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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修仙混入网游(修真)上——柳明暗

文案:

陆散转生入了修仙界,本来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修仙,可事实却是,这修仙的世界被人为混入了网游。

当平行的两个世界产生交集,当修仙被混入网游,世界剧变,而两个本来已经错过的人,终于又站到了对方的面前。

本文设定修真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天仙/神只/罗汉、玄仙/主神/菩萨、金仙/神皇/佛陀、大罗金仙/主宰/佛主

ps:本文秉承传统,1vs1;主攻,升级流,慢热。

内容标签:强强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游戏网游

主角:陆散 ┃ 配角:姬哲等

卷一:修真卷

第一章

陆散手持阵图,一步步似慢实快地往前走。

这一片林子很安静,不闻鸟啼,不见虫鸣,甚至连风都是安静的。

空气中,有杀机暗隐。

陆散停了脚步,抬头仔细看了一阵,心里一动,手中阵图爆发一道青芒,将陆散护在其中。

他寻了一个方向,迈步向前,这一次,他走得格外谨慎。

不多一会儿,前方不时传来剑鸣破空、术法爆炸的声音。

陆散只停了一下,侧耳认真听了一会,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继续往前走。

前方密林中央,有五人战成一团。

陆散谨慎地找了一棵树,在树上躲藏好,这才看着那边。

被人围在中央,一直找不到机会突破的,是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青年男子。

他很狼狈,破碎的衣衫上血迹斑斑,身上各处沾了尘土碎叶,发髻散乱,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沉稳。

他其实很敏锐,每每总能找到四人的破绽,却总被拦下。

没有办法,修为相差太远了。

他只有炼气四层,而对方,却都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那四人都是闷头出手,却很有节奏,配合默契。说实话,那人能坚持到这个时候,陆散已经很惊讶了。

可陆散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隐在树上,等着这场厮杀分出胜负,然后,他就会出手,摘取果实。

突然,那人转头似作无意地看了陆散所在地方向一眼。

陆散面上一顿,微微眯眼,还是没有出手的打算。

不过下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陆散耳边响起。

“小友,还请出手相助。”

陆散勾唇:“凭什么?”

对于陆散的态度,那人似乎没有怎么在意,只道:“若小友出手,我可送小友一份遗迹地图。”

闻言,陆散皱眉:“遗迹地图?”

他摇头:“前辈说笑了,我不过炼气五层修为的小修士,如何能打遗迹地图的主意?”

那人沉默了一会,那边的青年一个趔趄,身体摇晃,避之不及之下,又挨了一剑。

“小友手上的,怕是星辰图吧。如果小友出手,除了遗迹地图外,我还可送小友一颗星尘。”

星尘对陆散来说确实很重要,但他还是沉默。

“如果他死了,小友的星尘,可就没有了。”

陆散点头:“成交。”

那人的声音终于不再响起。

陆散从树上跃下,将手中的星辰图向着那边一抛,星辰图大张,不过眨眼工夫,便将还在厮杀的五个人裹了进去。

陆散站在原地,沉眉感知了星辰图中的情况。

五人已经被星辰图分开,此刻正惊魂不定地四处防范。

陆散理也不理那四人,只将视线落在那青年身上。

那青年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还在阵中就全身放松,直接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大喘粗气。

“左行九步,后退七步,出来吧。”

那青年得陆散传话,也没有再拖延,强撑着站起,按着陆散交代的话一步步走出阵来。

才出了阵,他便看见了陆散。

他走到陆散身边五丈远,就再不靠近,盘膝坐在地上调息。

陆散不理他,双手掐诀,星辰图得主人法力灌注,阵图内立时大动,有星尘变幻,有天火焚烧,又有陨石天降,不过片刻,星辰图里接连响起几声惨叫,便再无声息。

陆散信手一招,星辰图飞回陆散手中,又被陆散重新挂在腰间,原地就只留下四具尸体。

接着,陆散走到那四具尸体旁边,低头认真翻找,将那四人身上所有有点价值的东西都收入自己的储物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到那青年身边,等着他的报酬。

那青年一心调息,也没注意到陆散的动作。

陆散见状,便将那些东西取出,开始慢慢整理。

别的都还平常,倒是其中一小块黑色的石块让陆散很是好奇。

他将那石块拿在手里,放到眼前认认真真打量。

有棱有角,没灵气波动,一看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

可陆散却觉得,这块石头不普通。

他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来自何处,可他就是知道。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将那块石头仔细收回了储物袋里。

他不知道,那青年挂在脖颈处的那块玉佩里,有一个残魂惊讶地看着陆散,一直没有回过神来。

那残魂看了看陆散,又看了看那青年,满脸惊疑。

早前他心急,只看了陆散手里的星辰图,并没有细看陆散这个人,但如今有了闲心,却被吓了一跳。

天元界这是怎么了?居然一口气出现了两个大气运者!究竟是他眼花了还是他睡糊涂了?

这两人身上的气运,居然还都是重紫,要不要这么夸张。

不对,应该是这个世界变态了!

他绷着脸想了许久,最后却是不作理会,只心疼地看着自己身边的那一颗光华璀璨的星点。

这星尘,果然还是留不住。

他沉默,哀叹自己即将离去的星尘,但随后又瞪了自己身边的青年一眼,要不是你不争气,我又怎会需要大出血!

你最好期待你能帮我顺利投胎,不然,哼哼。

约莫半天过去,太阳已经西斜,那青年才睁开眼。

他看着陆散,笑容温暖:“在下姬哲,多谢道友出手。”

陆散看着他,坦然地伸手:“报酬。”

姬哲脸上笑容有些僵,但还是态度良好:“道友这话,怎说?”

陆散有些不耐烦,视线一转,直接移到了姬哲的胸膛。

姬哲的衣服经过一场厮杀,已经是破破烂烂的,这下,胸膛上的里衣就露了出来。同样露在外面的,还有一小截玉绳。

姬哲有些莫名其妙,正要再问,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起:“小友,请取一块空白玉简。”

陆散看了一眼姬哲,翻手一个玉简就被扔了过去。

姬哲下意识接过,然后也不知道那人跟姬哲说了什么,他从胸膛处扯出一块玉佩,将玉简贴到玉佩上。

陆散似乎看见一道微芒从玉佩射出,落入玉简处。

姬哲将玉佩重新挂好,双手将玉简送到陆散面前。

陆散看了看姬哲,伸手取过玉简。

“星尘。给你了。”

那声音响起,又是一道光芒从玉佩里射出,直接落入陆散手中。

陆散看着手里的那一颗散发着点点星芒的尘土,点点头:“没错。”

他将那颗星尘送入星辰图里,点点头:“合作愉快。”

然后,他也不多留,直接转身就走。

姬哲急急叫住他:“等等,道友,你的名字是?”

