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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男神是蛇精病——星苡

 文案:

 
这里有各路蛇精病男神,
 
个个颜值爆表智商低。
 
每对CP的故事都是独立的,字数不会太长。
 
作者在努力存稿中……???
 
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主角:很多 ┃ 配角:很多 ┃ 其它:我随意写,你随意看
 
1、我的男神是蛇精病
 
伍熙认识邱靖远的那年十四岁,上初中二年级,是班上人见人爱的正太学习委员。而邱靖远方从W市转学过来,在转学来的第一天就赚到了拽得二五八万的名头,是这所著名的实验学校里的异端。
 
伍熙仍记得,邱靖远转学来那天天气很好。南方三四月的天气总是湿润多雨,难得见一丝阳光,可那天天气完全放晴,万里无风无云,让伍熙整个人的心情变得特别好。他收好课堂作业,把一打本子抱到老师的办公室,老师们正好各自抱着一杯水围坐在一起聊天,伍熙听了一耳朵,原来是有转学生来了。
 
学校每年都会吸收为数不少的转学生,有些是参加正规的转学考试被录取进来的,也有一部分是凭着家里的关系被塞进来的。但是,像这种学期中途转学进来算是少见。
 
伍熙心里纳着闷,回到教室上课,他前脚刚进教室,班主任后脚就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生,生面孔,个高,背微驼着,满脸的不难烦。
 
男生生就一副好相貌,才十五六岁,就已经显现出气宇轩昂的样子来,把教室里一干未发育完全的少男少女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班主任微微一笑,对着底下的学生们说道:“同学们,今天我们班上新来一名同学,以后他就是我们班级的新成员了,大家欢迎他做自我介绍。”
 
同学们热烈地鼓起掌来,班主任看起来心情也不错,给新同学让出了讲台中间最佳的位置,谁知道男生根本不买账,神情仿似神游天外,让班主任一阵尴尬,直到班主任咳嗽了两声,男生才后知后觉地说道:“哦,大家好,我叫邱靖远,请大家多多关照。”
 
男生的请字说得很是漫不经心,见班主任还看着他,耸耸肩道:“没了。”
 
班主任被男生弄得很尴尬,想叱责不是,只好说道:“邱同学个子高,就坐最后一排的空位,不介意吧?”
 
“无所谓。”男生说道,说完就迈着他的长腿像后面的空位走去。
 
伍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位名叫邱靖远的男生,只看他咚地一声把书包仍到桌面上,人坐下的时候因为长腿塞不进课桌里,大咧咧地放在过道上,无视班主任的眼神,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趴在书包上面,睡了!
 
以为来了个帅哥,原来竟是个奇葩。
 
伍熙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从小实验幼儿园、实验小学、实验中学一路念书念过来,碰上的同学几乎都是好学分子,最不济的也不会像邱靖远这么出格,在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可以不把班主任放在眼里。
 
邱靖远更出格的事情还在后面。
 
在转学来的第二天,邱靖远就勾搭上初中三年级的学姐,一个星期不到和这位学姐确认了关系,有人说还看见了邱靖远在学校小树林后面搂着学姐接吻。
 
不知道为什么,伍熙听了这事整个脸都红了起来,为邱靖远害臊的。
 
一个星期之后,邱靖远把这名学姐给甩了,身边换了另外一个女孩,听闻是高中部某班的班花。伍熙见过这名学姐一次,才十六岁,就学会了打扮自己,穿裙子、化淡妆,远远看去确实漂亮,是学校广播站的,声音还甜美。这样的女神级人物,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再在邱靖远手里了。
 
男生们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邱靖远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邱靖远自转学以来,真正上课不缺席的日子屈指可数,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或者干脆不来,把校规校纪视若无物,奇怪的是班主任老师们都不管他,完全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对邱靖远早恋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班主任曾经为邱靖远的荒唐行径旁敲侧击过一次,结果换来邱靖远的一句:“关你屁事。”班主任从此三缄其口,管他去死,眼不见心不烦。
 
伍熙作为学习委员,任务之一就是组织各小组组长收家庭作业,学校对家庭作业这方面管得极为严格,是需要收上去由任课老师们批改的。每个班还分派指标,要是一个班超过多少人数没有交作业,这个班的班主任和学习委员都被接受学校的通报批评。
 
这样变态的规定,伍熙早就想让人改了,谁叫他是直接负责人呢。本来作业这事他完全是没有指望邱靖远的,说实话,他还没有跟这个转学生有过任何交道呢。可是没办法,班上有两个同学感冒发烧请假在家,班上的指标一下子就不够了,伍熙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邱靖远。
 
这天邱靖远正好来学校上课了,一早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伍熙觉得真是奇怪,这人是怎么都睡不够吗,只要见到他人在教室里,那一定是趴着的。
 
伍熙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邱靖远的衣角,叫道:“邱同学,邱同学,交家庭作业了。”
 
邱靖远被伍熙摇了半天,不难烦地抬起头来,说道:“干啥?”
 
少年有一副低沉磁性的好嗓子,伍熙被邱靖远的声音刺激得一震,嗫嚅道:“交作业……”
 
邱靖远邪邪地勾起唇角,说道:“你叫我交作业?”
 
伍熙臊得整个人无地自容,邱靖远的意思分明是,你叫我交作业,是脑袋坏掉了吗?
 
还是算了吧,怎么居然打起邱靖远的主意呢,真是脑袋坏掉了。
 
伍熙忙不迭地就要走,说道:“邱同学没有做吗?呵呵,我还是找别人好了。”
 
伍熙转身走了两步,发现衣摆被人抓住了,邱靖远撑着半天脑袋,好整以暇地说道:“学习委员别走啊,我又没说我不交。对了家庭作业是什么来着,我昨天没来,要不学习委员的借我抄抄?”
 
在邱靖远戏谑的目光里,伍熙从一堆作业本中抽出自己的本子递给邱靖远。对方把作业接了过去,竟然真的从书包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低着头抄写了起来。
 
邱靖远的字龙飞凤舞非常漂亮,比伍熙一板一眼写出来的好看多了。人说字如其人,邱靖远的字都带着一股飘逸不羁。伍熙想,他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因为要等邱靖远把作业抄完,伍熙只好把交作业的时间推迟到早读以后。整个早读课,伍熙都控制不住自己往后面看,心不在焉的,一下子被同桌看了出来。
 
同桌说:“伍熙,你真的把作业给那个人抄了?”
 
那还有假吗?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伍熙迫不及待地走到了邱靖远的跟前,邱靖远已经趴下了,两本作业本被他放在了一边。伍熙把作业交了上去还觉得这事不太真实。
 
他总有不太好的预感。
 
邱靖远一整天都在教室里上课,没有趁机溜出去,甚至还不耐烦地上了体育课,跟他同桌来了一场一对一的篮球。邱靖远的同桌是个体育特长生,一半的时间上文化课,一半的时间泡在训练场上,伍熙跟这位编外的同学也不甚熟悉,看邱靖远和他的互动,感觉两人私底下应该有交情,气氛还挺好。
 
邱靖远个高有优势,打球的动作相当熟练,不像个只会泡妞的。
 
伍熙站在边上看着,不小心被邱靖远的眼神扫到。伍熙做贼心虚地把目光别向别的地方,他个子一直很小,所以很是羡慕那些能够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男生。伍熙的表哥打篮球,伍熙曾经要求过表哥带他,但是表哥却说不带小孩子玩,让伍熙很是受打击。
 
邱靖远却向伍熙招手,见伍熙居然不卖他面子不为所动,便缓缓向伍熙走来,轻轻松松地勾住小孩儿的脖子,半强迫地拖着伍熙到球场中央,往伍熙怀里塞了一颗篮球。
 
伍熙抱着球,不明所以。
 
“投啊。”邱靖远抱着手臂说道。
 
伍熙挺直了身体,如临大敌般把球举了起来,用力地把球抛了出去。
 
篮球沿着抛物线前进,在碰上篮板之前就迅速地落了下来,伍熙脸都扭曲了。
 
邱靖远抱着肚子笑得不能自已。
 
伍熙意识到自己是被消遣了。他狠狠地瞪了邱靖远一眼,恼怒地跑出了球场,和体育老师打了声招呼就回到了教室,拿数学试卷出气。
 
长不高、力气小什么的,最讨厌了。
 
体育课结束,邱靖远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路过伍熙的时候,故意地停了下来,俯身看着小孩儿跟自己赌气。伍熙整张脸都快埋进书堆里了,只留下头顶上清晰可见的发旋,衣领上面露出的一截儿脖子白皙如玉,邱靖远看了一会儿,恶劣地伸手在伍熙头上按着揉了一把。
 
“喂!”伍熙气愤地站起来,邱靖远已经笑着走远了。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邱靖远有意无意就会来招惹伍熙,上课出席率奇迹般上升到百分百,时不时的,还会借伍熙的作业抄抄,帮他完成上交作业率。
 
伍熙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这种不遗余力打击自己身高的人走到一起。
 
有次两人一块儿去上体育课,邱靖远莫名其妙地牵住伍熙的手,得意洋洋给后面的女生们看,还问道:“你们看,我们俩像不像老爸带着儿子?”
 
女生们掩嘴笑了起来。
 
伍熙愤怒甩掉邱靖远的手。
 
这人压根就是个蛇精病,纯的。
 
谁也说不清邱靖远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但是应该家境殷实和某些领导关系深切,否则不会这么我行我素,也不会有人管他。他异端归异端花心归花心,在学校里人气确实很高。光他那张堪比明星的帅脸,回头率已经是百分百了,帅的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能算是过分,至少在伍熙这里,不管受到了多少来自于邱靖远的打击,都讨厌不起他来。
 
他揽镜自照,自个儿也不难看,好歹也是一张帅脸吧,就是长不高,硬伤。
 
为了赶上邱靖远的个头,伍熙牟足了劲儿喝牛奶跑步运动,吃饭也不挑食了。一番动作下来,竟真让他迎来了迟到的发育期。
 
发育期的伍熙个子窜得很快,开始进入了变声期,一张口就是公鸭嗓子,让班上的女性满脸郁卒,班上最后一个正太就这么没了。伍熙也讨厌自己的声音,于是尽量避免说话,偏偏有个不长眼的,就是喜欢来撩拨伍熙发出声音好借机嘲笑。
 
伍熙真想打死邱靖远,这个人真不能以蛇精病来形容了。
 
就那么好笑吗?笑笑笑,笑不死你。
 
2、我的男神是蛇精病
 
说来也奇怪,自从邱靖远和伍熙在一块儿玩了之后,邱靖远的那些个女朋友就好像消失了似地。难道邱某人从良了?
 
邱靖远但笑不语。
 
有个晚上下了晚自习,伍熙因为在纠结一道数学题而晚回了家,走的时候大楼等熄灯了,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
 
伍熙锁了门,往楼下走去,却看到底下楼梯转弯处有个人,不对,是两个人。
 
只见一个女生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压在墙上亲吻,两人亲吻的水渍声都能绕梁三日了。
 
妈呀,非礼勿视。
 
伍熙赶紧往一边躲去,这什么人呐,光天化日的,也不怕被巡楼的校领导给抓到。
 
那两人亲得忘我难舍难分,伍熙这边进退维谷,他还急着走呢。
 
伍熙耐心地等了五分钟,两人还没有结束,伍熙忍不住腹诽:“亲这么久,嘴不会麻吗?”
 
仿佛听到了伍熙内心的声音,限制级戏码的男主角终于离开了女主的嘴唇,女主害羞地扑进男主的怀里。
 
不会还要你侬我侬吧?伍熙面露菜色。
 
男主转过半边脸,看到熟悉的脸部轮廓,伍熙瞪直了眼,那不是邱靖远么?
 
敢情他把恋情转到地下了。
 
伍熙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邱靖远那双手平时极喜欢对他搂搂抱抱,这会儿却把一个女孩儿抱在怀里,还被伍熙看到了。伍熙有那么点儿不适应。
 
他不会把自己当成个女孩儿来抱吧?伍熙被自己的想法气得脸色一白,故意踹了旁边教室的门,弄出巨大的动静。
 
女孩像只惊弓之鸟,被这动静吓得浑身一颤,邱靖远倒是挺镇定,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发现伍熙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第二天,邱靖远去找伍熙,伍熙不理他。
 
这是在冷战吗?邱靖远好笑地想。
 
邱靖远伏在伍熙耳边说道:“诶,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你麻痹醋!
 
伍熙一本书拍邱靖远脸上,让你丫自恋。
 
伍熙心里那懵懵懂懂的不悦,被他轻巧地掩饰过去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转眼就到了初中三年级,快要中考的时候。
 
伍熙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的忙碌状态,被逼的。到了初三,课程增加了化学这种理科的课程,那个常年排名第一的姑娘碰上了化学这块短板,竟从第一名的宝座跌了下来,伍熙这个第二名后来居上,因为门门优异的成绩,连年级第一都得退位让贤。
 
拿邱靖远的话说,就是这小子脑子实在太好使了。
 
在这一年中,伍熙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在人们没有注意的时候,他悄么叽叽跟吃了化肥似地长高,等大家反应过来,他的身高都快迎头赶上邱靖远了,裤子不到俩月就得重新买。伍熙不再适合坐在前排,等邱靖远的同桌彻底搬离了教室,伍熙顺理成章地和邱靖远坐在了一起,霸占教室的最后一排。
 
长时间夙兴夜寐地读书,伍熙终于读出了近视眼。他去配了副金属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配上他那斯斯文文的相貌,女生们见了,都不好意思盯着伍熙的脸看了。
 
有那么点玉树临风的味道。
 
邱靖远深刻觉得,字典里应该有个词儿,叫男大十八变。
 
邱靖远蛮感慨的,不过是一年前,他还牵着伍熙的手在那儿假扮父子呢,这会儿都不能揽对方脖子了,因为吃力啊。
 
伍熙这小子自从进入变声期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如今变声期都过了,还是金口难开,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搞得怪神秘。
 
邱靖远没什么变化,他发育期早过了,一年内也就长高了一两厘米,根本没啥差别。还是那样频繁地换女朋友,不过倒不在学校里和女朋友亲热了。也许是见过了太多的女人,渐渐地觉得乏味起来,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呆在教室看伍熙上课呢。
 
邱靖远发现了一项特别有趣的活动,那就是看着伍熙上课。伍熙上课尤其专注,薄薄的嘴唇会抿起来。邱靖远能够通过伍熙脸上的表情判断老师这堂课上得好坏。伍熙要是觉得有意思呢,就会轻轻地笑,露出左边的虎牙;要是觉得没意思,伍熙就会垂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笔杆或是转笔,还趁机把目光放到窗外,神情游离天外。
 
邱靖远假装在睡觉,实际上在观察伍熙。他看得也挺专注,不期然就被当事人给抓到了,伍熙道:“你看我做什么?”
 
邱靖远色迷迷地说道:“看你好看呗。”
 
伍熙的脸居然被这句话说得红了起来。他皮肤嫩、脸白,一点点红都能看得非常清楚,何况伍熙的红是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这么不经调戏可怎么办?
 
邱靖远放肆地在伍熙身上打量扫视,伍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恼羞成怒道:“睡你的觉去。”
 
邱靖远道:“可我现在不想睡了,就想看你。”
 
伍熙拿手拨开邱靖远凑过来的脸,低声道:“滚。”
 
“就不。”
 
“你这人……”
 
两人在这边幼稚地胶着,却听到教室外面有人在喊邱靖远的名字。
 
伍熙看到邱靖远的脸色变了,脸上露出一丝凶狠的目光来,他走了出去,把一教室好奇的目光关在了身后。
 
邱靖远走了出去就再没回来,伍熙担心得不行,但也无计可施,他想给邱靖远发个信息,又觉得太腻歪,犹犹豫豫之下,一天就过去了。
 
伍熙照旧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锁了门,下楼,往学校大门走去。伍熙的教学楼在学校的最里面,中间要经过一个长着香樟树的小树林,是地下党们发展底下恋情的绝佳去处,伍熙想着这地儿和邱某人好像渊源颇深。
 
伍熙正如此想着,当事人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伍熙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邱靖远给吓了一跳。
 
“你有病……怎么了?”伍熙看着邱靖远,对方的神情跟只恶鬼一样,凶狠极了。邱靖远一只手抓住伍熙的手臂,把伍熙捏得生疼。
 
伍熙拍了拍邱靖远的肩膀,说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可以跟我说说。”
 
邱靖远垂下肩膀,一身的反骨都收了起来。
 
伍熙松了口气,伸手搂住邱靖远的肩膀。
 
他们在小树林里找到一张椅子,伍熙看了看表,说道:“给你半个小时吐苦水。”
 
一只手环上了伍熙的腰,伍熙愕然。
 
“嗯,今天来找我的,是我爸的情人,估计是想从我这里下手,争取上位,真可笑。她是从哪里看出来我对我爸有点影响力的?”
 
“哦?”豪门狗血剧吗?
 
“我应该没跟你说过吧?我爸妈在出生后不久就离婚了,我还有个孪生弟弟被我妈带走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妈就再也没出现过,我是被我前后三任后妈带大的。挺不可思议吧?说是带我,不过是做给我爸看,后来见我爸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连看我一眼都不愿看了,放着我自生自灭。”邱靖远沉默下来,似乎在等伍熙的反应,等了半天,才听到伍熙说:“哦,三任后妈呀,你爸挺风流。”
 
邱靖远被伍熙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手劲加大,紧紧地勒住伍熙的腰。
 
伍熙吃痛,您下手轻点儿,腰都快被您给勒断了大爷!
 
伍熙呵呵,道:“原来您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小白菜,好吧,他们不疼你,哥来疼你。”
 
伍熙摸着邱靖远的头顶,像摸一条大型犬类。
 
邱靖远翻身,一把把伍熙按在椅子上,低着头说道:“我俩到底谁疼谁?”
 
伍熙被邱靖远扑面而来的气息弄得很不自在,全身如遭电流,下意识就要推开对方。奈何对方力气大得很,就是不让伍熙动弹。
 
在黑暗中,邱靖远的眼睛像是冒着两团火。伍熙闪烁着目光,逃避着邱靖远的眼神。
 
伍熙被邱靖远压在身下,简直是个受气的小媳妇,精致的脸在微光中都能看出粉来。邱靖远鬼使神差地摘下伍熙鼻梁上碍眼的眼镜,逼迫伍熙与自己对视。
 
两人的气息相闻,逐渐交缠,两人的心中都升起一股奇异的情感,两人的脑子哐当一下炸了,全世界就剩下了对方。邱靖远慌不择路下竟拿自己的嘴唇去碰对方的唇,狂飙的肾上腺素让他大胆地撬开对方的牙齿,直到唇舌交缠。
 
这是邱靖远经历过的最美妙的吻,对方的反应竟是那样笨拙而稚嫩,却让他颤抖不已。他作恶的手沿着伍熙的衣服下摆伸进去,光滑的手感让他留恋不已。他激动得都起了反应,想要更进一步,舌上一痛。
 
“妈的,伍熙,你属狗吗?”邱靖远捂着嘴。
 
邱靖远光顾着自己的感受,丝毫没有注意到,月光下,伍熙的脸已经变得惨白惨白。
 
那表情,已经濒临崩溃。
 
伍熙推开邱靖远,拿起自己遗落在一旁的书包,匆匆地,逃离了小树林。
 
反射弧有点长的邱靖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从做了什么。
 
他跟伍熙接吻了!他跟一个男的接吻了!
 
重点是,他很享受!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怎么办怎么办,伍熙会不会再也不理他了?他该怎么解释,怪伍熙长得忒像个姑娘让他忍不住想入非非于是就动手了么?伍熙非得把他宰了不可。
 
邱靖远你这个禽兽,你居然对你的好兄弟下手!
 
时间倒退到几分钟之前,他还会亲下去吗?
 
邱靖远悲痛地发现,答案是必然。
 
要了命了。
 
3、我的男神是蛇精病
 
伍熙对邱靖远的亲吻其实没很生气,他本来就对邱靖远抱着些不可名状的情愫,就是觉得特别突然,以及……害怕。
 
邱靖远究竟是什么个意思?自己回应了他他会怎么想?
 
老师、老妈、老姐知道了怎么办?
 
伍熙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碰上这样的事情一下子就慌了神了。他从前不敢去思考自己的性向,不敢质问自己为什么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为什么他不喜欢女生,他在潜意识里抗拒着寻找答案。
 
伍熙六神无主地回到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挺晚了,他看见老姐还坐在客厅里,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裙抱着膝盖在涂指甲油。
 
伍熙的老姐比他大上了一轮,已经年近三十,在一家上市公司做高管,老妈成天儿为她的婚事发愁。他跟他这个姐姐之间的感情有些许微妙,名为姐弟实如母子,虽然老姐真是可了劲儿在疼他,但伍熙对她却很是有点儿畏惧。
 
老姐大概是强势惯了,在伍熙这里一直也是说一不二,让往东不敢往西。伍熙小时候因为不满老姐的氵壬威而离家出走过,结果没到半个小时就被老姐揪了回来锁到卧室里一整天,饭都不给吃。那时候伍熙就学乖了,老姐要发表什么观点他一概不吭声,反正他后来也明白老姐不是那种封建主义大家长,绝大多数都会考虑到伍熙的感受。
 
相比于老姐的严加看管,他那个甩手掌柜的老妈就温柔得多,有时候老妈还开玩笑说:“儿子啊,咱俩得管你姐叫妈。”被老姐甩了一记白眼。
 
伍熙低下头换鞋,故意把动作放慢一些好调整脸上的表情,否则说不定会不会被火眼金睛的老姐看出什么来,他问道:“姐,妈呢?”
 
“打麻将还没回来。你先去洗个澡别急着睡,一会儿等老妈回来,我有事儿跟你们说。”
 
伍熙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他先是回了房间放了书包,然后拿了睡衣到浴室里洗澡。脱衣服的时候,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面肩胛骨的地方青了一块儿,应该是邱靖远把他压椅子上给磕的。他脱下眼镜,看着自己的脸,庆幸自己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记得把眼镜从邱靖远手里拿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那么点儿肿,真不知道邱靖远是怎么亲的,还号称情场老手,跟条乱咬人的蛇一样。
 
姐不会看出来了吧?应该没有,她没戴她那副丑兮兮的黑框眼镜,晚上洗完澡她一般也不会戴着隐形的,她那比自己还不如的视力,没那么神。
 
伍熙一个澡洗得心不在焉,把沐浴乳当成洗发水往头上抹,冲完水之后才发现自己最近有点长了的头发都结成毛球了,又重新打了一遍洗发水。
 
老姐会说什么呢?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一般不会召集全家三口人一块儿说的。
 
“伍熙你好了没有?洗猪肉也不带洗这么干净的,你行了就出来吧,不憋得慌啊?”老姐在外面喊道。
 
“就好。”伍熙应道,匆匆关了水,把身上擦干净,顶着一头打结的头发走了出去。
 
老妈已经回来了,在那儿兴致勃勃地跟老姐聊牌局,见了伍熙说道:“儿子,坐这边来。哎呀,我儿子瘦了,读书辛苦了吧?”
 
老姐又控制不住翻老妈白眼:“说得好像多久没见着面似地,你中午没看出来他瘦啊?”
 
“你能不能好了,嘴这么损,怪不得没人敢娶你。”老妈反唇相讥。
 
“还真有人求着要娶我了!”
 
“谁呀,忒不长眼了,母老虎都敢娶回家呀。”
 
伍熙被这对宝贝母女的互动弄得哭笑不得,这样下去得没完没了了,于是他打住了两人的话头,说道:“姐,什么事呀?”
 
老姐云淡风轻地说道:“第一条,你老姐我给你找了个姐夫,我俩打算过几个月就去领证;第二条,你老姐我前些年不是买股票赚了一笔吗,就在上海买了个房子,倒卖之后赚了个差价,又买了一套。上个月出手把这套也卖了,赚来百来万,买了个三室两厅,精装修,拎包入住,给咱在上海安了个家。我想着咱们过些日子就搬过去,我托了人给你弄到当地的户口,你以后就能在上海那边上学了。”
 
两条都像是重磅炸弹在伍熙心里炸开了花。伍熙不知道挑哪个问好,便只说:“姐,你不是没男朋友吗?”
 
“我闪婚不行啊?”
 
伍熙偷偷觑了老妈的神色,发现老姐其实也在看老妈,老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感觉是不高兴了。老姐说要结婚,人都没带回来家里看,让老妈过过目,确实是太过分了。
 
老妈摸了摸裙子,站起来,说道:“随便你吧,你爱怎样怎样,上海我不去,要去你俩去。”说完就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肯定是生气了!
 
伍熙其实一直看不懂老妈和老姐的这种相处模式,不太像母女,也不知道像什么其他的。他们家的状况就是这样,老爸在他两岁半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那会儿老姐还在读高三呢。老妈六神无主,老爸的保险赔款、各种补偿以及老爸名下财产的交接,很多事情都是老姐办下来的,基本上已经独当一面。
 
老妈对老姐的感情应该是既依赖又想要保持母亲的那份权威,挺微妙的。
 
老姐见势不对,赶紧追着老妈进老妈的卧室,母女俩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没半个小时就和好如初了。伍熙还在卧室里写作业,老姐敲了门走了进来。
 
“伍熙,老妈答应了。咱们过些日子就搬到上海去,你的学籍也一并迁过去。这段时间,你是想继续在这边上学,还是呆在家里放松一下。
 
老姐难得亲昵地摸了摸伍熙的脖子,说道:“是瘦了好多。要不给你报个游学项目去香港玩一趟,你不是一直想去香港看看吗?”
 
伍熙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还想在学校里,至少跟同学老师道个别呀,大伙儿关系都挺好的,这么突然就走,好像不太地道。
 
可只要一想到邱靖远,伍熙的心里就打了退堂鼓,万分感激老姐的决定。
 
伍熙说:“我想去香港。”
 
“行,我给你办好,不过没那么快,这些天你还继续去学校吧?”
 
“啊,能不去吗?”
 
“怎么?和同学闹矛盾了,不想见到他们?”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儿累,能在家里歇着吗?”
 
“可以啊,那办转学的事儿我让老妈帮你跑一趟。”老姐晃了晃伍熙的脑袋。
 
邱靖远心里也吃不准伍熙的想法。他这些年爹不亲娘不爱跟杂草一样长大,做事完全凭着自个儿的本性,怎么高兴怎么来,对谁都能甩脸色,可到了伍熙这里不行,他总会设法去考虑伍熙的感受。
 
平常两个人要是有什么小龃龉,他都得上心去哄着,怕这小孩儿一不高兴就不跟他玩儿了。真挺蠢的,这样放在心上,应该是已经喜欢上了吧?
 
邱靖远也觉得这段感情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几乎讲不出什么理由。
 
他找对象可能会关注对方的容貌、身材、性格能不能玩得开、会不会甩起来麻烦,伍熙这样的,算个什么事儿。
 
邱靖远家里有钱,转学过来没多久就凑上来一帮人,大伙儿都是半斤八两的德性,理应臭味相投,可他就是不惜得跟他们玩儿,没意思,还不如带着伍熙打篮球呢。
 
可能是一年来时常运动的缘故,伍熙身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漂亮,摸起来手感很好。
 
邱靖远就这么放任自己趴在桌子上想入非非。
 
可他趴了一天,伍熙都没来上学。
 
害羞了?躲着他了?不至于吧?还是生病了?
 
他没好意思去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还有好几个同学跑来问邱靖远伍熙的情况呢。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伍熙到了下午也没来上课,终于有人忍不住问班主任了,班主任说:“哦,伍熙转学了。”
 
转学了?
 
邱靖远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他被伍熙转学的消息搞得快疯了,整个人像是一头困兽。
 
“操。”邱靖远一脚踹翻了旁边伍熙的椅子。
 
有必要吗,这么讨厌他?该死的不是回应得挺享受嘛,现在是甩脸子给谁看?
 
4、我的男神是蛇精病
 
三年过去了。
 
伍熙已经很少会想起邱靖远,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感觉他的面容都模糊了。
 
只是那个吻似乎还在唇上留下了余温。
 
老妈最近在上老年大学热情高涨,老姐还有他那个姐夫还是每天当空中飞人忙工作忙个不停,基本上没有时间管他们俩的女儿。于是,看管外甥女的工作落到了他这个已经被保送现在是无所事事的游民舅舅身上。
 
老姐的女儿名叫浅染,小名七七,才刚两岁,说话还不利索,但不妨碍她成为一个话痨。
 
七七一直要求伍熙带她上海洋馆看鲨鱼,说起鲨鱼,整个人兴奋地不行。
 
“舅舅,鲨鲨。”
 
“是鲨鱼。”伍熙纠正道。
 
“鲨鱼,牙。”七七指着一条向他们游过来的鲨鱼说道。
 
“嗯,鲨鱼的牙齿很锋利。”伍熙笑着解释道。
 
这感觉挺好玩的,像一个父亲带着自己的女儿出来。想到这个,他有些黯然,自己以后可能没机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不知道老姐能不能抽个空再生一个然后给自己玩。
 
伍熙的性向老姐和老妈都已经知道了,那还是他刚转学过来上海的时候,年级里有个男生追他,写情书塞伍熙书包里,被老妈看见了。老妈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女生呢,联合老姐笑话了他好几天。他虽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性向,但也没打算随便找一个,更何况他那个时候,男女之间谈恋爱都算早恋呢,他没那个心情。
 
可那个男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对他还死缠烂打了。每天放心跟在他屁股后头不说,还企图牵他的手。那人手劲可大,伍熙一时还甩不开,纠缠的时候就被开车回来的老姐给看到了。
 
回到家里,老姐说:“诶,你俩同学感情真好啊,两男生还牵上手了?”
 
伍熙可能也是脑门一热,顺势就说了:“没有感情好,他想追我,我不同意。”
 
老姐被伍熙的回答给弄懵了,讷讷道:“还有这样的人呐,他是同性恋?”
 
“没错,还有,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老姐满脸不可置信。
 
“同性恋。”伍熙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姐那会儿大概是气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回过神来肚子就疼了,伍熙无措,赶紧把姐夫叫了回来给送医院。
 
气狠了,动了胎气,差点流产,那一阵鸡飞狗跳的。
 
但老姐好歹是个知识分子,气过了、无奈过了,好像就这么接受了,还说服了老妈。
 
伍熙这时候才觉得老姐对他是真好,放在心窝里疼着,他没脑子挑那时候出柜,是真狼心狗肺,着实对不起她。
 
小孩儿的精力到底有限,七七看了一会儿鲨鱼又去海豚馆看了海豚表演,兴奋劲一过就困了,环着伍熙的脖子睡得香甜。伍熙右手都抱麻木了,又不想换手惊动七七,便就这么撑着,挤在人流里出海洋馆。
 
没想到会这么遇见邱靖远。
 
两个人一打上照面就尴尬了,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邱靖远旁边跟这个女生,身上穿着隔壁高中的制服,邱靖远本人蓝白T恤牛仔裤,明明是最简单的装扮,在人群中却很打眼,伍熙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他来。反倒是邱靖远看着伍熙,倒有那么点不太确认。
 
邱靖远看着伍熙,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转而却对身边的女友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跟我朋友有点话说。”
 
女生明显不太高兴,嘴撅得都能挂水壶了。
 
伍熙说:“一起吧,找个地儿坐。”
 
邱靖远对伍熙的反应不是很开心,但没有反对他的决定。
 
几人找了海洋馆附近的一家肯德基坐着,七七在进了肯德基后就醒了,吵着要吃奥尔良烤鸡腿。肯德基里人特别多,伍熙的抱着七七的不算小的身板有点儿望而生畏。邱靖远说:“我去买吧。”
 
伍熙感激地冲他一笑,想要从自己的钱夹里拿钱,被邱靖远按住了:“我请。”
 
邱靖远的小女友挺乖巧,没有要求男朋友给她买什么。可能是女孩子的天性,她见七七醒了,便主动逗七七玩儿,不怕生的七七没一会儿就猴上她了,两个人闹成一片,玩得咯咯笑。
 
邱靖远的小女友说道:“我叫李薇,七七可以叫我薇姐姐。”
 
邱靖远端着吃的走过来,接道:“差着辈分呢,得叫姨。”
 
李薇说:“是吼,我也是长辈了,薇姨,哈哈。”
 
李薇抱着七七,给七七喂吃的,气氛融洽。伍熙看得出来李薇非常喜欢小孩子,不像现在的许多女孩子那般大大咧咧,难得很是细心。邱靖远偶尔看向李薇的眼神,其实是带着宠溺的,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她。
 
邱靖远和伍熙在一旁讲话,伍熙话少,多数时候都是邱靖远在讲,讲他这些年的生活,是什么时候转学来上海的,不知道伍熙是转学来上海,责怪伍熙当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太不够意思。谁也没有提到两个人的过去,包括那个意外的吻,场合不对,心境也不对。
 
三年了,邱靖远变得跟过去不太一样了,伍熙能感觉到。过去的他总是带着一脸的不难烦,喜怒无常,许多行为甚至有些神经质。现在的他更平和,内敛以及稳重,说话也不那么直白,会藏一些露一些。
 
邱靖远道:“快高考了,怎么有空带着外甥女出来玩?”
 
伍熙道:“你不也是吗?”
 
邱靖远:“我俩学渣,不能比。”
 
伍熙笑笑,没再说话。
 
小猪七七吃饱喝足了之后又抱着李薇睡了,伍熙说道:“你俩去玩吧,我带七七回家,她要是睡不好,晚上就得闹,我姐会劈了我。”说着把七七从李薇手里接了过来。
 
邱靖远挺舍不得,欲语还休的,伍熙瞬间没了心情,说道:“走了,拜。”
 
邱靖远追着说:“我送你们吧。”
 
伍熙摆手:“不用,我打车。”
 
海洋公园一别,伍熙心情变得不是那么晴朗。老姐看伍熙精神不振,便提出让伍熙上他们公司实习,反正他也是没事,不如找点事情做。早前老姐让他去旅游,伍熙没兴致,天天宅家里都快长蘑菇了。伍熙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伍熙有时候想,人生不能太顺利了,太顺利没劲儿。
 
伍熙进老姐的公司当了一名小助理,由于小孩儿长得不错,业务经理超喜欢带着伍熙出去谈合同。伍熙经常要忍受各路御姐的调戏,在调戏与反调戏中,把重逢邱靖远的不快都给忘了。
 
可他忘了邱靖远,不代表邱靖远也忘了他。
 
与伍熙的相遇带给邱靖远很大的震动,海洋公园一别之后,邱靖远跟疯了魔似地到处打听伍熙的消息,居然就让他给找到伍熙就读的学校,兴冲冲地跑去找他,结果被人告知伍熙因为被保送,已经没上学了。那他家的地址有吗?有有有。
 
邱靖远拿着伍熙同学给写的地址找上伍熙住的小区。小区的管理很严格,外人没有业主的许可不能进入,邱靖远只好在小区门口徘徊,找了个人说自己是伍熙的朋友,找伍熙有重要的事情。那人见邱靖远穿一身重点高中的校服,人长得又帅,就做主把他带了进去。
 
晚上,伍熙从公司回到家,正要上楼,楼道里突然走出个人,结结实实地把他抱进了怀里。伍熙被吓了一跳,扭身要和人打起来,邱靖远紧抱着伍熙不放,闷声道:“是我,伍熙。”
 
邱靖远?“你有病啊,放开我。”伍熙道。
 
“不放,我都想死你了。”
 
“你是我谁啊,你想我,我允许你想我了吗?”伍熙打掉邱靖远的一只手。
 
邱靖远松开他的桎梏,说道:“没想到你这张嘴变得这么厉害。”
 
“我还有更厉害的,你想到吗?滚蛋,不想见到你。”伍熙说着,按了自己家楼层的电梯。
 
邱靖远凑上去,委屈道:“你就是这么对待老同学的嘛,伍熙。”
 
伍熙推开邱靖远,说道:“谁是你老同学,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伍熙一脚跨进电梯。
 
邱靖远跟着也走进电梯,他还是比伍熙稍微高一点,伏到伍熙的耳边时微微地弓着腰,他在伍熙的耳边吹着气:“诶,不是老同学,是老相好。”
 
伍熙被气乐了,嗤笑了一下,不说话,眼神都不分邱靖远一个。
 
电梯到达30层,叮咚一下开了,伍熙率先走了出去。邱靖远生怕被丢下,紧紧地跟着伍熙。到家门口的时候,伍熙停了下来,转身对邱靖远说道:“你回去吧,我们……”
 
邱靖远的狗爪子刚要伸过去,伍熙背后的门就开了。
 
穿着睡衣,卷着头发,把自己打扮成美包租婆的老妈出现在门后,在伍熙和邱靖远的身上逡巡了一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儿子,你带男朋友回来了?”
 
这回连邱靖远,下巴都落了一地。
 
在摆脱了老妈的追问之后,伍熙把邱靖远带到了自己的卧室,没办法老妈太聒噪了。
 
伍熙道:“有什么话你快说吧。”
 
邱靖远手足无措起来,他不敢确定伍熙当年对他的感情,更何况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呀,说物是人非都不为过。
 
伍熙当年一走了之之后,邱靖远消沉愤怒了一阵,时间长了,想着这人是再也不回来了。他中考考得很糟糕,连市里最次的高中的线都没上。老爸花了钱给他买了个重点高中的名额,他去上了,照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胡乱弄着。后来随着老爸转学到上海,遇见李薇。
 
李薇身上有一股过去伍熙身上的气质,邱靖远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她。邱靖远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解救。李薇,就是那个解救他的人,但实际上,伍熙才是。海洋馆的重逢颠覆了邱靖远重新建立起来的感情观,他变得左右摇摆,甚至每天都梦见伍熙,梦见三年前的伍熙以及现在的伍熙。他们亲吻着,一遍又一遍。醒来的时候,邱靖远已经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自己一刻都没有忘记他啊,邱靖远想着。
 
思念刻入骨髓的感受,他算是尝到了。
 
既受相思之苦,又怎么忍耐得了再这么不见下去。
 
5、我的男神是蛇精病
 
邱靖远猛地抓住伍熙的手。
 
“你干嘛?”伍熙说。
 
邱靖远顺着伍熙的手,把少年的身体紧紧地抱住,嗡嗡地说:“伍熙,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伍熙推开了他,道:“少来了,你喜欢我,那你这些年干了什么,不是照样交了女朋友?”
 
邱靖远讶然,自己都没底气地说:“我跟她分手了。”
 
伍熙“切”地坐到书桌前翻书。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转学?是为了躲我吗?”
 
“碰上了,没故意躲你。”
 
邱靖远有点儿没话说了。
 
这么多年的岁月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这道深渊跨不过去,两个人就没机会。
 
邱靖远失落地垂下头。
 
邱靖远就这么突兀地杵在屋子里,伍熙也没赶他走,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游走。
 
老妈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老妈打开门,端了一盘西瓜进来,说道:“小朋友们,吃西瓜,旁晚刚买回来,放冰箱里镇了几个小时,口感正好。”
 
邱靖远局促地说道:“谢谢阿姨。”
 
老妈指了指门口,说道:“你们慢慢聊,我出去了。”
 
两人默默地吃西瓜。
 
吃完西瓜,伍熙抬手看看手表,说道:“你还不回去?”
 
