道,可是晓果竟然没有理会他的话,依然飞跑着朝他扑来。
 
“罗域……罗域……”晓果着急的喊道。
 
而此时,倒在地上的罗宝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利器,半支起身就要向着晓果扎去!
 
那瞬间罗域只觉心脏都停了,他猛地朝楼梯口叫道:“西瓜!”
 
下一刻,一直蛰伏着的黑影飞速跳了起来,像一只巨兽般三两步跃起狠狠压倒了才撑坐起来的罗宝蝶!西瓜先咬住了对方的手,逼得她脱了利器,继而仍是罢休地对着罗宝蝶的肩膀就是用力一口!
 
西瓜受到的训练是:主人遇险,目标物不停止挣扎,它便不停止进攻!
 
几乎同一时间,罗域抱住了扑到怀里的晓果,用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把他的脑袋摁在了怀里,阻挡了那凄厉的惨叫声。
 
听到动静的方玺和周阿姨也匆匆自楼上下来。周阿姨一见那场面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而罗域则面无表情地抱着晓果,待西瓜松了口,罗域把人交给了方玺,自己身上还沾了那么多汽油,他让方老师带晓果去换衣服。
 
又对周阿姨道:“报警。”
 
方玺仍是死死遮着晓果的眼睛不让他看,匆匆拉着人上了楼。周阿姨也急忙去打电话了。只留下罗域站在那里,脚边还有处于戒备状态的西瓜。
 
罗域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慢慢在西瓜身边蹲下了身,然后伸手摸了摸对方。
 
西瓜不太愿意被他摸,喉咙里发出呼呼的警告声,但到底还知道罗域是谁,没有真的对他发动攻击。
 
罗域看着狗的样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去看地上躺着的罗宝蝶,面上的神色又恢复了悠然。
 
罗宝蝶满脸都是血,只那双眼睛依然睁得大大地看着罗域。
 
“这只狗……是我送给晓果的。它很凶,却也很听话,但只听晓果一个人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晓果一句话,就可以让它咬断任何人的脖子,你的……也可以是我的,只要他想。”
 
罗域一下一下顺着西瓜的毛。
 
“你刚才不是问我,他对我来说算什么吗?我先在可以告诉你,阮晓果,就是我捡回来的一条命……”
 
罗域说完,缓缓站了起来,转头望向自己画了三分之一的画作,就见上面已经溅到了好几行刺目的鲜血。
 
罗域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伸手将那画撕了下来,拿到了罗宝蝶面前。
 
“这个脏了,不过没关系……送你吧。”
 
罗宝蝶废力地转头朝画作望去,就见斑驳的纸上隐约可见两个孩子的模样,孩子长着翅膀,面对面而飞,然而一半是天使,一半……却是魔鬼。
 
这熟悉的轮廓和色彩一下子就让罗宝蝶想到了罗家主宅那个阴翳的画室,挂满了这样的天使与妖怪。她瞳孔猛然缩了缩。
 
“那些画……其实是……”她一直以为是张芷芊画的,那带给还是孩子的罗宝蝶和罗宝凡极大的阴影。
 
罗域听后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轻轻地问:“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罗宝蝶忽然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她惊惧地看着罗域,嘶哑着道:“疯子……你和你……妈妈……都是疯子!那个孩子,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离……”
 
“你说晓果吗?”罗域直接打断了她,弯起眼笑得高兴,“你刚才不是也看见了吗。晓果那么爱我,不顾危险也要救我,他不会离开我的。”
 
罗域想了想又道:“我不管那是什么感情,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当一个人把所有的都倾注在你身上,是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只要他离不开你就行了。”
 
罗域说完,将画作往罗宝蝶身边一丢,没再看那缓缓被血迹浸染的纸,和那双绝望的眼神。带着西瓜走上了楼。
 
而院外,警笛声由远及近而来……
 
第七十九章:小笨蛋。
 
晓果被带到房间里后还想着要往楼下跑,被方玺给拦住了,左劝右哄都差点没留住人,幸好没多时罗域也上了楼。
 
他头发还带着湿气,身上换了件浴袍,应该是刚冲了澡,原来的那身汽油味也不见踪影。而晓果一见来人,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就往罗域怀里扑,被罗域一把接个正着。
 
方老师对上罗域望过来的眼神,明了他应该已经找到律师,处理好后续,便放心地退了出去,去忙碌楼下的问题了。
 
罗域感觉到腰腹上紧紧环抱的气力,笑着说:“已经没事了。”
 
晓果不高兴地看着罗域,竟然蹦出一句:“不能,打架。”
 
在晓果眼里,罗宝蝶和罗域刚才之间过激的接触肯定是不快的,但是他能想到最严重的情况就是两个人打起来了,这对晓果来说已经是非常不好的事了,特别是自己也干过,还被培训班的老师批评了。
 
罗域挑了挑眉:“嗯……下次不会了,我们已经和好了,她现在回家了,我让西瓜去送她的。”
 