陆散停了脚步,想想,还是点头道:“陆散。”

这人不错,干脆有潜力,以后应该还能合作。既然如此,那么名字和联络方式还是要留下的。

这样想着,他便又留了句:“西宸派弟子。”

他扔了一张小小的纸条过去:“你可以找我,如果还能像这次一样的话。”

原来他就是西宸派传说中的那个阵疯子啊。

姬哲接过那张纸条,细细一看,便将它收起。

不愧是阵疯子,居然用传音阵图来寻人。

要知道,传音阵虽然比传音符好用安稳,但也比传音符贵了很多啊。

他却是不知道,陆散不过是觉得,这姬哲出手大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人,而且,这姬哲明显有一个大金手指,给他一个好印象,日后好做生意而已。

姬哲转头恨恨地看着那四具尸体,扔了一张火符过去,看着它们被烧成灰,这才转身离开。

陆散也不再在秘境里晃荡了,他寻了一个地方,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洞室,又仔细谨慎地套上阵法,设下陷阱,确认再无疏漏,这才开始闭关。

这次秘境不过刚刚开始,距离关闭还有两个多月时间,陆散掂量掂量,觉得足够了。

他取出自己的星辰图,拿在手里细细查看。

星辰图是陆散自己炼制的,图层不过是陆散自个用宗门常见的百年灵桂叶炼制的,图上的星辰也只是陆散多年收集而来的灵矿石所化,倒是星辰图上的线条最贵重,不过也只是陆散特意寻来的千年雪蝉丝而已。

但饶是这样,星辰图的炼制,也花费了陆散全部的心力了。

如今得了一颗星尘,更是足以让陆散的这一张星辰图往上晋两个台阶了。

陆散眼观鼻鼻观心,一洗灵台尘埃,一个皇座自灵台深处升起,高悬天中,双手掐诀,法力涌出,将星尘团团裹住,不断地侵入星尘。

星尘的星光渐渐染上紫色,更显威严华贵。

待到星尘通体泛紫,贵气缭绕,陆散心念一动,星尘带着紫光如倦鸟归林划入星尘图中,星辰图立时被染上紫色,群星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紫光淡去,星辰图中一颗帝星高悬,统御群星。

待到这时,陆散睁开眼睛,仔细摩擦着这张星辰图,拿在手中把玩了许久,才将它重新挂在腰间,又满足地拍了拍。

得了这一颗星尘,他这趟也就完满了。至于那遗址地图,先放着好了。

如今重炼星辰图也不过用了半旬时间,这秘境里还有好东西在等着他呢!

第二章

满湖莲花开遍,莲叶遮天,莲香盈鼻。

陆散站在一片莲叶之上,弯腰摘下一朵白玉幽莲。

莲瓣白嫩,莲蕊幽灰,上有剔透水珠点缀,很是可爱。

陆散将这朵白玉幽莲拿在手中把玩一阵,才满意地将它装盒收入储物袋。

他直起身,抬头看天,天空澄碧,有白云丝丝缕缕,阳光晴好。

“真是一个好天气。”

陆散感叹出声,忽而又点头道:“这么好的天气,时间也快到了,我也该回去再探看探看,将那里布下的阵再拾掇拾掇。免得到时出了篓子,毁了我的声誉。”

话音落下,就见他的身影一阵闪烁,在看去,那里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陆散身藏阵法中,双手捧着星辰图,丝毫不理会前面正在厮杀的两方,只顾着认真地查看星辰图里显示的情况。

话说,这些人打的好算盘。在这里等着,到时候要抢谁的还不由着他们?

就在陆散布置的阵法范围内,也有五六队人潜伏,其中还有两队正在厮杀,一决胜负以定地盘归属。

从现在到秘境大门现身还有五天的时间,为了争夺更好的位置,他们也是够拼命的。

不过,这样对他来说,不是很好么?

陆散抬头,含笑看着那两伙人,等着最好的机会。

双方厮杀,各有死伤,但渐渐的,也开始分出了个高下,落于下风的领头人刘成面色铁青,可也只得咬牙坚持。

该死,若不是莫青闭关突破,错过了这一次秘境,他们又怎么会被人翻盘!

是时候了,陆散看着刘成面上的不甘和愤恨,手一扬,风起,有雪白的纸条飞出,随风起舞,翩翩似蝶。

刘成见了这雪白纸条,便是激战中也不由分出一丝心神,想起前日莫名出现在他们扎守处的纸条。

纸条上面写了什么来着?

是了!

小店开张,有事烧纸。

还有什么来着,救援,秘境所得五份;掩护,秘境所得三份。

落款是,陆散。

那个贪婪狡诈的阵疯子!

刘成咬咬牙,继续支撑了一阵,眼睛游移,想要寻找机会脱身。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那些翻飞的白纸,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手更狠,更辣。

身边有人惊叫:“刘师兄!”

他偷了个空回头看了一眼,原本十几人的师兄弟,如今加上他也不过九人之数。

不能等了!

咬咬牙,他手中长剑猛力一劈,全身的灵力喷薄而出,卷起一阵旋风。

力道十足,可惜对方反应极快,一个旋身闪过。

落空了,他面色惊骇,下一瞬间却又笑了起来,一道雪白纸张轻灵,飘荡到他的眼前。

他屈指一弹,一点灵火射出,落在那张纸上,火光不大,被风吹得似乎下一瞬间就会熄灭。

同时,他怒吼出声:“救援!”

陆散笑容加深,星辰图悬空展开,双手快速在图上星辰点过,接着,他身上灵气涌入星辰图。

一道星光凭空落下,地面又有星光浮起,将还在厮杀中的两伙人团团裹住。原本的山林,不过眨眼间,就换成了一片星空。

夜幕之上,有群星密布。群星拱卫处,更有一颗星辰当空高悬。

星光泛紫,华贵威严。

处于上风的那伙人脸色铁青,握着种种法器的手紧了紧,领头的张定脸上怒色一闪即逝,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有人忍了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怒吼出声:“陆散!你这是要与我们为敌?”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张白纸不知从何处而来,随风飘飘荡荡竟然落到他们面前。

有人凭空一指弹出,射入白纸,一道声音响起:“小店开张,有事烧纸。救援,秘境所得挑五份;掩护,秘境所得挑三份。”

两句话说完,阵里再无动静,只有星光遍洒。

“见鬼的!谁要与你做生意!”