邱靖远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伍熙的家。
 
邱靖远,你的厚脸皮呢?!
 
邱靖远后来几次三番地来到伍熙家楼下都扑了个空,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高考前。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邱靖远逃了课,在伍熙家楼下猫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了魔似地,执拗地非得要再见伍熙一面。
 
邱靖远正想得出神,一辆车的灯光打过来,晃得他眼睛都要瞎了,他下意识地往一边儿躲去,看到那车里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伍熙,另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身考究西服,是个男人无异。
 
两人似乎说到什么好笑的,双双笑了起来,邱靖远还看到那男人把手放到伍熙头上揉了一把,突然间伍熙就不说话,那男人的脸越凑越近,像是要吻他。伍熙没有丝毫推拒的意思,嘴角反而噙着一丝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柔。
 
操!邱靖远一脚踢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剧痛传来,让他觉得整只脚都不是自己的了。正要接吻的两人被生生打断,伍熙推了男人一把,男人顺手在伍熙的脸上掐了一下,带着极好的心情回到车里。
 
邱靖远瘸着一只脚想逃,却被伍熙叫住:“邱靖远!”
 
被发现了吗?
 
邱靖远无辜脸。
 
“别藏了,我知道是你。你整天鬼鬼祟祟到底想干什么?”
 
邱靖远被气到了,一瘸一拐走到伍熙跟前,说道:“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还找了个男人来,伍熙我真是小看了你。”
 
“我是找男人了,关你什么事。”
 
邱靖远气得想跳脚,可是客观条件又不允许,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伍熙难得和颜悦色,道:“邱靖远,我不知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但这是我的私事,你没有权力干涉。”
 
邱靖远无计可施,焦躁地来回转圈。
 
伍熙:“你别转了行吗?我头昏。你该哪回哪,我上去了。”
 
邱靖远情急之下,桎梏住伍熙的手腕,眼神转为哀求:“伍熙,给我个机会。”
 
“给你什么机会,和你搅合在一起吗?恕我直言,你这人没有可信度,跟你在一块儿我怕受伤。这个社会对同性恋者本来就不够宽容,我不想我的伴侣也这么不着调。”
 
邱靖远:“我哪里不着调了?!”
 
“那你说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明天你该干嘛?”
 
“邱靖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变,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你。你不是要我给你一个机会吗?好,我在F大等你,你什么时候考上了F大,我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两年之约,你要是两年后没来赴约,我就不等你了。”
 
“好。只要你在这期间不找别人。”
 
“一言为定。”
 
伍熙对邱靖远没有抱太大希望,他那个人生性散漫,做事三分钟热度,要他考上F大,不能不说为难。
 
一年之后,伍熙接到一个陌生的短信——
 
“洗干净等着我。”
 
会是谁?
 
迎新晚会上,伍熙作为学生会骨干,被安排在前排,正好能将台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当他看到新生代表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会是谁发的了。
 
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邱靖远揽着极为不情愿的伍熙,小声地说道:“学长,我可如约而至了。”
 
伍熙:“你不是花钱买进来的吧?”
 
邱靖远一副颇受打击的样子:“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要给你看我的高考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么?这一年来我夜以继日夙兴夜寐……”
 
“行了,话这么多。”
 
邱靖远停了下来,说道:“那我现在可以行使男友的权力了吗?”
 
伍熙:“还早着呢。说好只是给你一个机会,接下来看你表现。”
 
不是吧?!
 
“学长,等等我,牵手,牵手总行了吧?”
 
6、命里带摔(一)
 
下课铃声响过之后,同学们鱼贯而出,桑平坐在原位,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手中的数学试卷。
 
桑平的同学问道:“桑平,去吃饭吗?”
 
桑平摇了摇头说:“你先去吧,我等会儿。”
 
等班上的同学都走光了,桑平才慢吞吞地抓着饭卡走出教室,往食堂走去。
 
这会儿肯定没啥好吃的了,十六七岁的孩子正是吃穷老子的年纪,好菜在下课后第一时间就被一扫而空,桑平这时候去,注定只能捞点残羹冷炙。
 
他不在意能不能吃到好的了,只要价格便宜,还在乎好不好吃,反正学校饭菜一般黑。
 
他的脑子还钩在那张没拿到满分的试卷上。
 
数学是桑平的强项,他虽然不及班上几个参加数学竞赛的厉害,可因为平常学习认真,基础知识扎实,十次数学测验,有九次能拿满分,像今儿这样才拿了一百四的时候实属罕见,有两道错题根本就是因为粗心造成的。
 
因此还被数学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拎出去谈了一会儿心。
 
他能说那天因为太困囫囵写完,压根就没再检查一遍吗?
 
有够烦躁的了。
 
桑平走到半道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
 
最近总是下雨下雨下雨,有完没完啊,桑平抱怨着。
 
桑平头上毫无遮挡,雨却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他加紧了步伐,在淋成落汤鸡之前踏入了食堂。桑平往旁边瞥了一眼,那里放置着一块醒目的“小心地滑”的标志。
 
在湿滑的地上,谁会冒冒失失往前跑呢。
 
桑平正这么想着,后边儿冲上来一人,显然就是桑平心里认定的冒失鬼,从外头跑进来,没及时刹车,脚上却收不住了,企图拉住桑平好降低速度,却连桑平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在桑平面前摔了360度大马趴,给桑平行了个郑重的跪拜之礼。
 
桑平想笑又不敢笑。
 
摔倒的那人觉得丢尽脸面,忙想把自己撑起来,孰料他个子太高,鞋子太滑,起来不成,反而又往地上摔去。
 
这回他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众目睽睽之下,想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桑平心不落忍,给对方伸出一只手去。对方急于摆脱窘状,没有拿乔,握住了桑平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虽然满脸愠怒,却挡不住恣意飞扬的眉角。
 
桑平看得呆了,男孩却以为他在嘲笑自己,忿忿地甩掉了桑平的手,末了还瞪桑平一眼。
 
诶,不识好人心么!
 
经历了中午的事,桑平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人果然是自私自利的动物,习惯于把自身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看到别人比自己倒霉,心里就有了蕴藉。
 
确实是怪丢脸的一件事,难怪那个男孩那般羞恼,换做自己绝对是抬不起头来。
 
长得好看的孩子讨人欢心一点,即使被男孩那样对待,桑平都没有感到生气。
 
隔天就是周末了,学校大发慈悲把攒了两个月的月假给放了。寄宿的学生收拾东西回家,走读的也可以不用来学校,享受一回假期。
 
桑平却利用难得的假期到市中心的肯德基打工。他认识这里的一名员工,两人说好假期的时候可以让桑平来顶班,工资全数算桑平的。
 
在这里辛苦一天的钱都不够桑平买两本资料书的,桑平权且抱着能赚一块是一块的心态。
 
这天很忙,桑平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点了餐的人还不停地催促,桑平脑仁疼得要命,却只能机械地活动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在他面前摔倒的男孩。
 
男孩是跟着一群人来的,这群人有男有女,都很青春洋溢的样子,桑平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听清他们的谈话,说是在这儿吃了东西就去唱K。
 
男孩被一众人推着来点单。
 
两人目光相对的时候都认出的彼此。
 
“嗨。”桑平说。
 
男孩当场脸色就不好了,想是想起了自己倒霉的经历,丝毫不理会桑平的招呼,迅速地点完餐付了钱之后就走了。
 
桑平的心情又变得很好。
 
桑平所在的一中是全市最好的中学,但奇怪的是相比于其他学校,一中的管理要宽松得多,奉行自觉政策,老师上课不布置课外作业,晚自习可来可不来,对一些不喜高压的学生,无疑是个天堂。
 
学校的校长书记神龙不见尾,尤其讨厌各种开会做操,但上有红头文件,要求增强学生体质。于是一中的天之骄子们要开始忍受每日到操场上比手划脚做操,实在乏味得很。
 
最近桑平总逮着大课间休息,因为要做操,这么点休息的时间都给破坏了,难免埋怨,摆出一副苦哈哈的像来。
 
“桑平,你最近怎么回事啊?”同桌问道。
 
“哈,”哈欠脸,“就是晚上睡晚了。”
 
广播操的音乐还在播放着,桑平接近立地成佛。
 
广播操结束,大家做鸟兽散,桑平的同桌怕他摔了,刻意走在他身边。
 
好困好困好困……
 
“你当心点……”同桌话音刚落,桑平就被脚下的石头绊住,身体往前倒去。
 
这时候回班上的学生特别多,桑平前头的人躲避不及,被桑平连带着扑倒,双双摔了个底朝天。桑平以为自己死定了,身上却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痛楚,低头一看,自己竟找了个人形的垫子,缓冲了下落的伤害。
 
桑平十分抱歉:“对不起啊同学,你还好吧?”
 
被当成肉垫的某同学嘤咛了一声,此时他的同伴已经反应过来将他搀扶起来。
 
“又……又是你,他妈……”同学来不及将国骂说完,桑平又扬起一张笑脸,隐藏着一丝尴尬,说:“嗨。”
 
嗨你妹!!
 
“爽哥,你没事吧?”
 
“爽爷,你没事吧?”
 
没事就吃遛遛梅,嘿。
 
桑平算是和刘爽结下了怨,刘爽此人大概是碰上桑平就倒霉的体质,好好一枚帅哥,却总在桑平面前露出一副丑态窘态,虽然这些事都存在着某种不可抗力,但这并不妨碍刘爽将一切倒霉的原因嫁祸到桑平头上。
 
桑平表示好无辜。
 
那天之后,桑平认识了刘爽。在此之前,刘爽大名已盛,被不少花痴少女评为一中校草,作为一名被冠以“五大三粗”标签的体育生,这是一份相当了不起的荣誉。
 
桑平闻其人不识其人,却在误打误撞下与校草来了三次交锋。
 
桑平喜欢好看的男孩子,这是他的秘密。
 
他有时候偷偷摸摸上贴吧,十分隐蔽地去寻找同类,却在看到那些人的照片之后倒尽了胃口。
 
不折不扣的外貌协会会员。
 
桑平对漂亮的男孩抱一种欣赏的态度,不是没有其他绮思,只是没有空闲罢了。
 
繁重的学习、乌糟糟的家庭充斥着他贫乏的生活,使他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够。他没再想过与刘爽还能有交集,即便是有,刘爽也会躲他躲得远远的吧。
 
桑平每周五轮值打扫卫生,因为他来学校来得晚,组上其他同学早早就把教室的卫生打扫好了,桑平只能利用早课的时间一个人孤零零地打扫包干区。
 
包干区在教学楼后面,种着一大排法国梧桐,也是高中生们抽烟打架翻墙做坏事的圣地。
 
看着一地的垃圾和烟头,桑平皱眉。
 
把所有的垃圾都清扫了之后,下课铃声已经响了。桑平赶紧拎着垃圾桶跑向垃圾窖。学校垃圾窖设置的位置极其不科学,离所有教学区域非常远。桑平大开马力,来回也要十分钟,这还是抄了地下停车场的近道的。
 
桑平匆匆跑过,一时不察,没注意到来人,与对方迎面撞上。
 
“卧槽!”
 
桑平看着对方一身的树叶垃圾,傻眼了。
 
刘爽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处于极度暴烈的状态。桑平忙伸手帮着刘爽拍掉他身上的垃圾,心想好在是包干区的垃圾,换做是其他地方的,真是难以想象。
 
刘爽穿了一身浅色的衣裳,这下可没法穿了,桑平心里十分愧疚,说道:“那个,你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
 
刘爽以看白痴的眼神看他,说道:“你说呢?”
 
桑平摸了摸鼻子,说道:“真不好意思。”
 
还好现在车库里没人,不然校草大人真是糗大了。
 
刘爽怒而不发,终是没什么好气,转身取回自己的自行车,跨上冲了出去。
 
桑平低下头,重新收拾地上的垃圾。
 
胸腔缓缓震动,桑平站在原地,笑得不能自已。
 
很快就是国庆,趁着七天长假,桑平把能捞的钱都捞了,尽管多数都进了房东的口袋,但总算是缓解了一部分的压力。中途父亲有打过电话,说找到了工作,后来回拨过去,又断了音讯。
 
母亲骂骂咧咧,照旧出去胡混。
 
桑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做数学题,脑海里偶尔闪过一个身影,顿时又充满了力量。
 
7、命里带摔(二)
 
国庆之后就是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了。A班的体育委员几天前就开始为这事发愁。大家积极性不高没人报名怎么破?
 
桑平和体委的交情不深,同在一班,也不过混了个脸熟,平常见面能互相点头打招呼算是客气的了。饶是如此,桑平还是被体委骚扰了不下两次。临近上交运动员名单的时间,体委那张便秘的脸都快哭了,分分钟做好撂挑子的准备。
 
体委过得水深火热。桑平依旧学校、家、打工的地方三点一线,下午一放学,他就拎着书包走人。
 
凡事总会有个例外,在第三次被体委拦下去路之后,桑平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摆出友善的态度,毕竟体委也不容易。他捏了捏书包的背带,不带丝毫傲慢居高临下地无奈地看着比自己个子矮一个头的体委,说道:“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时间。”
 
体委显然是有备而来,想是已经预料到桑平的答案。前两次打滚卖萌的计策不成,这次却换了个撒泼耍赖的手段。
 
“桑平你就去嘛,随便跑跑,真找不着人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桑平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衣服从体委的狼爪里解救出来,奈何那货抓得更紧,“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吾将养浩然之气……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桑平头好痛。
 
“好兄弟,就等你点头了。国破山河在……”
 
桑平真想捂住体委那张嘴巴,抚额道:“好吧。”
 
体委笑开了花,打了个响指,不知从哪儿弄出一张表格,按在墙上,问道:“那桑平,你报哪个项目?”
 
“要报多少个?”
 
“至少一个吧。”
 
“那就五千米。”
 
“五千米,你确定?”
 
桑平“嗯”,拨开体委的娇小的身板,大步往外走去。
 
运动会前,桑平没再碰见刘爽。刘爽的主攻项目是散打,平日里除了寻常的体能训练,还要参加大大小小的全国的、省级的比赛,隔一段时间就要消失那么几天。桑平一直想象不出来,这个遇见自己总是运气超背、身体丧失平衡性的漂亮的、帅气的男生竟然是个体育特长生。
 
刘爽这人太不符合体育生给人的印象,虽然身边是总围着那么几个五大三粗的哥们,可他本身欺骗性的外表很容易把他与声乐班的或美术班的联系在一起。
 
怎么就是体育生呢?
 
怎么就是体育生呢?
 
怎么就是体育生呢?
 
“我问你,”课间的时候,桑平一把抓过体委的后衣领子,说道,“运动会是体育班组织的吧?”
 
“是……是啊。”这哥们自从诳了桑平报名参加了五千米长跑,自觉心虚,见了桑平就发怵。
 
“没事了。”桑平特干脆地放开了他。
 
所以会遇见刘爽的吧?
 
这真是个好消息。
 
运动会开幕的时候桑平没有去,他得在早上的时候把今天一天的作业赶完,给下午比赛预留足够的时间。下午时间差不多了,才迤迤然去往操场。
 
他的目光自动在人群中划出一条道儿,一眼就发现了久而未见的刘爽。
 
刘爽穿一件蓝白T恤上衣,下身一条卡其色九分休闲裤,脚上蹬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三分懒散,七分不耐地随意坐在裁判席上,手里捏着他自个儿的那张裁判员卡片。
 
时值初秋,笼罩了一整个夏天的热气已经褪去,偶尔有几分沁人的凉风吹过。桑平站在离刘爽不远的地方,看着不算热烈的阳光打在刘爽身上,给刘爽镀上一层金色的毛边。桑平的近视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突然消失了。他轻易地分辨出刘爽微微仰起头,从下巴到脖颈划出一条流畅而性感的曲线。桑平张了张嘴,几乎忘记了下一秒自己应该有怎样的反应。
 
桑平做贼心虚地红了脸,踌躇着是否要上前去打呼,却见一堆小姑娘挨挤着对着刘爽拍照,被负责维护秩序的体育老师给轰散了。
 
广播在叫号,桑平抓了一个相熟的外班同学给自己背后挂上运动员号码。那同学边给桑平别别针,边吐槽道:“你们班实在是太夸张了,居然一个人都不来。运动员比赛都没人加油,多难过呀。”
 
桑平没有接那同学的话,A班向来都是如此,一切以学习为转移,任何影响学习的活动都被排除在日常生活之外。如果不是学校对每个班参加运动会的指标有硬性要求,桑平也不会被赶鸭子上架来参加劳什子的男子五千米长跑了。
 
运动会上,五千米长跑是力气活,一般人真没这个胆量来挑战身体的极限,通常报名的人数不会很多。所有参赛队员分两个小组直接进行预决赛。长跑检入的音乐响起之后,桑平和那同学挥手,直接朝检入处检入。
 
A班其实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来的,运动会开始的早上人到得还蛮多,轮到下午,几乎没有他们班参赛运动员的项目了,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没来。往年都是这样,热门项目诸如各类短跑都放在上午,下午就去扔铁饼标枪等观赏性不强的田赛和参赛队员不多的长跑。放眼望去,整个操场每个班的位置都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桑平被分到了第一组,跟着工作人员来到起点。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竞争对手们,各个都在做准备动作,穿着运动服钉鞋,十分专业的样子。桑平认出来,其中还有几个是文化班上兼修体育的,那跃跃欲试的表情仿佛冠军手到擒来。他们是他们班上的得分担当,人气很好,旁边在一边加油的大多都是他们的同学朋友。桑平极其业余地穿着白衬衫就上场了,惹得评委和观众频频侧目,这小子是来闹着玩的吧?
 
A班的白斩鸡来跑五千米,你特么是来逗我的吗?
 
桑平不以为意,专心致志地望着前方,等待裁判的发令。他往左上表看去,只见刘爽举着发令枪,神情难得严肃。
 
“各就位……预备……”
 
桑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往前栽去。
 
“跑!”
 
“砰!!”
 
桑平被人推了一把推到了外围,失去了先机。他很快调整好步伐,赶上其他人的节奏,并试着跑出自己的感觉。其实那些人真的是小看他了,他虽然瞧着不太健壮,可长跑却实在难不倒他。他每天冲着赶着去做兼职,长时间的工作学习又相当考验体力,他稍微弱鸡一点都扛不住。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桑平有那么点喘了。第一名比他领先了半圈,第二名和他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桑平跌破眼镜地位列第三。
 
刘爽一改之前的兴致缺缺,走到桑平要经过的地方,等桑平迎面跑过来,插着口袋,一脸笑意地说道:“行啊你。”
 
桑平偏过头,看着刘爽精致的脸,呼吸一窒,从脚底升腾起一股热浪,打得他措手不及。好在身体的反应总是凌驾于意志之上的,不过一瞬,桑平就跑远了。
 
男神男神啊喂!!!
 
桑平大大地笑了起来,好像之前所有的压抑都是为这一刻铺垫似的,他简直心花怒放,恨不得脚下安一对风火轮。他在最后半圈发力冲刺,把第二名甩在后头取而代之,在一片欢呼中夺得了小组第二。
 
他跑离了赛道撑着腿喘气,心跳快得不可思议。汗水浸透了他的白衬衫,甩两下头发能甩出水滴。他持续了这个状态很久,直到眼前出现一双帆布鞋。
 
桑平仰起头,看到刘爽兴味盎然地打量着自己,啧啧有声道:“真想不到。”
 
刘爽的啧啧实在有损男神的风度,脸上的神情亦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邪气,明明是一身小清新打扮,却非要摆出街头小痞子的腔调。
 
桑平望天,以刘爽对自己的怨念,他能有这副态度就已经很是宽宏大量了。于是,桑平特别欠扁地说:“爽哥,今天见我没摔诶?”
 
刘爽的神情为之一变,整个人像是误食了二两黄连,恨恨地瞪了桑平一眼,走了。
 
为什么会觉得他生气的样子都这么正中红心?果然是没救了。
 
桑平想。
 
在你总是期待着一天快点结束,新的一天赶快到来的时候,时间却像是扯不断的蛛丝,一分一秒都显得粘稠漫长。桑平的母亲和一个女的打架,推搡之间,把对方弄伤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医院。桑平为了省钱饿一整天,再把肚子留给打工的饭馆。
 
桑平觉得自己能够忍过去,实际证明,他高估了自己。
 
未到中午,他就已经饿得不行。
 
桑平放下笔,对同桌说道:“我出去一下。”
 
无非是为了掩饰看到前面女生吃东西都快流口水的尴尬。
 
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桑平晃去卫生间。是真的晃,长期的饥饿让桑平几乎是头昏眼花。
 
“喂,你往哪走啊,那是女厕所!”不期然被人抓住了胳膊。
 
桑平的反应慢了半拍,回过头仔细分辨,才发觉居然是刘爽。
 
他怎么来了,是过来找他的朋友吗?
 
桑平胡思乱想着。
 
“嗨,刘爽。”桑平尽量放出一个笑容,刘爽看了直皱眉,桑平难道不知道他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吗?
 
桑平感觉自己似乎又瘫软了站不住,顺势就反抓住了刘爽的手,接对方的力气勉强站住。
 
刘爽感觉到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忽然这力道又重了起来,桑平完全是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刘爽身上了。
 
Shit !
 
明眼人都看出了桑平的不对劲,刘爽的一个好朋友问桑平道:“桑平,你咋了?”
 
“没事儿,我就过来上个厕所。你们聊。”
 
桑平松开抓着刘爽的手,离开后下脚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人为什么活着?既然活着这么难堪?
 
桑平眼里满是泪意,抬起头又压下去。脚步一顿,转身往楼下走去。
 
刘爽的眼神其实一直追随着桑平,看到桑平进去厕所很快走出来下楼,对朋友说道:“我去看看那家伙。”
 
就这么撂下我们了啊喂!
 
桑平倚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棵梧桐树上,很好找。
 
人情绪不对,刘爽能感觉到。
 
刘爽放慢脚步走近对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黄鹤楼,抽出一根,递给桑平。
 
桑平笑笑,接过,说道:“我不会抽。”
 
刘爽抽出一根塞进自己的嘴里咬着,说道:“这有什么不会的。”
 
刘爽动作娴熟地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地抽了一口,将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把打火机抛给桑平。
 
桑平学着对方的样子把烟点了。对于烟这种东西,男孩们或许都有着天分。
 
桑平的手指细瘦修长,搭配洁白的衬衫,加上因为弓着腰而微微露出的腰线,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性感。
 
桑平抽了几口,马上被打回原形,咳得不行。
 
刘爽被成功愉悦到,哈哈大笑,揽着桑平往学校外面走,说道:“走,我们吃饭去。想吃什么,我请你。”
 
刘爽误打误撞,解了桑平的燃眉之急。
 
后来桑平也经历过一天只吃一顿饭,却从来没有感到那般的饥饿过。
 
与桑平交往多了,刘爽发现这个优等生真是非常的有意思。说话没有一句真的,而且特别能说,舌战群儒都不为过。但据刘爽的朋友了解,这位素有数学天才高手之称的优等生是沉默而冷淡的。
 
刘爽当然不会娘们唧唧地去问人家为什么,即便是问了,桑平也会半笑不笑地反问回来,说道:“你觉得呢?”
 
刘爽不愿去自讨没趣。
 
时间倏忽而逝,又一个桑平又爱又恨的节日到来了。
 
时至隆冬,桑平把自己裹在一件薄薄的夹克里,身上系着餐馆的围裙,热火朝天地四处上菜。
 
刘爽大爷一样翘着腿,一个人占据一大张桌子,催促桑平道:“你还有多久才能下班啊?”
 
桑平抽空安抚刘大爷:“快了快了。”
 
刘爽满脸的不爽,元旦这么重要的日子,桑某人不去看晚会上他的演出也就罢了,叫去唱个歌也要三催四请的,换个人,刘爽早没这个耐心了。
 
深入地接触后,刘爽对桑平的家庭情况也有所了解。不是没说过借钱给对方,让对方减少打工量,可对方愣是不领情,没把刘爽给气死。
 
桑平紧赶慢赶地与人交接班,换了衣服把刘大爷拖走。
 
两人到达KTV的时候,人都已经齐全了,一伙人闹哄哄地喊着让两人罚酒。桑平痛快地自罚了三杯,看着刘爽,挤眉弄眼。
 
明摆着是想看刘爽笑话的。
 
刘爽酒量奇差,喝多了特别容易找不着北。相反,桑平这个书生,酒量却是个无底洞。
 
刘爽抵死不从,说道:“我不喝。要喝让桑平帮我喝。”
 
桑平说道:“让我帮你也可以,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真心话大冒险!在场的女孩子跟打了鸡血一般,彻底high了起来。
 
刘爽清清喉咙,说道:“什么问题?”
 
桑平用眼神略略扫了扫刘爽的下半身,眼神暧昧不明。
 
刘爽生怕对方问出什么劲爆的问题,举起酒杯示意道:“我还是喝酒吧。”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很多,到了后半夜,KTV里横陈了各类……
 
喝到最后,只剩下桑平还保持着清明。他把刘爽搀扶了起来,在刘爽的腰间捏了一把,刘爽受痒,抬起头虚弱地瞪了使坏的人一眼。
 
真是风情万种,桑平暗自觉得。
 
刘爽平日里都是一个人住,他的父母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白天会有一个保姆来给刘爽打扫卫生做饭。
 
桑平把人弄回家,脱了衣服塞进被子里。
 
喝醉的刘爽像只八爪鱼,箍住桑平让人不能动弹。
 
“再不放手,我挠你痒痒了哈。”
 
刘爽回答以微微的鼾声。
 
8、命里带摔(三)
 
“喂,真的睡了呀?”
 
桑平收敛起戏谑的笑意,大胆地凑近睡得浑然无觉的人。
 
刘爽大爷相当骚包,从房间里的灯可窥见一斑。
 
暧昧昏黄的灯光打在刘爽俊朗的脸上,每一个线条每一个起伏,都仿佛是被精心刻画过的。这个年纪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不少,但如刘爽这般无论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赏心悦目的很少。
 
桑平暗笑自己的痴迷。
 
不过那又怎样呢。
 
所谓喜欢,不就是这样看不厌倦的情绪。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让对方的目光也追随着你。
 
桑平俯身,在鼻尖快要接触到对方的时候,蓦然停了下来。
 
“刘爽,我想咬你怎么办?”
 
刘爽翻了个身,身上的t恤掀了起来,露出一节精瘦的腰肢。
 
只有在这个时候,刘爽才稍稍体现出一点运动员的特质来。
 
比起其他青春期荷尔蒙爆棚,没事就爱裸着上身打篮球顺道秀一把身材的男孩子,刘爽显得十分的“矜持”,即使是热得全身都是汗水,刘爽都坚持穿着衣服。
 
这是怎样的精神啊,桑平想。
 
也好,就我一个人能看。
 
桑平把对方推了推,占据刘爽大床的一个角落。
 
两个少年,肩挨着肩,就这么迷失在最深的梦里。
 
第二天依旧放假,桑平在六点钟的时候自然醒,起床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惊扰了某人。
 
刘爽躺在床上,看着桑平背着他穿衣服,神情有些微妙。
 
桑平转过身,说:“嗯,醒了?还很早,你接着睡。我去上班了。”
 
刘爽皱眉,窸窸窣窣把自个儿脱得自剩下一个内裤,边说:“你特么少上一天半会死吗?”
 
刘爽中度洁癖,一天不洗澡就难受,昨儿醉了就算了,如今醒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浴室洗澡。
 
桑平笑说:“当然会死,会被饿死。”
 
桑平贪恋地看着刘爽难得一露的腹肌和人鱼线。
 
在刘爽进浴室之前,桑平问:“刘爽,你为什么不交一个女朋友。”
 
刘爽把门甩上,留下两个字:“麻烦。”
 
桑平失笑。
 
在去兼职的路上,桑平还在想,刘爽的确不怎么跟女孩厮混在一块儿,身边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糙老爷们。
 
刘爽这人,简单、纯粹、重感情、没耐心,人长得好看,平日里被宠坏了,让他去宠别人,那才是见鬼了呢。
 
喜欢的人情窍未开,桑平既高兴,又有那么点不太甘心。
 
元旦之后,桑平再也没去上过晚自习。班主任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也就没有说什么。就是数学老师有些担心,桑平这个学期以来的数学成绩有目共睹,数学老师是打算让他去参加数学竞赛的。然而下个学期开学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就要开始了报名了,桑平能兼顾好吗?
 
桑平说:“没关系,我回家还会复习,不会落下的。”
 
数学老师看着得意弟子,忧心忡忡:“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要不你以后来我家吃饭吧,你师母手艺还不错。”
 
桑平没答应没拒绝,只是微笑。数学老师一看,唉,到底是没戏了。这孩子倔得要命。
 
桑平自小就表现出对数字的敏感,三岁的时候跟着母亲上街买菜,卖菜的大婶算了老半天的账没算出来,桑平小眼睛一转结果就出来了。只是那时候母亲对桑平不上心,要不然真往这方面培养发展,以后……
 
没有什么以后,以后就是一天天恶化的家庭关系。
 
桑平在父母亲的争吵中自生自灭地活着。有次母亲和父亲吵完,父亲拿走了家里买米的钱出去喝酒,母亲把气转移到桑平身上,将桑平打得遍体凌伤,边揍边喊:“你这个狗杂种,你怎么不去死啊,在这里浪费粮食干什么!”
 
那次,桑平被揍得三天下不来床,邻居发现不对劲硬闯进门,桑平已经是奄奄一息,而他的那对父母,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桑平一直迷迷糊糊,昏头昏脑,整个人像是坏掉的器械,还没长完全就成了残次品。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有半个月,桑平才恢复一些人气。
 
回过头看,和濒临死亡的症状也差不离了。
 
桑平没长歪成一个愤世嫉俗的少年,对自己那对父母亦鲜有怨怼。只是骨子里透出事不关己的冷漠。
 
桑平没有认真去经营过一段感情,所谓亲人同学,在他眼里,不过是碰巧上了同一辆车,于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勉强同走上一顿路的过客。
 
刘爽是个意外。
 
少年人清新俊朗,如一阵温暖的春风,把桑平包裹其中,不忍自拔。
 
对于刘爽来说,桑平同样是个意外。
 
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两个人就这么玩到一起了。
 
刘爽真心把桑平当个哥们。
 
尽管两人的身份、背景乃至性格都南辕北辙。
 
刘爽是体育生,每天下午四点以后准时上武术馆报道,要练到初中部下晚自习,然后才能换衣服吃饭。刘爽吃饭不讲究,但在外面的馆子吃明显会吃得少,一般都是他家里的保姆给他做好了,他回家搁微波炉里热一热吃。
 
自从桑平不上晚自习,刘爽开始成了桑平打工的那家小饭馆的常客。
 
桑平会让厨师给刘爽做的菜里少放点油盐味精,不太忙的话,桑平自己就顶了厨师,亲手给刘爽做饭。
 
刘爽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吃得津津有味,觉得难得在外面还能吃到这样可口的家常菜。
 
下班之后,刘爽和桑平一块儿回家。
 
刘爽不是爱说话的人,但是跟桑平倒是很有话说。
 
他在桑平面前会无所顾忌,张口闭口就是那傻逼那二货。今天这个哥们怎么怎么样,明儿他教练又怎么怎么样了,凡是能用来八卦的事情,刘爽都拿来跟桑平说了。
 
桑平在旁边沉默地走着,也不插话,偶尔“是是是,是啊,对的”回应对方,走在一块儿异常和谐。
 
桑平有心宠着对方,不介意对方形象崩塌。
 
“我那教练简直了,寒假还要我们加练,说是为了准备明年的全国赛,一直要练到大年三十,我靠!”
 
桑平:“嗯?练到过年,是挺凶残的。”
 
刘爽耸耸肩,说道:“练就练,大不了不回家过年。”
 
“你爸妈那边?”
 
“我妈过年到澳大利亚出差,我爸医院值班,反正回不回家都一样。”刘爽自嘲道,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说,“咱俩一块过吧。你做年夜饭。”
 
桑平侧头看了看高大的少年,说道:“没问题啊。”
 
刘爽的几个哥们儿听说刘爽和桑平要凑一块儿过年,各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囔囔着自己也要加入。这个年纪的男孩,总觉得跟父母家人守在一块过年什么都特没劲。
 
刘爽没吱声,明摆着不打算让他们入伙。
 
哥们儿各自偃旗息鼓,自个儿滚回家去了。
 
三十那天,桑平跟人换了早班,下午五点钟准时下班去学校的体育馆接刘爽。
 
学校里学生们都放了假,静悄悄的。靠近体育馆的时候,隐约能听到一点儿声音。
 
桑平找到武术馆。武术馆的门洞开着,好几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学生沿着整个武术馆跑动。他探过头,看见刘爽同样一身白色练功服打扮与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对打,神情专注而认真。
 
这是桑平第一次见到刘爽不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稀奇,震动。
 
男孩身手相当矫健,面对比他壮硕了足足一圈的教练并没有露出任何怯色,面对教练的出手,也没有应接不暇,反倒有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散打这项运动,桑平是个全然的外行,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
 
桑平默不出声地站在一边欣赏了一阵,那边刘爽才注意到武术馆里来了个人,一看竟是桑平。
 
刘爽心急火燎地结束了和教练的对打,想要快点儿溜走。教练一看大家心思都飞回了家,赶紧召集所有队员集合,该散了的散了。
 
刘爽到更衣室快速换好衣服,中途冲了个战斗澡,因而自带一股温暖的湿气。
 
桑平看着刘爽湿漉漉的头颅,语气里略有些责备,说:“头发也不擦干,当心感冒。”
 
刘爽勾了勾嘴角,虎摸了一把桑平的头发,说道:“啰嗦。”
 
被说“啰嗦”的人有点儿不太高兴,回去的路上全程没有搭理刘爽。
 
刘爽一路跟在桑平后头,说道:“大过年的,别摆脸色行不行啊。我向你认错成吗?我错了,你一点儿也不啰嗦,啰嗦那是大妈大婶才干的事对吧?”
 
“行了,你别吵吵了,让我清净一会儿好吗?”
 
桑平的情绪确实不太高昂,今儿三十,餐馆里几乎是比平时多出了一倍的工作量,桑平一整天跑来跑去没停歇,回来还要张罗和刘爽两人的年夜饭,多少有点儿体力不支,懒得开口说话。
 
刘爽惯会看脸色,这边桑平说完,他马上就伏低做小,问道:“嗯。需要我帮你吗?”
 
食材是早就已经买好了存在刘爽家的冰箱里的,多数都是鱼、肉,还有一只刘爽的保姆从乡下托人买回来的一只猪蹄。
 
桑平把人打发了洗蔬菜,刘爽业务不熟练,等桑平把所有的肉菜都炖上了,他那边几个胡萝卜菜叶子都还没理清。
 
桑平看着刘爽笨拙的动作,哑然失笑。
 
9、命里带摔(四)
 
“闪开,看你的电视去。”桑平把某人推开,手里接过刘爽越洗越糟的蔬菜,熟练地重新一根根理好。
 
刘爽目不转睛地看着桑平的动作。
 
桑平果然是刘爽不能望其项背的,半个小时以后,所有的菜已经备齐,只等着开饭了。
 
桑平抬头一看,刘爽还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充当雕塑。
 
桑平勾一勾唇,说:“洗手吧,可以吃饭了。”
 
刘爽摸摸鼻子,转身往浴室走,洗完手之后,桑平已经把菜和碗筷都摆好了。
 
两个人一人一罐凉茶,在春晚的背景里,各自举杯,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虽然前方依旧充满荆棘,但有未来便有希望。
 
吃完晚饭,刘爽彻底摊着不动了,吃太过的后果。
 
桑平饶进厨房洗碗,洗到一半,刘爽突然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冲进厨房里对桑平喊道:“快快,我们一起倒计时。”
 
“十、九、八、七……三、二、一,新年快乐!”
 
桑平看着刘爽,就像看一个中二病的傻子。
 
可是,这个傻子真是帅到无可救药!
 
桑平解掉围裙,慢慢凑到刘爽跟前,将刘爽抱个满怀,道:“新年快乐。”
 
被砸肩膀的刘爽有瞬间的错愕,不过一秒,刘爽反应了过来,用力地回抱住桑平,顺手将一个厚厚的钱包塞进了桑平的棉衣口袋里。
 
桑平想拿出来,被刘爽按住。刘爽俯身贴近桑平的耳朵,威胁道:“不许拿回来!”
 
桑平眼眶微湿,将刘爽推了一把,转身继续洗碗,说道:“出去吧。”
 
桑平收拾好厨房以后出来,刘爽正在打电话,脸上带着不自然的面无表情。
 
没多久,刘爽收了线。
 
“你爸妈?”桑平问道。
 
“嗯。”
 
刘爽的消沉没持续两秒钟,想到什么又兴奋起来,说道:“我买了烟花,咱们去楼顶放烟花吧?”
 
“好啊。”
 
刘爽兴冲冲地拉着桑平上楼顶。
 
桑平没想到刘爽买了烟花,居然买了这么多。两个皆是慢慢一怀,费劲地爬上楼,桑平已经喘得不行,说道:“你买这么多,光我们两个人能放得完吗?”
 
刘爽耸肩,说道:“要不留点明天放?”
 
桑平翻了个白眼,说:“明天恕不奉陪。”
 
放到后来,两个人都有点放伤了。
 
午夜过去,城市里的烟火渐渐褪去,偶尔能在远处看见一两束绽放的烟火。
 
刘爽裹着棉衣,靠在桑平的肩头睡着了。
 
桑平看着刘爽被烟火印照的脸庞,心想,对着烟火能许愿的话,那么他是多么希望这个愿望可以是“刘爽也喜欢自己”。
 
大年初一,刘爽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下意识地去找人,一出卧室就看到桑平在客厅里包饺子。
 
本地的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吃饺子,早上没赶上趟,中午怎么也得吃上一点。
 
刘爽莫名觉得这个场景触动了他某一根心弦。
 
他妈从没包过饺子,他爸更不曾了。他们家大年初一吃饺子,吃得都是超市里买来的昂贵的手工水饺,可即便是打着手工水饺的名头,也改不了在冰箱里冷冻多时的事实。
 
哪有这样亲手擀皮、拌陷儿来得温暖。
 
只可惜刘爽想要多吃几碗的念头被一群赶来分食的打破了。
 
刘爽的哥们儿几个惦记好哥们自个儿过年比较凄惨,掐着饭点上门拜年,把刘爽气得够呛。
 
几人饱餐一顿,饭碗一丢就吆喝着展开牌局。
 
刘爽冲着其中一个就是一脚,说道:“自觉点行吗?吃了饭碗筷不知道收吗?”
 