说完,西瓜就蹦蹦跳跳地从门边进来了,看到晓果,它还撒欢地绕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跑了两圈,大耳朵一动一动,接着便乖乖地躺在晓果的脚边,就跟一只标准的宠物狗般。
 
晓果看看西瓜,又看看罗域,眉间微微皱起,低低地又说了一遍。
 
“不要,打架。”
 
罗域倒没想到晓果会那么敏感,他笑着环住人,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然后顺势把晓果也抱到了腿上。
 
晓果便直接把脑袋拱到了罗域的胸前,死死地贴着不动了。
 
罗域摸着晓果后颈细细的皮肤,慢慢道:“刚才明明很勇敢?怎么现在反而害怕了?我记得我让你不要过来的,你看看不听话就是这个后果。下次呢,是不是应该听话了?”
 
晓果不啃声,脑袋却跟小钻机一样的不停往罗域怀里钻,钻得罗域不禁忍着笑硬是把他的脸托了起来,没想到却听晓果道:“不好……”
 
“你说什么?”罗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晓果抬起的脸上满是认真,瘪着嘴巴直视着罗域重复道:“不好……不要!我不……害怕!”
 
难得听见晓果顶嘴,罗域收起了笑容。
 
“你这是……在生气吗?”
 
晓果皱起鼻子,瞪着眼睛,在罗域惊讶的目光中真的摆出了生气的神态来,明明以前遇到更不公平更遭罪的事晓果也会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这一次也不知是过不了罗域这关还是自己这关。
 
罗域沉默着不说话。
 
晓果也不说。
 
两人便这般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期间无人开口妥协。
 
最后,向来不对人低头的罗域忍不住摇着头叹了口气,就当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对面的晓果忽然又抱了过来,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躲进罗域的怀里,而是向着他张开双臂,将罗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虽然两人身材有差,虽然这个行为让晓果做起来有点别扭,特别是当他还处于罗域的腿上时,但晓果就是勉勉强强,但坚坚定定地这么做了。
 
这是一个全然保护性地姿势,罗域能感觉到晓果并不强壮的胳膊吃力地环住自己,手则在背后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衣裳,就像一只稚嫩的雏鹰,尽管还未完全长成,却不影响他守护自己领地的决心。
 
罗域眼中闪过一丝仿佛喜悦又仿佛无奈的复杂情绪,一时间直直地堵在他的胸口,半晌才隐没下去。
 
罗域恢复了笑脸,忽然去掀晓果的衣服。
 
“你怎么这么厉害,是被小飞龙俯身了吗?我看看……”
 
晓果也满心沉浸在自己毅然决然的情绪里,忽然被罗域这么一下搞得反应不过来,下一刻就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躲。
 
“哈……好痒啊……”
 
天气渐渐热了,晓果在家里只穿着一套绵软的运动套装,罗域手一摸就能摸到他软软弹弹的小肚子,又凉又痒得晓果险些受不了。
 
晓果只急着避让他的腰腹,倒忘了脑袋还搁在罗域的肩膀处,被罗域一低头亲到了嘴巴。
 
晓果已经习惯罗域这样时不时的亲吻,而且他也挺喜欢的,只是有时候会有点闷。这次被罗域吻住,晓果笑着没再躲,任由对方好好亲了一通后,罗域才贴着晓果有些麻麻的唇角轻轻地道:“我以前只希望你能勇敢地活着,但是现在……”
 
“嗯?”晓果疑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罗域最后一句说得很轻:“现在……只希望你能勇敢地好好活着。”
 
晓果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只是转了转眼睛,对罗域咧开了笑容。
 
“晓果,活着……罗域也……活着。”
 
这已经快成为晓果和罗域对话的固定句式了,在晓果心里,晓果有什么,罗域也有什么。
 
罗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张笑脸,半晌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隔天晓果先下楼吃的早餐,罗域则在楼上打电话,是警局打来的。按流程他应该要去录一下口供,而且西瓜也要被暂扣,但是律师团已介入,本就是罗宝蝶自己私自入室进行攻击,罗域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而且她还有别的官司在身,罗域的责任完全是能摘出来的。
 
打完电话,罗域下楼,正巧有两位扛着许多器材的人员登门。
 
待他们准备完毕,罗域才拉着晓果走到了沙发上,在对方疑惑地表情下,罗域道:“我们上次说好的,要拍几张最漂亮的照片,对不对?”
 
“照片……”晓果对这个话有些忘记了,但是他现在可喜欢照片了,每天都会翻自己电脑,最近还在里面看见了妈妈!
 