张定脸色难看,转头去问队里手拿阵盘的李峰:“有没有办法破了这个见鬼的阵法!”

李峰低头认真地看着阵盘,不时又抬头仔细地观察天上星辰,听得张定这样问,脸色也很难看,可他还是摇头:“阵疯子阵法造诣高我一等,我解不了,只能强破。但他手里的星辰图威力似乎又提升了……”

“那我们就要在这里等到阵疯子将阵法解除?”

队里的人脸色都很难看,当下也有人恨恨地道:“这该死的阵疯子!”

不过,他们也只能这样说说泄恨而已。他们现在就在对方阵法里,如果真的激怒了他,直接下狠手那就只能拼命了。

过得两刻钟,似乎是已经完成了交易,星空隐去,现出原本的山林。

张定此时已经收敛了怒色,他扫视了一圈,转头吩咐李峰:“李师弟,你去周围看一下,一定确认这里还有没有阵疯子摆下的法阵。”

李峰点头,拉了一个人跟在他身边,拿着阵盘就去了。

剩下的人,找了另一个地方远远地看着。

“张师兄,我们一定要放弃吗?”

张定板着脸:“那就要看李峰的了。”

不说张定一行人,就说刘成,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陆散,领着人上前道谢:“多谢陆道友相助。”

陆散摆摆手,没有与他多话,直接开口:“报酬。”

张定的手紧了紧,心中盘算着一旦动手他们会有几分胜算。最后,他还是将身上的储物袋解下,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在地上。

“陆道友,请。”

张定身后的人也缓过来了,看着地上的东西,犹豫了一阵,舍不得要开口,被张定一眼吓得站在原地,不敢作声。

陆散眼睛扫过地上东西,忽而笑得开怀:“你们这是,要毁约?”

张定无辜地看着陆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陆散摸着腰间的星辰图,也不去看张定,只是不说话。

气氛一时凝重,甚至有些肃杀,似乎只要有一点火光落入,就能引发焚天大火。

张定额间冒汗,他身后有人恍然大悟:“等等,张师兄,你忘了。还有些东西放在我这里呢。”

他连忙取下自己的储物袋,将里头的东西又摆放在地上。

陆散这才点头,低头认真去看地上的东西。

沉天黑曜石、水晶原矿、朱砂原矿、百年南天竹、灵香草、肉豆蔻……

矿石、异草灵花等等应有尽有,虽然都不是太珍贵的东西,但也确实稀有难得。

陆散挑出五件,点点头:“交易完成。”

他将东西放入自己的储物袋,没再说话,独自离开。

张定上前,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收入储物袋中。

有人凑上来,问:“张师兄,我们都已经恢复了,为什么还有怕他!”

他们人数不少,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但剩下的也有九人,张定修为更是到了炼气十一层巅峰,接近炼气十二层大圆满。而那陆散不过就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凭什么那么嚣张!

张定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他身后又有人没好气地等了那人一眼,道:“阵疯子敢在我们面前现身,敢插入混战,又怎么会没有后手!”

那人还要说话,他又开口了:“说话之前,先看看你自己还有几分余力吧!”

还有一个大家都心知的事实,炼气期的修士,也不过是有几分灵力的凡人而已。炼气十一层巅峰听起来很好,但和炼气五层比起来,察觉也不是很大。

陆散没再理会那些人,在他看来,交易既然已经完成,钱货两讫,那双方就没有太多的牵扯了。

随着秘境大门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接近,秘境里的弟子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就因此,陆散也做了好几笔生意,挣得也着实不少。

不过陆散的生意只开张三天,便收手了。他安静地找了个地方等着秘境大门开启。

大门如期开启,陆散等了一会,才夹在众位弟子在中间出了秘境。

他找到西宸派的领队长老,行礼拜见,便入了他身后的弟子行列,盘膝而坐。

不经意间,他还瞥见了姬哲。

他正站在一位女修身边,含笑交谈,态度很有几分亲昵。

那女修一身浅绿法袍,头上松松挽了两个髻,插着一件法器。

陆散视线一转,落在那女子双腕。那里套着两个玉镯,隐隐有灵气缭绕。

果然不愧是有金手指傍身的男人,这艳福,也着实不浅。

陆散也只看了这一眼,便将视线在出来的众人中转过一圈,将那些或隐忍或恼怒或愤恨地看着他的人收入眼底,便闭目调息,不再理会。

啧,这些都是什么人。

虽然他宰得狠了些,可他也确实是救了他们的命啊。再说,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摆出这副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了你们呢。

陆散在心里头的那本账单上勾勾划划,直接将那些人划入黑名单。

最好他们别动手,否则,他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不讲信誉的下场。

第三章

秘境大门忽然浮现一道光晕,光晕闪烁,时间要到了。

而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弟子自秘境那边一头扎出,栽倒在地。

此后,秘境大门上的光晕猛然向外扩散,将秘境大门团团裹住。秘境大门猛地一颤,骤然缩小成一个巴掌大的小门,在虚空停顿一会,化作光粉消失。

秘境彻底的关闭了。

看着秘境大门消失的地方,从秘境中出来的诸弟子心中都有些莫名的情绪发酵,不知该如何排解。

诸位长老站起,扫了一圈自己身后的弟子,各自心里有数。

他们也没有多留,只闲聊几句便各自告辞,带队上了自己的飞船,回转宗门。

陆散随着长老和同门上了飞船,随意挑了一个房间,一道灵力打出,激活房间里的法阵,便坐在房间里的蒲团上调息入定。

自定中被唤醒时,却是飞船已经回到了宗门。

他只稍一整理身上衣袍,转身就走出房间,下了飞船。

飞船停在西广场上,才下了飞船,陆散便看见季时和何梁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一胖一瘦的两人,一抬头认真张望,一低头独自沉思,对比格外明显。

陆散没有停顿,直接转了方向。

季时见了陆散过来,一拉身边的何梁:“阿散过来了。”

何梁被季时一扯,身体不动,却也抬头,冲着已经走近的陆散一点头。

倒是季时,一把凑到陆散身边,伸手就搭上陆散的肩膀:“阿散回来了?走走走,我们回去。我叫特意人准备了一桌异兽宴,我们回去,好好地吃上一顿!”