哥们笑嘻嘻,说:“这不是有桑平嘛。”
 
刘爽瞪眼。哥们缩着尾巴,赶紧从桑平手里抢碗,一个没拿稳,碗碎了一只。
 
哥们赧颜,忙说:“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正要碰第二个,桑平道:“你们去玩吧,我来收就好。”
 
哥们求之不得,装模作样放下碗,滚去几个哥们身边,刘爽没好气地又踹了那人一脚。
 
桑平下午又去上班了,一直上到开学,饭店的店长过意不去,给了桑平一大笔奖金,足有一千块之多。一个寒假下来,桑平赚了将近五千块,下半年的学费,上半年的生活费都不愁了!当然,刘爽给的红包被他收了起来,不在此列。
 
开学之后,桑平给自己排班排得少了,留出更多的时间准备数学竞赛。
 
刘爽也逐渐忙碌起来,因为接下来就有一个全国散打比赛,就在一中举行。
 
两人两头忙着自己的事情,等桑平想起来,两人已经是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桑平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慌,鬼使神差的,他在放学之后去了武术馆。
 
然后他看到了刘爽和一个女孩并肩走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挨得不是很近,但是桑平潜意识警铃大作。
 
因为两人状似不亲密,但流转在两人身边的气场不太一样。
 
刘爽是带着笑的。
 
桑平认识刘爽这么久,从没有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这么笑,或者说,对着女孩子笑。
 
桑平的第一反应是找了地儿躲了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男孩随着一个女孩离去。
 
桑平一整天心绪难平,三节晚自习课,破天荒地只写了一张数学试卷,还错误频出。同桌看着他满卷纸勾着红,双目几乎瞪出眼眶。
 
“桑平,你鬼上身了?”
 
桑平不想理人。
 
“话说,桑平,你知道刘爽谈恋爱了吗?”
 
“一看你就是被蒙在鼓里,那女孩特漂亮,这个学期刚转学过来的,叫李笑笑,文零重点班诶,文艺特长一溜一溜的,还很会写作文,听说出过书。嗷,要不要这么完美。”
 
同桌和前桌的女生一唱一和,把刘爽的新晋女友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
 
桑平被他们呱噪得不行,忍着不悦写下面一张试卷,第一题没写完,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该回家了。桑平磨磨蹭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自从不用排夜班,下课对于桑平就成了一种特别恍惚的概念,他心里不愿意离开教室回到那个一无所有连家的温情都没有的家,学校里却不能呆下去。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下雨,好在雨不太大。桑平拿了一本书往头上一遮,慢慢地往家走。
 
然后,他看见了刘爽,还有李笑笑。
 
不是桑平的前桌夸张,李笑笑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美女,高挑修长,身材匀称,与刘爽走在一块儿很是相配。
 
赏心悦目这个词也可以形容这番场景的。
 
桑平鬼使神差地尾随着两人走了一段路,他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嫉妒快要漫步来了。
 
撑的心口有点疼。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绝望。
 
桑平义无反顾地一脚踏进这段感情里,一厢情愿地靠近对方,却忘了或者说刻意不愿想起的前提是,刘爽是个弯的。
 
但桑平知道,他不是。
 
桑平敢打赌,在刘爽17年来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同性恋”这三个字。
 
刘爽大晚上的被李笑笑拉着去酸奶店买酸奶,一路臭着脸都没舒展过。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桑平的,谁知道这个女人缠功这么厉害,不答应她也不让他走。
 
岂有此理了。
 
“我跟你说李笑笑,没有下次!”
 
“喂,那么小气干嘛。我可是你亲爱的姐姐,姐姐的话都不听,实在不像话,小心我告诉姑姑、姑父哦。”
 
刘爽深刻怀疑,自己和李笑笑究竟哪一个才是父母亲亲生的。父母亲偏心李笑笑偏到自己的儿子仍在老家的城市不闻不问,李笑笑要转学过来,二话不说都请了假送过来、办手续,殷勤地跟什么似地!
 
李笑笑挑瓶酸奶挑了十分钟!
 
刘爽耐心终于告罄,拔腿就往外走。
 
正好碰上从对面便利店提了一袋生活用品的桑平。
 
桑平朝刘爽点点头,态度十分冷淡地走了。
 
刘爽被桑平莫名其妙的冷漠糊了一脸,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就去追。
 
走了两步,刘爽觉得不对劲。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在乎桑平的想法和情绪了?
 
一直以来,好像都是桑平在撩他、逗他,现在人不撩不逗了,怎么心就慌了呢,这特么是有病吧?!
 
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连李笑笑这个粗神经的姑娘都发现了刘爽周身的低气压,不再没话找话说,两人沉默地一起回到刘爽的家中,各自进了房间。
 
桑平盯着刘爽家的窗户,神情晦涩难明。
 
所以是真的在一起了是吧。
 
后面的一个月,两个人再没有碰过面。
 
刘爽到后来,真是越来越气,每天都想去找桑平问个清楚。可对方见到他就找借口躲了起来,刘爽根本就找不着机会。
 
比桑平的数学竞赛更早到来的是刘爽的全国散打比赛。
 
因为一中争取到散打比赛的举办权,学校要选取一群学生当志愿者。
 
尽管桑平有心与刘爽拉开距离,但到底比赛是不同的,他亦想看到刘爽站上领奖台。因而,他申请了志愿者的名额。
 
到比赛那天,桑平这个所谓的志愿者,完全没有机会进入场馆,而完全沦为一个打杂。他把一箱箱水从外面搬到场馆,听到观众在喊刘爽的名字。
 
那么,究竟是输还是赢?
 
刘爽从场馆里出来,一眼就看到正满头大汗搬桌椅的桑平。
 
这段时间的怨怼顿时消失无踪。
 
10、命里带摔(五)
 
刘爽有点不记得最初认识的桑平是个什么样子了,大概是挺不讨喜的。
 
三番五次在桑平面前跌倒,刘爽觉得丢份儿都丢到姥姥家了。
 
真正注意到桑平的时候是在他打工的麦当劳里,刘爽被当冤大头,被一众哥们儿兄弟供出来点餐,桑平抬起头来冲着他一笑。
 
桑平偏瘦,长期营养不良的皮肤带着点病态的苍白,眉目之间都是化不开的郁气。可是,见到刘爽的时候,这人就变得不一样了,放佛一夜之间春暖花开似地,温和得莫名其妙,笑起来却意外地好看。
 
如果这张脸再稍微覆盖一些肌肉,稍微地丰满一些,五官的棱角就不至于这般突兀,应该也是一个相当好看的男孩子。
 
那天时间挺晚了,店里没几个人。桑平站在前台负责点餐。从刘爽的角度瞅过去,恰好能把桑平的动作尽收眼底。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桑平抽空做了三道数学题,还是几何代数混杂在一起的超高难度题。
 
刘爽认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交情不深的朋友不知凡几,唯独学霸如桑平不在此列。
 
刘爽很是稀奇,在桑平试图着靠近他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心里障碍地接受了纵容了,以至于真的交了心,对方反而拍拍屁股走了。
 
这种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滋味不好受,但是说到底,两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刘爽差点想,就这么淡了算了。朋友这样的关系,一拨人来了,一拨人走了,本来就是生命的一个轮回,一个永恒的定律。太在乎就输了。
 
在见到桑平搬水的一幕,刘爽想,那些狗屁的真理,统统都去死吧。
 
一个月不见,桑平瘦得厉害,本来就没有二两肉,现在更甚,双颊完全是凹陷下去了。
 
到底是谁这么该死,安排桑平来搬水,都见鬼了是吗?
 
桑平没察觉到刘爽快要喷火的眼神,把最后一箱水搬完,桑平揪住一个刚从武术馆里出来的人问道:“里面情况怎么样?刘爽拿第几?”
 
那人瞪圆了眼睛的样子挺可爱,说道:“你不知道吗?刘爽拿了全国的冠军,我刚听我班主任说,这回妥妥地被保送北大啊!”
 
想是没有预料到有这么好的结果,桑平神情有些呆滞,麻木地跟人道了谢,傻愣愣地把搬好的水往回搬。
 
好在刘爽阻止了他傻帽的行为。
 
看到来人,桑平眼角笑吟吟的,说道:“嗨,恭喜你啊。”
 
桑平其实不解,刚刚拿了冠军的人,不是应该被前呼后拥,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刘爽一把抓住桑平的手腕,说道:“跟我来。”
 
桑平心呼不妙,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刘爽把人带到体育馆的器材室,下意识地把门给反锁了。桑平瞧着,心里警铃大作,他不会在这里把他暴打一顿吧?似乎有可能,按照刘爽的脾气,就只有他主动去冷落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别人比他更早撂挑子的。桑平心想,还是大意了,应该慢慢地把情分淡下去,而不是突然之间不理对方,造成对方的反弹,完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结果。
 
在黑黢黢的器材室里,萦绕在两人身边的气氛很是僵持,桑平等着刘爽说话,刘爽却十分不心有灵犀地等着桑平主动开始解释。
 
于是,死寂。
 
两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还是桑平先开口,道:“有……有事吗?”
 
刘爽咬牙切齿:“你说呢?”
 
啧……
 
“为什么突然不来找我?”
 
“也不是突然啊,你最近训练这么忙,我不好意思打扰。”
 
“那我找你的时候怎么说?”
 
“那几次……”
 
“借口。”
 
“什么?”
 
“都是用来搪塞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桑平被逼烦了,直接把最想要问的问出口:“李笑笑是你女朋友吗?”
 
刘爽顿了一下,如实地回答道:“不是。”
 
又道:“是表姐,我舅舅的女儿。”
 
呃……
 
“所以,你是为什么不理我,因为李笑笑?或者说我莫须有的女朋友?”
 
大家都这么传好不好。
 
“所以就因为你以为我交了女朋友,你就不理我了?”
 
刘爽的逻辑突然变得这么清晰,桑平着实不太习惯。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刘爽伸出一只手,把桑平困在他与墙壁之间,“你喜欢我,是这样吗?”
 
桑平呼吸一滞,被刘爽咄咄逼人的话轰得连渣都不剩。强烈的震惊过后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众戳穿心事的恼怒。
 
这份喜欢,他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当事人。
 
桑平一手捏住刘爽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是,我喜欢你。没被男人喜欢过吧?恶心吗?要是觉得恶心,别他妈地来招我。”
 
刘爽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地按在墙上,道:“也不知道是谁招谁!”
 
桑平全身血液上涌,脑袋十分晕乎,耳边全都是刘爽的这句话,以至于刘爽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刚从捏人下巴的人,反过来被人捏住下巴。刘爽用的力气之大,都快把桑平的下颌骨给捏碎了。桑平不服气,掐上刘爽的脖子,四片嘴唇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来不及痛呼,纷纷被淹没在对方的气息里。
 
一吻完毕,两人推开对方,靠在器材室的墙壁里剧烈喘息。
 
如此场景,像在梦中。
 
黑暗里,桑平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笑什么?”刘爽没好气地问。
 
“笑你啊,刘爽男神,你的吻技有待提高啊。”桑平揶揄道。
 
自己大概是个眼瞎吧,看上了这玩意儿!
 
怎么才算是在一起,桑平没多大的感觉。就是刘爽来找他的次数增加了。
 
某人已经拿到一流名校的保送资格,毫无高考压力,文化课想上就上,不想上算了,当然学校更提倡后者。刘爽为了响应学校的号召,每天照旧和往常一样来学校,大咧咧往A班最后一排空位一坐,一坐就是一整个晚自习。
 
A班班长老怀欣慰,A班和体育班终于又恢复邦交了,可喜可贺。
 
桑平私心里不愿意让这人陪他上晚自习,这丫杵在这,就是来分他心的。
 
“吃个面包吧?”
 
“水要喝点吗?”
 
“冷不冷,我让他们把教室空调调高一点?”
 
谈恋爱之前,没发现这厮这么腻歪。桑平严肃地把刘爽拖出去谈话。
 
他说:“你以后上晚自习别来找我了行吗?太影响我学习的效率了!”
 
刘爽趁着四下无人,把桑平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他颇为喜欢这个姿势,带着点隐秘的刺激。他不以桑平的话为忤,往旁边偷觑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到黑暗的角落,飞快地在桑平的唇上亲了一下,说道:“这样能让你分心吗?”
 
桑平无语问苍天,用力地压下刘爽的头颅,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不重,惹得刘爽闷闷地笑了出来。
 
两人你来我往,不肯服输似地与对方较劲,像两个幼稚的孩子。
 
不够,怎么亲吻都不够。
 
肌肤好似得了饥渴症,不碰一碰、捏一捏就浑身不舒服。
 
刘爽没办法形容这种感觉,前十七年,不是没有追求过他的人,他就是提不起兴趣,没感觉。也草草谈过一次恋爱,对方追的他。女孩长得很漂亮,也很会打扮,他不讨厌就顺水推舟了。这段恋情只维持了两个月,对方觉得他跟木头一样无趣,接吻拉手什么的毫无反应,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女孩的情绪,就跟他分手了。
 
所谓毫无情趣,还是因为没到喜欢的程度上。真正喜欢了,甜言蜜语什么的信手拈来,不要钱似地。
 
桑平总算恢复了点儿理智,把作怪的人推开一些,严正强调道:“讲真,不许来找我了。”
 
刘爽知道桑平是真的没在开玩笑,权衡了一下,勉强答应了。
 
数学竞赛就在半个月之后,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能让桑平分心。
 
桑平成绩不差,但距离北大还是很遥远的。如果数学竞赛能加上分的话,两人去一个学校的可能性就大大地增强了,刘爽承认,自己已经开始考虑和桑平以后的事情了,真是不可思议。他哥们也不太理解刘爽老往A班跑的行为,按他们的话来说,A班有股让人喘不上气的氛围,刘爽没事去找虐干嘛的?
 
哦,不对,这家伙难不成是抱着虐人的心思吧?要知道A班即便是重点班中的重点班,每年能上清华北大的也是寥寥可数,偏偏就有一个已经保送北大的在眼前晃,特么拉仇恨呢!
 
刘爽有点儿没精神,有气无力地坐在篮球馆里拍球。
 
哥们说:“你打不打啊?”
 
刘爽站起身,把球扔给其中一个,潇洒地转身,双手插进兜里,十分装逼地说道:“你们打吧,我去图书馆转一转。”
 
哥们几个面面相觑,太惊悚了有木有!
 
刘爽晃进图书馆,正巧碰上了李笑笑指挥着几个弱鸡男生在搬书,一看见自己亲爱的表弟,李笑笑很没姐弟爱地把人抓过来当壮丁了。刘爽虽然瘦,但不是文科班那几个男生能比的,刘爽虽然很不情愿地翻了个白眼,还是撸起袖子,把其中三分之一的书都搬起来往文零班去了。
 
刘爽是第一次到文零班。一中文科实力虽不及理科,但也不弱,人数少了些,加起来只有六个班,文零班就是文科中的A班了。不过比起男生居多死气沉沉的A班,女生占绝对优势的文零班则活跃得多。
 
校草的到来,如石入平湖,激起一片涟漪。女孩子们毫不矜持地围过来瞻仰校草真容,啧啧有声。
 
“校草酱,您那最后一摔太帅了有木有!”
 
“校草酱,不知道您有女朋友了吗?或者男朋友?”
 
这群女人占着与刘爽表姐的同窗之谊,自动地把自己拔高了一个辈分,捉弄起校草弟弟来同样没节操没下限。
 
刘爽逃走了,女人果然还是可怕的生物,惹不起,只能躲得起。
 
刘爽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与桑平的关系是非主流的,暴露出来会被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谁知道在这群女人眼里,男男搅基算什么,N、P也没有问题啊,人兽都能接受,我的天!
 
11、命里带摔(六)
 
李笑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布丁,递给刘爽一个。
 
刘爽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机,李笑笑偷偷看了一眼,问道:“你在看日历?”
 
“嗯。”
 
“小爽,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刘爽关掉手机,说道:“不关你的事。”
 
“基于你态度这么恶劣,我要跟姑姑姑父打小报告!”
 
“随便你。”
 
“供出桑平你也不介意?”
 
刘爽回房的脚步顿了顿。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笑笑撩了撩长发,笑道:“很明显的事情不是吗?说实话,打你上初中以来,我就怀疑你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你跟女孩子在一块是全然地不难烦,从来不给好脸色,唯一的一次恋爱,还没等被发现就无疾而终,你会喜欢男孩子我其实一点都不惊讶。至于我会发现是桑平,那也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刻意隐藏过吧,之前也没见你对哪个哥们这么上心。”
 
“亲爱的表弟,放心啦,我不会告诉你爸妈的。”
 
刘爽被李笑笑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李笑笑看着自家表弟的背影,心中叹息。
 
桑平的数学竞赛终于到来了。在比赛的前一天,带队老师就带着参加比赛的学生们到达了主办比赛的省城中学,在宾馆里住下。第二天一早,比赛就开始了。经过数个小时的头脑风暴,比赛顺利结束,就等着一周之后结果出来。
 
既然比赛结束了,桑平就不必放太多心思在数学上面,原来的兼职又可以接着做。刘爽特别不乐意,先前的比赛就占据了大把两人相处的时间,好不容易等到比赛结束两个人能够相处的时间多起来,桑平又去打工,要不要这样虐待男友啊。
 
都说新相知的时候最情热,刘爽新鲜劲还没过去,就被迫面临聚少离多,看着桑平的眼神都是带着哀怨的。
 
为了安抚刘爽,桑平空出了周五的晚上。这一天,李笑笑会去学习声乐,地方太远,会直接住到附近的同学家里,十分巧合地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没有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坐在家里吧?刘爽提议去约会看电影,被桑平一票否决了。刘爽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桑平在房间里写作业,他在一旁拿着pad看电影,也挺温馨和谐。
 
天气越来越热,刘爽早早地开了空调,让室温保持在25度左右。两人呆在房间里,都穿着短袖。刘爽躺在床上,举着pad看一部无厘头喜剧,因为抬手,腰上露出一截。刘爽也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裤子永远是搭在跨上的。如此一来,桑平做完作业,回过头就是这样一副旖旎的风光。
 
突然觉得有点热,有点渴,看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干脆洗个澡好了。
 
刘爽这里放着桑平的两套睡衣,桑平有时候写作业写得太晚,会在这边过夜。
 
桑平看了看人,嗯,很专心,应该不会发现自己走了吧?
 
桑平悄声摸出房间,走到浴室里,洗澡。
 
躺在床上的刘爽勾唇一笑,跟在桑平身后,在桑平关上门的一刻,把人扑倒抱住。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亏得桑平语文不差。
 
吃饱餮足的刘爽抱着桑平聊天儿,说:“过段时间,我妈可能会回来一趟。”
 
“嗯?”
 
“帮我办护照签证。”
 
“嗯。”
 
“我大概会跟着我妈在美国呆半年。”
 
桑平已经有点儿昏昏欲睡了,听到这句话,身体僵硬了一下。刘爽同时也察觉到,手臂收紧,更用力地抱着桑平。他低头看着桑平,怕他生气。
 
桑平放软了语调,说道:“那挺好啊。”
 
“半年不能见面还挺好啊?”刘爽瞪人。
 
“那我能怎么说呢,叫你不要去?”
 
刘爽把头埋到桑平的后颈,闷声道:“我没这个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妈抽个什么风,说什么要趁我没上大学,赶紧跟我培养培养感情。培养感情,呵,早去哪儿了。”
 
桑平听得出来,刘爽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的,其实心里对这次的美国之行还是相当期待的。刘爽爸妈一向不怎么管他,有时候好几个月都不见一面,看似疏离,其实相当和谐。这可能就是刘爽父母所采取的策略,与其天天见面管东管西徒添厌烦,还不如就这样偶尔见面,儿子听话多了。
 
刘爽对父母亲是有儒慕之情的,据桑平的了解,他们在各自行业内都属于那种高精尖的人才,一般人不敢望其项背。身为他们的儿子,桑平自然不肯服输,练散打就练到全国冠军,总不能被父母小瞧了去。
 
这样的家庭,能够容纳得下自己吗?
 
萌生退意都是瞬间的事儿。
 
当初怎么就这么喜欢,非得要去招惹刘爽,如今,自己还能脱身吗?
 
桑平翻过身,狠狠地吻上刘爽。
 
刘爽掐住桑平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在这场性、爱中,桑平太过不留余力,以至于瘫软在刘爽身上,连躺回去的力气也没有。
 
刘爽好不到哪里去,当最后一刻到来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自己就会这么死了。
 
极致的快感和极致的疲惫同时到来,眼前所见,唯有一片空白。
 
两具红果的身体紧密相拥,刘爽疲软的物件竟还有抬头的趋势,桑平无语了。体育生的身体素质,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
 
刘爽当然不可能再来一次,即便是仗着身体素质好,也不能这么乱来。
 
痛快的、酣畅淋漓的,唯有眼前怀里的人能够给予。
 
刘爽想,自己真是无法再放开了。
 
刘爽的妈妈不愧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还未到学期末,刘爽出国的一切事宜都已经办好。
 
刘爽走之前,硬要把自己的苹果手机塞给桑平,桑平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你难道不会想我吗,你有了手机,咱们就可以打电话了。”
 
“话费太贵,不要。”
 
“微信、QQ不贵吧?你就拿着,左右都是我不用的手机,我妈给我新买了个六。”
 
桑平低估了刘爽的痴缠能力,被某人缠得节节败退。
 
还要不要让人好好学习了!
 
学校不允许早恋真是多么英明的决策。
 
刘爽走之后,桑平也迎来了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暑假。对于高三生来说,这个暑假有和没有都一样,都得补课补课再补课。
 
之前的数学竞赛,桑平一举拿到了全国一等奖,因此也获得了参加全国数学夏令营的资格。
 
时间一到,桑平和学校里其他三名同学就被学校打包送到了帝都。
 
夏令营颇慷慨,住宿上均是两人一间的小标间,和桑平一块儿住的,是他的同班同学赵川。每天结束活动,刘爽的视频请求准时到来。当然,为了掩人耳目,桑平这边是看不见对方的。两个人开着视频,用手机打字,各种浓情蜜意。
 
赵川凑过来看,说道:“哇塞,桑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土豪了,用苹果?”
 
桑平家里的情况,赵川也是略知一二。
 
桑平想了想,解释道:“女朋友送的。”
 
比起桑平使用苹果手机,他女朋友的存在更使赵川惊讶。
 
“兄弟,你太深藏不露了。哪个班的美女?”
 
“外校的,你不认识。”
 
赵川毕竟是传统意义上的书呆子,既然桑平话说到这份上,明显不愿深谈,赵川也就就此作罢。
 
大多数时候,刘爽会说自己在美国的趣闻。
 
“今天我邻居一哥们非得要带我去酒吧见识见识,我去,这小子居然带我到一个GAY吧。”
 
“帅哥多吗?”桑平问。
 
“姿色皆在我之下啊。”
 
“去你的,自恋鬼。”
 
“有没有想我?”
 
“不想。”
 
“你确定?”
 
“不想。”
 
刘爽发了一张捂着心口的自拍照。
 
桑平被他的搞怪给逗乐了,轻笑出声。
 
伏在案前的赵川被雷得不行,说道:“不带这么虐狗的。”
 
桑平收了手机。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桑平和赵川两人皆被看中,有两所高校向他们抛来橄榄枝。赵川选了F大,桑平自然毫不犹豫地选了北大。
 
面试的时候,北大的教授告诉桑平,说道:“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说实话你在数学上面的天分不错,但是思维的广度和深度都不够,原本是不想要你的,好在你肯努力,我也相信你的潜力。你这样边打工边学习太分心了,你愿不愿意下半年就到帝都来,做我的助手,我给你提供伙食和住宿,工资就按你打工的时薪来算,怎么样?”
 
如此诱人的条件,想不答应都难吧?
 
“你回去考虑一下,随时可以联系我。”
 
桑平回去和班主任商量,班主任着实为他高兴。这么好的事儿,遇上了都是运气,班主任简直一百个支持。
 
桑平对未来,顿时充满了底气。
 
然而,命运总是习惯于捉弄人的。桑平回到家不过两天,他那个整天神龙不见尾的老妈突然回来,桑平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已经被北大录取的消息告诉她,她说了一句“去医院看看你爸吧”就再没出现过,家里的衣服被拿得干干净净。
 
桑平找到父亲住院的病房,看到病床上躺着的瘦弱男人,简直不太敢相信。
 
双腿截肢,半身瘫痪,而这一切均是他咎由自取。
 
桑平的父亲不事生产,当年因为相貌出色,被母亲看中,入赘到了桑家。最先几年,夫妻俩没有工作,爷爷奶奶健在,日子还过得去。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这两个好逸恶劳的夫妻就不得不为了柴米油盐做打算。两个人都不会过日子,很快把爷爷奶奶的遗产挥霍一光。夫妻俩不去找工作,反而迷上了赌博,直到把家里的两个铺面输掉,两个人才产生了危机感。于是吵架,闹离婚、分家产。婚没离成,男方却被扫地出了门。
 
这十几年里,桑平的父亲出现在桑平面前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不愿谈起父亲,但桑平知道,父亲并没有变好,反而做上了小偷小摸的勾当,近两年恶向胆边生,学人家碰瓷讹人。这最后一次,碰上了一个狠的,把桑平的父亲当真撞倒不说,还开着车撵过他的腿。
 
12、命里带摔(七)
 
桑平有时候质问自己,究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有幸出生在这么一个家庭。
 
罪名至少能被打上“十恶不赦”的标签。
 
桑平调动脸上所有的肌肉,发现怎么也摆不出合适的表情。看着病床上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实在不敢把他与旧照片里,脸庞丰腴,笑得闲适富足的年轻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掰着手指头算,应该有将近两年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吧?他也没怎么费心去想起过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竟然会有这样的人,完完全全照着电视里的反派生的,到头来也不知道是该高兴恶有恶报,还是该难过,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在每个孩子的心里,可能都会有“父亲”情节,父亲这个角色应该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扛得起煤气罐子,换得了灯泡,通得了水管,能把小小的家庭都背负在身上,把妻儿护在身后。很显然,桑平的父亲没有一样达标。桑平想过,只要他将来不打扰自己的生活,即使是这样的父亲也无关紧要。
 
目前的境况恐怕远没有桑平的愿望乐观。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简朴的半大男孩,问道。
 
桑平面无表情地点头。
 
医生甩给他一张就诊卡,说:“你先到楼下,把这几天的费用给交了,再到我办公室来找我,跟你说一下病人的情况。”
 
桑平木然地点点头,人走进下楼的电梯时才猛然反应过来,觉得愤怒异常。他胸口疼得踹不过气,走出电梯直接往住院部楼下小花园跑,气得抓心挠肝又无计可施,最后还是到马路对面的ATM机里把身上银行卡中的存款都取了出来。
 
交完费,桑平捏着那张就诊卡,心事重重地回到病房,却看见方才那个医生一脸不悦地站在门口,见到桑平,劈头盖脸就说:“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桑平愣了愣,问道:“什么事?”
 
“警察过来找你问几句话。”
 
桑平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果然见到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在里面,他那个爸也醒了,正抹着鼻涕眼泪跟警察哭诉。
 
要说这事本来是桑平他爸见钱眼开、碰瓷讹人,但对方故意撞人就有故意杀人的嫌疑了,基于对方有钱有地位,办这案就有那么点儿棘手,稍有不慎没控制好,就会引发一场舆论恶战,对谁都不好。
 
桑平他爸见警察明显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突然拔高声调痛苦起来,嘴里喋喋不休,把警察小哥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警察们被骂得面面相觑,心想,见得人多了去了,竟也没见过这般的刁民。难怪那些被碰瓷讹了的人,都不愿把事闹开,花个几百上千块钱买个耳根清净,省得多费口舌。
 
桑平他爸两条腿废了半截,战斗力一点不减,直到看到门口站着的少年,蓦然地噤了声。
 
桑平他爸嘴张了张,看着自己的儿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愧。
 
“小……小平……”桑平他爸讷讷,惴惴不安地看着一身低气压的桑平。
 
桑平朝他爸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也只能做到点头。
 
警察们一看两人隐约相似的长相,猜测出来人的身份,俱松了口气。
 
警察同志们当然是有备而来,桑平的背景情况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他们查得一清二楚。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眼前的孩子竟然还能保持良好的成绩真是太难得了,听说还被保送北大,那可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啊,多少人挤破头都上不了。要是自己有这么个让人的骄傲的孩子,早就收心努力挣钱,不比现在这种情况好得多?
 
人和人到底是千差万别的,世界上有白求恩那样的好人和平爱好者,也有希特勒那样的战争狂魔,人性,最难说。
 
送走了警察们,父子俩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桑平他爸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就是抬不起头来,桑平随便一眼,就让他战战兢兢。桑平给他爸倒了杯水,转身下楼,打算找个地方和刘爽打个电话。没想到两人十分有默契,桑平刚打开手机,刘爽就转了个视频给他,配文是六个圆圈。
 
桑平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屡教不改,非得拿六个句号充当省略号,怪不得语文成绩及格线都上不了。
 
桑平点开视频,发现画面有点熟悉感,当他看到汽车呼啸过来撵上躺在地上那人的腿时,整个脸已经褪尽了血色——任谁看到自己的亲人被这样对待,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即使这个亲人再不是人。
 
刘爽正躺在床上上网,刷刷国内的热门微博,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相关话题已经被刷上了热门话题榜了。视频里的这件事情,不同于早前的药家鑫杀人案,当事双方一个是开车撞人的纨绔子弟,一个也不是什么好鸟——碰瓷的坏人,那么在道义上,公众会偏向哪一方?网友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活该看了解气,想想那些躺在街上碰瓷的老人,是该有人站出来杀杀他们的气焰了;有人说,碰瓷是不对,那开车撞人难道就能被允许吗?
 
刘爽觉得好玩,本想和桑平谈谈这个话题。谁知桑平看完视频之后,给刘爽来了条短信,写道:“被撞的是我爸。”
 
刘爽差点被这个消息惊掉了下巴。
 
桑平见过刘爽的父母亲,刘爽的母亲长相一般,都气质优雅,气场凌厉,虽然严肃,但看着刘爽的眼神是带着宠爱的;刘爽爸一看就是那张雅痞型人物,中年帅哥一枚,个人魅力十足,就是和刘爽父子俩看着不太亲昵,两人之间存在着显而易见的不合拍气场,也能看得出来是一家人。
 
刘爽就对桑平的家人一无所知。比如他妈做什么的,他爸又从事着什么样的职业,又是什么样的父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为了生存拼命干活而不管半分。桑平对此讳莫如深,刘爽不敢多问,怕碰上了看似不敏感实则敏感得过分的少年的某根心弦。
 
谁知道他爸会是这样的,简直有些哭笑不得的心疼。
 
他想,他的桑平一定是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刘爽恨不得给背后插上一对翅膀,千山万水跨国太平洋都想要去见一见桑平。
 
当然,有这份心是好的。
 
桑平这边和北大那边的教授沟通过了,只要桑平安排好家里的一切,随时都可以去北京找他。
 
得意于舆论的监督,桑平他爸的案子很快判了下来,对方判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一年,赔款90万。
 
桑平他爸用一双腿换来了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巨额,存折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不真实。桑平心想,90万算什么,在这个城市的郊区买个二居室都买不到。
 
桑平他爸对着桑平,笑得十分讨好,说道:“小平,这钱拿两万块出来给你上学用,剩下的我给你存着,给你将来娶媳妇用。”这会儿,他已经知道儿子被保送北大,面上有光,给儿子用钱也舍得了。
 
桑平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唐的话,笑笑,说道:“不劳你费心了,这钱还是留给给你自个儿找个保姆,照顾你生活吧。”
 
桑平他爸脸上悻悻然,也没有厚颜无耻地让儿子来照顾他。
 
到底命运还是疼惜他的,桑平想
 
带着两百块钱,和一小包行李,桑平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北京的十月,已经有了严寒的端倪。桑平裹紧身上的外套,往图书馆走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跟他认识的同学,彼此打了招呼便擦肩而过了。
 
奇怪的是,那些同学的脸上最先都会闪过一些惊讶。
 
到第四次的时候,慢半拍的桑平才转过身。
 
刘爽男神正笑得一脸谄媚地看着他。
 
桑平决定不理会这个存心吓人的东西。
 
“诶,你不等等我?”
 
桑平走得更快了。
 
落在后头的刘爽摇了摇头,拔腿就要追上去。
 
砰!
 
摔了。
 
13、山水半边(一)
 
梁楷和范宽从小就认识。
 
出生在同一家医院、居住在同一个小区,小学上的都是铁路一小,初中时都被分配进铁路一中,两人也可以说是竹马竹马了。但这两人一直不对付,屁大点儿为了个棒棒糖掐架到十来岁,彼此相看两厌。
 
两人都拜在一个老师名下学国画。
 
老师姓严,年纪不小了,孤家寡人一个,靠经营画室为生,平时教教小朋友,还在附近的中学当美术代课老师。因为长相凶悍,学艺不精,画室经营得不死不活,代课也从未转正。为了招揽学生,猥琐中年人严老师只好上街发传单广而告之。那天梁楷的妈妈和范宽的妈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半路就碰上了这位严老师,被其天花乱坠的吹嘘蛊惑,纷纷慷慨解囊为自家孩子交了国画班的报名费。
 
听说要去学画画,当年还是小不点儿的梁楷的内心是崩溃的,那个时候都流行放养,给小孩子报兴趣班的少之又少,大家都不太舍得花这个钱——这也是严老师画室冷落的原因,小孩子们无忧无虑到处疯玩,谁愿意拘在房子里画什么劳什子的画呀。但梁楷向来听话,小小年纪懂得随遇而安掩藏自己的情绪,尽管不愿意,但还是乖乖地点头答应。范宽就不同了,咋一听这个消息,立马就嚎了起来,嚎得惊天动地嚎得没心没肺。范宽的妈妈被嚎得心烦意乱,抓过小子的衣服,啪啪照着屁股一顿打,直到把范宽给打消停了,打到小子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去学习画画。
 
两孩子跟在各自妈妈身后,在见到死对头也要去学画画的时候,心里的阴霾皆一扫而光,两个人互相扮着鬼脸,完全没把新上任的严老师放在眼里。严老师从一脸混乱的络腮胡里漏出一张歪笑的嘴,把两个孩子从妈妈身后给揪了出来,腾腾地让两小子站好,自个儿往屋子最里头那阴暗的厨房中翻出两个大盖碗。两位妈妈一看,明白了,这是敬茶拜师呢,怪正经的。
 
严老师神情肃穆,两位妈妈也跟着紧张起来,待茶泡好之后,忙让自家小子端上一杯给严老师敬上。梁楷的小眼神倏然亮了起来,慢慢得上前把一杯茶给端稳了,费力地举到严老师跟前,甜甜糯糯地说道:“师傅喝茶。”
 
严老师一颗老心乐开了花,眉间都绽出了笑纹,接过小梁楷的茶喝上,认了梁楷这个大徒弟。范宽看着梁楷这般郑重其事地端茶,小家伙挺看不上的,打着主意趁大人们不注意想往屋子外面跑。范妈妈眼疾手快,揪着范小宽的后脖领子把人往前押送,摁着范小宽的肩膀,说道:“给你师傅敬茶去。”
 
范小宽满脸的不情愿,扭扭捏捏地去碰那大盖碗,还没端起来呢,手倒是先被热茶水给烫着了。小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梁妈妈忙把孩子搂紧怀里哄着,范妈妈这边作势要打,严老师拦着,弄得一阵鸡飞狗跳。
 
严老师最后还是喝上了范小宽敬上的茶,他本不想强迫孩子,奈何孩子的妈妈太强势,到头来,他是不喝也得喝!
 
两孩子就这么开始了学习国画的生涯。每到周末,两个孩子都在各自母亲的督促下早起,乖乖地走上两条街,去师傅的画室里上课。梁楷上课的时候都背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画画工具,旁边的口袋里放着一个大杯子,里面灌着梁妈妈一早泡好的牛奶。梁妈妈每天给梁楷一块钱买街口的鸡蛋饼,小孩儿每次都买五毛钱的玉米馒头,剩下的五毛钱都攒着。
 
范宽对梁楷扣扣索索攒钱的习惯嗤之以鼻,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但凡有点儿零花钱,不是买了汽水、冰棍,就是买了弹珠、三国人物卡片,谁会像梁楷这么另类。
 
两个孩子一路无言地走到画室,各占据一个角落画画。严老师对徒弟们管束相当严格,他讲一次示范一次,让孩子们在底下学,谁开小差就请戒尺。在学画画的第一年,范小宽童鞋每次都要被打不下五次,连梁楷也被揍过几次。
 
奇怪的是,两个孩子竟然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其实是某足了劲不想输给对方。
 
在他们学习画画的第五年,严老师给两人报了少儿国画大赛的名,在那次比赛上,两人都拿到了不错的名次。两位妈妈笑开了颜。
 
都不是所谓的艺术家庭、书香门第,两个孩子能表现得这么好,实在出乎意料。
 
在这事儿上,范妈妈要显得更加激动,那会儿范妈妈逢孩子就夸,最后把自己儿子拎出来再夸奖一番。
 
范宽后来想,大概是他年少时实在没有能拿得出去夸耀的东西了。
 
这点,梁楷与范宽截然不同。
 
别看梁楷背地里蔫坏蔫坏的,在老师家长面前就是个模范的好学生。这孩子从小就拉仇恨,从幼儿园的大红花到小学的三好学生初中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奖项拿到手软,俗称“别人家的孩子”。
 
问题出在初三那年。严老师打算把两个徒弟介绍给自己一个在省城开画室的师兄,该师兄还是省城一个重点中学的美术老师,手底下出过好几个考上中央美院、中国美院的。但问题是孩子去了省城就得在省城寄宿上学,学习画画的时间要多出一倍。
 
范宽少年学习马马虎虎,凭他的文化课成绩跟这个重点中学完全挨不上边,范家人自然是欢欢喜喜地同意了,决心让范宽走上艺术这条道路。
 
梁楷家里却犹豫了,实在是梁楷文化课的成绩太过出色,不走艺术道路还有更广阔的道路等着他,如果还继续学习画画,势必会影响他文化课的成绩,到时候怎么办?
 
梁家人虽然没有说过,但心里其实盼望着梁楷能上清华北大,复旦也行,总比什么央美。中美强吧,学画画能有多大的出息?
 
严老师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两个孩子,要两个孩子回去跟家人商量。画画这条路确实不容易走,三分勤奋,七分天分,学到后面,技术性的理论性的东西学完了,就要面临创作。可是创作是简单的事情吗?
 
梁楷满心忧愁,范宽这个没眼力劲的还一味地说道:“我说小楷子,你到底是学画画呢还是不学画画了呢,我看你还是乖乖上文化课去吧,不然多可惜啊,学校还指望你拿化学竞赛的奖呢。”
 
梁楷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走在一块儿已经成了自然,即使不是去学画,两人都会默契地等待对方,上学或者放学,渐渐地两人会在路上聊天,范宽聊秃头的体育老师、新转学过来的小美女同学、几班和几班的龃龉;梁楷聊数学竞赛、化学老师讲错了一道题死不认错、某某著名画家最新画册上市,尽管南辕北辙,竟意外融洽。
 
梁楷怀疑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会与这家伙成为朋友,算是朋友吧?从当初势同水火的关系转变到现在这份勉强的平静,想想也是不容易。只管把某人的风凉话当耳旁风就行了,哪能仔细计较。
 
范宽用手肘捅了捅梁楷,催促道:“喂,你到底怎么个想法?去不去和我一个学校?”
 
毕竟是去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熟人怪不习惯,就冲这一点,都得把梁楷这小子拉上。范宽是个及时行乐,和高瞻远瞩搭不上边的人,他无法理解梁楷这样纠结来纠结去是个怎样的心态。喜欢哪样、乐意哪样就去做哪样,遵从本心,还能是多难的事儿?
 