“拍照片!拍照片!”晓果超级高兴。
 
罗域给他整了整头发和衣服,一手轻轻地楼主了晓果,让他望向镜头。
 
“拍了就放在房间里好吗?”昨天晓果因为下楼着急,不小心扯断了电脑电源,也丢失了他才画到一半的画作,而罗域的画也正巧出了问题,于是他改了主意,决定用两人的照片将这个替代。
 
“好!”晓果很喜欢这个提议。
 
“咔擦”,摄影师并未等两人摆好姿势,直接在晓果咧开笑容,与罗域对望的瞬间就按下了快门,将那美丽的瞬间成功定格。
 
之后又拍了几张,还让方老师和周阿姨都来拍了,大家热热闹闹站在一块儿,竟真有种家人的感觉。
 
一切都非常顺利,没多时就收了工。
 
一旁杭岩不知什时候也来了,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待罗域起身时,他才回过神来。
 
杭岩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意外,又似是感动,一时交织在一起那表情看着颇为违和。
 
而罗域却没空去欣赏这家伙的多愁善感,只是给自己和晓果分别穿上外套,又拿了拐杖,径自坐上了车。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崇光医院,也就是罗域以往惯常检查身体的地方。
 
罗域这一次没让晓果再从监视器里看自己,他只是找了一间休息室给他待着,走时,罗域忽然在晓果面前蹲了下来。
 
罗域笑着抬头望向对方,他问:“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晓果好奇。
 
罗域顿了一下才道:“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睡着了,醒不过的时候,晓果怎么办?”
 
这个对话发生在几个月前,对晓果来说已是十分久远了,罗域其实并不奢望他真的能记得。
 
结果,晓果却脱口道:“我……会,叫你的啊,叫醒你。”
 
罗域又问:“那我还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晓果又怎么办?”
 
晓果这一回多想了一会儿,良久才笑着道:“等你。”罗域是说过,他让自己哪儿都不要去,留在原地等他的。
 
罗域一怔,不由伸手摸了摸晓果的脸,也笑了起来。
 
“嗯,所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好!”
 
听到晓果的答复,罗域才起身跟着杭岩走了出去。
 
杭岩一路都比较沉默,直到到了检查室外,他才重重拍了拍罗域的肩膀。仍然没有说话,但彼此间这么多年的信任已经传达。
 
罗域对他点点头,转身进了门。
 
Dr.Moore在权威专家中已算十分年轻的,见了罗域,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他用另一国的语言打招呼。
 
罗域回以微笑,顺着对方的指示开始检查。
 
又是在各种项目中一番费力的轮转,崇光的医疗器械都是十分先进的,与国外的水平不相上下。
 
在等待了许久后,Dr.Moore拿到了罗域的检查报告,他坐在那里一张一张的翻阅着。
 
罗域就坐在一边拿着手机静静地等着,也不着急,也不催促,还能玩个小游戏,模样颇为悠然。
 
半晌,Dr.Moore终于向他望来。
 
“罗先生,从我们手术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吧,这一年中,你的状态恢复得非常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罗域点点头:“谢谢。”
 
“我觉得后一年,后三年,甚至五年的观察期,你都会安全度过。”Dr.Moore照例对他表示激励,在他的病人中罗先生一直比较特别,哪怕表面上他总是万分配合治疗,但是Dr.Moore却能感觉的出,罗先生的求生欲并不旺盛。为此两人还单独在这方面进行过很多谈话,无非就是鼓励罗域能好好活下去。老实说,去年的那场手术完成得十分不容易,Dr.Moore也没想到对方现在会恢复地这样良好。毕竟这个病本就凶险,更何况,罗域已经有过一次复发了,他其实一直都处在看不见的危险之中。
 
罗域听后,这一次却收起了笑容,他对Dr.Moore摇了摇头:“我要的,可不止五年……”
 
Dr.Moore一愣,视线不由往下扫过了罗域的手机。对方刚收起了游戏切回桌面,Dr.Moore正巧能看见其上的背景。那是一张少年的照片,他围着白布兜坐在一棵梧桐树下,碎发伴着点点阳光落在脸上。少年眯起眼,笑得特别静谧,在Dr.Moore看来,那种纯粹感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忍不住冒昧地问:“这是你的小天使吗?”
 
罗域一顿,觉得外国人那种肉麻的称呼有些奇怪。于是他斟酌了下纠正道:“是我的……小笨蛋。”
 
Dr.Moore点点头,表示了然,他也好像明白了罗域这样的求生欲是从何而来的。想通此节,他哈哈大笑起来,高兴道:“好,很好,这样很好,罗先生一定可以的……”
 
门外的晓果已经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然而当远处的检查室被打开时,他还是猛地就醒了过来,懵懵地看着罗域由远及近地走来,在面前站定,对自己伸出了手。
 
“好了,我们回家吧。”罗域没向以往检查完那般仿似被抽去了半条命,现在的他精神奕奕,笑容温柔。
 
晓果眨眨眼,一把抓住罗域的手高兴的跳了起来。
 
“回家喽!”
 
“回去的路上有什么要吃的吗?”
 
“嗯……有的,我想吃,那个……大花生。”
 
“大花生是什么?”
 
“就是,圆圆的,甜甜的,花生……”
 
“哦……那个不是花生。”
 
“嗯?”
 
“那是……糖炒栗子。”
 
“啊?”
 
“糖炒栗子。”
 
“糖炒……大花生!”
 
“小笨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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