陆散和何梁心中都明了,这异兽宴,其实就是季时这个吃货借着这个由头打打牙斋而已。不过,既然季时舍得打牙斋,只怕近日确实有好事。

陆散一脸淡定地由着季时拉扯他,一边对着何梁一点头,脸上笑容真诚:“我回来了。”

何梁点点头,也回了一个同样真诚的笑容。但这笑容只如昙花一现,转眼就又变回了面无表情。

但和何梁熟络如陆散和季时两人,自然能够发现何梁比往日更为柔和的脸色。

三人一路到了季时的洞府,入了偏厅,那里果然已经摆下了一桌异兽宴。

白牙彘、乌犍、长角羯、花雕禽、五彩翎鸟……

平日里舍得舍不得的,今日都摆上桌了。

陆散和何梁对视一眼,同时转头看着已经坐下了的季时。

陆散呲牙,作凶狠状:“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如今摆出这么一桌,是想做补偿?”

然后他又低声碎碎念:“难道是生意亏损了,想要贿赂我们,让我们不作计较?”

何梁也配合地狠盯着季时。

季时抬头看着这两个兄弟,一时喊冤:“冤枉啊,我什么时候做了亏心事了?不就是见阿散你自己一人,独闯秘境,我心里内疚么!生意亏损?亏阿散你说得出口,除了刚开始,我什么时候做生意亏损过了?阿梁你竟然也信?”

接着,他立时就变了脸色,恶狠狠道:“我难得出回血,你们就这样想我!哼,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说完,他就着旁边铜盘里的水洗了手,直接下手拿着吃。

陆散看了何梁一眼,何梁正要回望他,却发现身边的陆散只剩下一个残影了。

他哼了一声,瞪了陆散一眼,也直接坐下了。

别的都可以先放下,季时这家伙难得下刀子割肉,自然不可以错过!

三人狼吞虎咽,直如风卷残云,没过多久,满桌子的异兽肉,直接就剩下骨头子和残汤了。

三人瘫坐在椅子上,各自端了一杯灵茶在手中,却没有喝,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陆散直接将秘境里的事情全部道来,仔仔细细的,极其详尽,没有丝毫隐瞒。就连姬哲以及从他那边得到的遗址地图和星尘的事都说了。

季时和何梁也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岔,没有猜疑。

陆散、季时和何梁,三人都是在襁褓时被弃,又被西宸派捡回,在这西宸派里挣扎长大。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其他两人都是可以肝胆相照的兄弟,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重要。

陆散边说,还边取出星辰图和那枚玉简递与两人。

两人也不忌讳,直接接过,拿在手里仔细看了,最后,又将它们交还给陆散。

季时一张不笑也带笑的脸极力板起,作严肃状:“啊,阿散,你才去了那么一趟秘境,就得了那么多的东西,我看啊,以后我和阿梁,靠着你就可以过活了。”

何梁面瘫的脸也板着,格外严肃:“就靠你了!”

陆散看着他们两人,大方地拍拍胸膛:“没关系,就都包我身上!”

季时脸上喜色更浓:“啊,大款啊,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款什么的,季时和何梁都听陆散提过,这个时候季时就用上了。

陆散听着,脸上的笑止不住,却还是板着脸:“嗯?你的意思是,你从前是不愿意为我赴汤蹈火,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季时连忙开口:“怎么会?你这话可真是侮辱了我们的感情!阿梁,我们走!不要理会这富了就忘了旧友的小人!”

说到最后,居然就扯上了何梁。

何梁摇摇头:“他说的是你,可不是我。”

最后,何梁还狠插了一刀:“这里是你的洞府。”

季时立时像天塌了一样,总像是挂着笑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最后,季时和陆散爆笑出声,就连面瘫的何梁也都是眼带笑意。

三人说笑了一阵,终于开始转入正题。

季时正色道:“阿散,那个遗址地图应该是真的没错,可我们的修为太低,真要去,只怕就要留在那里了。”

他处理的小道消息多了去,眼界比陆散和季时两个就宽多了。这遗址他虽然还不清楚,但真假却是可以分辨的。

何梁也是点头,看着陆散。

在两人的目光中,陆散也笑着点点头:“嗯,这事我也知道。”

说实话,这遗址陆散甚至不抱希望。

他点出内中乾坤:“这遗址地图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得了。那姬哲也知道。我想,他极有可能得到遗址里的东西。”

听得陆散这话,季时和何梁同时皱眉。

季时问:“阿散,你对这姬哲,评价很高?”

陆散点头,很认真:“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会很快就出头了。”

金手指都出来了,那姬哲又不是笨人,怎么还会在低阶修士里徘徊?

季时和何梁对视一眼,也都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避着些好了。”

“他不是我们西宸派的,一时半会不会凑到一起,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陆散也是这么认为,他转了话题:“阿时,你的情报需要更新了。那谷景友、梁阳南……”他数出一堆人名,都是秘境出来后被他列入黑名单的人物,“这些人,以后就不要再与他们做生意了。”

季时也不多问,点点头:“嗯,我会的。”

陆散是阵痴,何梁又是符痴,都是不理杂事的主儿。只有季时是个劳碌命,负责收集各种消息的同时还要负责处理陆散制成的法阵和何梁画出的符箓,以换取三人修炼所需的资源。

当然,他自己也乐在其中就是。

按他的话说,他天生就喜欢处理这些。那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他们三个其实就是一队的。如果不是这次何梁得了一种新的符箓,季时又恰好要突破,都闭关去了,那秘境之行也就不会只有陆散一个人。

接着,三人就开始处理陆散在秘境里得到的东西。

陆散痴迷阵法,这里头所得,或许只有一小部分,能让他看在眼里。何梁也是,符箓一道,除了一些材料外,其实也不需要太多。

所以,陆散和何梁挑出一些后,其余的统统都被季时收入储物袋里去了。

但那一块黑色的古怪石头,陆散犹豫了一阵,还是拿了回去。

何梁直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大叠的符箓,放到陆散面前。

“这次秘境,你身上的符箓也用了许多,这些,你拿着。”

陆散接过,毫不客气,直接放入储物袋里,只拿了一张在手里看着。

雪白符纸上画了一个繁复的字体,隐隐闪着灵光,周围更有灵气缠绕不去。

好符!

就算是陆散和季时这两个已经被何梁养刁了胃口的,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这就是你新得的符箓?”