梁楷对待这个二缺实在无话可说。
 
一直拖到范宽去新学校报到前一个月,梁楷才下定决心。
 
“爸妈,我想去学画画。”
 
梁爸爸还算镇定,梁妈妈当场就哭了。
 
她是真的真的不愿意孩子去走这条路。
 
不得不说,这还是严老师立的反面榜样。
 
一想到学画画的如严老师,年近五十依旧穷困潦倒,说媒的对象从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熬到人老珠黄拖儿带女都没说成一个,老单身汉不怎么会打理自己,胡子拉渣身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墨点,人还是中国一流的美术学院毕业的呢,到现在算是多大的出息。再想想自家儿子如今堪堪有点玉树临风的端倪,怎么能被艺术毁终身?!
 
梁楷打小有主意,轻易不下决定,一旦下了决心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份执拗遗传自梁家的爷爷。老爷子十岁出头参军,一打就是八年,退下来之后什么都不会,手又残了一只,跟着木匠师傅学木匠,一学就是十年,到现在还能单手刨个刨花。
 
一向和和睦睦的梁家人破天荒地为了这事儿大动干戈地吵了一架,梁楷绝不肯向父母妥协,宁愿彼此不退让地僵持着。范宽照旧来喊梁楷一块儿去上画画课,往日他只要一来,梁妈妈一定是热情地招待,这回却是笑不由衷。范宽匪夷莫名,推开梁楷房间的门,大咧咧地躺倒在梁楷的床上,拿着梁楷表妹送梁楷的玩偶小狗一顿胖揍,问道:“诶,你还去上不上课啊?”
 
梁楷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写练习题,少年的家境一般,那个时候还没有安装上空调,大夏天的只有一台老式的电风扇对着吹,屋子小,空气流动不畅,梁楷的后背已经被浸满了汗水。
 
范宽没躺一会儿热得不行,顺手就把自己的T恤给脱了,说:“你热不热啊?”
 
“大哥,你吭一声成吗?”
 
梁楷深呼吸一次,忍住挥拳的冲动,平静地放下笔,转身对范宽说道:“你自个儿先去上课。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你帮我跟师傅请个假。”
 
范宽“哦”一声,心里头顿时有些失望。他想,梁楷往后会不会都不去学画画了,那他岂不是要一个人面对师傅,到时候挨罚也是他一个人了,那该,多没劲儿啊。
 
当然范宽已经不是那个上厕所都要呼朋引伴的小屁孩了,他只是略微有些没精打采,跟梁妈妈打了声招呼,就背负着梁楷的使命,到师傅那里报道去了。
 
14、山水半边(二)
 
那天下午,范宽画了一下午的山水画,各种绘画手法乱用一通,一幅画画得不伦不类,被严师傅请出了久而未用的戒尺,严师傅颇恨铁不成钢,说:“你别因为梁楷的事情动摇了心思,我告诉过你,画画最忌讳的就是三心二意,你既然要走这条路,就不要管别人的选择。”
 
范宽连忙应是。
 
学期后面两周,梁楷都没能去成画画。范宽每天陪着他一块儿上学,看到的他都在仰头叹息。范宽知道,梁楷在跟家里争取,争取得特别艰难。他生怕梁楷坚持不下去,面上却故作理智地说:“兄弟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哈。那个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选择一样就得放弃一样,其实能理解你爸妈的心情。不像我,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有条鱼,当然忙不迭地啃了,跟你真没法比。”
 
智商不高,情商同样不够的范宽同学,开始以打击贬低自己的方式来劝慰梁楷。梁楷真想把那张聒噪的嘴巴给拿什么塞住,能彻底地堵住范宽的喋喋不休才好。
 
学期期末考,梁楷考出了跌破众人眼镜的成绩。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一共七门功课,梁楷拿了五门满分,两门未得满分的语文和英语,也只是在作文上被扣了稍许。范宽翻着梁楷堪比艺术品的试卷,一遍又一遍,看不够是的。同样是吃饭长大,这智商水平怎么就不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呢,难道是因为梁楷小时候玉米馒头吃多了,所以这么聪明?
 
梁爸爸梁妈妈高兴坏了,心想,不让儿子分心去学画画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一场考试,扫去了弥漫在梁家的旷日持久的阴霾,梁妈妈想着,干脆把范家一块儿叫来,两家人一起到外面下馆子吃一顿好的。
 
范家自然同意,只是范宽有点儿蔫,他现在虽然不讨厌梁楷,但想到到时候又是一番比较,人比人气死人,他还能有胃口吃饭吗?
 
范宽又不打招呼,摸进了梁楷的房间。
 
梁楷正坐在书桌前,并没有看书或者写试卷,而是难得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范宽扑过来就是抱住梁楷的头,说:“楷子,让我看看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是不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梁楷把范宽从身上撸下来,范宽突然就不干了,拉扯着梁楷就往床上倒,压着梁楷的身子揪梁楷的耳朵,叫:“我看一下会死嘛。”
 
“滚蛋。”梁楷脸涨成了番茄。
 
范宽甚觉有趣。两人小时候闹别扭闹到十来岁,几乎没有这般亲密的时候,范宽像是要弥补小时候的缺憾,这会儿相当来劲。
 
“滚蛋。”梁楷挣扎着要起来。
 
“谁滚谁傻。”
 
两个少年体形相似,个头差不多,但比起性格偏静的梁楷,活跃的范宽在力量上就更胜一筹了。范宽牟足了力气不让梁楷起来,梁楷当真无法动弹。
 
范宽故作情、色地在梁楷的下巴上摸了一把,调笑道:“小妞,落到小爷手里算你倒霉。你现在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了,哈哈。”
 
“神经病。”
 
“来,让小爷香一个。”范宽说完,就要往梁楷脸上凑。
 
狗急了还要跳墙呢。梁楷是真急了,抬腿就往范宽的下身踹了一脚。
 
范宽立马吃痛,捂着自己的那地儿,哀怨地看着梁楷说道:“你特么真踹的啊。”
 
“叫你作。”
 
“那你不能真踹啊,疼死我了。”范宽面色扭曲。
 
梁楷心想,自己刚才那一脚确实没轻没重的,不会真踹到了吧。于是他问:“没事儿吧?”
 
“怎么可能没事儿,肯定紫了都,不信你看。”说完就要脱自己的裤子。
 
梁楷翻了个白眼,这没羞没臊的家伙。
 
两人这一番打闹,梁楷的床铺算是彻底地凌乱了。有轻微洁癖的处女座梁楷同学看不过眼,把还踩在床上的范宽赶下来,动手把床重新铺好。范宽猴在梁楷身边,看着梁楷漂亮又认真的侧脸,嘿嘿地说道:“怎么越来越觉得你贤妻良母了呢?”
 
一道惊雷,把梁楷劈的外焦里嫩。从来不爱说脏话的梁楷实在忍不住,骂了声:“傻逼。”
 
傻逼范宽同学可能是个天生贱,越被骂越兴奋,贴上梁楷把人搂住,说:“我勉为其难收了你。”
 
真是挺勉为其难的!梁楷是可忍孰不可忍,转身和贱人范打了起来。范宽见招拆招,欠扁地说:“呵呵,你是打不过我滴。”
 
乒乒乓乓的声音不间断地从梁楷的屋子里传出来,刚定好饭店回家来叫孩子的梁妈妈范妈妈一听声,心里咯噔一跳,这两孩子从小不对付,这会不是真的打架吧?
 
两位妈妈推开梁楷房间的门,打得正酣的两人立刻停止了动作。
 
范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顺手也拉了躺地上的梁楷一把,笑道:“我们俩闹着玩呢。”
 
范妈妈脸色一松,斥道:“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梁妈妈笑得温和,她倒是不怎么担心两孩子能真打起来。
 
“行了,你们俩收拾一下,准备去吃饭吧。”
 
两家人来往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不仅两个爸爸被允许喝了白酒,两个孩子也被允许喝了少量的啤酒。平常总是笑呵呵的范爸爸,喝高了更是找不着北,啰啰嗦嗦,讲个不停。
 
范爸爸红着脸举杯,说:“为两个孩子的前程,咱们干一杯。小楷啊,以后上了清华北大有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家宽宽,带带他,让他也跟着沾光沾光。”
 
范宽脸上大写了一个“囧”字,自然而然地看向自己旁边坐着的梁楷。
 
梁楷眼睫低垂,小呡了一口啤酒,意外地沉默。
 
那句话叫什么,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梁楷的沉默,让范宽着实瘆的慌。
 
不多久,正是觥筹交错,酒之酣时。梁楷猛得站起来,说道:“爸、妈,范叔叔、郭阿姨,小楷志不在清华北大,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席间几人,都被梁楷的话竞得呆住。范宽心想,果然,楷子要搞场大的。
 
“我没办法放弃画画,你们也看到了,我成绩不差,再努力还能更上一层楼。同理,我学画画,只要我肯用功,获得一定成就,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件事我考虑了半年,不是一时兴起,希望你们相信,我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梁楷说得掷地有声,反而把梁爸爸气得面色通红,借着酒劲,撸起袖子想打人,被范爸爸范妈妈拦住了,嘴里还说:“负责个屁负责,梁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儿成绩,就不把你父母放在眼里了啊?”
 
梁楷倔强地站立着,不带一丝一毫的胆怯。然而,范宽清楚地看到,梁楷抓住桌布的那只手,因用力过度,筋脉虬曲到颤抖。范宽伸手过去,把梁楷的手掰离桌布,紧紧握住。
 
梁楷回握得不留余力。
 
靠,这么大劲儿,范宽腹诽。
 
范爸范妈从中周旋道:“算了,孩子想画画就让他去画呗,咱们做父母的,还能按着他的头,不让他画嘛,没这个理不是。要是现在逼他了,以后指不定怎么怨我们呢。”
 
有了范爸爸范妈妈这对助攻,事情明显好办多了。在他们的劝服下,梁家爸妈的防备渐渐松动,最后看着梁楷那张认真的、固执的小脸,所有的一切都只化成一声叹息。
 
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争,以梁楷的全面胜利告终。
 
15、山水半边(三)
 
梁楷站在窗前,从硕大的落地玻璃看去,大朵大朵的雪花飞旋着降落。教学楼正对着的操场,三三两两的学生裹着棉衣,冒着风雪走过,渐渐地与天地融为一色。
 
画室的门被推开,范宽携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走了进来。
 
范宽跺了跺脚,拍落身上的雪花,说道:“这天儿真冷,我到校门口买了烧饼,你吃吗?”
 
梁楷看着范宽手上的纸袋,说:“又找机会溜出去了?”
 
范宽咬了口自己的饼,顺手递给梁楷一个,说道:“哪能啊,门卫大爷帮买的。”
 
“你吃不吃啊,一会儿冷了。”
 
其实已经有些冷了,梁楷咬了一口,里面是他并不怎么喜爱的白菜肉馅,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又继续一口一口地吃,心思又转而放到了自己未竟的画作中。
 
这家伙从来都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讨厌吃什么。算了,能想起来给自己也带一份吃的已经很好了,跟他计较什么。
 
这是梁楷与范宽共同来到省城学习的第二个年头。那些为了跟父母抗争学画画的日子倏忽远去,现在的每天,都被宣纸、墨水塞满。除了学习国画之外,还要把之前零星学的素描水彩也捡起来,一天十二个小时,排除学习文化课的四个小时,余下八个小时都在与画画打交道。
 
不止范宽怨声载道,梁楷也有些苦不堪言。
 
严老师师兄的变态程度真不是严老师一个level的,此人长得高大壮硕,常年一身运动套装,第一次见面,绝对不会把他与美术老师联系在一起,说是体育老师反而更有人信些。他不谈什么梦想、风骨啊这些虚的,张口闭口就是“你知道一张纸多少钱吗?”“墨水有多贵你晓得吗?”每每见到学生画残了一幅画,就要痛心疾首,巴拉巴拉批评大半个小时。
 
当然也不喜学生偷懒,文化课达不到要求,照样把人批评得体无完肤。
 
在他的高标准严要求之下,整个美术特长班20多个学生,不仅画画功力了得,学习成绩也多能挤入年级的中游。
 
在这个班里,梁楷是个异数,原因就在于他的成绩。
 
好到令人发指也没谁了。
 
范宽看着画架前的梁楷,心里愤愤然。这两年,两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高,范宽提前停止生长,梁楷后续又发力,在范宽的180的基础上多长了5厘米,让范宽简直恨得牙痒痒。美术特长班的男生长得都不差,但像梁、范两人这么出色的倒是没有了。而梁楷成绩好得那么神奇,在整个学校里居然隐隐有了风云人物的架势,但凡出门,少不了被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围观。
 
沦为校草身边小喽啰的范宽表示不服。
 
其实两个人并不常常在一块儿,尽管两人住在同一个宿舍。在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两人都是人生地不熟,自然一起行动的时候多,等范宽与新同学混熟了,便不再事事黏着梁楷。范宽性格开朗,为人容易相处,在整个年级的范围内都吃得开。而且此人精力旺盛,繁重的专业课之外,还能有闲心到球场上挥汗如雨,到了第二年,俨然已经炸成老油条,翻墙出校鬼混也是常事。
 
梁楷性格偏静,不喜与人深交。为了不被好奇少女们打扰,作息时间都与学校的大部队不一样,造就了深居简出的典范。
 
外面大雪,画室里因为开了暖气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没等范宽吃完烧饼,就已经热出了满头大汗,忙把羽绒服脱掉。梁楷一身衬衣休闲裤,十分淡定地把《雪》这幅画勾勒上最后几笔。
 
大片大片的留白,仔细看去,才能看见画作中央几点灰色以及边沿上教学楼的墙沿,想来画的就是学校里的景色。
 
“楷子,你深得你前辈‘简笔’之风啊。”范宽说道。
 
梁楷不以为意,说道:“你的画准备得怎么样了?”
 
范宽抱住画室里摆放在一边的大卫半身石膏,痛苦地说道:“哥,不要跟我提这茬好吗?烧饼钱不收你的。”
 
“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下周一交稿。”
 
“不还有好几天嘛。诶,晚上财神不来,要不要趁机出去high一下?”
 
同画室的另外一个女孩子都对范宽的吊儿郎当看不过眼了,说:“范宽,你自个儿出去浪就算了,别拉着我们草一起去堕落好伐?”
 
“劳逸结合怎么就堕落了,会说话嘛你。”
 
“不跟你一般见识。”女孩翻了个白眼,随后用腻死人的声音,对着梁楷说道:“梁楷,能帮我看看我的画吗?”
 
范宽嘤嘤嘤躲到一边哭去了。
 
美术特长班一个年级25人,三个年级共有学生75人,学校财大气粗,为每个班划出一个独立的教室,光线风景绝佳,硬件设施完备,学费自然不低。美术特长班的学生们中,一半以上家境良好,这点学费九牛一毛。还有一部分,为了学习这门喜爱的课程,几乎是倾尽财力了。拿他们班主任财神的话讲,不好好画,首先对不起的就是家人。
 
范宽童鞋显然没有为父母好好学习的觉悟。学习画画这么多年,拿了好几个全国的奖项,是个有灵气有天分的。就是心思不纯,热爱玩闹,多大的灵气和天分,都经不起这么折腾,是个人都觉得看不过眼。
 
范宽磨磨唧唧地摸回自己的画架前,看着上面洁白的素描纸,只觉得两眼空茫,不知如何下笔,他好动,耐不住性子,不像梁楷,画个石膏能站在画架前一动不动五六个小时。他望向教室的角落,白衬衣的梁楷正低着头耐心地指点方才那个女孩。
 
范宽一直觉得梁楷的侧脸趋近于完美,很适合被画。于是他也就真的画了,刷刷刷迅速画出轮廓,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画已经画了大半。不再犹豫,把剩下的画完,那两个当事人还没讨论完,范宽已经落了款。
 
“完美。”范宽把画取了下来,往两人面前一放,对梁楷说道:“拿去,不谢。”
 
梁楷怔怔地看着范宽新鲜出炉的画作,女孩一瞧,分明是自己和梁楷,心扑通跳了两下,脸红了。随后就是羞恼,追着范宽打:“不经我们的同意画我们,侵犯肖像权你造吗?”
 
“好了姑奶奶,大不了我给你当模特。”
 
“一个月。”
 
“太长了,一个星期。”
 
“不行,一个月。”
 
“两个星期总行了吧?”范宽举双手投降。
 
看到范宽的画,梁楷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从专业的角度上看,范宽这幅画实在漫不经心,很多细节根本就没有处理,还有人物的线条,简直是恣意涂抹。
 
但是,让人心动。
 
范宽有着让人羡慕的洞察力。都说这人神经粗到需要三亿杯香飘飘才能饶一圈,其实不是的。梁楷的画习惯于大片的留白和冷锐的点面,美则美矣,却过于清冷和孤高,有种遗世独立的味道。范宽则不然,他的画构架不大,常常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物,但是用色温暖,角度独特,往往能从画里看出些当事人物的情绪。比如这幅,不过寥寥数笔,梁楷的客气与疏离,女孩的满腔爱慕与故作淡定,跃然纸上。
 
无怪乎女孩要追着范宽打了。
 
青春便是这般吧,爱慕的男生,搞怪的同学,一天一秒,像是散落在纸上的珠玉,配以欢喜的、懊恼的情绪作伴奏,是安静的,也是热闹的。
 
梁楷收了范宽的水彩画,喊住上串下跳的某人,说道:“你国画作业什么时候交?”
 
即将进入二年级,美术班也要开始分方向了,因为有着和普通班不一样的报考程序,所以也不像他们分文理。梁楷、范宽二人打定主意学国画,班主任开小灶指导,也由此,两人每周都要另外上交一份国画作业。
 
范宽的动作戛然而止,被女孩抓住锤了数拳,边嗷嗷叫,边空出嘴,说道:“明天,明天可以了吗?”
 
晚上,财神果然没来,三年级美术特长班的班主任代财神来画室里转了一圈。这人和财神就是两个极端,长得又瘦又小,个头在165左右,戴着一副堪比啤酒瓶的近视镜,是三个美术班班主任里唯一专攻西洋油画的,本科和硕士都在法国,去高校执教都绰绰有余,也不知为着什么,留在这所中学里,无欲无求地当一名美术老师。
 
这人走后,范宽跑到梁楷身边跟他咬耳朵:“你不觉得他像汉女干吗?”
 
没有得到回应的范宽蔫了回去。
 
下自习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钟,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能留下一个小坑。
 
范宽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说道:“这雪还下,明天早上能停吗?难得这么大雪……”他俯身抓了一把雪,捏成小团,跳起来往梁楷衣领里一放,道:“用你的热情融化它们吧,哈哈。”
 
“你找死。”梁楷拔腿追了上去。
 
“不行了不行了……”回到寝室的中二少年范宽已经气喘如牛,撵人的梁楷也好不到哪里去,累到只能靠在门上喘气。
 
认识这么多年,梁楷深刻地了解范宽这人喜新厌旧,不能专一。小时候,他们一个幼儿园,开始几天,范宽天天来找梁楷玩,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愿意分享给梁楷。没几天,和班里的小朋友熟了,转身就把梁楷给抛弃了。有一次为了讨好一个小姑娘,甚至还抢了梁楷的棒棒糖借花献佛。是个人都有点脾气,何况还是当时那个一门心思想要和范宽成为好朋友的梁楷。上了高中,范宽同学故态复萌,忽略梁楷都是常事。像今日这样一起回来路上互相打闹的情况屈指可数。
 
两个人面对面,范宽心里的那点儿事就有些藏不住了。
 
梁楷看他笑过之后欲言又止的,问道:“什么事儿?”
 
“哎呀没啥,你国画作业画完了已经?”
 
16、山水半边(四)
 
“到底什么事儿?又没钱花了?”上高中以后,范宽愈发大手大脚起来,范妈每个月按时给他打生活费,往往十天内就挥霍得差不多,后面二十天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的十分穷逼和拮据。实在撑不住了,范宽只能跟梁楷借钱,后来越借越顺手,把梁楷的钱花去大半,只能跟着节衣缩食,也不能叫他还钱,这小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梁楷想了个办法,把两人的生活费放在一块儿花,范宽不管钱,每周按时到梁楷这里领零花钱,有大笔支出必须打报告,好歹把两人的生活水平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靠,能不能不提这茬啊,每次都是这种反应,我是想表达一下对你的关心好不好。”范宽摸了摸鼻子,及时地转移话题,说,“听说校花看上你小子了,文科零班的,多才多艺。怎么就没校花什么的看上我啊,级花也成啊。”
 
嘴上如此说,可眼底的戏谑怎么都遮不住。
 
梁楷没空理他,把外套脱了收拾了东西进卫生间洗澡。
 
“你今天又洗?昨儿不是洗过吗?”
 
“谁像你这么脏。”
 
“拜托,您也不看看这什么天,照你这样洗,不感冒才怪。”
 
梁楷从门口伸出一根中指。
 
范宽笑了笑,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转身躺倒在梁楷的床上。梁楷从浴室里出来,看到就是范宽在他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场景。梁楷一脚踹向范宽垂下来的一条腿,说道:“滚去你自己床上睡。”
 
“我跟你睡,我床铺明天拿去洗。”
 
“明天洗又不是现在,滚回去。”
 
范宽把脸深深地埋进梁楷的枕头里,一把掀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得意地探出一个头,笑嘻嘻,说:“不要嘛。”
 
梁楷拿这人没辙,利落地穿好睡裤,方才困得不行的人,这下彻底来了精神,对着梁楷的腹肌吹口哨:“哇,身材不错哟。”
 
下一秒,梁楷套上了睡衣。
 
范宽颇为失望,眼睛不能看,一双贱手试图去摸,当然被梁楷一掌打下。
 
“摸一下会少块肉吗?”范宽大声地嚷嚷。
 
梁楷一把把范宽的被子掀掉,把人从床上揪下来,说道:“要跟我睡,先滚去洗澡。”
 
范宽不情不愿地走进浴室。
 
范宽洗澡的速度极快,梁楷刚躺下开始看书,范宽已经一阵风似地刮到了梁楷的床上。拜学校的财大气粗所赐,两人房间里的床都是一米二的单人床,不比狭窄的高低铺,两个人睡一起也不算太挤。范宽分去了大半被子,还把梁楷往外面拱了拱,半天不消停。等到范宽安静下来,梁楷想,终于能好好看会儿书了。谁料想这货还在觊觎梁楷的腹肌,趁梁楷不备,狠狠地摸了一把,还评价道:“手感不错,改天我也去练练。明天早上跑步叫我一起哈。”
 
谁能把这二货带走!
 
梁楷反应了一会儿,想,不能白被吃豆腐。于是,在范宽半睡半醒的当口,梁楷毫不客气地袭击了范宽的腰。这处儿是范宽的敏感带,被碰的瞬间,范宽诈尸一样跳起来,含泪指着梁楷控诉:“小楷子,你,你居然趁人之危。”
 
“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好你个小楷子。”范宽大吼一声,施展体重大法,把梁楷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
 
“起开。”
 
“不要。”
 
范宽趴了一阵,感觉不对,一看梁楷脸色,一阵黑一阵白,范宽心想,当真玩过火了。
 
梁楷起反应了。
 
范宽连滚带爬地躺了回去,蔫了吧唧地背对着梁楷。
 
梁楷深呼吸一口,心想不要跟这蠢货计较,计较了也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梁楷以为范宽已经睡着了,范宽又猛地转过身来,神采奕奕地看着捧着书看的梁楷,说:“你硬着不难受啊?”
 
梁楷没分范宽一个眼色,说道:“睡你的,管得倒宽。”
 
“没办法,我爸给我取的名就叫‘管得宽’。你不难受啊?”不要怪范宽好奇,实在是梁楷在他眼里约等于禁欲。男孩子大多在上了初三之后发育,第二性特征逐渐明显,在睡梦中迎来第一次遗精。范宽想想,梁楷的整个发育期都是同自己度过的,自己居然不知道梁楷这方面的状况。
 
梁楷也会硬起来,太新鲜了。这小子平常看不出来,肯定是被着自己在浴室里打灰机吧?
 
梁楷显然不愿意像女孩子们凑在一块谈论生理期一样跟范宽说这档子事,伸手关了灯,把范宽的一堆问题都留在了黑暗里。不能视物,范宽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都能放出光来。
 
“诶,你有多大啊?肯定比我小。”
 
“看过片吗?肯定没有,你一有时间都去图书馆了。舒城电脑里藏着不少私货,下次我们一块儿借来看看?”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梁楷被烦得要死,转过身面对着范宽,一把把范宽的裤子拽了下来,准确地握上了小范宽。
 
微凉的触感把范宽吓得魂飞魄散。
 
梁楷抓了一下就放开了,哼道:“不过如此。”
 
娘哟,吓死宝宝了,小楷子,不带这么玩儿的。
 
第二天早上,范宽起来的时候,梁楷已经起床出门跑步了,范宽还扭动着不愿意起来,下面湿答答的特别羞耻。
 
范宽收拾完自己,手动把内裤洗好挂上,转瞬间把起床时的尴尬给忘了,心情相当愉快地吹着小曲儿出门溜去食堂。
 
昨儿晚上还下着雪,想是半夜歇了,地面上除了零星化过的雪渍,还真看不出来下过雪的痕迹。空气中透着一股湿冷,呼吸一口就觉得够呛。范宽绕道去了风雨操场,见操场上除了体育班的学生们在训练,没有发现梁楷的身影。
 
范宽是抱着偶遇梁楷的心态来的,这会儿没见到人,不免有些失落。他越来越感到跟小楷子玩不到一处,更摸不透小楷子的想法,对方每天在做些什么,他都不知道,感觉挺糟糕的。
 
不过这种糟糕的心情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了,他慢悠悠地踱到食堂,买了杯豆浆两个春卷,卡兹卡兹地边走边啃。
 
快到教室的时候,范宽见着了梁楷。梁楷正在与一个姑娘说话,那姑娘叫云秋,盘靓条顺的,大眼个高,是个典型的北方美女。范宽没记错的话,这姑娘是高一美术班的,是他们的直系学妹。
 
他们学校管理效仿大学,老生照顾新生的模式,高二的带高一的,在学习和生活上均有体现。像他们美术班,一个星期至少一次外出写生,一般都是高二的和高一的一块儿去了,高二的给高一的指导,带队的老师倒是落得清闲。如此一来,学校高中部三届学生都会比较熟稔。梁楷绘画技巧无懈可击有口皆碑,被学弟学妹们请教也算是常事,自己班上都挺多人找他指导的呢。
 
范宽看着两人谈话,站在门外又不进教室,显然不是单纯的指导与被指导。梁楷平常里都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时刻保持着一种略紧张的状态。此刻在云秋面前却微微放松了背,弯起一点点弧度,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还频频点头。
 
范宽心里有那么点不爽了,心想,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呢。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仿佛杯子得罪了他似地,把杯子用力地捏扁,往楼道角落的垃圾桶掷去。
 
梁楷往范宽这边看了过来,范宽不由地想起昨晚自己被梁楷握住的感觉,四肢百骸的热流迅速地往脑门上涌去。可梁楷也只是一瞥,转过头又与学妹说话了。
 
范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心情极度不爽,气冲冲地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的时候突然想,不对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范宽赶紧把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从脑子里赶出去。梁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范宽就是垂着头玩手机,心不在焉的。
 
“怎么这样一副状态?”梁楷出口问道。
 
“没事儿,小学妹找你干嘛?”范宽还是没忍住问了。
 
“文艺周比赛的事儿。”
 
“特美吧你。”范宽酸酸地说道。
 
梁楷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人原本找的是你吧?是谁说都是些虾兵蟹将不愿意带他们玩儿?”
 
“有……有吗?这么不要脸一定不是我的风格。”
 
梁楷赏他一记白眼。
 
范宽把自己的记忆撸了一遍,记起了好像有那么回事,那会儿他好像正琢磨着溜出去上网打游戏,对方说了什么鬼自己根本就不清楚。这回真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周六周末不上课,范宽把自己积攒的衣服,床上用品统统丢进洗衣机里清洗了一遍,顺便帮梁楷的也拆下来洗了——纯粹是闲的,梁楷的床单被单几乎是一周一换,衣服也从来不过夜,被范宽称为重度洁癖患者。晾好了衣服,出门去食堂吃个午餐,拒绝了同年级朋友的打球邀请,到画室准备周一的国画作业。
 
梁楷为了艺术周的事情忙得不见人影,范宽无聊地要命,按捺住不打电话过去。草草在宣纸上涂了几笔,在小伙伴的三催五请之下,终于忘掉节操,忘掉梁楷的耳提面命,上球场挥洒汗水去了。
 
范宽足足打了一个下午,总算把多余的精力给发泄掉了,只觉得浑身舒爽,走路都轻盈了起来。今天的天气也相当给力,范宽洗的衣物都干了,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点个赞。梁楷回来的时候,范宽正窝在床上,拿着ipad玩节奏大师,耳机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梁楷见到范宽这样没心没肺玩的样子就来气,显然已经有人多事跟他打过小报告,说范宽一整天就到画室里晃了一下,毛笔还没拿热呢,人就不见了。去哪儿了?打球呗。
 
梁楷一把扯掉范宽的耳机,范宽顿觉后背拔凉拔凉的,便听见梁楷问:“你国画作业画完啦?”
 
“没有。”
 
梁楷真想一拳挥到这小子的脸上,气急攻心,嘴上也不留分寸,说:“你就这么混,能有出息?”本来范宽这么混委实不归梁楷管,可梁楷就觉得自己好歹也算是范宽的师兄,对范宽进取也是有责任的,没少在范宽耳边啰嗦。
 
换做以前,范宽定然不会把梁楷这句话放心上,但今时今日,他心里其实也生着一股子暗火,梁楷和云秋言笑晏晏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想,凭什么你能去泡妞,我打个球就犯法了?
 
范宽冷哼一声,说:“你管得着吗?事儿妈吧你。”
 
“再说一遍?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我说你事儿妈,我的事不用你管!”
 
范宽真觉得梁楷会一拳打过来。
 
梁楷气得脖子上都泛起了青筋,看到范宽不甘示弱的眼神,到底没下去手。
 
算了,他爱咋咋地。
 
这一晚上,梁楷离开寝室再也没回来。
 
范宽痛苦地拿被子捂住脸。
 
这事儿闹的!
 
17、山水半边(五)
 
其实吵架这种事就挺幼稚的,冷战什么的就更幼稚了。你看班上那些女生,见天了一会儿相见如前世的仇人,互相看不对眼,没两天就腻在一起如胶似漆。所以没什么的,都很正常,范宽想。他觉得自己绝对不是个记仇的人,反正已经完全不把梁楷那天的态度放在心里了。大概也有那么点心虚,毕竟是自己不好好画画,偷溜出去玩,错在先,梁楷也是为了自己好,是吧?
 
可范宽觉得梁楷心眼就有点小,两天过去都不见消气。虽然在吵完架的第二天,梁楷回来了,但也仅仅是回来了,对范宽这么大个人杵在寝室里,居然能做到把范宽当空气,对范宽一切试图和好的小动作视若无睹。
 
周一就是上交国画作业的日子,范宽为了及时赶上,周日那天在画室里泡了一天,哪都没去,吃饭还是蹭的同学的外卖。他一直画到了晚上十一点,才在画上盖上印章收工。他锁了画室的门,踏着一地的月光回到寝室。还没过熄灯的点儿,普通班的学生们还在灯下奋战,偶尔有一两个出来到走廊上的饮水机打水喝,见到范宽小声地打招呼。
 
范宽临时起意,改了方向去找昨儿呼他打球的哥们,打算和他聊聊人生。
 
那哥们名叫向航,也算是他们年级里的帅哥之一,初中二年级,在众多男生都还是根豆芽菜的时候,就长到了一米八,为自己的鹤立鸡群挺得瑟,顺应身高的优势,发展了打篮球这一爱好。和范宽这些直升上来学生不同,这哥们是高中考进来的,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好意思占了范宽他们的球场,双方没打起来,反倒臭味相投地摽一块儿,经常约在一起打球。
 
范宽是向航寝室的常客,进门的时候也就没敲门。他鬼使神差地没大声嚷嚷,轻轻地转动门把,把门打开,见到的就是向航宿舍四个人埋头苦写的场景。
 
范宽悄没声儿又把门打上,觉得这门把有点儿烫手。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就算是向航这样把玩儿奉为圭臬的人,为了保持良好的成绩,私底下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功夫,难怪每次范宽晚上来找向航打牌,向航都有点儿心不在焉,敢情是自己耽误了他呢。范宽悲伤起来,周围的人也就他自己不思进取不求上进了。
 
范宽蔫头耷脑地回到宿舍,梁楷坐在书桌前奋笔直书,范宽探头瞄了一眼,只见梁楷的书、笔记本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范宽张了张嘴,犹犹豫豫地说道:“小楷子,我……作业……画好了。”
 
我这是主动和好吧?范宽想。他盯着梁楷的后脑勺,紧张地等着梁楷回答。等了大半天,才听到梁楷嗯了一声。范宽摸不准梁楷到底有没有原谅自己,但说出刚才的话已经用了他今日所积攒的全部勇气,多了再没有了。因此,他十分自觉地进浴室洗了澡吹干了头发,笔直地在床上躺好,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范宽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范宽跟开了外挂似地,一路考上国内最顶尖的美术院校,成为炙手可热的画家,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而他落了榜,没上大学到处打工,最后的画面是他拿着扫把,在清晨的大街上,风中凌乱……
 
范宽生生被吓醒了,所谓梦境如心境,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前途产生了危机感。他摸向自己的后背,棉质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一片冰凉。他梦游似的起床、换衣服、洗漱,临出门时,打开自己的钱包一看,空的。
 
可以去找梁楷了,他这样想着,可他一回头,就见到自己书桌上躺着两张百元大钞,被自己的笔筒压着。
 
他该谢谢梁楷每周都这么准时发放生活费吗?
 
范宽今儿去教室去得不算晚,上课之前还看了一会儿课本,尽管只是做做样子,他心思全都在旁边的梁楷身上。对方好像并没有默认自己单方面的和好,虽然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又回应,但那种感觉不在了,彼此之间被梁楷划出了一条深渊。梁楷不愿过来,范宽自然也过不去
 
多大个人了,值得为点小事记恨这么久吗?你麻麻没有告诉你,做人要大度吗?
 
范宽兀自腹诽。
 
上课铃声过后,财神来了。范宽看着财神铁青的脸,觉得有点不妙。
 
果然,有几个因为化妆晚来的女生财神拒之门外,大冬天的在走廊里站了一节课。
 
楚箐被放进来的时候还相当后怕。她转过身,问后桌的范宽道:“今天的财神相当可怕呀,来大姨妈啦?”
 
范宽耸肩,说道:“你问我,我问谁?”
 
第二节课,运动会正式拉响。那几个迟到的女生纷纷被点名,范宽也被点名批评。财神说:“有些同学这么热爱体育运动,何不干脆转到体育班去,学什么画画?”
 
大伙儿如被霜打的茄子,不敢吱声。
 
范宽想,财神平时不怎么管事,凡事喜欢心血来潮,当然这心血来潮也不是月经不调,自然是在某种刺激下生出的反应。
 
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范宽看着梁楷正气凛然的侧脸,心想不会是小楷子吧?
 
范宽的这个想法梗在肚子里特别不舒服,到底是还是不是呢,要不问问?小楷子不像是干这种失格的事的人。他一整天没找着跟梁楷说话的机会,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却被财神留下来加餐,而梁楷早就投奔到学妹的怀抱里了。
 
晚上十点,整栋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范宽还相当苦逼地画着画。他的任务是临摹某近代画家的代表作,全画分春夏秋冬四个部分,相当恢弘庞大,财神限他在一个月之内完成。
 
天呐撸,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是说有多难画,精确度要达到多高,而光是画下来就要废不少时日,而他每天又不是只做这一件事情,其他的课程也有很多作业的好不好!
 
他画到十一点,楼层的保卫大爷上来,打着灯照到范宽的脸上,说道:“这位同学怎么还不回寝室?教室里不准过夜。”
 
范宽被手电的光照得吓了一跳,手上的毛笔差点没拿住,还好眼疾手快拿稳了,不然一晚上的功夫得毁了。
 
范宽一路上把保卫大爷祖宗十八代诅咒了一遍,在凛冽的寒风中泪流满面。
 
麻麻,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范宽的画临摹到《夏》的时候,文艺周开始了。这段时间,范宽相当苦逼地临摹画画,梁楷又和学妹打得火热,两人几乎是零交流。范宽压根就不清楚梁楷做了什么,看到文艺周晚会的表演单的时候傻了眼,也顾不得两人之间隐隐存在的紧张尴尬氛围,拉着梁楷就问:“小楷子,你们不是说在准备画展吗?怎么你还要在晚会上表演呢?”
 
“表演是后面加的。”梁楷话音刚落,云秋就找来了。
 
云秋是彻底和他们班的人混熟了,每次进来找梁楷都不用打招呼,直接走到梁楷的位子旁边。范宽不想看到两人在一块儿,便起身去倒水。云秋毫不客气地坐上范宽的位置,拿出一张A4纸和梁楷挨在一起交头接耳。
 
不能忍,也得忍。
 
文艺周是学校里一年一度的盛事,结束的时候正好是元旦前夕,也就意味着大伙儿度过热热闹闹的文艺周,马上就能迎来轻松的假期。于是,学生们难得地停下匆匆地脚步,每天课余时间流连在大大小小的画展、社团学生会大大小小的演出当中。
 
最后一天的文艺晚会自然是重头戏。
 
那天,范宽起了个大早,第一次洗簌完梁楷还没走。梁楷要上节目,范宽简直比梁楷还要紧张,围着梁楷打转。
 
主要还是期待梁楷会表演个什么节目。唱歌?梁楷五音不全来着。画画?晚会上表演画画不无趣吗?
 
“小楷子,你跟我说说,你表演个什么节目来着?”
 
梁楷盯着范宽诚挚的脸半晌,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回换范宽被气得吐血。
 
范宽直觉梁楷的节目不会难看,他不得不承认,光是梁楷和云秋这对组合,就已经够赏心悦目了。而且,梁楷从来不做无用功,肯定不会白花这么长时间来准备这么个节目。
 
“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彩排吧?”范宽提议。
 
梁楷只是看了范宽一眼,范宽立马改口:“还是算了,晚上看更有神秘感。”
 
范宽一整天没心思上课,下午放学铃声一响,他就拎起书包往大礼堂跑。此时的大礼堂已经被主办方装饰过,台上还有一群教师学生在彩排。范宽摸到后台,没见着人,问人,说是吃饭去了。当然是和云秋学妹一起的。
 
梁楷的焦灼一直持续到晚会正式开始。学校的大礼堂极大,可以同时容纳得下全校两千多名学生,范宽的班级被安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范宽发挥自己强大的人脉,跟前排的人调换了一下座位,台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梁楷和云秋的节目被安排在第三个,两位演员一出场就引爆了一个小高、潮。两人一身古装打扮,本就完美的脸被无懈可击的妆容修饰过,美得不可方物。一举手一投足,直接把人带向了尘封的历史长河中。道具被抬了上来,音乐响起,云秋落座抚琴,梁楷站在舞台中央,没动。
 
他要干什么?
 
“如斯月色,实乃人间至美之景。可惜无人对酌。”
 
范宽恍然大悟,梁楷演的是一个人的历史话剧,节目单上有写——《李白行吟》。
 
梁楷把一代诗仙的不羁、疏狂演得活灵活现,本身长得俊朗,又长期浸氵壬在诗画书香当中,气质无与伦比,谪仙再世也不外乎如此了。
 
历史剧原是枯燥的,耐不住台词写得好,有深度又不卖弄,被演员稍微压低了声线念出来,耳朵分分钟怀孕。旁边的女生们好帅好帅。范宽想,花痴病一定会传染,不然他怎么也这么觉得。
 
梁楷作为一个专业学国画的,到后面自然要露一手。笔墨纸砚奉上,两分钟内一幅画完成展示,谢幕时掌声雷动。
 
18、山水半边(六)
 
范宽还沉浸在梁楷惊艳的古装扮相回不过神,晚会后面演了啥东西,一概没有印象,浑浑噩噩地等到结束,随着人流走出礼堂,被夜风一吹,总算清醒了。
 
如果梁楷是女生就好了,那他一定近水楼台把他追求到手。可问题是,梁楷是和他一样的同性,所以这情况有点不好办,而且十分诡异。
 
他心里其实有点清楚自己对梁楷的感情可能超出某条危险的警戒线,他一贯假装没发生过罢了,所有没心没肺的表现,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不可告人的心思。他怕自己有一天,真就没头没脑地冲上去,不顾一切地坦白,然后,他不敢想然后。
 
这半个月来,范宽表现良好,梁楷对范宽也没那么大的气了。梁楷觉得自己确实晾得范宽够久,以至于范宽面对自己很有些战战兢兢的讨好。如果自己再端下去,范宽这人指不定就彻底不玩了。所以他在表演完之后卸了妆,悄悄地回到自己班级的位置,看到楚箐,问道:“范宽呢?”
 
楚箐摇头:“没见着人,好像换到前面的位置去了吧。”
 
楚箐见梁楷不说话,接着说道:“梁楷你刚刚帅炸了,请让我代表学校上千女性跟你表白,男神,我要给你生猴子。”
 
梁楷一阵无语。
 
旁边的男生咳咳,说:“楚箐,你矜持点。”
 
梁楷看了一会儿节目,趁没人注意,往礼堂的后门溜了。
 
因而范宽回到寝室的时候,见到人在寝室里,惊愕地愣在了门口。
 
梁楷看着门口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家伙,心情大好,说:“傻站着干什么?”
 
范宽笑了笑,关上门走进来,说道:“我只是奇怪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
 
“没有庆功宴什么的?”
 
“没有。”
 
“忒没劲。”
 
范宽和梁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整个人跟灵魂出窍了似地,脑子里除了梁楷的古装扮相,简直装不下任何东西。他直勾勾地盯着梁楷的脸,两颗眼珠就差黏到梁楷身上了。
 
梁楷原本还在跟范宽正常对话,说着说着就发觉了不对劲,他故意听了下来,范宽自然就不再说话,只是却不错眼,看得梁楷心里发毛。
 
范宽此时是挨着床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双手趴在椅背上,一对桃花大眼炯炯有神,很诡异地在……笑。
 
梁楷简直被这人打败了,随即不理会范宽,专心致志地看起自己的书来。待他看完今日计划内的所有内容,再回过头,范宽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动作没变。
 
这小子没病吧?梁楷想。他俯下身,伸手贴上范宽的额头。范宽被梁楷手上的凉意刺激地回过神,情急之下站起来,正好和还没及时起身的梁楷撞在了一起。
 
“我去。”两人双双飙泪,只是这么撞着了也就罢了,问题是范宽把椅子也给撞翻,椅背好巧不巧地磕着了梁楷的下身,把梁楷给疼得。
 
范宽这个愣货,赶忙扶起椅子,打算去扒梁楷的裤子,被梁楷一掌挥开。结果范宽没绷住欠扁地笑了。
 
“小楷子,要不要去看一下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梁楷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国骂:“范宽,我操你大爷。”
 
“真的很疼?”
 
“你试试?”
 
范宽特别得劲地笑个没完,这事儿纯属就是误伤,可误伤到那地方,小楷子也算是运气颇好,丝毫没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愧疚感。
 
梁楷疼过一阵,把劲儿缓了过去。他一把把范宽推倒在床上,骑在范宽的腿上,阴恻恻地笑了一笑。范宽顿觉不好,梁楷三下两下从床底下摸出一根他们捆书的尼龙带,把范宽的双手绑在床头,范宽刚要喊救命,就被梁楷往嘴里塞了一团枕巾。
 
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范宽这种情况就是了。
 
梁楷作为一个艺术生、优等生,生来矜贵,轻易不与人起冲突发生龃龉,因而收拾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屈指可数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博古通今的他有的是办法整治一个人使其连爹娘都不认识。
 
范宽挣扎着,但梁楷绑人的技术实在太好,范宽越是挣脱越是绑得紧。梁楷假装没看到范宽满眼的求饶,对着范宽的腰侧敏感带上下其手起来。
 
范宽笑得泪流满面,估计两片肺叶都被他笑翻了个。梁楷还不肯连着一块儿来,等范宽缓过劲,又开始下一轮的惩罚。
 
范宽觉得自己快要笑死过去了,梁楷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捏住范宽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的下巴,说道:“下次还敢吗?”
 
范宽使劲摇头,梁楷大发慈悲地给范宽松了绑。范宽缩进床脚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有木有?
 
范宽身体和精神上受了双重的伤害,一晚上格外乖觉,再也没闹什么幺蛾子。
 
第二天是元旦假期,学生们不用上课,范宽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地啃着梁楷给他带来的烧卖。
 
“吃完我们出门。”
 
“做什么?”
 
“要不要去,废话那么多。”
 
“要要要要。”
 
范宽觉得自己都快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两人在省城求学,回家要坐四个小时的火车两个小时的汽车,不是大的节假日一般不回家。两人都是全日制的寄宿生,一般时候出不了学校,只在这样的小假期会一起出去采买一些日用品、图书这样的东西。
 
范宽出了校,就是一只出笼的鸟,坐了地铁,直奔省城最大的音像店。他是周杰伦的歌迷,周杰伦只要一出新专辑,范宽必买。
 
梁楷无奈地跟在范宽的后面,在范宽买买买的时候付钱,也是一种独特的经历了。两人从音像店里出来,沿着步行街逛,在一家专卖店前,范宽停了下来,说:“等一下。”
 
范宽跑进店里,对着店员指了指橱窗模特脖子上的围巾。梁楷看他进去没多久,提着一个这家专卖店的小袋子出来递给梁楷,说:“走吧。”
 
“这是给我的?”梁楷问。
 
范宽挑了挑眉,笑说:“看一下,喜欢吗?我用私房钱买的。”
 
梁楷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围巾,浅灰色的,不厚,摸着十分舒服暖和。
 
“不错。”
 
“那是,我什么眼光。”
 
彼此对视了一眼,突然都沉默了下来,正是无言的时候,看到对面一家专卖店里走出一伙儿女生,为首的是两人的熟人,云秋。
 
两人避而不及,被迫和云秋她们打招呼。其他女孩都很眼熟,但不是高一美术班的。
 
“学长,你们也出来逛街吗?”
 
“嗯,出来买点东西。”梁楷说。
 
“范宽学长怎么了,脸这么红?”其中一个女生问道。
 
关你屁事,范宽腹诽。
 
“竟然这么巧,反正也到中午了,我请两位学长吃饭吧?文艺周的事,还没有好好谢过梁学长呢。”云秋这姑娘家境不错,家教也很好,为人处世都很大方。
 
女生都开口了,他们两个男生也不好拒绝,只好跟着一票女生进了一家火锅店,乘电梯的时候又碰上向航几个男生,原本两个人的世界,一下子变成十个人的庞大队伍,别提多热闹了。
 
而范宽的心情,别提多憋屈了。
 
这见鬼的缘分!
 
十个高中生抢着一般吃完了火锅,向航提议去唱歌,这回不止范宽,梁楷也觉得十分头痛。难道他们的假期就要和这么一群妖魔鬼怪共同度过了吗?梁楷思索着如何逃脱的办法,还没想出个道道来,就被热情的女生们押往步行街尽头的银座。
 
十人要了个豪华大包,轮流开始点歌。男生们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堆啤酒饮料零食,向航跟个哆啦A梦似地,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副扑克牌,招呼着没唱歌的分成两拨斗地主。输的人要高歌一曲。
 
这事明显是冲着梁楷来的。得怪范宽这个大嘴巴,到处宣扬梁楷五音不全,以至于这些人都十分想看到男神开口三观尽毁的场景。梁楷哪里能让他们如意,专门挑云秋这种菜鸟下手,打了三圈没一次输的。
 
向航叫道:“梁楷你这也太不地道了,不行,要换个游戏。”
 
几人决定抽乌龟,输的人玩真心话大冒险。
 
抽乌龟这游戏完全不耗智商,纯属依靠运气。加上那几人成心要让梁楷输,居然光明正大地舞弊,梁楷节节败退,只能接受束手就擒。
 
梁楷双腿交叉而坐,尽量放松姿态,说道:“真心话。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一个女孩抢先问道:“梁楷有喜欢的人吗?”
 
范宽原本对这些游戏兴致缺缺,听到这个问题后,也忍不住看向梁楷。
 
梁楷想了想,道:“有。”
 
“谁呀?”
 
“不是一个问题吗?”
 
众人只好收了心思,在之后的游戏里,梁楷运气爆棚,再也没有输过。倒是范宽,连几岁不再尿床这样的囧事都被扒了出来。
 
住校的几人赶在晚上门禁前赶了回去,梁楷进浴室洗澡,范宽在梁楷关门之前挤了进来,在梁楷出声前说:“一起洗,一会儿该停水了。”
 
范宽看着梁楷在自己跟前脱掉了毛衣,衬衫,裤子,还要看下去的时候,梁楷停了下来,说:“你不脱?”
 
范宽不太自在地背过身。两人不是没有一起洗过澡,也不是没有坦诚相对过,范宽这个类似于避嫌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可笑了。范宽想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吗?干脆转过身和梁楷面对面。梁楷已经脱完了衣服,全身上下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挡。梁楷的身体偏瘦,皮肤白皙,身形挺拔漂亮,接近黄金比例。范宽以纯艺术的眼光欣赏,也不得不承认梁楷的身体就是一副完美的艺术品。
 
范宽不可控制地将视线往下挪了几分。
 
梁楷打开水龙头,一股热水兜头浇了下来,触不及防地浇了范宽一身,范宽被烫得杀猪一般叫起来:“靠,梁楷,你要烫死我呀。”
 
梁楷的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范宽恶向胆边生,朝梁楷撞了过去,把人压在冰冷的瓷砖上。
 
“有个问题,我想讨教一下梁大才子。”
 
“你喜欢的人是谁?”
 
19、山水半边(七)
 
狭窄的空间里,热度急速攀升。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说话。
 
可能是意识到这样的距离有点危险,梁楷推了推范宽的肩膀。
 
范宽被梁楷这样一推,反而又贴近了几分,呼出的热气喷到梁楷的耳朵上,把那个地方染上一点绯红,范宽控制自己不咬下去,重新找到梁楷的目光,把话题重复了一遍:“小楷子,你喜欢的人是谁?”
 
梁楷大力推开范宽,自顾自洗澡冲洗,说道:“我喜欢谁,有那么重要吗?”
 
“我就是想知道哪个美女有那么大的魅力,被我们梁大才子看上。你透露一下会死吗?”
 
“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你要再傻站在那不洗,一会儿热水真停了,看你怎么洗。”
 
“呿。”范宽把剩下的衣服脱掉,跟梁楷挤到一起,十分不要脸地将自己的毛巾递给梁楷,让梁楷帮他搓背。
 
范宽的身体也生得相当漂亮,宽肩窄腰,肌肉结实,长期运动的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身前货真价实六块腹肌,两条时下流行的诱惑的人鱼线,大多数男人看上一眼都要嫉妒。女生看了,那就只剩下尖叫了。范宽对这些其实不太自知,他的眼神太习惯去追随梁楷,以至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同龄人里面也是相当优秀的。
 
两人洗完了澡,梁楷把两人的衣服都收拾了,丢进洗衣机里洗。范宽拿着吹风机吹头发,看着梁楷忙碌的身影,说道:“不知道哪个姑娘能有幸娶你,贤夫良父,道德楷模啊。”
 
梁楷对范宽热衷占口头便宜的尿性十分了解,并不当一回事。范宽耿耿于怀梁楷不告诉他答案,嘴上越发把不住门,企图用言语刺激梁楷就范。梁楷不为所动,晾好衣服直接躺上床睡觉,只留范宽一个高冷的后脑勺。
 
范宽抓心挠肝却也无计可施。
 
一夜无梦。次日早晨,学校恢复上课,经过这个短暂的假期,财神经期失调症终于好转,不再有事没事找茬,同时也宣布了期末考试的时间、范围,以及集训。
 
艺术生除了与普通学生一起参加高中统考外,报考某一所高校还需参加这所高校的自主招生考。每一所开设艺术专业的高校的自主招生大抵都在高考年的前一年年末,因此这段时间也被称为艺考月。考生们马不停蹄地辗转于各大高校,寻求被录取的机会。所以,对于范宽他们这一届的学生,距离他们的“高考”已经不到一年。
 
在座的艺术生们心下恻恻,感慨时间的流逝。明明昨天才上高中,怎么一转眼就要高考了呢。那些学艺不精,在课堂上瞎混的,比如楚箐,这才生出一些危机感来,心跳都慢了半拍。财神看到一水儿霜打的茄子,满意地笑了笑,随即又故作严肃地训斥道:“把该收的心都收起来。还有,这次集训要把你们拉到杭城美院,全封闭式,为期两个月,费用包括伙食费住宿费一共三万块,过年也别想能回家。你们最好回去跟你父母商量一下,去与不去,全凭自愿。好了下课,要去的周五前把名字报给梁楷,费用一律在你们的学费卡上扣!”
 
财神走后,教室里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三万块,他们一年的学费一万五,都快赶上他们两年的学费了。
 
集训这事儿历届都有,还没听说过有哪个美术班的不去的。何况集训的地点是杭城美院,那可是全国最出名的美术学院,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梁楷和范宽的志向都会是这所学校,这次集训也算是提前给他们报考热身了,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梁楷给家里打电话,是梁爸接的,听说是要去集训,还是去杭城美院,梁爸笑说:“那就去啊。”他现在是彻底地接受了梁楷学习画画从此从事这门行业这件事情,毕竟梁楷这几年大奖小将不断,成绩摆在那里,他也不能说画画没前途的话了。但是听到梁楷说出的费用,梁爸那边有了短暂的沉默。
 
梁楷说:“这几年我比赛获得的奖金都没动过,也有小一万了。您只要帮我出两万。”
 
梁爸忙说:“那一万块你自己留着,爸这边还给你汇三万块进去。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过年,诸事都要小心,我跟你妈也照看不了那么远了。”
 
“同学们都一起的,不是一个人。你跟我妈也要注意身体。”
 
“我们还用得着你操心吗?你做好你的本分,好好学画,将来有出息,我们就很高兴了。”
 
梁楷难得和梁爸也能说这么久的话,末了竟有些不舍放下电话。范宽那边就简单得多,范宽要钱,范爸范妈打钱,范宽跟老爸老妈嘻嘻哈哈一通,根本不把不回家当回事,想到能跟梁楷一块儿过年还相当兴奋,迫不及待要挂电话。
 
“你这个死孩子,心野了收不回来了是吧?”
 
“冤枉啊老妈,我天天惦记着你们的。”
 
“你也长点心吧,成天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得,看看梁楷,人家跟你一样大,就是比你成熟。”
 
“行了亲妈,梁楷什么都比我好,我什么都不如梁楷行了吧?”
 
“唉,”范妈哀叹一声,说道,“梁楷那孩子也挺可怜的。”
 
范宽一听老妈的话茬,似乎有话,便问道:“妈,梁楷怎么可怜了?”
 
“你梁阿姨前两个月查出得了乳腺癌,上个月动完手术,家里的积蓄恐怕一点都不剩了。这事儿梁楷还不知道吧?你可别多嘴说出去,你梁阿姨梁叔叔的意思是瞒着,也不晓得能瞒多久。”
 
艺术艺术,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其实就是用钱堆出来的专业。尤其是这两年,不比梁楷范宽小时候那会儿,所有的成本都在翻倍增长。学费是大头,纸笔什么的也是一笔不少的费用,更别提接下来的集训、艺考,哪个环节不烧钱?梁阿姨不生病还好,梁家就梁楷一个孩子,堪堪也能供得上了,梁阿姨一生病,收入来源少了一个,说不得动手术还借了钱,梁楷后续需要的费用,哪里能支持得上。
 
范宽不知道梁叔叔梁阿姨能瞒这梁楷多久,但他肯定要帮瞒着梁楷。以梁楷的性格,在知道家里经济困难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再继续学习画画,没看他学习这么好,其实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么?
 
范宽以前不知省钱为何物,虽然他自个儿家里经济条件也就是一般,但是范爸范妈舍不得亏待他,基本上他想要买什么东西都给买了,身上穿的都是牌子货,生活费更不会少了他。惯得他没有任何理财经验,不然也不会把生活费交由梁楷来管了。
 
现在要开始节约了,那么怎么节约呢?范宽想到了一个很LOW的办法,他偷偷溜出学校上家电城买了个电饭煲,鼓捣着在宿舍做黑暗料理,来节约伙食的支出。
 
马上就是期末考了,美术班的人普遍对此不上心,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考得不太难看能应付财神就行了,只有梁楷实打实把期末考当回事,每天傍晚下了课吃过饭就上图书馆自习去。这天范宽给梁楷传了张纸条,上书:“下课回趟寝室,我有惊喜。”
 
梁楷看着同桌,不知道这惊喜为何物,惊吓还更合理一点。下午的最后一节是地理课,班上的学生逃了一半去画室画画,范宽在上课前就消失得没有踪影。梁楷猜想,范宽是回寝室准备给他惊吓去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对此“惊吓”竟然期待起来,第一次在上课的时候既没有听讲也没有写其他作业,而是纯粹地走神。下了课,他不做任何停留地回了寝室,一开门,满屋子乌烟瘴气。
 
范宽一见人来了,忙跑过去把门关了,说道:“不能让宿管阿姨闻到。”
 
梁楷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透气,说道:“你搞什么鬼?”
 
范宽:“嘿嘿,我想做饭来着,谁知道没控制好失败了。”
 
电饭煲这玩意儿傻子都能操作,基本不会出现烧糊的问题,就是范宽实在异想天开,居然想着用电饭煲煎蛋,倒了二两油滋啦滋拉地煎,弄得四处都是油烟,还被蹦出来的油滴烫伤了手,简直了。
 
梁楷扫了一眼范宽混乱的书桌,心下了然。走过去把范宽弄得一锅油和烧毁的煎蛋给倒了,重新淘米放进范宽切好的土豆西红柿,加入调料。二十分钟过去,一锅电饭煲版焖饭漂漂亮亮地出锅。
 
范宽瞠目结舌,小楷子真乃能人也。
 
自此之后,梁楷每天和范宽一块儿回宿舍,范宽做前期的准备,梁楷做后续的加工,倒也配合良好。梁楷以为范宽是一时兴起,等他们坐上火车前往杭城,范宽还带着那口小锅就超出了一时兴起的范畴了。
 
二十来个人包括财神都被安排在杭城美院的宿舍里。他们一行人集训的校区是杭城美院的新校区,宿舍有余裕,依旧是两人一间没有变动。但这个校区偏僻,食材不太好弄,范宽之前能叫走读的同学帮忙偷渡,这回大伙儿都住校,找不到可以偷渡的人了。只好乘休息时间,乘了地铁上市中心大型超市买回来。
 
“小楷子,快帮我接一下,沉死我了。”范宽推开门,对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梁楷说道。
 
梁楷却只转过身看着范宽,不动。
 
“小楷子?”
 
梁楷看着范宽的眼睛,范宽这才注意到小楷子的眼睛有点红有点肿,像是哭过一场。他心里大感不妙,试探性地问:“你知道了?”
 
梁楷在知道梁妈手术住院的时候,挺生气挺无奈的,之所以瞒着他,还不是都觉得他不扛事儿,说了没用。转而想到范宽这些日子的举动,大概是怕自己不再学画画了吧,非但不乱花钱了,还想方设法省钱。
 
过了很久,梁楷才低低地骂了一声:“傻瓜。”
 
范宽睁大眼睛接受指教,梁楷道:“放心,我有钱,不会放弃画画的。”
 
“真哒?”
 
“你不知道除了节流,还可以开源吗?集训完之后回校,我就去申请助学金,去财神画室里帮忙,有个杂志编辑看中我的画,我还能去接插画的活。”
 
范宽听到梁楷如此说,总算喜笑颜开。
 
范宽笑起来有股纯真的傻气,梁楷动容,抬手摸了范宽头顶一把,毛茸茸的手感不错。
 
晚上休息,两人各自收拾过了,范宽硬是要跟梁楷挤一张高低铺,神秘兮兮地觉着iPad,塞一只耳机塞进梁楷的耳朵。
 
20、山水半边(八)
 
嗯,不是大家期待的动作片儿,只是普通的恐怖片而已。
 
讲的是一群驴友来到一个废弃的村庄,怪异的事情一件一件发生。导演把控节奏把控得非常好,配合紧张的背景音乐,是很渲染了恐怖的气氛,就是演员不太给力,面部表情过于夸张,用力过度显得不太真实,范宽看了一半觉得特别无聊,心里把舒城给骂了一通。他侧过头,发现梁楷看得专心致志,咱不看算了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影片播到后面,周遭与电影里的场景呼应,出奇地安静,即便范宽觉得无聊,也毛骨悚然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抓梁楷的手,发现梁楷的手特别冰冷,范宽被冻得瑟缩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抖动把两人的耳机带了下来。
 
范宽干笑,道:“挺……挺吓人的。”
 
两人都没有接下去看,范宽关了pad,缩进被子里试图蜷起来。但两人个子都不低,狭窄的单人床堪堪能摆下两个直挺挺躺着的人,哪里有条件允许范宽不安分的动来动去。梁楷手脚并用把人摁老实了,说道:“睡觉,别乱动。”
 
今晚被子冷得可怕,范宽见不能蜷起来,便又生一计——把两只脚都搭在梁楷身上,虽然梁楷身上体温也不高,但聊胜于无。
 
范宽很快安心地睡着了,睡着的他更加不安分,整个人八爪鱼一般抱住梁楷,梁楷被抱得无法呼吸,十分想把范宽一脚踹下床去。
 
但是,舍不得。
 
范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梁楷的手臂,梁楷还侧着头沉睡,平日服服帖帖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但看起来毛茸茸的。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肆无忌惮地跳进来,打在梁楷的发梢上,范宽看着才觉得梁楷的发色并不是纯黑的,带着点金色。不知道摸起来会是怎么样的感觉?
 
范宽伸出手指,穿过梁楷细密的头发,指尖流淌过的触感,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把范宽的手电得酥酥麻麻,不舍收回。所以当范宽看到梁楷睁开眼回头的时候,就有种被抓个正着的尴尬。
 
范宽:“你头发有静电。”
 
不同于头发,梁楷的瞳孔很黑,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范宽快要溺在里面了。他胸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撑起头,声音不由自主低沉下来,说道:“不起来吗?”
 
梁楷眨眨眼,煽动的睫毛犹如蝶翼一般勾人心弦。
 
范宽叹息一声,俯身凑近梁楷的脸,说道:“怎么办啊?”
 
梁楷:“嗯?”
 
“我想亲你。”
 
梁楷笑得很好看,他勾起被范宽枕了一夜刚缓过劲儿的手,压着范宽的后脑勺帮助范宽实现这个愿望。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冬日里,两个青涩的少年,就这么温柔地纠缠在一起。
 
两人偷偷摸摸地从画室的后门溜了进去。这次集训不止他们一个学校的学生还包括十几个其他学校的,人数翻了一倍,梁范两人的迟到就没有那么明显了。范宽还未从早上那个吻中回过神来,想起两人磕磕绊绊地在对方口腔里探索,就一阵耳热。
 
范宽从没想过,原来接吻的感觉可以这么美妙,麻麻的,痒痒的,都忘了呼吸。
 
范宽发了一个早上的呆,发呆之余,就是盯着梁楷的背影看。
 
他们这次集训,主要是强化他们的基础素描水彩功底。画室中间摆一堆静物,他们一画就是一天,有时候老师会根据各大美术院校的命题习惯,也给他们一个主题,让各人发挥。他们这么些人,水平参差不齐,大多数态度良好基础也扎实,那些基础不扎实还特别敷衍的就被集训老师视为眼中钉了。
 
给他们上这节集训课的,是杭城美院的一名讲师,处女座龟毛男一枚,挑人毛病十分拿手,嘴巴更毒,胆敢反驳他的批评,他分分钟把你骂得声泪俱下还不敢哭成声来。
 
他在画室里巡视了一周,看到范宽面前的画板还是白纸一片,冷不丁地在范宽发痴的时候说道:“你这画的是无字天书?”
 
范宽被后面神出鬼没的集训老师吓得魂不附体,差点没给跪了,他忙说:“老师,我在构思构思。”
 
“构思个什么鬼,既然你那么喜欢看那个同学,就在一次性看个够好了。”
 
范宽欲哭无泪,说:“老师……”
 
范宽就这么悲催得被该龟毛男老师罚站了一天,中途想上个厕所,在老师的瞪视下给憋了回去。直到傍晚下了课,才停止了此番酷刑。下了课之后,两人打了饭回到寝室吃,范宽那被罚站的糟糕心情在触碰到梁楷之后,又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的小楷子怎么看怎么好看。
 
怎么就看不厌呢?
 
梁楷被看得瘆的慌。他停下筷子,曲起手指在范宽头上敲了一记。范宽腆着脸,腻到梁楷身后,一手勾住梁楷的脖子,一手从梁楷的毛衣下摆伸了进去。梁楷被范宽冰冷的手冻得打了一个激灵,偏偏范宽占据优势,勒得梁楷动弹不得。
 
这种强忍着被范宽为所欲为的表情……
 
“够了,”梁楷怒摔筷子,道,“把你手拿出去。”
 
范宽亲了亲梁楷的侧脸,手上更加放肆起来,笑说:“我还没摸够呢。”
 
这种梁楷成了自己的所有物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梁楷反手抓住了范宽的肩膀。
 
梁楷的一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是一双长期拿画笔的手,可力量却不小,捏得范宽骨骼生疼。范宽讪讪地把手从梁楷的衣服里拿出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头。
 
“做什么那么小气,你都是我男朋友了,我摸摸还不行啊。”范宽道。
 
范宽自己顺畅无比地说出这番话,脱口而出仿佛天经地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自己都惊吓到了。
 
“所以,你真是我男朋友了吗?”范宽喃喃道。
 
梁楷站起身,把范宽拉到床边坐下。杭城美院地处南方,冬日里相当湿冷,但是室内安装了中央空调,宿舍里暖烘烘的。梁楷脱掉毛衣,伸手够范宽的毛衣,范宽相当配合地向上张开了手,笑嘻嘻的。
 
当范宽以为梁楷心怀内疚要补偿他点什么的时候,听到梁楷说:“我去洗澡。”
 
梁楷进浴室后,范宽就泄了气,感情小楷子什么都不做啊。
 
范宽的眼神不自觉地带着怨念。
 
确定关系的晚上,两人分开睡了。范宽一晚上烙煎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上课,发脾气跟梁楷冷战了两天。
 
第三天呢?第三天梁楷请假回家,范宽也顾不上两人冷战了,死皮赖脸非得跟着一块儿走。财神因为梁楷是回去看望生病的家人,很痛快就放梁楷的行了。到了范宽这里,范宽好说歹说软磨硬泡才征得财神松口。
 
这时候距离过年只有一周的时间,两人刚好赶上春运高峰期,连一张硬座都没捞着,堪堪买了两张站票。两人挤在乌烟瘴气的火车连接处,想到这一趟旅途还有十几个小时,范宽想死的心都有了。
 
范宽一直都是个闲不住的人,静不下心是他最大的毛病,而学画画的人最忌讳这个。
 
范宽在耗光了所有电子产品的电之后,只好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画速写,画这春运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目光归处还是梁楷。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可能是要回家了,梁楷心情不是那么好,挺低落的。
 
他就那么靠在车门上,插着兜,眼神没个焦距。
 
心事重重的。
 
范宽有些忐忑,反思自己这两天是否太过无理取闹了。
 
21、山水半边(九)
 
范宽漫不经心地照着梁楷的模样画。虽然没有很认真,架不住技术底子好,几笔勾勒得十分传神,梁楷略带忧郁的神态跃然纸上。站在范宽旁边的那人,瞧着范宽画画很是新鲜,频频偷瞄,被范宽逮个正着。那傻小子嘿嘿一乐,黝黑的脸上笑出一对酒窝,问道:“你画画真好,能给我也画一幅吗?我带回去裱上。”
 
范宽看人眼神真诚,正好闲着无聊,点点头就同意了。
 
黑小子兴高采烈地跨越地上的重重阻碍,挤到梁楷旁边靠着,搔首弄姿大半天,朝范宽说道:“可以吗?”
 
“你搁那站着别动,可以了。”
 
范宽竖起铅笔,量了量黑小子的轮廓比例,唰唰地下笔,不一会儿画好了一副,爽快地撕下来扔给黑小子。黑小子旁边抱着孩子的妇女见着了,看范宽画得实在不错,把黑小子画得倍儿精神还挺帅,也缠着让范宽画一副。
 
范宽说:“行啊。”
 
于是乎,有一就有二,就二就有三,范宽莫名其妙地接了很多画画的活儿,活儿还干不完,拉扯着在一旁凉快的梁楷也加入免费给人画画的阵营。原本觉得枯燥的十几个小时,就这么一晃而过了。临到下车,范宽两人的速写本被用个精光,被人缠得险些坐过了站。
 
两个人背着行李出站。他们县城的火车站距离他们家还有二十好几公里的路程,出了火车站还得搭乘公交车。这时候的公交车辆辆是人满为患,两人等了三辆公交车都没能挤上去。眼看着快到中午,两人在火车上十来个小时尽给人画画,连口水都没能喝成,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又舍不得打出租车,只能在寒风中等下一班。
 
范宽拉扯着自己的书包背带,两手被风吹得通红。梁楷的眼神在范宽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从裤兜里抽出右手,不动声色地拉过范宽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范宽被梁楷的动作吓了一跳,惊讶地扭头看梁楷,对方神色如常。
 
范宽有点心虚地想把手抽出来,悄声说道:“小楷子,你干嘛?”
 
这人忒大胆了吧,这么多人看着。
 
梁楷把范宽的手按了回去,目视前方,并不看范宽。
 
范宽热血上涌,却再没有挣扎,冰冷的手瞬间被捂得滚烫,手心都出了汗。
 
两人终于挤上了第四辆公交车,范宽偷偷看梁楷的神情。发现距离家里越近,梁楷的表情就越严肃。他一定在担心梁妈妈吧?
 
梁楷妈妈的状态还不错。医院里走了一遭,虽然家财散尽,但好歹病情控制住了。这几个月的时间,梁爸爸梁妈妈夫妻俩盯着压力,互相鼓励,反倒因为同甘苦共患难,感情更深了几分。梁妈妈是供电厂的一个小职员,每天上六个小时的班,剩下的时间围着丈夫儿子打转,温温柔柔地打理着家里的一切,而梁爸爸是织布厂的车间主任,性格是很大男子主义的,兢兢业业地实践着“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在家里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没有帮助妻子做过一点家务,连自己动手洗袜子都不会。梁妈妈动手术期间,梁爸不得不迅速地学会洗衣烧饭这些技能,磕磕绊绊地照顾病人照顾自己,难得竟然没有一丝怨言。梁妈妈真是被梁爸感动了,原先得知自己得了那样的恶病,确实灰心绝望,悲观的时候甚至想干脆不治就这么死了算了,免得拖累儿子。这会儿因为梁爸的缘故,心态逐渐好了起来,脸上出现的笑容比以前还多,还更发自内心。
 
梁妈妈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哼着歌擀饺子皮呢,戴着围裙满手是面粉地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的,许久不见的儿子,脸上怔了怔。
 
她想,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小楷,你怎么回来了?”
 
梁楷悬着的心,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终于放了下来。他没说什么,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母亲身上的面粉,说道:“包饺子?”
 
“哎呀,这不是你爸闹着要吃么。你集训怎么样,不是说过年都不回来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梁妈帮着儿子卸下沉重的书包,说道。
 
梁楷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想要说的话一句话都吐不出来,末了,生硬地说道:“我请了两天假,后头回去。”
 
“杭城坐火车都得十来个小时呢,折腾坏了吧?肯定饿了,妈马上给你下两碗饺子填填肚子。晚上让你爸带两斤你喜欢的鸭脖子回来。”
 
梁楷听着母亲的絮絮叨叨,沉默地跟在母亲的身后。梁妈进了厨房,梁楷就在厨房外面看着。
 
自打进入青春期以来,原本话就不多的梁楷话就更少了,尤其是去了省城念书,能回家的机会屈指可数,母子两个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交流都慢慢变得困难,更别提跟小时候那般跟在母亲的后头当小尾巴了。
 
梁妈见状,下饺子的时候眼泪啪啪直掉。
 
孩子肯定是在担心她。她是又觉得窝心又觉得难过,却背过身去,不肯当着梁楷的面露出一丝脆弱来。
 
有一个不离不弃的丈夫,有一个关心她的儿子,她这一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
 
梁爸得知梁楷回家的时候,把人骂了一通,他想着,家里没啥事,回来干啥?就算有事,轮得到他来顶着么?虽然梁爸嘴上责怪梁楷瞎折腾耽误学业,实际上却没这么表现,晚餐的时候还大展身手,给儿子烧了一道拿手的水煮肉片。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了晚餐,梁楷去洗碗,梁爸梁妈出去散步消食。
 
梁楷有点被父母亲排斥在外的感觉,要知道梁爸梁妈以前是从来不一起出去散步的。有那时间,梁爸还不如去找他哥们,范爸去喝两口酒,下两盘棋或是看新闻联播。
 
梁楷被留在屋子里,第一次觉得特别孤独。他穿了外套,锁好门,下楼溜溜达达地就走到范宽家楼下,抬头正对着范宽房间的窗户。
 
范宽房间的灯是开着的,范宽正坐在书桌前郁闷。他爸出去跟同事打羽毛球去了,她妈约好了牌局,范宽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居然被孤孤零零地仍在家里,实在是,实在是,太气人了,有没有把他这亲儿子放在心里啊喂。
 
也不知道小楷子现在在干嘛,他应该跟一块儿去看看梁阿姨的。
 
范宽撑着头,手中不停地转着自动铅笔。忽然听到有人在敲他的窗户,他把窗打开,见梁楷滑稽地吊在他窗户边沿上。
 
“小楷子。”
 
“让开。”
 
范宽往后退了半步,梁楷双手一撑,直接跳入房中,径直走到范宽的房门边上,咔嗒一声,把房门给锁了。
 
范宽道:“小楷子,你锁门干嘛?”
 
梁楷坐到范宽的床上,在旁边的位置拍了拍,说道:“你过来。”
 
范宽吞了吞口水,有点不可思议地朝梁楷挪动。
 
人到身边,梁楷一把把人抓了过来,直接抱住,双双躺倒在床上,砸出很大的声响。
 
哎呦喂,哥,咱商量一下,能不突然这么热情么?心脏病要吓出来了啊。
 
梁楷把人搂得死紧,勒得范宽几乎有点喘不过气。范宽感觉到梁楷的呼吸喷薄到自己的肩窝,使得自己身上一阵燥热,又是脸朝下的被压着,感觉特别憋屈。范宽拿手肘顶了顶梁楷,示意对方放松一点让自己起来。梁楷把自己撑起来一些,一只手放肆地伸到范宽的胸前,驾轻就熟地游移抚摸,拧住范宽的某一处,直接把范宽拧出一股电流,噼里啪啦把两人都给点着了。
 
毫不迟疑的冲撞,有力地贴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范宽还想着趁梁楷不备,自个儿翻身把梁楷压了,谁知道对方一上来,就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把他一同卷入欲、望的漩涡。只能沉浮,无法逃脱。
 
云歇雨止之后,范宽累得跟死狗一样趴在梁楷身上喘气。两人都是这方面绝对的菜鸟,自给自足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忽然之间真刀真枪地上来,难免弄得有些狼狈。范宽身后的那处疼得不得了,奇怪的异物感都快把他搞疯了,小楷子却还能凶猛地再拉他运动一次。
 
简直不是人……他都已经受了,还不能对他好点儿吗?
 
范宽想起梁楷那几天的冷淡,想来是给他一段时间来做心里准备么?范宽腹诽不已,照着梁楷的肩胛骨,张嘴咬了上去。
 
梁楷皱了皱眉,把自己的肩膀从范宽的牙齿下解救出来,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安抚地一遍遍亲吻,一只手搂上范宽的窄腰,恰如其分地帮范宽揉着。
 
范宽陷在梁楷的温柔里,心想真是要了命了。
 
梁楷贴在范宽的耳边,用范宽着迷的声线,不容置喙地说道:“记住,你属于我。”
 
范宽被囧得……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22、山水半边(十)
 
梁楷抱着范宽睡到快十一点,突然不知谁的手机铃声疯狂大作,两人被惊得从睡梦中醒来。范宽看着梁楷果着漂亮的背脊,趴在床沿伸手去捞被囫囵仍在地上的衣服,拉长的线条透着诱人的力度,范宽不错眼地瞧到了梁楷后背上几条夺目的红痕——那是他情动时抓的。
 
范宽脸烧得慌。
 
梁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上面果然跳动着未接来电的显示,他刚要拨回去,手机又响起来了。
 
梁楷按了接通,梁妈的声音对电话那边传来:“小楷,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梁楷看了一眼范宽,说道:“我在范宽家,一会儿就回去。别担心。”
 
“记得赶紧回来啊。咦?小宽也回来了?”
 
“嗯,明儿让他上咱们家来。先这么说吧,你先休息,别等我。”
 
梁楷挂断电话,懒懒地靠在床上。两人现下都是一丝不挂,好在屋子里早已供暖,不至于着凉。范宽抢过被子,用身子卷了卷,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瓮声说道:“你要回去了?”
 
梁楷的被子被抢,这回却是全身都暴露在空气中了,他扯了扯被子,确定自己抢不过木乃伊范宽,便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衣服。
 
范宽:“你真走啊?”
 
“嗯,你要我留在这吗?”
 