何梁点头:“这是惊神符。在对敌的时候用出,如果他没有保护神魂的法宝,那就一定会中招。我这次也没有多少,你小心着用。”

季时也已经接过何梁给他的符箓,挑出一张惊神符,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特意收回自己的储物袋中。

接着,他从身上扒拉出两个储物袋,分别递给了陆散和何梁。

“前阵子的东西我都处理了,这些你们拿回去。”

陆散看了看,储物袋里头,除了一堆下品灵石和几块玉简外,还有一些中品的空白阵盘。

这些确实都是陆散需要的东西。

陆散也不客气,直接收下。

何梁也是收得干脆。

这些杂事都料理完,三人又多待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了。

陆散回了洞府,先转去自己开辟的温泉池子沐浴梳洗一番,才入了内室,安稳睡去。

走了这一趟秘境,他也确实是累了。

第四章

一觉醒来,天未有光。

陆散简单梳洗,便走出竹屋,去了屋前空地。

这屋前空地是一块很普通的平地,只有普通的野花野草生长,连块灵田都没有开辟。而此时野花野草的枝叶上,还有露珠将滴未滴。

自陆散在这里开府以来,这片空地就一直闲置,从来未曾认真收拾。

但它也是一块不普通的平地。就算是此时天色昏暗,也可以看得清楚,这块平地上,有好几个光秃秃的地方,形似脚印。

未过多久,天边初亮,太阳将升未升,无边紫气自东方喷薄而出,瞬间扩散至整片天地。

陆散站定,面朝东方,眼睛紧盯紫气,体内灵力运转,一股无形吸力在陆散身边凭空出现。

这吸力不引云霞,不喜水雾,唯独钟爱那东来紫气。

在这股吸力的作用下,东来紫气被拉扯到陆散身边,最后顺着陆散的呼吸进入陆散体内。就连挂在陆散腰间的星辰图,竟也在这时自发震动,卷了一丝纳入图中,直入高悬的紫微星。

那被陆散吸纳入体的东来紫气在经脉内流转,到丹田处时,分出一半,汇入丹田灵力里,纯化陆散体内法力。剩下的却是直上眉心,融入陆散尚未开辟的紫府。

待得东来紫气彻底汇入,陆散面上不知何时染上的瑰紫散去,白玉一般的脸庞在初出的阳光映照下,格外的剔透玲珑。

待到天地间的东来紫气消散,陆散才睁开眼来,转到空地的另一侧站定,双目一凝,身体凭空跃起,如鸟展翅,又如鱼游水中,在空中来回往返。

清晨金黄的阳光里,瘦削但不瘦弱的少年长袍舒展,高高扎起的发丝飘荡在晨风中,态度认真,身姿如鹤,说不出的随意洒脱,竟是美景天成。

腾转挪移间,有玄光暗藏,隐隐有着某种法阵的感觉。而陆散每一次起落,都准确地落在地上的脚印上,分毫不差。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陆散才收势,落地站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回屋,直入静室。

手掌一扬,一道灵力激射而出,打在静室门上悬挂着的一个阵盘上。

法阵激活,阵盘炸起一道灵光,灵光瞬间将整个静室罩在其中。

不过片刻,陆散便可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天地灵气被法阵吸引,又被锁在静室里,不得外泄。

虽然还比不上主峰,但比起亲传弟子的洞府来,也不差多少了。

陆散满意地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辟谷丹服下,这才在静室中央的蒲团坐了。

他全身放松,眼睛闭合,呼吸绵长而有规律。

顺着他的呼吸,静室里的灵气流入他的身体,在他经脉游走,最后流入丹田,与他的灵力交汇,壮大他的灵力。

陆散心定神和,前不久就已经松动的瓶颈此刻更是开始软化。无须牵引,周身灵力自行鼓动,契合他心神中观想出的满天星辰,瞬间将瓶颈彻底冲破。

境界突破,陆散周身灵力大涨,不断冲击身体表面的污浊,将它们自毛孔间逼出。最后,灵力在经脉中快速搬运三十六周天后回归丹田,在经脉各处缓慢流动。

直到这时,陆散才睁开眼睛,放任自己露出一丝喜色。

炼气六层。

修为突破的喜悦让陆散心情极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上烂臭的污垢,挑挑眉,直接转道温泉池子。

从温泉池子出来,陆散便又回了静室。

这次,他自储物袋里翻出一块黑色的石头,仔细打量。

这块石头,正是陆散碰上姬哲那会儿,从那伙劫杀姬哲的人手里得到的战利品。

他眉头紧皱,将石头翻了又翻,终于忍不住,一指点出。

灵力在指尖来回往复,卷起一道小小的似刀微风。

不说是一块破石头,就是一位炼气五层的修士站在这儿,也得被破开防御,伤及肉身。

可就是这样的一指落下,这块石头居然真的就像是微风吹过一样,没有丝毫动荡。别说要将这块石头破碎了,就连一点印记都没有留下。

这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简直比金刚石还要硬!

陆散散去指尖灵力,将这块石头拿在手里重新翻看。

可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快将这块石头拆开来了,陆散还是没有看出些什么来。

这和外头随便捡到的石头没有什么区别,根本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

想到这块石头的来历,陆散皱眉,难道这块石头就该是那姬哲所得?这世界,还真的有所谓的主角光环?

百思不得其解,陆散最后也只能将它放入储物袋里,想着等到过些日子,再到藏书楼去翻翻资料,查一查就是。

可也就是这时,陆散心底莫名一阵欢喜,一种直觉凭空出现。

这下,陆散停了动作,眯着眼睛看着还在手里的这块石头。

说来也是奇怪,当日陆散在秘境得到它的时候,心头就有某种莫名的感觉。后来将秘境所得的东西交给季时的时候,也是因为某种直觉才将它留下来。

如今这种直觉又冒出来。难道,还真是因为它?

那么,他要怎么做?

疑问才起,陆散心底立时便产生某种认定。这认定隐隐地告诉他,他接下来该如何做。

其实在陆散的人生中,这样的认定出现得并不少。

就像当日,陆散要在藏书楼挑选主修功诀。

西宸派虽然已经没落,但历史悠久,藏书楼里的卷籍浩如烟海。而最后,他挑了《周天星象》。

它出现得莫名,来得毫无预兆,可陆散却觉得理所当然。

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陆散没有多少犹豫,遵循心底的那个声音,直接将那块石头往自己的眉心一拍。

力道凶猛,角度精准,如果是外人见了,只怕就要认定陆散在自杀。

但那块石头才触及眉心,却竟然像是落入水面一样,仅仅溅起几丝涟漪,接着便直接没入。

对于这样的状况,陆散也是错愕,但还没等他再做什么,眼前一黑,他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卧槽,他还没有活够,没有要自杀啊!