范宽确实不想梁楷就这么回去了,他想这样的想法真是有限糟糕啊,心里头叫嚣的留恋很可怕有木有?他跪起身,窸窸窣窣地穿衣服,说道:“你等一下,我送你下去。”
 
范宽随手抓了一件低领毛衣套上,低头的时候惊叫了一声:“哎呀。”
 
他的脖子、锁骨周围布满明显的吻痕,一看就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他穿好裤子,修长的脚踹向梁楷,怪道:“都是你。”他把低领毛衣脱了,跳下床去找自己放在家里的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放心地穿了外套,跟梁楷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范爸范妈都已经回家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范妈觉少,而且一到晚十点的剧场就激动,十个都市肥皂剧的忠实拥护者。范爸对此表示嫌弃,但他一个人孤枕难眠,只好勉为其难地陪着妻子看电视,所以这个点两人都没睡。
 
两人看到梁楷从范宽的房间里出来,异口同声地说道:“呀,小楷怎么来了?”
 
梁楷对人冷淡,不喜开口说话,对范爸范妈的问话,却必定是要认真回答的,他说:“嗯,来了好一会儿了。”
 
范妈:“这是要回去啦?”
 
梁楷点头,道:“是的,叔叔阿姨再见。”
 
“这都几点了,晚上跟宽宽凑合一晚得了,还往回跑,费那老劲儿。”
 
范宽被自家老妈的理直气壮弄得相当窘迫,敢情是不知道某人留下来,你儿子就凶多吉少了。他后面还疼着呢。要不是他强烈反对,刚开荤的某人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梁楷道:“不了,我妈等着我回去呢。改天再来看叔叔阿姨。”
 
范妈看着梁楷,小伙儿上了高中以后个子窜高了不少,身形修长挺拔,简直是“丰神俊朗”四个字的代言人,有理有据的从容气度堪比偶像剧的男主角。再一看后边儿把自己脖子往高领毛衣里面缩的自己儿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上不了台面,太猥琐了。范宽要是知道自家老妈的心理活动,呵,求其心理阴影面积。
 
范妈热情洋溢地把梁楷送至门口,一掌把跟在后头的范宽劈出去,命令道:“送一下小楷。”
 
范宽苦哈哈地遵命。他一个大老爷们,攻人不成反被攻,还要卑躬屈膝地把罪魁祸首送出去,天下哪有这么滑稽的道理。然而真理并没有什么用处,一切从实际出发。
 
两人下楼,沿着小区的道路走。
 
小区的路灯早已是老眼昏花,搁哪儿不过是个给人“哎呀,有路灯”这样的感觉的摆设。范宽有点儿夜盲,生怕自己被某个不明物体绊倒,紧紧挨着梁楷走,一边啧啧地说道:“看来你才是我妈的亲生儿子,咱俩不会是当初在医院的时候被报错了吧,咋差别待遇这么大呢,你是小姑娘么,还要我送你,呵呵。”
 
范宽一口怨气堵在胸中,发泄的渠道找不到,还被老妈雪上加霜,简直不能好了。
 
梁楷停了下来,说道:“要我背你吗?”
 
范宽伸长脖子嚷嚷道:“谁要你背了?!”他忿忿地去吊梁楷的脖子,说道:“我跟你说小楷子,要节制点懂吗?”
 
“下次我会考虑。”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没门儿!”
 
两人住得近,这一番打打闹闹,梁楷家的单元楼已经到了。范宽以为梁楷会直接上去,却没想对方却又停下来,转过身抓住他的手往回走。
 
“小楷子,你不会打算送我回去吧?咱俩这么送来送去有意思吗?”
 
梁楷不置可否,却不是往范宽家的方向走,而是把人拖进一个隐蔽的地方,捧住范宽的下巴,迅猛地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两人住的小区年代久远,设计得十分随意,公共区域东一块儿西一块儿,毫无规划可言,却因此形成许多格外隐蔽的地方、路人的盲区。范宽被梁楷压在冰凉的休憩椅上,周围充斥着梁楷的气息。梁楷强势地攻城略地,把范宽逼得节节败退,万分后悔自己嘴上逞能,得罪这个超级大色魔。
 
范宽一度认为小楷子性情冷淡,在感情上习惯被动。他已经做好跟小楷子斗智斗勇打游击的准备,谁料小楷子这么会顺杆上,炽热而汹涌的情感都快把范宽给烧起来了。不热情则已,热情起来太可怕。范宽被吻得呼不上气,被憋得张嘴咬梁楷舌头。梁楷吃痛,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范宽的嘴唇,松开了对范宽的桎梏。
 
范宽的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被冷风刮得生疼。
 
“靠!”好想骂娘。
 
梁楷搂着人,把下巴搁在范宽的肩膀上。彼此无话,分享着温暖的心跳。
 
范宽最终留在梁楷家了,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在听到老妈那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话时,范宽心塞地都要绝望了。
 
两人睡过一次,现下都不太困。范宽从梁楷的书架里抽出一本《朔光绘画史》,躺在床上无聊地翻着。梁楷坐在桌前,摊开画纸画画。
 
范宽看书看得眼皮打架,点开手机一看,都已经凌晨两点了。看看梁楷,还端坐在书桌前,没有要睡觉的趋势。范宽下床,走到梁楷的背后,想看梁楷在画什么。
 
画纸上,一个童颜巨乳、身穿水手服性感短裙的大眼萝莉,已经打好底稿。
 
卧槽,我去……范宽内心一千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男神你的高冷呢?你的简笔风呢?不要我说你是色魔,你就真成了大色魔啊!
 
范宽发现自己找不到很好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的惊讶,他讷讷地说道:“小楷子,你画这干嘛?”
 
“给漫画杂志画的封面。”
 
所以上次说的,给杂志社画插画是确有其事了。范宽突然就心疼了,如果有其他办法,小楷子绝不会去画这种插画。他陷入到一种低落里面,好半天才回道:“哦。”
 
梁楷捏了捏范宽的脖子,利落地把纸笔收好,说道:“睡吧。”
 
两人决定在回杭城之前,去看看他们的恩师,严老头。
 
这几年,许多高校都相继开设美术及美术相关专业,美术专业扩展,带动了美术的大热,严老头等美术教师,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昔日冷清的“严青画室”一夜之间成了县城里最好的国画画室——因为是第一家。
 
严老头收入不断增加,生活也变得好了起来,手头渐渐有了积蓄。他把自家画室楼上的那套房子买了下来,与自家画室上下打通,不要脸地去求了自己一个在国内颇负盛名的室内设计师同学,让人免费给他的画室重新做了设计和规划,画大价钱翻修了一遍,楼下住人会客,楼上所有无用的墙壁都被砸掉,改成一个大间,能同时容纳二三十个学生。
 
严老头生活过得惬意,人看着特别精神,清癯的下巴还蓄起了山羊胡,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身青衫长袍,把自个儿整得愈发像坑蒙拐骗的神棍。
 
梁楷、范宽两人到画室的时候,严老头正背着手指点学生创作,看见自己两个弟子也挺惊喜的,忙把两人招呼进来,说道:“你俩来得正好,帮我看着这帮小兔崽子,我出去一趟。”
 
说完,人就一阵风似地刮走了,留下茫然的两人在风中凌乱。
 
23、山水半边(十一)
 
画室里有十来个学生,年纪大多在十岁上下,只有一个看起来和梁楷二人差不多。
 
那小伙儿长着一张流氓相,小眼睛一笑起来找不着缝儿,他乐颠颠地凑到梁楷二人跟前,问道:“你们是大师兄、二师兄吧,师傅经常提起你们。我是洛高的,今年高一,在严老师这里学国画已经学了两年了。”
 
范宽假模假样搂过人家的肩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说道:“哦,师弟呀。”
 
画室里其他孩子想是也听过两人的名头,就是因着年龄差距,不好上前跟两位师兄打招呼。
 
范宽把人打发了继续画画,拉着梁楷在画室里巡视,师弟师妹们一个个紧张得不得了,好几个手一抖,画作惨不忍睹。
 
范宽有种媳妇熬成婆的自豪感,在画室里窜来窜去,相当可乐。学国画的孩子大多安静沉稳,像范宽这般活泼跳脱的实在少见。
 
严老头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学生们上完早课已经回家了,梁楷范宽守在画室里,看着严老头挂在墙壁上的画,有好些幅是当年他们两个参加比赛的画,没想到被严老头要了回来,还珍重地裱装好挂在显眼的地方。
 
严老头一进门,咋咋呼呼地说道:“今儿中午‘大碗茶’请你们俩吃饭。”
 
‘大碗茶’是他们县城里最好的一家茶餐厅,连锁店在整个省开了上百家,是本地人宴请客人的最佳去处。严老头定了一间包厢,大手笔让两个小家伙十分不适应。梁楷说:“老师,我们在大厅里吃就可以了。”
 
范宽:“是啊是啊,就我们三个人要不了这么一个大包厢吧?”包厢要多付两百块钱呢。
 
严老头瞪了两人一眼,说道:“谁说就我们三个啦,想得倒是美,还有人没到呢。”
 
严老头话音刚落,服务员就领着一个人进来了。抬头一眼,这不是本该在杭城的财神么?
 
梁楷、范宽站了起来,喊道:“老师?!”
 
财神撇撇嘴,笑道:“呦,这么惊讶?”
 
原来梁楷范宽两人请假回去之后,其他学生也各找各的理由纷纷要请假回家,集训老师商量,左右拘着这么群孩子在陌生的杭城过年也不是个事儿,干脆给他们放了假,回家找妈去,年初四到学校报道。
 
范宽说:“这么说来,我们不用回杭城了?”
 
范宽差点儿想说:“财神,我爱死你了。”
 
四人说了一会子闲话,菜陆陆续续上齐了,严老头毫不跟自己的师兄两个徒弟客气,举着筷子往嘴里倒饭,跟饿死鬼投胎似地。财神跟严老头许久不见了,一见面就见识了师弟可怕的吃相,啧啧称奇。
 
这并不奇怪。严老头一个老单身汉,对三餐就不上心,忙起来有上顿没下顿的,人经常处于一种并不被感知的饥饿状态中,一看到食物,这才感到饿得有些狠,吃饭吃得就没有顾忌了。
 
这顿饭其实是财神约的,他一大早乘了飞机飞回省城,家门都没进就来到了洛县找严老头。当然不是因为师兄弟感情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确确实实是有正事找严老头商量。
 
财神看了看桌上两个学生,觉得这事当着两个学生的面说也没关系,趁着严老头夹菜的空档,说道:“师弟,是这样的,杭城美院有意聘请我当讲师,我想去。但我在省一中的工作没人接替,我想推荐你。”
 
范宽被财神说出的重磅消息给惊得张大了嘴巴,梁楷拉住他的手,捏了捏,示意他不要说话。
 
严老头直接很不给面子地说道:“我不去。”
 
财神感觉有点接不上话。
 
“师弟,你不考虑看看么?”
 
“用得着考虑吗?我现在开一间画室都不够我忙的,去带学生,我有病吗?何况就你学校那万把块的工资,我还真看不上眼。”
 
范宽摸了摸鼻子,觉得有点儿替财神感到尴尬。
 
财神给自己倒了杯二锅头,抿上一嘴,没再接这个话头。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诡异,结束之后,四个人从包厢里出来,财神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怎的,跟严老头和两个学生打了声招呼,便打了个车去火车站了。严老头赶着回去教今儿的第二波学生,急急忙忙也走了,活像一阵老当益壮的旋风。
 
范宽:“小楷子,财神真要去杭美啊,那我们怎么办?”
 
梁楷听范宽的语气,跟被抛弃了似的,难得被他逗笑,在范宽的手背上捏了捏,说:“瞎担心什么,老师即便是要去杭美,也不会这么快就走,至少会把我们这一届带毕业的。”
 
范宽略微放松了些。财神要走,确实让他无法接受,他时常与财神对着干,又摄于财神的氵壬威,但不得不承认,财神对他们真的是悉心尽力,换个人来,不一定能做到财神这样。
 
梁楷话少,但也看不得范宽蔫了吧唧的样子,便多说了几句,道:“别想了。”
 
范宽紧紧地与梁楷十指相扣,语调有些悲伤,说:“我只是觉得,原来天下真的没有不散的宴席。财神不提前离开,我们也会有毕业的一天,到时候各奔东西,也不知道余生能不能相见了。过去,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回头一看,竟然已经这么多年,我们都长大了。我有点害怕,我怕有一天会跟你散了,再一次相见,像两个陌生人。”
 
范宽其实是笑着说的,但梁楷看着这小子眼睛里意味不明的东西就有些心疼,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梁楷捧着范宽的下巴,在范宽的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下,一触即止,却把范宽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把梁楷推开,怒道:“你干嘛呢?”
 
“我们不会散。”梁楷说。
 
冲在前头的范宽听到这句话后,停下了脚步。
 
好啦,小楷子真是越来越肉麻当有趣。
 
很快就是春节。
 
梁楷家庭关系简单,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在梁楷出事前去世了,有个大姨有个小姑。小姑比梁爸小上十来岁,大学毕业后一直在香港,也不怎么联系,就是逢年过节来个电话问声好。梁楷的大姨已经年届五十,孙子都有了。梁楷特别小的时候就是大姨照顾他。大姨一大家子,因为在不同的城市,所以现在来往得也不多。过年通常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简简单单吃个年夜饭。往年都是梁妈一手操办好了,父子俩坐享其成,今年因为梁妈刚动过手术,身体还未痊愈,不能过度劳累,这过年的准备工作就交给了父子俩。梁爸负责采购年货,梁楷负责打扫卫生,梁妈则统筹兼顾,担任总指挥。
 
范宽来窜门的时候,梁楷正戴着一顶毛线帽,穿着围裙做清洁。范宽一看到梁楷的形象,顿时爆笑不已。梁楷冷着脸,随手把抹布扔给范宽,说:“剩下你来。”
 
梁妈哎呀一声斥道:“小楷,你怎么让人小宽帮你做?!”
 
范宽:“阿姨,没关系,我来,我会的。”
 
梁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范宽确实还算手脚麻利,还跟梁妈有说有笑十分投机,就放心地解掉围裙回房间去了。
 
其实大部分卫生已经打扫完毕,范宽就帮忙收了个尾。梁妈一看时间,哟,该做午饭了。范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蹭饭,梁妈没让范宽打下手,把人一并赶到了梁楷的房间。梁楷的房间有重新收拾过,书桌和床铺移了位置。梁楷正坐在电脑前写邮件。
 
范宽自自然然地压在梁楷的背上,梁楷顺势拉住范宽的一只手,两人亲亲热热地共同看着屏幕,也不需要特别地打招呼说话。
 
梁楷画了好几幅插画,都被杂志社看中了,那边的编辑回邮件说,梁楷很有天赋,问梁楷有没有兴趣创作连载。可以先画一部分看看。
 
画连载对于现在的梁楷来说并不合适,一来画漫画会占据梁楷大量的时间,二来还得安装专业的画图软件和电子画板,这些东西都不便宜。梁楷回答会考虑考虑。
 
梁楷又扫描了几幅古风作品,将它们打包给另外一家杂志。编辑回复他说,他们社暂时不缺古风画手,而且梁楷的风格和他们杂志的定位不是很相配,但他很喜欢梁楷的画,想把梁楷的画推荐给他一个写小说的朋友,给小说做封面,酬劳方面一定给他争取最高。
 
梁楷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等梁楷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才惊觉背后的范宽实在是沉得紧,一看,这小子竟然就这么睡着了。范宽其实睡得浅,感觉梁楷轻轻转动了一下,就醒了。范宽嗯了一声,说道:“弄好啦?”
 
范宽说话喷薄出的气息就在梁楷的耳边,加上那一声低低的喘息,弄得梁楷顿时心猿意马。梁楷不是个委婉的人,直接拉了一把某人,让人跌坐在自己的怀里,托起某人的下巴,准确无误地吻了上去。
 
范宽被吻得五迷三道,毛衣被推起来都不知道,直到胸前的两点因为接触到空气而变得硬了起来,范宽才意识到不对劲,刚要推开,就被某人拧了一把。
 
电流从敏感的部位窜了上来,范宽控制不住地扬起来脖子,把自己最脆弱的脖子在梁楷面前袒露了出来,丝毫没有意思到危险。
 
眼看着就要起燎原之火,门却被敲响了,是梁妈在喊他们吃饭。范宽受惊,猛地要站起来,直接就磕上了梁楷的下巴,梁楷没来得及躲避,与范宽撞到了一起,还咬伤了自己舌头。
 
吃饭的时候,范宽一边对着梁妈心虚,一边看着梁楷觉得好笑。
 
梁妈的手艺极好,还做了梁楷最喜欢的水煮鱼。梁楷能看不能吃,心里极度郁闷,脸上就没什么表情。
 
梁妈担忧地问:“小楷,怎么不知饭?”
 
梁楷看了范宽一眼,说道:“刚刚吃了几块巧克力,吃不下了。”
 
梁妈看着梁楷的眼神带着满满的宠溺,轻轻在梁楷肩上拍了拍,说道:“多大个人了,饭前还吃零食。”
 
范宽眼看着梁楷面不改色地说瞎话:“饿了。”
 
梁妈:“那你少吃点吧。小宽,来,阿姨给你盛汤。”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隔天就是除夕,两人陪家人吃了年夜饭,便找机会从家里溜出来了,街上和他们一样出来溜达的人还挺多。小县城没什么讲究,尽管上头有禁令,烟花爆竹还是照样放。两人在满天的烟火里慢慢走,一直走到县城广场,一群孩子在广场旁边围在一起放鞭炮。范宽看到了玩心大起,不要脸地凑到小孩子中间,说道:“哥哥给你们表演一个牛逼的。”
 
只见范宽把一个小鞭炮点燃拿在手上,并不着急扔出去,过了两秒钟,这家伙还没扔。胆小些的孩子已经躲得远远的,捂着耳朵尖叫:“哥哥,快点仍掉啊。”
 
那多没意思啊,范宽撇撇嘴,等他觉得差不多了,才把鞭炮往空中一抛,鞭炮还没下落就在半空中爆炸了,可谓惊险。
 
这是范宽和梁楷小时候也玩过的游戏,小楷子也不知道怎么长得,明明是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似的,胆子却不比范宽的小。两人捏着鞭炮谁也不提前撒手,往往都是两人同时抛出。
 
范宽向梁楷挑眉,脸上写着:“看,老子不比当年要差吧?”
 
梁楷受不了范宽穷得瑟的行为,把人搂住带走,对小朋友们说道:“别学他,注意安全。”
 
范宽哈哈大笑,跳上梁楷的背,让梁楷背着他。
 
梁楷托住范宽的长腿,一直走一直走。
 
范宽亲了亲梁楷的耳朵,满意地感到梁楷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说道:“小楷子。”
 
“嗯?”
 
“你喜欢我。”
 
“嗯。”
 
“好巧啊,我也喜欢你。”
 
这一年,他们十七岁,生活偶有波折、烦恼、难过、不愉快,但两个人的心很近。
 
岁月缓慢流淌,而那些美好的画面,全都被定格在他们的世界中央。
 
24、我的室友蔡金宝(一)
 
毕业后的第三年,我们那个同样冷清了三年的班群突然炸开了,有人在群里放出一张照片,所有看到照片的人在底下排起队打“卧槽”,我被狂震起来的手机吓了一跳,点开班群,满屏幕的卧槽几乎瞎了我的眼。
 
我问:“什么情况?”
 
左毅,我的大学室友之一,也是当年班上的班长,又将照片发了一遍,说道:“你自己看吧。”
 
我颤抖着打开照片,看清照片的那一刻,我差点把手中的手机丢了出去。
 
卧槽!
 
照片里是一对同性情侣结婚的照片,背景一片洁白,美好地宛如天堂。身穿白色西装的两位新郎深情地看着对方,脸上满溢着幸福,就在这一刻,画面定格。
 
其中一位新郎我认识,我的室友蔡金宝;另外一位个子稍高的我也不陌生,号称是我校当年校草的顾惜成。天呐,这两位居然结婚啦,真应了那句活久见。
 
蔡金宝是我见过最土的人,没有之一。
 
这家伙在大学报道的第一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打了布丁还oversize的西装,不知道是哪个年代传下来的货色。西装裤明显比他的腿长了一节,被他高高地挽了起来,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下田插秧。他那天是一个人来学校的,背着一个烂铺盖、旧草席,手上提着一个布包,一个半旧的水桶,看着就嫌费劲。
 
他的打扮立刻吸引了半个广场的人的注意,连我这个不幸走过他身边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目光的热情。
 
他浑然不在意,笑呵呵地走到我们班级的迎新点报道。
 
接待他的是个小个子的学姐,这个学姐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明明看见蔡金宝憋笑憋得十分痛苦,还装作严肃、认真、热心的样子,带着蔡金宝走了一遍流程。
 
估计是裹在身上的西装太过厚重,蔡金宝不一会儿就热得满头是汗,这小子倒学了一派绅士风度,前兜里还塞着一个蓝色的布巾,每隔一段时间就掏出来拭汗,动作不粗鲁,就是配合他那一身吐得掉渣的打扮,着实让人捧腹。
 
学姐带他走完了流程,回到迎新点。这会儿我已经跟着另一名学长也走完了流程。学姐看了看宿舍分配的名单,说道:“这么巧,你们住一个宿舍呢。”
 
我无比头疼地看着我未来的室友,只见他露出一个如王宝强一般憨厚的笑容,啥也没说,往他那布包里掏出一把把核桃,分给了在场的我、学姐和学长。
 
我看着他黑乎乎的手指头,实在不敢接下这把核桃。
 
这里又要夸奖一下我那个学姐了。只要她毫不犹豫毫不嫌弃地将核桃接了过去,还甜甜地跟蔡金宝道了谢。后来,我才知道这学姐当时就是装的,别问我怎么知道,因为她后来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和蔡金宝一起,在学长的带领下走去我们的宿舍。我是本地人,本就不打算在宿舍里长住,所以就背了一个包来报道。看着蔡金宝像是很吃力的样子,便提出要帮忙。蔡金宝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说道:“我跟你又不熟,怎么能麻烦你呢。”
 
我就……C了!
 
爱提不提。
 
蔡金宝可能感觉到我不爽了,追上来哼哧地问:“我听那个女娃儿说你叫苏州,你爹妈咋给你取这么个名字呢?这不是一个城市的名字吗?你是苏州人?”
 
蔡金宝的口音如他人一般带着浓重的乡土气息,我分辨了好几秒,才弄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答道:“不是。”
 
蔡金宝咧嘴一笑,说:“那你爹妈够省心的。”
 
关你屁事!
 
不能怪我这个态度,因为这个蔡金宝笑得实在太猥琐。蔡金宝身高目测有一米七五左右,瘦得跟火柴棍似地,含胸驼背,说话声音也不悦耳,别看他胸前口袋装着汗巾,可脖子手指都是黑的,头发也闪着油光,在阳光下能看见他头顶飞扬的头皮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满街颠着个不锈钢碗到处要钱的乞丐。
 
我瞄过他的身份证,比我还小两岁,可从他身上看不到一丝少年的气息,第一眼就让人感到厌恶,真是刷新了我识人的新高度。
 
宿舍四个人,另外两个已经到了,在收拾床铺。我扫了一眼宿舍,上床下桌,地上贴了地板,看上去年代久远,地板上留着一些黄色的污渍;独立卫生间,有阳台,空间不算大。我啧了一声,刚想发表一下对寝室的印象,蔡金宝就以进了皇宫一样的夸张声线说道:“宿舍好大呀,就只有我们四个人住吗?”
 
弄好床铺趴在床上玩手机的哥们扑哧一笑,说道:“四个人我还嫌挤呢,哥们你还想住几个人呀?”
 
蔡金宝满脸不可思议,说:“我高中这么大一房间,至少住十二个人。而且没有桌子,也没有卫生间。”
 
“哥们,你哪个地方来的。”
 
“远了,坐了七个小时汽车,二十六小时的火车,才到的洛城。”说到这里,蔡金宝又傻兮兮得笑了起来,“我第一次来洛城,早上到的火车站,坐错了公交车,还是一个好心人教我,我才找对了路,到学校里又迷路了,学校也很大。”
 
想到这家伙背着他就以这个形象绕了整个洛城,被无数围观,我就有点不忍直视。
 
互相作了介绍,蔡金宝又打开他的叮当猫布袋,弄出一堆土特产摆在桌上,让我们不要客气地拿,左毅,就是跟蔡金宝聊得很high的家伙,伸手拿了一个山核桃,费劲地敲开,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吐了出来:“生的啊!”
 
“不好吃吗?这是最好的核桃,我爹要拿去卖,我都没舍得,吃了补脑。苏州你要吃吗?”
 
“谢谢,我不吃。”我说。
 
他又问我们那个从我们进来就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室友赵鹏,说:“赵鹏,你要吗?”
 
赵鹏白了蔡金宝一眼,翻下床拿着个手机塞上耳机,一声招呼也不打,插着兜就往外走。
 
我跟左毅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四年大学生活,一定十分精彩。
 
正式报道的第三天开始军训,为期半个月。
 
在军训第一天,蔡金宝这小子就闹了笑话。
 
情况是这样,我们军训六点钟开始,大家都怨声载道,只有蔡金宝什么话都没说,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摸了起来,我觉浅,听到动静就醒了,看到屋子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我问蔡金宝干啥,蔡金宝晃了晃手中的书,说:“我去看一会儿书。”
 
我倒回床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马丹,这才四点钟啊四点钟!
 
这个时候看个什么玩意儿,就着月光看吗?
 
我再次醒来是被左毅摇醒的,慌慌张张穿上一身丑逼的作训服,跟着班上的同学到楼下集合,一起拉到操场的时候,左毅对我说:“你有看到蔡金宝吗?”
 
“一大早就出去了,难道没回来?”
 
“你们两个交什么头接什么耳!”教官凶巴巴地吼道。
 
看到教官脸上如火如荼的痘痘,明显火气旺盛,我和左毅选择了闭嘴。
 
“你看看你们,像什么大学生,第二排第三个,动什么动,说的就是你。”
 
那位仁兄说道:“好饿啊,教官,没力气了。”
 
“要不要教官给你喂奶啊。”
 
全排爆笑。
 
教官继续说道:“我先给你们说几点,我呢,最讨厌人迟到,谁要是迟到了,绕操场五公里!”
 
教官话音刚落,蔡金宝那小子就远远跑来了,一声响亮的报告,教官的脸五彩缤纷。
 
蔡金宝不明所以,扶在腰上的手摸了摸脑袋。大概是裤腰太大,裤子没了手的支撑,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了下来,露出一条灰色的打了布丁的四角裤。
 
蔡金宝的脸刷得红成番茄,连忙蹲下身提裤子。
 
教官神色愈发不悦,看着蔡金宝像看陀米田共。
 
“五公里。”
 
“啥。”蔡金宝没反应过来。
 
“我说跑五公里,你他娘的聋了么?丢人现眼的东西。”
 
教官这话说得挺让人不舒服的,蔡金宝是丢人现眼了,可也轮不到他来指摘。那时候我们其实能够帮蔡金宝说两句,但我们都选择了三缄其口。
 
蔡金宝被教官说得一愣,但除了裤子掉下来那一刻表现过害臊的情绪,这回蔡金宝又是笑呵呵地提着裤子跑出去了。
 
那一个早晨,全校的新生应该都注意到了蔡金宝,那个一边提裤子一边跑步的傻蛋。
 
我想,也包括那个未来的校草顾惜成。
 
你猜蔡金宝是怎么解决他的裤腰的。
 
他剪了一只破袜子,弄成一个长长的绳子,绑在腰上当腰带。
 
我们的室友,暂时还不是班长的左毅是个热心的boy,主动把自己的皮带借给蔡金宝,却被蔡金宝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我有腰绳,不需要用你的东西。”
 
左毅尝试着劝道:“现在没人会用腰绳了,让别人看到,还不得笑话你。”
 
蔡金宝道:“我跟我爸上山砍柴就用这个腰绳,用起来比你那皮带方便。”
 
左毅劝说无果,以求救的眼神看向我,我冲他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军训第二天,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蔡金宝又起来了,经过一天的操练,我睡得比前一天要沉,如果不是蔡金宝摸黑碰到了椅子,我可能不知道蔡金宝起来了。这回我没问他,看了手机还是四点钟,连吐槽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次蔡金宝闹了第二个笑话。
 
教官在训练基本的稍息立正,蔡金宝站在我前面一排哆哆嗦嗦。教官看到了,嫌弃地说道:“你他妈是个女人啊,腿张不开啊,夹那么紧。”
 
一阵哄笑。
 
蔡金宝夹得更紧了,跟教官说:“报告教官,我想上厕所。”
 
教官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蔡金宝如蒙大赦,夹着腿跑向厕所。
 
在厕所里,蔡金宝差点被自己制作的腰绳给害死了。
 
他早上起得早,不小心将腰绳系成死结,临要放水,居然解不开绳子了。他越是着急,绳子越是解不开,他颤颤巍巍,咬牙忍着尿意,低着头弓着背解绳子,弄得满头大汗。马上要尿裤子的当口,一个人走进了厕所。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惜成。
 
蔡金宝忙上去求救,说道:“同学同学,你能帮我解一下裤腰带吗?”
 
顾惜成正要掏家伙放水,看到一个傻逼凑到跟前,吓得退了半步。
 
蔡金宝又喊了一声,带着哭腔:“同学……”
 
后面进来的我,看到的场景就是顾惜成蹲在蔡金宝的跟前,脸对着他那处,手放在蔡金宝裤腰绳上的场面。
 
我想,我和顾惜成心里,一定都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25、我的室友蔡金宝(二)
 
顾惜成何许人也?
 
听说他老爸是内阁财务大臣,家里有权有势。且不说他的家庭背景,就是他这个人,也是身高腿长颜好的人生赢家,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随便摆个pose卖个笑,上个广告封面都绰绰有余。
 
人可是在开学第一天就美名远播,引无数花痴少女竞折腰了。
 
那么,这样一个人会蹲在蔡金宝身前给他解裤腰绳?
 
我想自插双目。
 
蔡金宝见到来人是我,大喘一口气,立刻送了紧抓着顾惜成肩膀的手,举着他那打结的腰绳说道:“苏州苏州快帮我解一下,他半天搞不开。”
 
我摸摸鼻子,不敢偷觑顾惜成的脸色。
 
顾惜成站了起来,却没有急着离开,指了指我说道:“你去帮他。”
 
我哦了一声,三下五除二把蔡金宝腰绳的死结给解开了,蔡金宝这个活宝,立刻当着我俩的面放水,那悠长的尿声和他嘴上的叹息声,让我真想一巴掌抽死丫的。
 
操场这边的洗手间,可能是设计的时候考虑到举办大型赛事需要,弄得非常大,打扫得也很干净。顾惜成靠在洗手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点了,开始吞云吐雾。
 
蔡金宝这边在放水,顾惜成这边在抽烟,画面不要太美。
 
我奇怪的是,顾惜成对着蔡金宝,居然没有生气。
 
再磨叽下去,估计教官就是杀进来了,我赶紧也放了水,和蔡金宝一道儿走。
 
蔡金宝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连一个眼神都不给顾惜成,投胎似的跑了回去了。
 
顾惜成是在我们之后走的,我能感觉得出来,男神情绪不对,后面我果然听到左毅的八卦,说顾惜成那天下午就没有继续参加军训,有小道消息称,顾惜成被人甩了。
 
当然,这些都不在我们宝宝的关心范围内。
 
蔡金宝的一次迟到,成功地引起了教官的注意,在接下来的近两周中,蔡金宝都活得相当水深火热。教官左右都看蔡金宝不顺眼,以各种名目刁难惩罚他。蔡金宝也真是个活宝,天生分不清左右,走路同手同脚,只要一经被教官发现,教官就会把他拎出来加餐。
 
教官咬牙切齿,说道:“我就不信治不了你的同手同脚!”
 
看着蔡金宝走了一早上同手同脚的正步,我们亦心有戚戚焉。
 
经过两天的训练,蔡金宝勉强习惯了不同手同脚,可他驼背。
 
我们休息的时候,蔡金宝在太阳底下暴晒站立,汗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落下来,换个人早受不住了,这小子还有闲情对我们笑。蔡金宝本来就不白,这么几天晒下来,已经与黑炭无异,和笑起来露出的一口白牙作对比,简直又笨又蠢。
 
以这个傻蛋的智商情商,他是怎么考进我们这么全国top3的学校里来的?
 
事实证明,人的确有这个实力。
 
话说蔡金宝的省状元身份是如何暴露的呢?
 
那是我们军训进入尾声的事了。
 
训练了大半个月,没有一天一晚上的休息,到了快结束,教练组终于大发善心,放我们集体休息一个晚上。
 
哦,妹子!
 
所有学校军训的惯例,男女分开训练,这就导致我们这群半大的男孩进入大学,接触到的妹子少而又少。我们是计算机专业,全系的妹子两只手能数得过来,根本就不对内部发展寄予希望,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调动关系打算向外扩张。
 
可晴天霹雳的是,我们这好不容易等来的一晚上假期,被班主任无情地征用了。
 
已经是临时班长的左毅无奈地摊摊手,表现非他所愿。
 
借了个教室,班会准时在八点钟开始。
 
真的没有什么好期待的,班上所有男生都住同一栋楼,又在同一个排训练,早就混得不能再熟了,我们无精打采地走到教室,抬眼看数了数竟然有五个鲜花一般的妹子,而且还长得不丑。
 
左毅这个猥琐大叔立刻抛下几个室友,发挥他巧舌如簧的功力,迅速打入女生内部,和女生们聊得热火朝天。
 
蔡金宝那油腻腻的头发被教官强制要求给推了个平头,背也不驼了,站得笔直的时候看上去竟有一米八的样子,脸上虽然黑,倒也不难看。
 
他拉了我一把,说:“苏州苏州,我们上那坐去吧。”
 
说完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径自就坐了过去,缩成一团捧着一本书看。
 
得嘞,又含胸驼背恢复猥琐本性了。
 
蔡金宝虽然人呆傻,但真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到哪儿都是书不离手,早上依旧是雷打不动地四点钟起床看书。我难得对他看的书产生了点兴趣,凑过去瞄了一眼,问道:“你看什么书啊?”
 
我对蔡金宝不算很客气,伸手就把他的书给抢了过来,翻开书皮一看,是一本版本十分老旧的《呼啸山庄》原文书。
 
蔡金宝把书拿了回去,颇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生怕我弄破脏,还十分小心眼地瞪了我一眼,活像个守财奴。
 
“行了,把你的表情收起来,没人对你的破书感兴趣。”
 
我撇撇嘴,心想果然不能小瞧学校的每一个人,至少这个土得掉渣的小子还看得懂原文书,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了。
 
赵鹏没跟我们宿舍三个一起来,到了八点钟依旧不见他的身影。左毅上台主持秩序,看来那个心血来潮翻我们牌子的班主任并不打算准时抵达了。
 
“同学们,班主任堵在路上,至少要半个小时以后才能赶到,现在让我们各自做个自我介绍,彼此熟悉一下。”
 
左毅的话没有得到激烈的回应,看来我的同班同学们比想象中更要羞涩一些。
 
“那么,”左毅顿了顿,说道,“蔡金宝你先来吧。”
 
蔡金宝的表情像是突然之间受到了惊吓,作为好室友,我决推他一把。
 
虽然想要看他出糗的心态很可耻,但隐隐在期待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蔡金宝总有一些让人期待的惊喜的举动。
 
“大家好……”
 
原谅大家善意的笑意,实在是蔡金宝的口音过于清奇,听起来像是那方南州那一块儿的。
 
蔡金宝不理会笑声,继续自我介绍道:“我叫蔡金宝,毕业于南州瑶县瑶依自治乡高中……”
 
“等一下,”下面一个女生惊叫起来,战战兢兢地问道,“你是蔡金宝?瑶依自治乡高中的蔡金宝?你怎么会在洛大,你不是应该在长京大学吗?”
 
蔡金宝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为什么要在长京大学?”
 
“不是……”旁边的女生看到同伴有点急了,便问道:“怎么回事啊?”
 
“你没有听说过吗?蔡金宝!瑶依自治乡高中的蔡金宝!我们南州省的省状元啊,确切来说,因为今年大部分地区实行统一高中升学考试,蔡金宝几乎能进入全国tops 10的行列了。所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洛大,还跟我们是同学……”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看向蔡金宝的目光不一样了,等一下,这个家伙就是那个神秘的深山中考出的省状元?就是这个家伙,不是我们眼瞎?
 
“如果你们非要问我选择洛大的原因的话,那我只能说我和招生办老师达成了一个交易——我选择洛大,洛大免除我的学杂费,仅此而已。”蔡金宝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像是得了某种便宜。
 
我听到了数十个三观碎裂掉的声音。
 
蔡金宝果然总是能够带给我们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吓。
 
后面两天,那个在军训中屡屡出状况的蔡金宝是那个拿了省状元的蔡金宝的消息不胫而走。连教官都闻得风声,反应到脸上,那脸上的痘痘都有点古怪。
 
人们对于高智商的人种总是带着猎奇的心理,当然我不是说我们这群人不够聪明,很显然能够进入到这所高校的人本身就不简单,就是怎么说吧,一山还比一山高,你不得不承认会有人在你擅长的领域做得比你好比你优秀。
 
但主要这个人是蔡金宝啊!把袜子剪来当裤腰绳的人!
 
不过现在也不难理解蔡金宝的种种让人喷饭的行为了。
 
听说瑶依自治乡很穷,穷到什么地步?这么说吧,就是这个乡只有一个学校,包含了小学、中学、高中,教师只有二十个不到,其中一半还是代课教师,四分之一是去支教的志愿者。老师们身兼数职,教了语文教数学,教了一年级教二年级。全校百十来个孩子挤在一栋破旧的校舍里,那地方到了冬天经常下冻雨,孩子们没有任何取暖设备,靠挤在一起保持温度。
 
新闻报道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傻眼,我们朔光居然还有这么穷的地方?
 
但我觉得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就是这个一个破烂学校,居然培养出蔡金宝这个省状元?让我们这些占据了绝好教育资源的人情何以堪?
 
大概有很多人都有一个和我一样的想法,就是剖开蔡金宝的脑袋看一看,是怎么长的,能在那种环境中一鸣惊人。
 
但蔡金宝本人相当平和,被突然多出来自来熟打招呼的人一视同仁,都当空气忽略掉了。
 
然后,开始流言四起,什么蔡金宝傲慢不理人啦,目中无人啦,土包子没有素质啊。
 
真的,我真的没有想过,我们这些表面无害的同学心里,会有那么多的恶意存在,好像不把蔡金宝塑造成一个一心出人头地以致心灵扭曲的人不罢休。
 
宿舍里,赵鹏看他更加不顺眼了,经常对蔡金宝冷嘲热讽。
 
“你见过十天半个月不洗澡的人吗?真是脏死了。”
 
“喂,宝宝有经常洗澡的好不好?”左毅看不下去,忍不住反驳道。
 
赵鹏的声音特别尖锐,道:“经常洗澡?你看他那脖子、手指甲都黑成什么样了啊,南方来的,又不是中州西线城市来的,人家没水一生洗三次澡还情有可原。”
 
我顺手把赵鹏的毛巾团一团往他嘴里一塞,道:“你小子嘴巴干净一点啊。”
 
赵鹏这人总有一天要被他把不住门的嘴巴害死,毛巾也堵不上他嘴,真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我看你们是想巴结他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26、我的室友蔡金宝(三)
 
左毅冲上前去,一把撸住赵鹏的头,咬牙切齿道:“赵鹏,你个小贱人,不毒舌你会死吗,啊?”
 
赵鹏被左毅按在桌子上,整个脸都扭曲了,竟撒气娇来:“呜呜呜呜,我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左毅:“就是欺负你,你是不是要喊一下妈妈,我允许你。”
 
赵鹏挣扎着,迷彩T恤被他挣扎着撩了起来,露出一节腰。
 
啧,真特么白。
 
“左毅,你给我放手!”
 
“不放。”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掐了起来,我乐得在一旁看好戏。赵鹏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一天到晚拽得二五八万的。两个人打着打着就翻滚到了地上。
 
左毅体型上要比赵鹏壮上一些,但赵鹏动作灵活,好几次差点被他从左毅的桎梏中逃脱,左毅压制他费了不少力气,很快就气喘如牛,赵鹏在他身下,始终不忘要把左毅掀开翻身。渐渐的左毅压得有些吃力,干脆手脚并用,整个人贴着赵鹏,把赵鹏的四肢都压住。
 
我也算是身在其中,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两人闹得正欢,宿舍门打开了,门口站着我们几人争吵的根源,蔡金宝。
 
现在是休息时间,蔡金宝还是那一身迷彩作训服,手里拿着一叠书,看样子是去图书馆了。
 
蔡金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话。
 
“你们是在亲吻吗?”
 
被说成是在亲吻的两个当事人立刻弹开,分开两边站立。
 
我正在喝水,一口水没吞下去,尽数喷了出来,被呛得惊天动地:“卧槽!”
 
左毅是我们中脾气最好的,即使方才在跟赵鹏掐架,也多是玩笑的成分。宿舍四人,蔡金宝是特立独行的超早起党,活动一律不跟我们在一个频道上;赵鹏也是个独行侠,训练完毕从不来找我和左毅,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起床困难户,我是懒得多管闲事,都是左毅每天不厌其烦地给赵鹏叫,床,因而赵鹏待左毅倒是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左毅兴许也是看出了这点,才敢跟赵鹏如此开玩笑。
 
没想到这个玩笑居然被蔡金宝曲解成接吻,我能说省状元的脑洞果然清奇么?
 
蔡金宝面不改色地走回他自己的位置,把手里的书整整齐齐地塞进桌子旁边的简易书架上。
 
沉默,还是沉默。
 
“哈,”我打破沉寂,对左毅说道,“走吗,该集合了吧?”
 
左毅:“是啊,宝宝一起走吗?”
 
蔡金宝点点头。
 
这次我们一宿舍难得一起走。
 
赵鹏不愿跟蔡金宝走得太近,始终和蔡金宝保持着一段距离,屈尊降贵又像是勉为其难地和左毅并肩而行,赵鹏上学自己带了一台游戏电脑,每晚无论多累都要上游戏杀上一盘,左毅也是个游戏痴,两个人倒是很有话题。
 
我不爱游戏,也不是文艺青年整天搞点文学这些高大上的东西,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女生排那边如花一般美好的妹子身上,心里琢磨着现如今军训已经接近尾声,学校各大社团开始陆陆续续在招募新人,到时候混个什么文学社、读书社的,妹子可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诶宝宝,你准备加入什么社团?”我问。
 
“社团,是什么东西?”蔡金宝态度诚恳地表示一无所知。
 
“我去,你真是天外来客吗?社团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好吧,哥给你科普一下。社团呢,就是把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团聚在一起的,这个一个组织。如果你喜欢书法,你可以参加书法社,就是这样。当然你还可以有很多其他的选择,看你喜欢喽。”
 
“哦,还是不懂。”
 
我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冷静冷静,不能跟宝宝一般见识。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达了我们的军训排。看到教练远远走来,我们自发地排队站整齐,教练看到我们难得这般自觉,十分吝啬地给出一个笑容,说道:“全体都有,立正,稍息。”
 
教练接着说:“看到那边的女排吗?他们的教官刚刚给我下了一个战书,说我们两个排要比比唱歌,说你们一群糙老爷们唱不过她们,我不信,你们信吗?”
 
我无语地看了看灰暗的天空,心想:“能别总来这一套吗?”
 
看起来今晚应该不会训练了。
 
我身边的哥们哪个不是门儿清,拉歌嘛,管他赢不赢,只要不训练,做什么都好啊!
 
“不信!”异口同声!
 
“就喜欢你们这样不诚实的。”教官蔫儿坏地一笑,抿唇道,“全体都有立正,原地踏步走,向前进……”
 
蔡金宝那小子一副全然物外的表情站在排头,压根不知道其他人在high什么,因此大概也没有及时地听到教官向前走的口令,被后面的人一撞,原地摔了个大马趴。
 
简直痛心疾首。
 
后边的人憋着笑,看着蔡金宝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回到排头,继续走。
 
当天晚上,不止我们一个排,整个年级所有在训练的军训排都没有训练,我们被带到足球场,从中间呈放射装散开,中间留了一块几十平米的地,作为表演的场地。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捞到坐妹子们旁边的好位置,隔着一个排,可美死了旁边那排的小子了。
 
起先是拉歌,唱着唱着有人毛遂自荐唱歌。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个羞答答的男生,这男生是被旁边一群如狼似虎的女生给硬生生推出来的,站在正中间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就差找个洞钻进去了。男生们一片喝倒彩声,被更凶猛的女生们给喊没了声音。
 
充当临时主持人的是个小个子的教官,这教官长得一张大众脸,就是组织这种娱乐项目非常卖力拿手,他说:“给我们这位同学一点鼓励。”
 
男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我给大家唱一首《because of you》。”
 
男生的声线偏中性,一开桑的时候我就明白能被人推上来表演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唱到高,潮部分男生测底打开声音,跟随着旋律吐出的字句,相当震撼人心。
 
有了这么好的开始,后面的表演万分顺畅起来,大家各显神通,不甘下风,一个比一个强劲,感觉此刻如果有好声音的导师在场,说不定都要忍不住转身了。
 
这就是大学。
 
当然也有个别滥竽充数的,死皮赖脸无视嘘声硬是吼完过了一把瘾。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而我这只鸟则趁教官没有注意,悄悄和隔壁排的兄弟换了一个位置,成功地要到了一位妹子的联系方式。
 
为我的机智点赞。
 
在我认为今晚会在平安无事中度过时,蔡金宝又弄出幺蛾子了。
 
当时我们排是和校草顾惜成坐在一块儿的,蔡金宝是我们排最前面,而顾惜成是他们排最后一个,两个人正巧一前一后坐着,一开始两人都没有看到对方,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坐了半个小时。
 
但是因为顾惜成人气比较高,不少他们排的人跟他说话,顾惜成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没多久就不耐烦起来,借口上厕所,打算溜之大吉,没成想一起身就看到后面坐着的,正是让顾惜成帮忙解腰绳的蔡金宝。
 
这几天顾惜成对蔡金宝的传奇履历有所耳闻,那天在卫生间里没仔细看,这回倒是认真看了蔡金宝两眼。
 
蔡金宝对于任何投注到他身上的视线都能捕捉得相当敏锐,他平常看似若无其事,不过是从没放在心上罢了。
 
蔡金宝回看了顾惜成,顾惜成涵养极好,以一个得体的微笑回应。
 
他向来都是这么平易近人,身上看不出一丝傲气。
 
顾惜成也没管蔡金宝是不是应该有所回应,站起来要走。
 
“假。”
 
顾惜成听到一个声音。他惊愕的回头,看到蔡金宝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
 
“你说什么?”他问。
 
蔡金宝皱眉,这人耳朵不好使么!他道:“我说你笑得很假。”
 
蔡金宝的“假”字发音不太标准,听起来像是“嘎”,但是顾惜成还是听懂了。
 
顾惜成敛了笑容,懒得辩驳。他跨过人群,来到操场的一处无人的地带,发现蔡金宝跟了上来。
 
“你不开心。”蔡金宝说。
 
顾惜成将自己的身子藏在黑暗处,并不打算理会这个莫名其妙跟上来说他顾惜成不开心的人,兀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按动打火机点上抽了。
 
“为什么?”蔡金宝问。
 
蔡金宝等了很久,等到顾惜成夹在手指中间的火星灭了,才听到对方回道:“关你屁事!”
 
27、我的室友蔡金宝(四)
 
蔡金宝被顾惜成骂得一愣,看着顾惜成烦躁地往操场围墙上踹了一脚。
 
“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蔡金宝说。
 
到底是谁派来的天兵,懂不懂“识趣”两个字?顾惜成大力抽了一口,将烟头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箱,打算离开这个操蛋的地方。
 
“喂,你还没有跟教官打报告!”蔡金宝在顾惜成身后喊道。
 
顾惜成置若罔闻,仍然大步往前走。蔡金宝眼看人要溜走,突然爆发,冲上前拉住顾惜成的手腕。蔡金宝力气极大,顾惜成三两下竟然挣不开。
 
“草!”修养一向良好的顾惜成低声咒骂,揪起蔡金宝的衣领,说道:“你给我放手。”
 
蔡金宝完全不怵顾惜成要吃人的眼神,兴许是夜晚太黑看不见,也兴许是顾惜成长得过于好看,以至于削弱了戾气,显得杀伤人不够惊人。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还是顾惜成先放了手。
 
算了,跟他较什么劲呢,不就是个神经病么,犯不着生什么气。
 
蔡金宝见顾惜成终于没有要打架的意思,说道:“你可以说说看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或许我能够帮到你。”
 
蔡金宝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惜成,言辞恳切像个循循善诱的老班长。
 
此人多半有病,顾惜成想。他怕蔡金宝又上来抓他,干脆转身回到原地坐好,就是蔡金宝也跟着来,还是坐在他身后,让他实在有些膈应,便找人换了个位置。
 
我悄悄地拿出手机,跟刚认识的妹子聊微信,完全没有发现蔡金宝的异状,看到他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想是去上了个厕所,至于时间为什么稍微有点久,可能还是他那奇葩的裤腰绳在作怪吧。
 
晚上回去比训练的时候提前了半个小时,赵鹏这家伙不急着洗澡了,赶紧趁时间多上游戏撸一把,左毅在一边盯着看,我则躲在阳台,跟我一个高中同学打电话互相抱怨大学军训是如何惨绝人寰。
 
而今晚的蔡金宝却格外沉默。
 
他一个人进浴室洗了半个小时的澡,浑身搓得通红,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雾气,我接完电话,与蔡金宝当面撞上,心里咯噔一跳。
 
蔡金宝的眼神有些空洞,有些迷茫,抱歉我语文不好,形容不出来,就是那种显而易见的藏着心事的表情。
 
“你怎么了,宝宝?”
 
蔡金宝这个人,时而傻里傻气,时而带着一股看着一股看穿一切的精明,简而言之就是看不透。
 
蔡金宝摇摇头,拿毛巾胡乱在头上抹了一把,翻身上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发生什么事了,跟哥说说。”我趴到蔡金宝旁边,说道。
 
唉,我真是个贴心的室友。
 
蔡金宝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猛得翻过身拿后脑勺对着我。
 
我去!
 
我揪了一把蔡金宝的后颈子,说道:“阴阳怪气的,当心我揍你啊。”
 
左毅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用口型问道:“怎么啦?”
 
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翻找出两件换洗的衣物,进浴室洗澡。
 
第二天还是天没亮,蔡金宝窸窸窣窣起床,我昨儿有点儿失眠,听到动静痛苦不已,起身跟蔡金宝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早起来啊宝宝?”
 
蔡金宝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道:“对不起吵到你了。”
 
我倒不是真的想要蔡金宝道歉,我说:“你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身体能受得了吗?”
 
蔡金宝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习惯了。”
 
我倒回去,将薄被子盖上头顶。
 
能考上这所大学,能在高考的过独木桥大军中脱颖而出,没有一个人没全力以赴过。
 
想当初我上高中,高一高二我的成绩在年级中还不太明显,堪堪保持在一百名左右吧。我家家庭条件还不错,父母都是医生,物质从来没有短缺过,我爸我妈还经常和我平等交流,整个家庭氛围也很融洽。我爱好广泛,分散了许多在学习上的注意力,因为从小都不算拔尖。
 
到高三,我爸一个朋友来家里作客,聊天的时候顺带问到我的成绩,末了说:“按这个成绩上不了洛大吧?”
 
洛大就是我现在的大学,也是我父母亲的母校。
 
我爸笑说:“没指望这小子能上洛大,普通的大学也一样,他开心就好。”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在场,是我妈把他们的对话讲给我听的。说实话,我妈很有种自己儿子不如她的自豪感,刺激得我发誓非要考上洛大不可。高三那一年,我收了我那吊儿郎当的心,每天雷打不动五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把成绩保持在一百名左右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心情好的时候写点题目试卷考试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但要把成绩提升到年级前十名,却比我想象中难得多。我拼命用功了一个学期,期末的时候也就进入了前二十,那时候莫名其妙地压力几乎压垮了我,要不是我父母经常开解我,我到高三第二个学期不可能继续发力,最后高考,挤进全校前十,成功地考上我父母的母校。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收到洛大录取通知书后,我过了一段昏天暗地的颓废生活,彻底打乱了我过去一年养成的好习惯。别说五点钟爬起来,就是十五点爬起来都是常事。
 
我在黑暗中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当然这些想法都像是凌晨时分将醒未醒时做的梦,没过两个小时我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约了妹子军训结束后一起吃饭。妹子犹豫了一会儿,说:“能叫上我寝室的人吗?”
 
“好的。”我打了一个笑脸过去,“我把我寝室的人一起叫上。下周六行吗?”
 
“没有问题。”妹子也回我一个笑脸。
 
在一片怨声载道中,军训终于迎来了尾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要和妹子吃饭,我心里紧张,居然在军训汇演的当天闹了一回胃病,疼得好只好上校医院挂水,挂完水,时间还早,我溜到了观礼台看他们表演。
 
男生们除了列队接受检阅外还要打一套军体拳。
 
我们军训这半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在练这玩意儿了。
 
听说校领导们全体出动,训练我们的当地驻军高层也会过来,还有电视台全程跟踪拍摄,阵仗挺大的,所以即使我的胃还隐隐作痛,我依旧来观看了。
 
说不激动是假的,毕竟也投注了一部分汗水在里面。
 
汇演的流程是领导讲话、教官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接下来才是表演。
 
学生代表讲话之前会有表彰这一届新生的活动,每个省的第一名会被颁发新生奖学金。
 
前面的部分枯燥无聊,在几个领导发表了长篇大论之后,终于轮到新生代表讲话。
 
主持人:“请新生代表顾惜成上台讲话。”
 
那是我第二次看到顾惜成,和那天在厕所里见到的只穿了作训服的他不同,今日的他穿了一身绿色的陆军正装,那小身板看起来杠杠地帅呀。作为男生的我,不无嫉妒地想。
 
顾惜成的声音挺好听的,就是稿子千篇一律乏善可陈,看他后面的校领导,看他的表情简直是看到了国之未来栋梁。
 
接着是表彰新生。
 
我看到蔡金宝头一个上来,刚好站在了顾惜成的旁边。
 
看到蔡金宝,顾惜成显得有点错愕,随即跟蔡金宝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可蔡金宝一看到顾惜成就挪不动目光了,全程都在偷瞟顾惜成,太明显了,领奖的时候还接空了一次。
 
顾惜成被看得不是很自在。
 
他和蔡金宝一般身高,微微侧头就能贴近蔡金宝的耳边。
 
“不许看我!”他说。
 
蔡金宝又看他,像是询问:“为什么?”
 
顾惜成不想再理会他。
 
这个小小的环节很快就结束了,蔡金宝等人因为领奖,所以不在队伍中表演节目,这让我们教官松了一口气,因为蔡金宝协调性太差了,昨天彩排的时候就搞不清东西南北,和好几个同学撞在一起。
 
蔡金宝离开主席台,却不能走远,只好呆在主席台后面。其他领奖的同学他一个都不认识,有上来跟他搭话的,是个女生,长得小小的,挺可爱。
 
她说:“你就是蔡金宝呀。”
 
蔡金宝扭过头,还去看女生。
 
女生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神情一僵。
 
好尴尬。
 
但是蔡金宝没打算给她台阶下。他看着女生,说道:“我不喜欢你。”
 
“啊咧?”
 
“你找别人吧。”
 
神经病吧?
 
顾惜成就在不远处,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进了顾惜成的耳朵,他看了下女生,还是在竞赛中遇见过的熟人。
 
“何薇?”
 
“呀,顾惜成。”名叫何薇的女孩松了一口气,看着顾惜成朝他们走过来。
 
蔡金宝莫名其妙地变了脸色,说:“他也不喜欢你。”
 
顾惜成和何薇皆……
 
懵逼了。
 
28、我的室友蔡金宝(五)
 
回到宿舍,蔡金宝就是一副霜打的茄子模样。
 
左毅笑说:“宝宝,领了奖学金还不开心啊?”
 
蔡金宝看着左毅,半晌没蹦出个字来。赵鹏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拎着衣服到卫生间里洗澡。
 
今儿是周五,明天晚上就是我和妹子约好的吃饭时间了,这几天训练,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私心里我特别不愿意把几个货给带上当电灯泡,但说好了带各自宿舍的人。得了,就当我发善心解决宿舍单身问题吧。
 
我把这事儿跟左毅说了,左毅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有妹子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道,“你丫根本没告诉过我好吗?说,什么情况。”
 
左毅略带羞涩地说道:“高中同学,我追求了她两年,我俩高考完确定关系的。”
 
“你妹子不是洛大的吧?”
 
“不是,长京大学的。”
 
“哇靠,你行啊左毅。快把你妹子的照片拿来看看。”
 
“不给。”
 
“小气鬼。听说异地恋多半……”
 
“滚滚滚滚,能说点好的吗?”
 
左毅这人长着一张略方的脸,五官轮廓清晰,平头,一看就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帅哥,没想到还能玩儿早恋呢。
 
赵鹏从卫生间里出来,换蔡金宝进去洗澡。蔡金宝出来,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工装背心,下身一条肥大的过膝七分裤,看上去堪比卖菜的大叔。我正要跟他说和妹子聚餐的事情,看他打扮,心想:“宝宝,你不会就穿这身出门的吧?”
 
汇演结束时间还早,蔡金宝洗了澡,把书桌上的书本整理整理就打算穿着他那一套出门了。
 
我拉住他,说:“宝宝,你就这么穿出去?”
 
蔡金宝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抚额,这也……走出去不让人笑话么,都不好意思说是一个寝室的了。
 
我打了个响指,说道:“我提议,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去逛街。”
 
我朝左毅使眼色,左毅忙说:“好,来洛城这么久,我们都没有机会好好吃一次洛城的美食,苏州你是本地人,一定得当一回东道主。”
 
“那有什么问题。”我摘掉赵鹏的耳机,说,“你去吗?一起吃饭?”
 
赵鹏不字没吐出来,被我一瞪,立刻道:“去。”
 
这小子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纸糊的老虎。
 
本欲离开的蔡金宝在听完我的提议后,一脸十分无聊的表情,转身就要走人。
 
“诶,宝宝你别走呀,宿舍聚餐缺了你怎么行。”我说。
 
蔡金宝:“我要去图书馆看书。”
 
我:“一天不看书又不会跑。”
 
蔡金宝:“我一秒钟也不想浪费。”
 
我:“知道您老精神境界高,但咱们四个聚在一块儿联络联络感情,也不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觉得呢?”
 
蔡金宝沉默地看着我,像是真的在思考在权衡。
 
我生怕他选择看书,打断道:“别想了,跟哥混,哥带你吃好吃的,保证你没见过。”
 
蔡金宝被我们半拉半拽走出门。
 
我们学校位于洛城市郊区,好在门口就是地铁,可以直达市区。开学报道的那天,学校就给我们每一个办好了一张卡,平时用来刷卡进机房图书馆、食堂买饭,出行就是一张学生交通卡了,特别人性化。
 
联想到蔡金宝开学那天说的奇葩经历,他应该是没有乘坐过地铁的。
 
果然,等我们刷卡进站候车的时候,蔡金宝问:“这就是地铁,subway?”
 
地铁开进站声音挺大,我们的宝宝被震得捂住了耳朵。
 
地铁车门打开,乘客们鱼贯而出,我们上车。好在这会儿不是下班高峰期,人不算太多,不至于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人与人之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挨挤在一起。
 
蔡金宝的旁边就是一个挺漂亮的妹子,扎着可爱的丸子头,画着淡妆,睫毛忽闪忽闪的,但是一直在设法离蔡金宝远一些,跟躲瘟疫似地。
 
我故意挤到蔡金宝跟前,用那妹子也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宝宝,我听说你还拿过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特等奖?”
 
蔡金宝看我,似乎不明白我怎么突然问这个,这个傻瓜被嫌弃了都不知道。
 
“嗯。”蔡金宝冷淡地哼道。
 
不过我这个在姑娘面前展示智商的做法好像不怎么奏效,那妹子甩了我们两个大白眼,在下一站下车了。
 
一路无话,到达市中心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我们出了站,在地铁口看见一个街头艺人背着吉他在唱歌。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放进艺人跟前的吉他盒里。
 
蔡金宝就停下来不动了,盯着人家的吉他盒眼睛眨都不眨。
 
我和左毅、赵鹏走出好几米才发现蔡金宝落在后面了,回头一看,那小子还呆在街头艺人的跟前呢。
 
“走啦宝宝。”我去拉蔡金宝。
 
被拽着走了几步,蔡金宝问:“为什么要给他钱?”
 
啊?
 
“就是他在这里唱歌挺辛苦挺不容易的,就给他点钱,不也有其他人给嘛?”
 
“其他人也会给?”
 
“要看情况。”
 
“拉二胡可以吗?笛子呢?萧?”
 
“应该都可以吧,都是卖艺,不难听就行。”
 
我刚要问蔡金宝问这些做什么,赵鹏那小子就沉着一张脸走过来,说道:“你们磨磨唧唧干嘛呢,还要不要吃饭。”
 
吃吃吃,吃你大爷的!
 
我带着我的三名室友,来到洛城最著名的小吃一条街。找了一家我常吃的大排档,先按照我的推荐,点了几道小菜开开胃。
 
我这几名室友,左毅来自长京,赵鹏来自东州省海城,蔡金宝来自南方州,依照口味,都属清淡,而洛城处于东西南北的中心地带,自古以来饮食博百家之长,酸甜咸辣汇于一处,简直来说,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考虑到室友的口味,和吃当地美食的愿望,我点的菜都是一道清淡搭配一道重口,把室友们吃得大呼过瘾。
 
老板是熟人,看我带着新朋友过来,非要请我们喝酒。自酿的扎啤,度数不高,口味甘甜,直把他们三个喝得眉开眼笑。
 
蔡金宝难得多话,和我们侃侃而谈他爹酿酒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勾得我们都想一尝为快。
 
饭后,该履行我的计划了。
 
我拖着蔡金宝,左毅拖着赵鹏,四个人去逛商场的男装店。
 
考虑到蔡金宝的经济承受能力,我们来到一家国际大众平价品牌店,借口让蔡金宝试衣服,给蔡金宝搭配了几套。蔡金宝对试衣服这事儿十分抗拒,若不是我和左毅联合推他进试衣间,蔡金宝恐怕拔腿就要走了。
 
蔡金宝换完衣服出来,整个人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至少比卖菜大叔的形象要好一些。我们连着让蔡金宝试了三套,本想直接把钱付了,送给蔡金宝,谁知被蔡金宝识破意图,被他抢了先。
 
但在收银员报出“988”这个数字时,蔡金宝看我和左毅的眼神,活像要把我们凌迟处死。
 
出商场的时候,唯有赵鹏忍不住讥讽:“几件衣服而已,至于么。”
 
“几件衣服?”蔡金宝似笑非笑地怒了,“你知道这几件衣服花的钱在我们那里能买多少件吗?就我身上的背心,十块钱一件能买一百件!在我们那里,这几件衣服能抵一个孩子甚至一个家庭一年的花费。何不食肉糜!”
 
“你穷你有理行了吧。”
 
左毅拉住赵鹏,道:“行了赵鹏。”
 
我被蔡金宝的怒火震惊了,回神的时候赶紧跟蔡金宝道歉:“对不起啊宝宝都是我不好,出这个瞎主意,咱们这就回去把衣服退了。”
 
蔡金宝:“我知道你的好意,你是想让我穿得好一些,免得那些喜欢戴有色眼镜的人看不起我。我知道的。但我其实真的不在乎这些,不想把钱财花费在这些事物上,我一直想这些钱会有更重要的去处,相比那些,我的个人尊严根本不值一提。但我现在想,其实还是需要的,因为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这样,你要从中获得,就等遵循这些规则,是我以前想岔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们宝宝心里门儿清吧。
 
我拍拍宝宝的肩膀。
 
蔡金宝对赵鹏说:“对不起,刚才说话太冲了,希望你原谅我。”
 
被蔡金宝这么郑重其事道歉,赵鹏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白皙的脸皮上居然染上了红晕,特尴尬地回道:“是我该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最高兴的无异于我跟左毅了,我俩从中斡旋可不是个好差使呀。
 
那两人冰释前嫌,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准备打道回府。
 
蔡金宝突然问道:“苏州,你知道哪里有卖二胡的吗?”
 
29、我的室友蔡金宝(六)
 
由于二胡太贵,蔡金宝最终选择了乐器店的一支笛子。
 
我们这才知道,蔡金宝居然十分多才多艺。
 
他会二胡、笛子、萧,甚至还会拉小提琴,而且水平很高。
 
左毅问:“宝宝,你怎么会这么多乐器?”
 
“我爹教的。”蔡金宝看着左毅的眼神分明是,会乐器当然是别人教的,这么明显的事,你是不是傻。
 
这让我们对他那位多才多艺的爹充满了好奇,但看蔡金宝一副不愿意深谈的样子,我们只好打住了这个话题。
 
赵鹏在一旁嘘声,说道:“切,不就是会乐器嘛,哥还会弹钢琴呢。”
 
我揽过赵鹏的脖子,故意捏着声线说道:“赵鹏哥好厉害。”
 
我看到赵鹏就觉得这孩子真是耿直可爱,任何情绪都写在脸上,根本不懂得隐藏。
 
不过他说他会钢琴确实是真的。军训结束之后,全校社团学生会大规模招新,赵鹏就被选入学生会文艺部,还因为弹得一手漂亮的钢琴,被文艺部选送参加迎新晚会,与一个妹子一起表演一个四手联弹。
 
左毅进入了学生会的秘书处,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进入秘书处,当秘书处部长,再竞选学生会主席。
 
跟妹子吃过饭后,互相之间的观感都非常好,顺理成章地我们就走到了一起,我也顺从妹子的意思进入了学校的文学社。
 
蔡金宝却一直没有消息。他近些日子越加神出鬼没,常常我们都要入睡了,他才回到宿舍,回来倒头就睡,连书都不看了。我和左毅很有些担心他,但他倒是没事人一样,脸上还带着喜气。我问他:“宝宝,你参加了什么社团?”
 
“电子竞技协会。”他说道。
 
左毅正在喝水,一口水没喝下去呛了出来,道:“什么?电竞协会?”
 
我同样难以置信。蔡金宝会操作电脑吗?
 
我的心里有升起另外更严重的担忧。
 
我们是什么学院来着?
 
计算机!
 
“宝宝,你没有搞错吧?”
 
蔡金宝斜睨了我一眼,说道:“没有。”
 
那就真的是电竞协会喽。
 
我和左毅都沉默了。
 
第二天就是上机操作课,蔡金宝的表现果然应验了我们的猜测。
 
这家伙连开机都不会开。
 
我们属于计算机学院下的软件工程专业。大一上学期基本就是一些哲学、语文、高等数学这样的通识课,会涉及到几门专业基础课和操作实验课。其中有一门课叫C语言程序设计,讲师是个漂亮犀利的妹子,看不出年龄。听说是洛大博士还出国深造过两年,其实年龄应该不小了。这位迷之讲师脾气不怎么好,第一次上课就处罚了两个迟到的和一个半路企图溜号的,平时分一次扣去十分不带手软。
 
讲师给了个下马威,顿时神清气爽,打开上课用的PPT,让下面的学生开机跟着实践操作。大伙儿这时都开好了电脑,唯独蔡金宝还在四处摸索。由于他早上格外早起,我们便没能一起来上课,中间隔着好几个人。我看着他动静不对,又不敢出声,只能看着干着急。
 
蔡金宝很快就引起了讲师的注意。
 
讲师的声音还挺软糯的,就是语气有点渗人:“这位同学你在做什么?”
 
蔡金宝也有些许窘迫,说道:“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开机。”
 
“不会开机?”讲师道,“不会开机难道你还没有嘴问啊。”
 
声音徒然拔高,所有人被吓了一跳。
 
坐在蔡金宝旁边的同学压力山大地指了指主机上的一个黑色按钮。
 
一节课上得冷汗淋漓。
 
想到这老师凶残是凶残了点,好在没有在蔡金宝连开机都不会上做文章。想必也是见多识广,对一个计算机相关专业的学生竟然没有接触过计算机并没有少见多怪。
 
下午是大学语文课,讲师是个温柔的秃顶老男人,据说已经是个正教授,学术是个大牛。不过对于我们这些理科狗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因为是大课,好几个行政班一起上,百十来号人来了不到四分之三,还睡倒了一片。我们宿舍四人坐在一块儿,唯独一个蔡金宝神采奕奕。看着讲师的神情专注极了。
 
讲师大概也注意到这么个难得的认真的学生,为了活跃气氛,就把蔡金宝喊了起来回答问题。
 
问出的问题完完全全超出我认知的范畴,蔡金宝却对答如流。两个人很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旁若无人地谈论起来。
 
这样的蔡金宝是陌生的,但又给人,对,好像就是这样的感觉。我说不上来。
 
两节课结束,讲师意犹未尽还想拉蔡金宝说话,蔡金宝却二话不说走掉了。
 
蔡金宝去了市中心地铁站的地下通道。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来这里吹笛卖艺。
 
笛子不是他最擅长的乐器,二胡才是。但是二胡价格高,蔡金宝忍痛没舍得买,退而求其次地买了笛子。尽管他自认为自己吹笛技艺不到家,但通过他几天的表演,已经吸引了几个固定的观众,收入也逐渐多了起来。
 
笛声轻快,声调规律而急促,如果能和二弟的合奏效果必然会更好一些,可惜二弟不在,他只能一个人吹,有些单调,但为了每天路人的打赏,他依旧激情十足。
 
顾惜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从女友家里出来,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突然兴起乘坐公共交通的想法。如果他能预料到会在通道内遇见蔡金宝,也许就不会做这个决定了。
 
这个时候是下班高峰期,周围下班的人流开始不断地像地铁口涌入。不过,比起早晨的蔚然大观,这个时候的人算是比较少的了。顾惜成想了想,朝着最近的那个地铁入口走去。
 
蔡金宝刚吹完一曲,打算休息片刻。他捡起脚边的一个军用水壶——那是军训的时候统一发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凉水滑过喉咙,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喊道:“顾惜成。”
 
顾惜成脚步停顿了一下,蔡金宝又喊了一声:“顾惜成!”
 
对方的目光准确地扫了过来,他像是有点意外,露出一个略显惊讶的表情,随即这个表情就被收了回去。
 
蔡金宝看到他打算走,忙放下军用水壶向顾惜成跑了过去,拉住顾惜成的衣服,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顾惜成厌恶地打掉蔡金宝的手,神情冷峻地往前走。
 
蔡金宝又一把拉住顾惜成,说道:“你别急着走啊,你想不想看我表演?走,跟我过去。我吹个曲子给你听。你心情不太好吧?保管你听了之后心情能好起来。”
 
说完不由分地拉着顾惜成就走。
 
顾惜成斜斜地靠在墙边,他倒是想听听蔡金宝能吹出个什么来,瞧他这个架势,是在这里卖艺?
 
蔡金宝吹了一首《小鹿快跑》,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是写给他养得一只小狗的。这只名叫小鹿的小狗是一只混血狗,是蔡金宝家乡当地的狗和一只金毛狗的杂交。小鹿毛色浅淡,很大一只,却常年窝着不动。如果狗界还有表情包的话,那么小鹿就是一个忧郁脸。他好像一直不高兴,你去逗他还要呲你一口白牙吓唬你,带他去散步还特别不耐烦。
 
特别像顾惜成,蔡金宝觉得。
 
蔡金宝后来跟小鹿熟了,小鹿活泼的天性逐渐解放,满山乱跑也是常有的事儿。
 
蔡金宝在爹的帮助下写的这首曲子。
 
曲调明快,似乎每一个音符都飞奔起来。蔡金宝边吹边看顾惜成的表情。
 
一曲吹完,蔡金宝说:“怎么样?”
 
顾惜成勾了勾嘴角,他看到蔡金宝上衣口袋里露出的口琴,那是买笛子时蔡金宝强烈要求附送的。顾惜成把口琴抽了出来,一口插兜,一手拿着口琴放在吹边。
 
他吹了一首忧伤唯美的《贝加尔湖畔》。
 
“这是什么曲子?”蔡金宝说道,直到自己发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看着顾惜成看痴了。
 
顾惜成把口琴扔还给蔡金宝,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周围居然聚拢了不少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他顿时烦躁起来,不顾身后蔡金宝的呼喊,快速地隐没在人群中。
 
我发现蔡金宝真的很不对劲,这不是说他以前十分正常,只是最近的行为格外地诡异。
 
他不仅在地下通道卖艺,参加电子竞技协会,还狂热地爱上了网球。
 
我们大一行政班,除了一门课其他科都是学校给安排好的。这门可以自主选课的体育课在学生中十分受欢迎。因为我们学校开设的体育课程类目众多,且上课轻松,是个很拉绩点的课程。我们宿舍四人,我、左毅和赵鹏各自选了喜欢的羽毛球、篮球、排球,而蔡金宝则选了一门网球课。
 
30、我的室友蔡金宝(七)
 
当蔡金宝拿着一个羽毛球拍上网球课的时候差点没把同班同学笑疯。网球课老师脸色十分不好看,说道:“有些同学连网球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来上课,我看还是趁早退改选的好。”
 
排在队伍第三列的蔡金宝面不改色,说道:“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会拿正确的拍子。”
 
老师不置可否,开始讲解网球的基本动作。
 
蔡金宝偷觑站在队伍排头的顾惜成。顾惜成一副休闲运动打扮,显得很是专业。在老师示范的过程中,顾惜成也跟着做动作,动作比老师还要标准。老师叫道:“这位同学,你出来示范一下。”
 
示范了半节课,大伙儿分组练习发球,蔡金宝二话不说挤到顾惜成身边,要跟顾惜成一组。全班二十多个学生,被分成三个组,正好一组一个场地。顾惜成长得好看,自然有许多人想要跟他一组,但可能大家都比较含蓄,顾惜成这一组反而是人数最少的。
 
顾惜成组里的一个女生对蔡金宝连连翻白眼,抢着跟顾惜成对打。她可能有些网球功底,架势摆得很足,昂着脖子,岔开双腿,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拍,神情自信骄傲极了。
 
蔡金宝被销魂的眼风扫到,往后退了两步,自己拿着球对着墙壁打。
 
那个女生一直霸占着顾惜成,同时也把整个场地也霸占了,导致组里的其他成员对她逐渐不满起来。顾惜成敷衍了她两球,败下阵来,把场地让了出来。女生看着顾惜成拿着拍子坐到休息区喝水,真是又急又生气,没一会儿就退了下来。
 
蔡金宝耳力极好,听到场下有人说,那个女生是他们现在学校校长的千金来着。
 
“校长的千金?呵呵。还不是没脸了?”旁观者看着校长千金想要跟顾惜成套近乎反而碰壁的场面,如同看戏。
 
蔡金宝摇了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拿羽毛球拍打网球。
 
“给。”一只球拍被递到蔡金宝面前。
 
来人居然是顾惜成。
 
“谢谢。”蔡金宝将自己的羽毛球拍放到一边,接过顾惜成的网球拍。
 
两节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蔡金宝停下练习,朝顾惜成走去,说道:“你平常会过来球馆练球吗?”
 
“周四下午会过来。”顾惜成答道。
 
蔡金宝微微一笑,说:“我能找你教我打球吗?”
 
顾惜成挑挑眉。
 
“今天谢谢你的球拍。”蔡金宝又道。
 
顾惜成别过头,冷淡地点点头。
 
周四我们班有两节大学语文课,比较水,上完这两节课后就没有课了。通常我会约上妹子一起出去逛逛,吃吃饭看个电影什么的;左毅学生会有活动,赵鹏窝寝室打游戏,而蔡金宝不出意外应该是去图书馆奋斗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连续两周都背着一支网球拍,一下课就往体育馆跑。左毅给出的解释是,这小子当第一当惯了,对网球这门有技术含量的学问也非要啃下来不可。
 
一个字就是,倔。
 
后来,我们才发现,我们错了。
 
这小子是去追汉子的,追的还不是别人,是校草顾惜成!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们下巴掉下来,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在学校论坛上都快打起来,说明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有人说看到蔡金宝缠着顾惜成教他打网球,顾惜成勉为其难地教他,他居然还伸出咸猪手去摸人家顾惜成,不信?有图有真相。
 
顾惜成当场就怒了,但他修养好,没有当众跟蔡金宝打起来,就是一个女生看不过,扇了蔡金宝一巴掌。
 
然后,蔡金宝一巴掌扇回去了。
 
女生骂:“蔡金宝,你要不要脸,你一个大男人喜欢一个大男人,你个死gay!”
 
蔡金宝道:“我不是gay,我喜欢顾惜成,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喜欢一个男人,你搬弄是非,你才是个贱人。”
 
顾惜成本人在事情发生前就甩袖子走人了,因此没能看到一男一女为他争风吃醋的一幕,更想不到他自己会因此上学校热搜。
 
赵鹏开着电脑,我和左毅两个伏在赵鹏身后,将直播的那条帖子从头翻到尾,看得冷汗直流,尴尬癌都犯了。
 
左毅指着我说:“你确定这是我们的宝宝?”
 
我苦笑着摇摇头,虽说蔡金宝平时挺不合群,性格也略显奇葩,但总体感觉还是比较高冷的,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不嫌丢脸,我们都替他丢脸。
 
关键是,他喜欢顾惜成?
 
我的天!
 
就在我们为此感到万分不可思议的时候,蔡金宝回来了,脸上明显残留着一个鲜红的五指印。他显然不怎么高兴,整个人散发着愤怒的气息,呆坐在位子上,眼神放空,似乎还有点委屈。
 
我忍不住上前问他:“宝宝,论坛那事儿,就是你喜欢顾惜成那事儿是真的吗?还跟一个女的打了起来?”
 
蔡金宝一脸惊讶,道:“是谁跟你说我跟那个女的打起来了?”
 