陆散茫茫然地往前走,不知此间何处,不知此时何时。

周边迷雾朦胧,不见天日,隐约间,可见一个巨大的牌楼,牌楼上有字,苍劲有力。

陆散神志模糊,却也知道,那是鬼门关。

但他也仅仅知道而已,全然没有往心里去,也不知大它所代表的意义。他只往那牌楼扫过了这一眼,便又茫茫然地往里走。

牌楼边上本有若隐若现的身影守卫,却似乎压根就没有看见他,只由着他走动。

周围朦朦胧胧的迷雾合拢,陆散毫无所觉,半点没有防范。就在此时,他眉心射出一道淡薄的青光。青光淡薄朦胧,却牢牢地护着陆散,任由那漫天迷雾张牙舞爪,却愣是不得寸进。

不知不觉间,陆散走上了一条小路。路的两旁,铺满了凄美的红花。红花妖艳,本应夺目摄魂,但陆散却一无所觉,木木呆呆地往里走。

路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水清澈,可见水藻肆意生长蔓延。水藻漂浮,不时化作人面。河上有桥,桥后有台,台上有亭,亭中有人。可这一切,都入不了陆散的眼。

他只木木愣愣地走到一块石头前方,定定地看着那块石头。

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望乡台、孟婆亭,这里赫然就是陆散前世神话传说中生魂不入的地府。可他不知怎的,居然就跑这里来了。

说来也是可笑,当年的陆散没有到这里走一趟就直接投胎成人,如今的陆散本来不应过来却愣是走了这么一趟,冥冥之中,竟是补上了一趟。

这种情况很诡异,可无论是陆散还是这里的任何一个存在,居然都丝毫没有察觉。

陆散看着那块黝黑的大石头,眼里终于映出了图像。而他的眉心处,一块黑色的石头飞出,绕著名为三生石的大石头来回盘旋,最后猛然加速,直接冲向三生石。

而三生石也射出一道青光,罩上那块石头。石头被这一道青光包裹,竟然慢慢地变化了形状。

陆散已然回神,却莫名地没有张望,只盯着那团青光。

石头在青光中变化形状,最终化作一本金石为质黑色作封的书籍。那书籍成形,青光退回三生石上,竟然是功成身退的模样。书籍在空中一震一荡,最后如倦鸟归林,飞入陆散手中。

书籍入手,陆散还未来得及再想些什么,便被三生石方向骤然涌来的一股巨力甩了出去,整个人便又失去了意识。

只在最后时刻,他隐隐听闻远处响起的声音:“怎地会有生魂的气息,难道是哪里的生魂闯进来了?”

“我们这里正忙乱这呢,怎么外面的人还这般松散,尽给人添麻烦!”

“就是,也不知道上头究竟是为了什么,居然要我们……”

第五章

陆散睁开眼睛,眼中大雾迷蒙,直到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

他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此时夜幕早降,明月不见,唯有漫天星辰满布。

陆散走到草地上,仰倒躺下,满天星辰入眼。

万事不想,诸事不念,陆散眼中,唯有满天星光。

一时间,星光永恒。

此时,他经脉里缓慢流动的灵力隐隐与星光共鸣,似乎多了一些微弱的灵性,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陆散竟然在这漫天星光的陪伴下,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直到陆散自然醒来,天色尚早,东来紫气未到。

陆散起身,一如往常一般做早课。

早课结束,他抬眼看着初升的太阳,转身回了静室。

静室里,还是昨夜里陆散离开的模样。

他在蒲团上坐定,伸手往眉心一抓,一本金石为质黑色作封的书籍凭空出现,自小变大,落入陆散的手里。

这本书很薄,只有六页,但拿在手里,也很有份量。

陆散面色不变,只将这本书拿在手上,随意翻开。

书页初初空白,但当陆散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时,却有影像浮现。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雪白医院里的襁褓小儿,接着,小儿被弃,医院转手,送入福利院。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层立的钢铁森林,繁华的都市海会。从最初的雄心壮志,到后来的混吃等死,他或许从未改变,但也套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

而最后出现在页面上的,是那个被叫作陆医的人躺在沾血的地面上无力闭合的双眼。

陆散眼神漠然,伸手随意翻开一页。

随着陆散的动作,前面两页出现的影响快速消失,像是被人抹去一样,直接恢复成空白。

而翻开的下一页,又是一幅幅影像。

这一次,先出现的,还是一个襁褓小儿,只是小儿不同一般幼儿的眼神,却揭露了他的独特。隔阂、无措、茫然、冷漠、仓惶,这个幼儿一度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视慈爱双亲的温暖熨帖,自顾自沉默。直到后来,变故突来,悲痛无助又格外后悔的小儿,终于步入仙道。第一次杀人,已成少年的他惊慌失措,茫然无助;境界飞速提升,他心中满是欢喜与愉悦;终于手刃仇人,他心中既畅快也失落。

然后,便是剑击万里,红颜知己相伴,珍宝灵材入库,人生得意,满面春风,好不畅快。

可突然之间,背后一刀,众叛亲离。

他仓皇而逃,直似丧家之犬。

几度挣扎,他不甘沉沦,还是东山再起,重拾山河。

他重新站上巅峰,却也心境沧桑。

他隐去洞天,安心修道,自此静享平静安宁。

可最后,他还是被困于境界,无力突破,寿元耗尽而亡。

陆散定定地看着影像里,那个身死道消的道人,看着道人手里紧握着的那副卦象,卦象之上,天机朦胧。

陆医和陆散之间,原来还有一个陆尔。

也直到此时,陆散才明悟。昔日种种,并非无因。

虽然他已经忘却,但陆尔的那一生,对他却也并不是没有影响。

陆散眼睛一动,随手翻开最后一页。

这一页,陆散心中已经有所预料。

果然,空白页面上,仍旧是一幅幅灵动的影像。

初生即被遗弃的襁褓小儿,初初睁眼,眼神虽然苍茫,但也没有丝毫隔阂,熟悉而自然。被人送上西宸派,在西宸派里成长,与另外两个小豆丁结交,成为兄弟挚友,全然不似普通孩儿一般懵懵懂懂,也洗去了都市人生的浮躁。

六岁检测灵根,资质不佳,心中却没有多少失落。十岁入藏书楼挑选主修功诀,浩如烟海的书籍玉简里,他挑了一本并不起眼的《周天星象》,同年,开始炼制星辰图,以作日后的本命法宝。