我讷讷,指着赵鹏的电脑道:“论坛上说的啊。”
 
赵鹏让了让,蔡金宝凑过来将帖子浏览了一遍,变得更加气氛,拳头都紧紧地捏在一起,半天说了句:“胡扯!我根本没打那个女的。而且,当时就我跟那个女的和另外一个女的在现场,怎么写得好像很多人都见证了似的。”
 
我们的宝宝呆是呆了点,但他一点儿都不笨,一眼就看出这个帖子不对劲。
 
这么看来,肯定是有人存心黑蔡金宝了。
 
“宝宝你跟我们说,你跟那女的到底什么恩怨啊,她非要这么抹黑你?”我问,比起网络上的三言两语,我更相信蔡金宝自己的说辞。
 
“大概是,她喜欢顾惜成,但是顾惜成不喜欢她,她想要让顾惜成教她网球,顾惜成没同意却教了我吧。不过我喜欢顾惜成是真的。”
 
“啊?”
 
第二天,蔡金宝走在路上,回头率超过百分之两百。
 
人们被“啊,蔡金宝居然是个gay!”“蔡金宝出柜得这么高调!”“蔡金宝喜欢顾惜成!”“土包子追求校草!”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蔡金宝这个人。
 
不出意料地,蔡金宝被班导叫去问话了。
 
这个社会对少数群体的包容程度,远远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高,很多人抱着猎奇的心态,更多人则像是见到病毒一样,对这部分人唯恐避之不及。
 
说实话,我跟左毅几个人反而算是比较淡定的,或许是笃定了蔡金宝总要出些幺蛾子,所以当真耍幺蛾子的时候,我们都比较见怪不怪了。我们对少数群体没有那么排斥,何况我那个小女友是个资深腐女,听到蔡金宝的时候跟打了鸡血似地,脑子里都已经YY出N篇蔡金宝和顾惜成的小黄文了。
 
顾惜成这个当事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蔡金宝被班导叫去问话后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晚上快熄灯上床的时候,蔡金宝才说了一句:“你们觉得喜欢同性是病吗?”
 
他大概是被班导洗脑过了,以至于看起来十分沮丧。
 
左毅道:“不觉得。诶,宝宝,今儿班导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有好感不一定是喜欢。他叫我好好念书,不要想着谈恋爱。”
 
左毅扑哧一下爆笑出声,赵鹏已经开始捶床了。
 
要我说,我们班导也是个骨骼清奇的男子。
 
31、我的室友蔡金宝(八)
 
顾惜成知道蔡金宝喜欢他这件事的反应有点儿微妙。
 
大概我们的校草大人颜值逆天,从小被追求,性别这回事儿,没那么至关重要吧?反正他不会喜欢蔡金宝就是了。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想起他俩要真在一起,那画面真的没眼看。
 
我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是被女友荼毒了么?
 
蔡金宝那个淡定的性格,在之后也没表现出任何的沮丧来。他照旧出现在顾惜成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
 
说起他参加电子竞技协会这事儿,人还真不是去凑热闹的。我校电竞协会电脑配置高端,虽然一开始看走眼把蔡金宝给录取了进去,但录取进去也没给人家坐冷板凳,该培训的培训。蔡金宝上电竞协会玩了两周,回头回寝室看到赵鹏打擂台被人PK死,说道:“我帮你打败他。”
 
赵鹏跟看傻子一样看着蔡金宝,蔡金宝说:“我打PK都没输过。”
 
我们玩的游戏竞技场是需要满级的人才能进入,蔡金宝才进电协两周,就把号练满级了?
 
我说:“赵鹏,让宝宝打一盘。”
 
赵鹏满脸不信地让出了位置,蔡金宝上手接替跟对方重新开打,几个技能放出来,立刻把对方的血打掉一半,打法相当凌厉。我本来就是闲着靠在床上看书,眼睛不时看上两眼,没想到蔡金宝这么厉害!
 
蔡金宝出手,对方仓促应对,气势完全被蔡金宝压了下去,几乎就是挨打的份,没什么还手之力。
 
我和赵鹏看得目瞪口呆,蔡金宝压掉对方最后一滴残血,PK得胜。蔡金宝十分无聊地打了哈欠,说道:“太菜了!”
 
我扑上去搂住蔡金宝,道:“哇,宝宝你牛逼呀。”
 
蔡金宝牛逼的地方还不仅在于此,在第一周的实操课上蔡金宝还不会开机,结果第三周,他竟然已经可以吃透教学内容,甚至给我们进行指导。
 
我不得不承认,蔡金宝的智商或许真的超出了我们这些常人。
 
唉,要是情商也在线上就皆大欢喜了。
 
虽然校草顾惜成已经明摆着对蔡金宝这个乡下土包子不感兴趣,蔡金宝依旧围绕在顾惜成身边刷足了存在感。
 
他前段时间每天带着一只笛子跑到地铁通道口卖艺,收获颇丰。他吹笛子的视频被网友传到网络上,还大火了一阵,很多人慕名而来看这个会吹笛子的“犀利哥”。蔡金宝挺反感被当作猴子一样观赏,但他这人向来不和钱过不去,对一帮围观的人说道:“给钱我才表演。”
 
路人笑嘻嘻地往他跟前的饭盒里扔钱币,他估摸数量差不多了,才端起笛子吹曲。
 
他吹的调子很陌生,却灵巧欢快。时而急促,时而悠长清越,很多人听了都舍不得走。有热心懂音乐的网友将蔡金宝吹奏的曲子扒了出来,竟是民间已经失传的古调和瑶依族民歌的混音。
 
蔡金宝忽然之间成了民间乐曲大触。
 
我们给蔡金宝取了个小名“百变宝宝”。
 
话说回来,卖艺使蔡金宝赚了很大一笔,他把一堆毛票硬币用一块布抱着,压在枕头底下,白天上食堂吃饭,坐公交车,从里头抓一把硬币塞进口袋里,一走路叮叮当当带响,看的我们又是一阵尴尬。
 
他很宝贝这些钱,我们建议他弄个存折把钱存起来,这样不易丢失。结果这货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说道:“什么是存折?”
 
我的心真的拔凉拔凉的,左毅把蔡金宝胡撸进怀里,说道:“来来来,爸爸告诉你什么是存折。”
 
蔡金宝在我们的帮助下办了一张存折,我开玩笑地说:“这存折你可拿好了,以后是要交给你媳妇的。”
 
然后顾惜成在网球课上,收到了蔡金宝的存折。
 
如果我的脸能变成表情包的话,我一定是捂着脸流汗的表情。
 
一整节课,蔡金宝都在自己拿拍练球,他的发球技术提高不少,但他身体不太协调,接球接不到也没什么卵用。他一个人打得满头大汗,看着顾惜成跟老师对打。
 
顾惜成球技不赖,即使是教练,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他。教练这人为人狂傲,曾是网球国家队的队员,退役后考了体育大学的研究生,毕了业就来到洛大任教,出了名的脾气不怎么样。但他这人就喜欢人努力不服输,之前对蔡金宝的观感很差,几节课下来,看到蔡金宝全心全意地练球,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些,也没多重视就是了。他还是喜欢顾惜成这种有网球底子的学生,一上来给全班讲了几个要点就解散各自活动,自己抓着顾惜成对打,打了近一节课。
 
“不打了,你小子连气儿都不喘一下。”教练收起球拍,对顾惜成说道。他毕竟不年轻了,体能方面跟不上,看到顾惜成脸不红心不跳就挺来气。
 
顾惜成当然也累,只是还没到忍受不了的地步,他跟教练挥拍致意,走到一旁休息喝水补充能量。蔡金宝看到他下场了,便走了过来,看着顾惜成说道:“你打得真好。”
 
“谢谢。”顾惜成客气地说道,眼睛都不带看蔡金宝一眼。
 
蔡金宝侦查别人情绪的雷达不太灵敏,他说:“我看我挥拍的动作有什么不对的吗,我总感觉我这么打特别累。”
 
顾惜成扭头看着蔡金宝高举着球拍,说:“肘放低一点,用手腕的力量。”
 
蔡金宝照着做,说:“是这样吗?”
 
“没错,你就这么举着,练十分钟。”顾惜成随意将蔡金宝打发了,自己背着网球袋大步走出网球场。
 
蔡金宝还真这么举着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停下练习下课,路过蔡金宝的时候就一阵轻笑。蔡金宝练够了十分钟,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环视周围,网球场里除了他自己,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拿着自己寒碜的球包,摸着最外面的那个口袋,里面有一张红色的存折。
 
蔡金宝喜欢顾惜成这事儿还真像个闹剧,因为甚嚣尘上了一段时间就完全销声匿迹。蔡金宝接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动作了。他每周花两天时间勤勤恳恳地去卖艺充实他的存折,在课业上进步飞速。
 
我时常羡慕蔡金宝逆天的智商,可每每看到他一身乱七八糟的落魄样,心里的滋味就非常复杂。一个人怎么能活得这么特立独行呢?我跟我妹子讨论起这个话题,我妹子说:“这样的人才是在做真正的自己呀,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反正我是做不到。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我跟左毅一块儿上食堂吃饭,看到蔡金宝跟一个哥们肩并肩地从食堂里走了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似乎在讨论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和左毅上前跟蔡金宝打招呼,蔡金宝给我们做介绍。蔡金宝旁边那哥们长得人高马大,人比较热情单纯,轮到介绍他的时候,他自个儿就伸手跟我们握手道:“你们好,我是褚一江。历史系的。”
 
两个人是打网球的时候认识的,自从出了论坛那事儿,顾惜成就没再在上课时间之外到学校网球场上练球,蔡金宝没对象练球,便另外物色了一个球友,就是这位褚一江同学。
 
褚一江消息闭塞不知道蔡金宝的事儿,又好为人师,十分高兴地答应了蔡金宝的请求。褚一江初中开始练网球,球技着实不赖,蔡金宝跟着他打球,球技进步飞快,还在褚一江的帮助下克服了手脚不协调的毛病。他本来就聪明,教起来能举一反三,对于教授他的褚一江来说,也是个相当有成就感的事情,两个人也渐渐地处成了朋友。
 
蔡金宝这人是越相处越觉得有趣,他虽然对现代的东西知之甚少让人看起来像个土包子,可历史上的事情却如数家珍,随便一个典故信手拈来,让褚一江这个历史系学生都自愧弗如。
 
我跟左毅玩笑说:“我们宝宝不会是穿越过来的吧?”
 
左毅一脸很认同的样子,说道:“说不定是。”
 
有一个晚上蔡金宝准备去洗澡,在浴室外将把衣服给脱了。时间已经入球,蔡金宝还穿着一件淡薄的长袖,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等他把衣服脱掉,露出衣服底下的身板,我才终于明白蔡金宝为什么不冷了。他那个原本十分弱鸡的身板如今附上了一层肌肉,腹部有了明显的腹肌线条,人鱼线若隐若现。想来他这么长时间的锻炼确实很有效果。
 
左毅吹了声口哨,蔡金宝停下脱裤子的动作,说道:“怎么了?”
 
我凑上去在蔡金宝的腹部上摸了一把,说道:“手感不错。”
 
蔡金宝躲开,朝我们翻了一个白眼。
 
好身材这件事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是十分具有吸引力的,蔡金宝在练习网球之外,还斥巨资办了一张健身卡,每天还去健身房挥洒汗水,学期快结束时,蔡金宝完全变了一个样。他本来长得就不差,换上一副好身材,分分钟进入美少男的行列。
 
连我家妹子都说蔡金宝变好看了,她寝室的妹子还想追他呢。
 
可惜这位妹子的相思注定要成为泡影,因为蔡金宝对顾惜成的执念非但没有消减,反而与日俱增。
 
32、我的室友蔡金宝(九)
 
学期一晃就过去了大半,在褚一江同学的陪练下,蔡金宝的网球技术进步神速。我们有时候跟蔡金宝和褚一江碰上,褚一江都会忍不住夸赞蔡金宝的悟性和能力。听说蔡金宝还帮助褚一江同学维修过一次电脑,自此让电脑白痴的文科生拜服。
 
褚一江算是蔡金宝进入大学以来交的一个朋友,真正的朋友。两人无话不谈,个性相投。而且褚一江有一项我们所没有的能力,那就是春风化雨般慢慢转变了蔡金宝极为省钱的观念,在衣着服饰上也更加具有眼光。总而言之,在入秋之后,蔡金宝的打扮勉强够得上学校的平均水平,不再是开学时那副颠倒众生的模样。
 
就凭这一点,我们一致认为,蔡金宝和褚一江同学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是褚一江呢,不知道该怎么说,对某些事情极度不敏感。比如不知道蔡金宝迥异的性向,在蔡金宝和顾惜成绯闻甚嚣尘上的时候都听不到一丁点儿这方面的消息,不知道攻受,不知道基友,估计他的精神世界还生活在伯牙子期的年代。
 
当褚一江知道蔡金宝在追求顾惜成这个消息时,他震惊的表情完全不似作伪,然后他淡定地推了推眼镜,跟我们分析了历史上有龙阳之癖的帝王、名人,并且表示自己没有这个癖好,但不反对好友有这个癖好,顺带问了一句:“顾惜成是谁?”
 
事实证明,校草大人的名声不足以以家喻户晓来形容,在整个校园范围内,不知其人的大有人在。
 
褚一江听完我们一番解释,颔首道:“这么说来,蔡金宝追求上这位校草的可能性不大?”
 
是全然没有可能好嘛。
 
褚一江一副高深莫测巅峰先哲模样,说道:“非也,非也。”
 
在我们谈话的间隙,蔡金宝刷刷看完一本借来的闲书,皱着眉特别不悦地说道:“逻辑不同。”
 
“什么书啊?是小然送你的那本吗?”我将蔡金宝的书拿过来,看到封面上写着【ABO】XXXX,这是什么东西?(小然就是我的女朋友)
 
我随意地翻了两下,第一章就是“好热”、“好大”、“深一点”这样的字眼,我立刻将书像烫手山芋一般丢还给了蔡金宝。
 
现在的女孩都看这么重口的东西,简直有毒好不好。
 
小然第二天支支吾吾地跟我说拿错了一本给蔡金宝看了,我顺便问了他一下什么是ABO,小然将ABO的设置解释了一遍,我听完满脸黑线。这些腐女的脑回路怎么都这么神奇,要我一辈子都想不出来这些东西,只能说她们女孩子脑洞过大。
 
小然为表歉意,又精挑细选了一本相对清水的校园耽美文供蔡金宝参考学习。蔡金宝果真细细研究,拿出对待学术的态度,写了一大篇如何追求校草的论文。
 
但是校草大人日理万机,除了上课时间,不太能有机会在学校里看到顾惜成。蔡金宝便去蹭顾惜成的专业课,我想校草大人肯定是不堪其扰的吧。
 
不过顾惜成并没有表示什么,只要蔡金宝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他都不会公开去制止蔡金宝的行为,毕竟他顾惜成追求者众,要真一个个费心对付,他分解出八九十个自己都不够用。
 
在洛成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顾惜成受邀参加一档大学生综艺节目。作为试水的第一期,就在一开始几乎是扑街的。节目上映两天后,一段被截取下来的视频突然在微博上疯狂转发,带动了网络点击量,很多网友在观看完整期节目后,纷纷在弹幕上留言希望能看到第二期。
 
而视频的主角正是顾惜成。
 
这档综艺节目有点类似于“成语大会”,但它考察的东西更为广泛和全面,像是“一站到底”,而赛制有差别。节目组绞尽脑汁想搞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却忽视了参加者的素质要求,到录制第一期的时候才感觉要完蛋,大部分参加者达不到要求。其实整个第一期,只有顾惜成和另一位长京大学的学生表现出众。也正是两人精彩绝伦的对战使得第一期还至于太过难看。
 
虽然第一期节目有了意外的转折,但是第二期怎么办,是按原计划继续增加难度,还是适当地删减掉一部分的竞技成分?这对节目组绝对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最后节目组经讨论后拍板,改变赛制,在第二期录制前海选成员!
 
这个消息一来,学校就跟炸了锅一样,沸腾不已。
 
和校草一起参加节目耶,据说还有为期半个月的集训,到时候不是吃住都在一起?——这是女孩子的想法。
 
有部分男生也跃跃欲试,毕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激、情、热、血都不缺,谁不想一鸣惊人,在众人面前表现表现。
 
我们宿舍,除了赵鹏表示完全没有兴趣,其他三人,宝宝就不用说了,这么大好的接近顾惜成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不抓住。我呢,纯粹是为了在妹子面前表现表现,以显示我丰富的内涵,左毅是学生会那边有参赛人数的一个硬性规定,学校为了支持地方台的节目也是拼了。
 
节目组派了所谓的专家坐镇,去往各个城市各大高校作为海选的评委。我们学校开始海选的那天,组织场地上人山人海,报名参赛的人数不下五百人。在第一轮的计算机笔试过后,取名次为前一百的学生进入复试,与评委一对多进行简短的交流。
 
这种节目考虑的东西很多,并不是简简单单以考试分数作为判断标准。所以进入复赛以后,我们宿舍三个人都被刷了下来,我和左毅倒是没什么,只是宝宝的情绪显然不怎么平静。
 
我说过宝宝很聪明,学习能力非常强。在笔试中,他虽然没有拿到第一名,排名也是相当靠前的。这让他没办法理解自己被刷下来的事实。
 
于是,他趁我们不备,一个人跑到评委老师们下榻的宾馆,守在宾馆门口,看到老师们回来,就冲上去强行毛遂自荐。评委老师被烦得不行,随口答应给他一个最终参加我们这边这个赛区决赛的机会。
 
他的行为自然受了很多人的鄙视。但蔡金宝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准备起决赛。他开始泡在图书馆,每天阅读大量的书籍,我怀疑他都要把各种大百科都给背下来了。到了决赛那天,我们宿舍的集体去到现场给他加油。蔡金宝出彩的表现亮瞎了众人的眼。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简直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别人。
 
而且这家伙还擅长多门古典乐器,满满的加分项,把评委老师唬得心一跳一跳的。
 
真行啊,那小子!
 
33、我的室友蔡金宝(十)
 
蔡金宝最终拿到了节目的入场券。
 
我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蔡金宝送上了去往集训地的大巴车,真心祝福他能够如愿以偿地见到校草大人。
 
这种刷存在感的方式不用太牛好不好?!
 
说实话我真的挺不明白蔡金宝喜欢上校草这件事的,大概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校草大人的魅力能通吃男女,区区一个蔡金宝,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至于能不能追上校草,宝宝自求多福吧。
 
半个月之后,蔡金宝集训结束。他回来那天,红光满面,很罕见地在宿舍里哼一段特别轻快的旋律。但好像哼歌也不能表达他的喜悦之前,他拿起他街头卖艺的家伙,吹着笛子在屋里转着圈。
 
左毅担忧地问我道:“这孩子没发烧吧?”
 
难道他得手了?不会吧?校草大人这么容易攻克?那让那些前赴后继的男男女女们情何以堪啊。
 
我们满心好奇地问蔡金宝,宝宝一脸高深莫测地摇头,并没有跟我们分享的打算,继续吹着他那支卖艺的笛子,欢快的调子像是要飞了起来。至于这么高兴吗?
 
我问左毅他女朋友答应和他交往的时候,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左毅说,大概也是像蔡金宝这样,高兴地恨不得宣告全世界,只不过他就是在心里想想,表面还是装得很镇定的。
 
我很羡慕他们,我谈过不少恋爱,包括现在这一段,都没能激起我内心的狂热,反而越来越觉得寡淡起来。小然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子,但她很多时候都太过于独立,我甚至尝试过一个星期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什么反应。没有我这个男朋友的存在,她照样过得非常好,这让我觉得异常地挫败。我不想承认,我其实有些患得患失,在一段感情中习惯刺探。说到底就是作得厉害,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娘们唧唧的。不对,不叫娘们唧唧,现在的娘们可比我利落多了。
 
好了,这些都是题外话。再说到蔡金宝,他似乎和校草大人有了一点点的进展。有次我们一宿舍的人出外到市中心聚餐,在商场偶遇顾惜成。顾惜成看到我们之后,表现出一丝意外相逢的讶异,善意地朝我们点头打招呼,还略带别扭地与我们寒暄了一会儿,拉过蔡金宝说了几句话,给了蔡金宝一张这个商场的VIP卡。
 
这简直是……蔡金宝果真和顾惜成这么好了?
 
但蔡金宝还是三缄其口的样子,眼中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真是好奇死我们了。
 
一周之后,蔡金宝开始每周末去电视台录节目。
 
节目定于年后播出,等蔡金宝他们把节目全部录完,我们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结束了。
 
令人高兴的是,我们宿舍一个都没有挂科。蔡金宝发挥他智商的优势,拿了全科的第一,狂拦三项奖学金。
 
所有人要离开学校回家。
 
“我走了各位,等我明年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我们那儿的特产。”左毅拉着他的拉杆箱,跟我们告别。
 
“我也差不多走了。”我说,“赵鹏你呢?”
 
“明天早上的飞机。”
 
“宝宝你火车票买好了吗?”我问坐在电脑前打竞技场的蔡金宝,他参加节目拿了一笔辛苦费,被他用来买了一台电脑,有时间会跟着电竞协会的成员们一起打打比赛作为放松。
 
蔡金宝回过头道:“嗯,惜成帮我买了。”
 
呦呦呦,这都惜成了。
 
在很多年后,蔡金宝告诉我们,那个寒假,顾惜成是同他一块儿回家的。
 
上面说到蔡金宝出身于一个古老的部族瑶依族,这个族人口稀少,自古以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瑶依族人一直延续着母系氏族的传统,实行着走婚制度,青年男女相爱之后,男子与女子相结合,但并不举办婚礼,两人还是呆在各自的家中。生下子女由女方抚养,男方不需要承担父亲的责任。
 
蔡金宝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有两个养父。其中一位养父是他母亲的亲弟弟,在他母亲过世后,养父将他接到了自己的家中。另外一位养父是前面那位养父的爱侣,是个生物学家,在上个世纪意外地在瑶依族的丛林中走失,是他的爱人救了他,并让他在族中养伤。在养伤的过程中,两人互生情愫,很自然地就走在一起了。
 
瑶依族作为一个奔放淳朴的民族,对所谓的道德伦常没有那么深的概念,而且相信并尊重一切自然现象,所以两人在一起非但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还收到了满满的祝福。
 
蔡金宝在两位养父的教养下快乐得成长起来,因为与世隔绝,蔡金宝才会给人一种土到掉渣的感觉,其实人家压根就不在乎这种事儿。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从两位父亲那边学来的哲学——喜欢什么就要尽全力争取。
 
所以他全力以赴地赶上顾惜成的步伐,成功地让顾惜成看到了他。
 
在集训的半个月里,蔡金宝作为顾惜成的搭档,与顾惜成吃住都在一起。
 
起先,他对于蔡金宝能够进入集训队伍里十分意外,在他知道蔡金宝是为了他才来参与节目就完全不知道怎么感觉才好了。彼时的他们,刚刚进入节目组安排的酒店,顾惜成往床上一躺,双手垫在脑后,说道:“是什么让你产生喜欢上我的错觉?”
 
蔡金宝将自己的包放好,把酒店的窗帘拉开,满室的阳光漏了进来,刺激得顾惜成闭上了眼。他回过头,看着顾惜成的俊脸,说:“我能让你快乐。”
 
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多荡漾。
 
“哦?”顾惜成好整以暇,“这就是你喜欢上我的原因,你认为我需要你?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一来我并不需要有人来使我快乐,二来我并不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所以我首先要做的是得到你的认同。”
 
顾惜成懒懒地闭上眼,道:“你可想好了。”
 
集训最初的几天,顾惜成与蔡金宝这对搭档磨合得并不是很好。由于两人成长的环境天差地别,两人对于一些事的理解出现非常大的偏差,顾惜成发现蔡金宝对于时事的敏感度几乎为零,他甚至不知道朔光现任的首相是谁。
 
蔡金宝理科是强项,历史也不差,政治学得真是差强人意,关键不关心世事,手机上连个微博都没有,上一次观看新闻联播还是三年前。
 
顾惜成很是头疼,每天晚上腾出一部分时间给蔡金宝补课,让他把考研政治的知识点全部囫囵背下来,拿pad教他刷头条,学网络名词和热点。
 
这个过程确实是头疼又充满了趣味。蔡金宝虚心求教,现学现卖,还举一反三,往往不经意就戳中了顾惜成的笑点。蔡金宝总是一脸莫名地看着突然发现掩住笑意的顾惜成,不明白哪里好笑,却能感受到顾惜成的放松。两个人就按照这个模式相处下去,倒也相安无事。
 
蔡金宝生活规律,晚十点钟洗完澡上床睡觉,早上四点钟起床学习。他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时钟,一刻也不会让自己走错。顾惜成被他带动得也开始早睡早起,意外地不反感。有时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朝阳升起,竟觉得很是心旷神怡。
 
顾惜成有次故意抢在蔡金宝洗澡的时间里进浴室泡澡,慢慢悠悠以拖延时间。中途不出意料地听到蔡金宝的敲门声,顾惜成说:“等等,很快就好。”
 
他存了心思要捉弄捉弄这人,这一等就让他等了一个小时,到后来蔡金宝焦躁地在门口转圈,一直拍门提醒顾惜成,怕顾惜成在里面泡久了出事儿。
 
顾惜成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看到蔡金宝像一只小狗一样坐在浴室门口,双手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顾惜成伸出手指拍了拍蔡金宝,蔡金宝迷迷糊糊抬起头,顺着顾惜成的长腿一路往上看,腾地一下红了脸,慌慌张张躲进了浴室。
 
这对顾惜成显然是个奇妙的经历。对于蔡金宝喜欢他这件事,他是没有很明确的概念的。因为蔡金宝本人除了扬言要追求他,就没有其他任何表示。两人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蔡金宝光风霁月地不像对他有非比寻常的感觉,拿通俗点的话说,就是欲、望。
 
顾惜成起了探究蔡金宝的意思,在解开浴巾之后又重新将浴巾围了起来,随意光裸着上身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拿着一本科学杂志翻看着。蔡金宝在浴室里呆了五分钟,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捡起自己的睡衣裤,复又回到浴室。
 
五分钟不到,蔡金宝衣服齐整地走了出来,看到顾惜成在灯光下看书,眼睛像是被烫着了似地,立刻躲闪了过去,爬上床,闭上眼,盖好被子,双手置于被子上,睡出一副标准的姿势。
 
是自己的魅力不够吗?顾惜成想。
 
顾惜成放下杂志,走向蔡金宝的床边,俯身看着蔡金宝。
 
蔡金宝有着很典型的西南地区的面目特征,五官明朗秀气,皮肤偏黑,睫毛森长,如果长在女孩子身上该是一张相当可人的相貌,长在蔡金宝身上却略微有些阴柔,但还是好看的。顾惜成还记得刚开学那会儿,蔡金宝闹出的一个笑话,觉得这孩子就像误入异世界的,带着满身的与众不同。
 
当然这种说法源自于校草大人的修养和客气。在其他人那里就是“土包子”、“奇葩”……
 
顾惜成没有讨厌过蔡金宝,即使他叫自己帮他解裤带,莫名其妙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后来又毫无征兆地说喜欢上自己。他对蔡金宝的容忍度绝对超乎常人了。
 
到底为什么呢?
 
大概是觉得蔡金宝像自己养过的一只流浪猫……这个比喻还是不太恰当,就是一种眼缘,是没办法给出一个定义的。
 
顾惜成将目光锁定在蔡金宝的唇上,蔡金宝的唇微厚,唇色是天然不点的微红。
 
不知道吻上去是什么感觉。
 
顾惜成被自己的想法诧异了一下,随后他看到蔡金宝颤抖的睫毛。
 
装不下去了吧。
 
顾惜成失笑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一夜好梦。
 
而蔡金宝难得的,辗转反侧一整晚。
 
34、我的室友蔡金宝(十一)
 
蔡金宝没能赶上第二天四点的晨起生物钟,等他醒来已经天光大亮。顾惜成早已洗簌完下楼跑了几圈,蔡金宝穿好衣服,正赶上顾惜成回来。
 
顾惜成和颜悦色地朝蔡金宝笑了笑,打趣道:“昨晚做什么好事了,没睡好?”
 
话里意有所指,蔡金宝顶着一张只对顾惜成才薄的脸皮,支支吾吾说道:“没……没有……”
 
没有就没有,心虚什么呀。顾惜成越看蔡金宝越觉得好玩儿,不就看了一次自己半裸么,至于害羞成这样?
 
蔡金宝完全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父亲说过追求一个人第一步就是要大胆地接近,把自己最好的品质展现给对方看以得到对方的回应。
 
但父亲没有说过对方若给出回应,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
 
蔡金宝家在的村子交通闭塞,与外界交流多依靠古老的书信,但世代固守那片土地,走出来需要与家乡交流的人极少,一般没什么重大的事情,不会郑重其事地写信回家。因为一来一往,估摸着也要花上大半个月,压根解不了燃眉之急。
 
这现下是顾惜成带着些似有若无的为难。之后几年,他仍旧是这样,抢了蔡金宝洗澡的时间,在浴室里磨蹭,出来后也不好好穿衣服,非得将好身材大方展露一下不可,说不明究竟是什么目的,就是觉得特别有趣。
 
他大约是看出来蔡金宝是果真有“色、心”,但业务不熟练,追人的与被追的位置颠倒,看蔡金宝的样子,分明是恨不得远远逃开才好。
 
十五天集训很快到了尾声,蔡金宝与顾惜成的组合一开始因蔡金宝拖了后腿而并不显眼,到下半期组合后来居上,愈发默契的两人常常把其他组合打击得挫败感十足。节目还没正式开始录,各组水平究竟如何还有待进一步的挖掘,他们这些人实打实地要先走了。
 
一个集训下来,不管出身于哪所高校,各人的实力都有目共睹,有竞争有进步,渐渐发展为惺惺相惜,各自留了联系方式,建了微信群便于联系。唯独蔡金宝,只有一个老式的按键手机,顾惜成给他另外申请了一个微信号,后来干脆把自己手上的果六赠与他。
 
蔡金宝涨红着脸抵死不受。
 
顾惜成道:“把你的存折给我。”
 
蔡金宝虽然不明白顾惜成是什么意思,还是乖乖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存折,交到顾惜成手上。顾惜成将存折收进自己的包里,说:“现在可以接受我的手机了吗?”
 
“啊?”
 
“我接受你存折的这件事情不许跟任何说,否则……”顾惜成勾唇贴近蔡金宝,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望进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说,“要你好看。”
 
“那……那……”
 
“那什么?”
 
“你是不是答应我了?……做我媳妇?”
 
顾惜成捂住脸,忽而发力将蔡金宝推倒在床上。顾惜成将双手撑在蔡金宝两肩之间,低头看着蔡金宝道:“谁是谁媳妇?”
 
他一边儿说,一边将右手从蔡金宝的腰间抚摸而上,只是轻轻地玩笑似地触碰,并没有任何青色的目的。被碰到胸前的一点,蔡金宝猛地弹了起来,额头撞上顾惜成。
 
两人吃痛地躺倒在床上。
 
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过了半晌,蔡金宝又诈尸一般坐了起来,兴奋异常地看着顾惜成道:“你是不是答应我了?苏州说只有媳妇才可以收我的存折……”
 
“是……你说了算。”
 
“怎么办,我好高兴……”顾惜成看着蔡金宝满屋子乱转,这会儿要是丢一团毛线球,这人会跳起来吗?
 
蔡金宝问:“我能不能唱首歌?”
 
顾惜成:“你高兴就好。”
 
蔡金宝唱的大概是他们瑶依族的歌谣,每一句歌词都是陌生的,但听得出来这首歌非常地欢快。他的声音很细,是少见的男高音,即使是这样压抑着唱的情况下,歌声也能传得很远。顾惜成想象着他在丛林里,山坡上唱这些歌,与自然融为一体。
 
顾惜成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大片的似锦繁花,有一个穿着民族盛装的青年站在花丛中间,朝自己招手……
 
集训完,各自打道回府。顾惜成和蔡金宝还是按照以前的相处模式,蔡金宝会去上顾惜成的选修课,只不过心机BOY蔡金宝不再像以前一样远远地坐在教室后面,而是早早地到达教室,给顾惜成占位。顾惜成有时会坐到蔡金宝身边,有时不会,但还是让蔡金宝很开心。
 
两人算不算在一起呢?也不像。顾惜成明确地告诉过蔡金宝不许透露两人的关系,蔡金宝也欣然同意了。他们瑶依族青年男女恋爱时没有诏告天下的习惯。
 
两人人前人后都没有亲密的举动,其他人看到两人有时候走在一起,故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往那方面想去,大概是蔡金宝不提,所有人都忘记了蔡金宝要追求校草的言论。
 
顾惜成与蔡金宝同去瑶依族自治乡这件事纯属是偶然的。前面提到到,顾惜成的父亲是内阁财务大臣,统管着一国的经济。跟所有的财务人员一样,年末时,都是他最为忙碌的时候。他需要查看各省报来的财务数据,有时候也要带着内阁的财务团队下乡实地审查。这一年,他们要深入的地方就是蔡金宝的家乡。
 
顾惜成听闻之后,申请与父亲一道同行。顾惜成的父亲欣然同意。能够在内阁财务部实习的,全朔光恐怕也就只有顾惜成一个人了。
 
既然是要去瑶依族自治乡,何不干脆与蔡金宝一块儿去?做决定轻飘飘异常容易,可真跟蔡金宝做慢速火车,顾惜成全程都在后悔。
 
顾惜成生长于帝都,出行靠汽车飞机,不济也是动车,什么时候坐过这种哐当哐当的火车。朔光居然还有这种火车,真是不可思议。但他不能跟个小姑娘似地跟蔡金宝抱怨,只能冷着脸忍受自己身上的不适感。
 
蔡金宝尽职地照顾顾惜成,说话逗顾惜成开心,似乎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顾惜成直挺挺地躺在硬卧上,浑身不舒服,说:“让我躺一会儿。”
 
火车上暖气很足,但是气味难闻,顾惜成到底没办法睡下去,只能闭着眼睛,关闭自己的其他感官,祈求这趟旅途快点结束。
 
早知道跟父亲一行人来多好。
 
后来到站,蔡金宝又带着顾惜成转汽车。乡村大巴狭小而拥挤,一路颠簸,到地儿的时候顾惜成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受这种洋罪?啊?
 
他们到达瑶依乡的时候是傍晚,乌金西沉,余下漫天的耀眼光辉。
 
蔡金宝带着顾惜成沿着一条石板路拾级而上,入目皆是碧海涛涛。见惯了北方的景色,忽然之间来到一个典型的百分百的南方,那种与北方全然不同的景色,确实有一瞬间使顾惜成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依照蔡金宝的说法,瑶依乡现如今的建设已经非常好,至少路是全的,虽然还不能通车,但也比他小时候溜索道强上许多了。蔡金宝回到家乡,便如鱼入水,整个人容貌焕发,身上有种难以名状的气质。
 
两人一路走,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终于来到一个山谷。山谷中燃着灯火,笼罩在夜晚的山雾中,如梦似幻。
 
该不会误入了桃花源吧?
 
蔡金宝的父亲们盛情接待了蔡金宝这位来自远方帝都的客人。顾惜成和蔡金宝两位父亲聊天知道作为生物学家的父亲也是帝都人。十几年没有回家,他非常好奇帝都变成什么样子。顾惜成一一给他解答。
 
蔡金宝另外一名养父给顾惜成斟上自家酿的米酒,清冽中带着甜香。顾惜成不知不觉喝过了头,脸颊染上绯色,一双眼睛不像平时那般沉静,透露着当事人不知觉的疏狂。
 
谁会晓得顾惜成一生最仰慕的是采菊东篱下的五柳先生呢?像蔡金宝的养父们一样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里,不被俗世人情打扰,多好啊。
 
蔡金宝扶顾惜成进屋休息,顾惜成抓着蔡金宝的手,执拗地问:“你以后会回来吗?”
 
蔡金宝被顾惜成的问题问到诧异了,他摇摇头,道:“不,我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很好啊,但我想看看更多山外的世界。”
 
顾惜成松开手,仰躺在蔡金宝的床上。
 
山里人因地制宜,家里一应物件都是竹制的,竹子做的椅子,竹子做的床。虽然垫着厚厚的垫子,但还是感觉到一阵凉意。蔡金宝帮顾惜成把衣服脱了,再取出一床被子盖上,自己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顾惜成用他昏沉沉的脑袋思考着。
 
他羡慕蔡金宝父亲们的生活方式,可是假设他真的有条件这么生活,他会犹豫。真的要放弃自己所获得的一切,一贫如洗地重新开始吗?
 
还有蔡金宝,自己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因为一时好奇?
 
顾惜成想,这么多年来,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顾惜成在瑶依乡度过了一周没有烦恼的假期,他放任自己什么都不想,不考虑父母的期待,不考虑未卜的前途,不考虑是不是应该继续和蔡金宝走下去。
 
蔡金宝带着顾惜成下水抓鱼,带着他上山挖笋,带着他参加瑶依族青年男女的聚会……每一个项目都有意思极了,顾惜成怀疑自己已经乐不思蜀,如果不是父亲的到来,顾惜成恐怕都忘了时间。
 
第二学期开学,再次见到我的室友蔡金宝,我发现他变了,变得很不一样。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儿像左毅去长京见他女友回来后的得瑟样儿。
 
我问他是不是跟顾惜成有什么进展,蔡金宝看着我摇头,搞得神秘兮兮的。
 
但在一周之后,学校那边传来消息,说顾惜成申请去了东莱国做交换生。蔡金宝整个人都懵了,我们想安慰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蔡金宝真的受了特别大的打击,不停地打听顾惜成的联系方式却没有任何结果。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连赵鹏都看不过眼,说:“不就是失恋吗,至于把自己整成这样?”
 
半个学期过去,终于有人在社交网络上看到顾惜成的消息,内容却是顾惜成跟一个白富美走在了一起。
 
蔡金宝大概是真的很难过吧。
 
蔡金宝舒解的方式之一就是在各种考试中虐我们,当我们听到他获得去东莱交换的名额丝毫没有感到诧异。
 
只有忧心忡忡。
 
“宝宝,你是要去找顾惜成吗?”左毅问。
 
蔡金宝一个学期都没怎么说过话,他只是点点头,用坚毅的眼神告诉我们他的决定。
 
我们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执着。
 
“保重,哥们。”
 
“保重。”
 
我们将蔡金宝送上了飞往东莱国的飞机。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此刻,我端坐在电脑前,不知不觉地抽完了两根烟。
 
蔡金宝到了东莱国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在我们毕业前,他给我们寄来了明信片。
 
听说他在东莱国过得非常辛苦,虽然拿着全额奖学金,但他却不得不自己支付高昂的生活费。他给华人餐馆打工,在街头卖艺被社区管理员开罚单……
 
这段时间持续得并不长,他很快就凭借着自己出色的能力拿到了第一桶创业基金,身边慢慢得聚集了一帮像他这样的天才朋友。他们一起编程,研究最新最前沿的科技,创办的公司被天使基金看中,在经历了几轮的扩张融资后做到了上市……
 
他曾经说过,他的梦想是和爱人一起环游世界。
 
所以当他以全新的身份站在顾惜成的面前,顾惜成一定是充满了惊讶的。
 
其中有多少曲折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蔡金宝完成了他的梦想——迎娶高富帅并和高富帅环游世界。
 
人生赢家都不足以形容我这名曾经的室友了。
 
梦想是留给有准备有目标的人当如此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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