初来没有隔阂,他以为是他自己适应能力强;资质不佳却从不担心,他以为是他心无大志,小富即安;挑选《周天星象》,他以为是他对周天星辰很感兴趣;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资质拙劣的他,如何能够坚信自己会达到金丹境,笃信星辰图会成为他的本命法宝……

这么十几年,虽然有疑惑,可因为他心中从未不安,便也抛至一旁,不曾深想。却原来,种种缘故,就因为他还是陆尔。

因为他是陆尔,因为修仙路上,他曾走过一趟,所以他熟悉而笃定。那种种突如其来,甚至不知所谓的莫名认定,是他千百年锻炼出来的本能。

记忆或许可以遗忘,本能却深刻在骨子里。

而昨日在静室之中的种种梦境,便是他三生的记忆。

陆散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里,有些许淡漠,不多,但却挥之不去。

而事到如今,他也已经明了,那夜,他到的那个地方,便是地府。

他伸出手指,点在书籍封面上:“既然如此,那你便唤作三生书。”

话音才落,三生书微微震动,封面亮起一道青光,青光此起彼伏,不过片刻,青光散去。

陆散定睛看去,那封面上,赫然出现了三个篆文。

字形曲折,笔画天成。

三生书。

陆散点点头:“看来,你也很满意这个名字。”

说了几句话,他将三生书往回翻。

心念一动,书页上影像快速前进,最后停顿在陆尔一生中最后卜出的一个卦象。

陆尔其人,惊才绝艳,竟然在自知突破无望之后,自创《大衍先天神算》,测算天机,演算来生。

就算陆尔的年代已然时代久远,可他耗尽自己剩余寿命,终于还是窥见了一丝半缕。

其中,最为惊人的,还要数那一场惊天布局。

不出两百年,天元界将与地埅界交接。届时,天地大变。

两界相争,无非两个结果。

或许是天元界获胜,掠夺地埅界本源,甚至将地埅界纳入天元界中。到得那时,天元界将会恢复至上古时代的境况。天地灵气浓郁,灵植遍地,灵矿孕育,天才辈出,大能云集。

又或许是地埅界获胜,届时天元界本源被夺,甚至整个世界被吞噬融合。那么,天元界就会直接进入末法时代,甚至天崩地毁,众生不存。

世界间的厮杀争斗,更为残酷,非是你死便是我亡。

而早在很久以前,天元界的大能便有所察觉。

他们在天元界各处布满阵法,在空间最为薄弱之处,设下种种机关,牵引异界神魂,培养傀儡兵卒,以作战力。

若到时天元界获胜,他们便可以凭借这无上功德,在天元界重新化生。而若算计落空,他们也不过就是进一步归入天地而已。左右他们已经身死,再如何又能将他们怎样?倒不如拼上一拼,为自己取一线生机呢。

陆散将摊开的三生书摆放在膝上,双手不由伸到额际间,慢慢按揉。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将会成为一个游戏世界?我们这些人,便会成为所谓的游戏nρC?而两界相争,玩家便会是天元界的主力?”

陆散仔细研究了一番,终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那么……

“那么,我又该怎么做呢?”

阻止?

笑话!那布局到了今日,已成大势。别说是陆散这么一个小修士,就是十个陆尔捆在一起,只怕也阻止不了。

再说,他为什么要阻止?

这场变化,与其说是那些大能的布局,倒不如说是天地所需。与天地作对,他还没有昏头呢!

那些所谓的玩家又不会真的死亡,他们不上,难道还要他们这些人上去拼命么?

而且,那些玩家也未必就不愿意呢。

所以这样的念头只在陆散脑海里转上一圈,便被抹去。

以陆散的修为,他甚至难以插手。

“既然无法插手,那么,我们又该如何在这场大变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呢?”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又拿出一张白纸和笔墨,写写画画了好半天,才将笔扔到一旁。

遇到繁琐事情,便这样处理,已经是他几辈子的老毛病了。

但所幸,效果极佳。

陆散拿着写满字的纸张看了又看,这才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份传音法阵,打入灵力。

传音法阵散发蒙蒙亮光,阵盘中央的一块灵石亮起。

也没让陆散等多久,季时和何梁同时接通。

他们的声音在传音法阵上方响起:“阿散?”

“阿散?”

听着这两人的声音,陆散眼里一直存在的漠然终于消去一点,唇角弧度加深:“阿时,阿梁,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到我这边来一趟。”

他们没有多问,甚至也没有细想,便直接点头回话。

“等着,我就来。”

“就到。”

陆散点头:“好,你们直接到静室这边来。”

那边季时和何梁同时皱了眉头。

到静室里去?

虽然三人亲如兄弟,确实肝胆相照,洞府里也没有他们不能去的地方。但他们从来没有去过其他人的静室。

因为作为修士,静室是他们最为隐秘的地方。

而现在,陆散居然让他们直接到静室!

那定然是大事。

他们放下手里的事情,直接去了陆散的洞府。

第六章

陆散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蒲团,放在自己的左右两侧。

边摆弄边趁着他们两人还未到之前,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们是兄弟,虽然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和他们细说,但陆尔的东西,却是能拿出来用的。

陆散脑筋转得飞快,在季时和何梁到来之前,便已经盘算好了。

季时和何梁直入陆散静室,见到的,就是陆散坐在蒲团上,低头沉思的模样。他的手里,罕见地没有拿着阵盘。

真要出大事!

季时和何梁对视一眼,他加快脚步,走到陆散身边,一屁股在蒲团上坐下,双脚伸展,手一勾,整个脑袋就塞到陆散面前。

“嘿,阿散,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看中了那位师姐妹,要哥哥帮你收集情报吧。”

何梁走到另一边,盘膝坐下,虽然没说话,但也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散。

陆散抬头,一巴掌拍上季时凑过来的脑袋。

“别嬉皮笑脸的,我叫你们过来,是有大事要跟你们说。”

听了陆散这话,季时哼哼几声,双脚收回,双手平放两膝:“好吧,你说说看,是什么大事。”

何梁向来面瘫,这时也看着陆散,等着他的话。

陆散板着一张脸,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哪里有净灵天芝。”

净灵天芝?什么,净灵天芝!

季时一蹦而起,快速在静室里团团走了几圈,才又走到陆散面前,一屁股蹲下,涨红了一张胖乎乎的白脸,抓着陆散的胳膊,瞪大双眼问:“净灵天芝?你确定是净灵天芝?”

何梁也很激动,只是他到底更为内敛,在蒲团上闭眼睁眼,睁眼闭眼,来来回回调整呼吸,这才又转过脸来,热切地看着陆散。

净灵天芝,是可以将修士的灵根洗成最优天灵根的天地灵萃。

如果说灵根是天定,那么净灵天芝就是足以扭转天命的天地灵宝。

这样的宝物,别说是在现在,就是在数万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的修真盛世,也是极其难得稀有的,那是基本上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宝物。

就是次一级的净灵地芝,也难见其身影。

现在,陆散居然跟他们说,他知道哪里有净灵天芝。

这要让他们怎么忍?怎么不激动?

就算是人称符痴的何梁,这个时候也难以保持冷静。

他双手紧握,压下指尖的颤抖,似乎这样,就能平复心底的激动,转而冷静思考。

不过,何梁毕竟是何梁,对他而言,符箓才是他的挚爱。

他沉着声音:“你要怎么做?”

他没有问陆散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只问,陆散要如何做。

听得何梁这话,季时开始平复了心中的热切激动。

他重新在蒲团上坐好,呼吸吞吐,全力冷静。

等到他再度睁眼,眼中虽然还有一些狂喜,但也被压到了眼底。

他转眼看着陆散:“对,阿散,你准备怎么做?”

陆散迎上季时和何梁的目光,他眨了眨眼,很稀松平常地问:“还能怎么做?自然是将它拿回来。”

陆尔当年得到净灵天芝时,它还只是一棵幼株。但陆尔精心移植培养,这么多年过去,怎么着也能长成了吧。

季时点点头,开始喃喃自语:“将净灵天芝带回,炼制成净灵天丹?”

陆散紧接着道:“不行,净灵天丹的丹方早已失传,其他药材也很难得到,更何况,我们没有信得过的炼丹师。”

季时这个时候已经沉入了最深的思考,他茫茫然地点头,继续道:“直接服用?”

陆散点点头:“可以,据我所知,那地方的净灵天芝应该足够我们三个人用了。”

净灵天芝,用的是芝叶。但芝叶成长艰难,万年才得一片。

听得陆散这话,季时沉入思绪,何梁也全然没有反应。

“如果真的能拿到,顺利服用,那么我们三人就都会变成完满天灵根……”

何梁接着道:“太显眼。”

“嗯,太显眼。我们修为不高,地位不够,没有长辈没有势力在后头撑腰,一下子出现这样的变化……”

“会被人怀疑……”

“然后被人调查,如果知道真相,会被人强抢。”

“是的,后果很严重……”

这样说着,季时眼中出现一点焦躁,焦躁渐渐扩散,就要占据他的整个眼睛。

何梁突然一掌拍在季时肩膀上,力度很大,不会伤到季时,却也足够将他唤醒。

季时茫茫然地抬头,瞪着何梁一阵,才将何梁和陆散两人映入眼中。

这算是季时的老毛病了,一旦全神贯注地思考,通常便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不过,不单单是他,就连陆散和何梁两人,也有着差不多的老毛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走得太近,相互传染出来的。

可一旦他们回过神来,便能很快拿出主意。

季时是这样,何梁在练习符箓的时候也是这样,而陆散在研究法阵的时候还是这样。

故而这时,季时眨眨眼睛,看着何梁和陆散:“不能三个一起出现变化,那么,我们可以先让一人服用净灵天芝。”

服用净灵天芝,改变灵根,只能是一个人的话,那么……

“我常和其他弟子打交道,有变化很难瞒得过去。”

这话是说,可以先将他排除出去。

这时何梁也发话了:“我醉心符箓一道,修为虽然很重要,但也没有特意追求提升修为。”

意思就是,也可以将他放弃了。

陆散看着这两个生死相交的兄弟,眼底里沉积的漠然终于全部散去。

这一刻,陆散才算是从陆医和陆尔的人生里走出,只做他自己。

当然,记忆既然已经觉醒,那么陆散的性格就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但这样的变化,还依然是陆散。

他忽然一笑:“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时摆摆手,作嫌弃状:“嗨嗨嗨,你拿去就拿去。不过阿散,我可告诉你,你别真的忘了我和阿梁的那份,否则,哼哼……”

何梁也在一旁,手一扬,往下一切,跟着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陆散连忙作出怕怕的样子:“是是是,小弟知道了,绝对不敢忘!”

他说得轻巧,但话语却很真诚。

季时和何梁听得舒服,这才饶了他。

何梁低头想想,问:“净灵天芝,你一个人去拿回来吗?”

陆散点点头,如果不是他一个人去,那他该怎么和季时跟何梁解释。

三世轮回投胎,如今一朝取回所有记忆,这样的事情,他要如何跟季时和何梁说?

季时也在一旁皱眉:“净灵天芝不是那么好拿的。既然你要一个人去,那我们该给你准备妥当了。”

当下,他就开始细数自己库存里适用的东西,而何梁也跟着点头,不住盘算自己库存里珍藏的符箓。

陆散看着这两个已经魔怔了的兄弟,一时苦笑。

他要怎么告诉他们,净灵天芝所在的地方,是陆尔的灵植山?

他又要怎么告诉他们,陆尔早在道消之前,就已经将自己的洞天彻底隐入虚空,只等自己开启,也只能由自己开启?

他没有办法,只能在一旁听着,也开始回想,陆尔的遗产里,有什么东西,适合他的这两个兄弟。

嗯,陆尔书房里,大概还好几本符箓概要,符箓大全和符箓精要?

这个适合何梁。

至于阿时,给他挑几门功诀,应该也可以了。

想了许久,一种遮掩修为的法门突然从脑海里窜出,让陆散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他还真的将它给忘了!

陆散忍不住抬眼小心观察季时和何梁,见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便偷偷地拉起衣袖,擦去额上冒出的汗珠。

然后坐直了身体,端正脸色,开始认真地给自己想办法转圜。

嗯,那法门,他可以说是在那里无意得到,顺道带回来的,正好跟要给何梁的那几本古籍和阿时的功诀放一起,连那天元界要发生大变的事也可以一并推到那里去。

嗯,可以,这样行得通!

才将这件事圜了回来,陆散忽而一顿。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不对劲。

就陆散而言,在将净灵天芝的存在说出去的时候,应该还会一并将那遮掩修为的法门跟季时和何梁说个明白。反正净灵天芝的事已经无法解释,在多一门法门又会怎么样?

可是他没有。

他居然没有!

无论他那时有没有意识到,他终究瞒下了这一门法门。

他在试探季时和何梁。

他居然在试探他的两个兄弟!

陆散心头涌起滔天怒火,而其中,还夹杂着愧疚。

他的两个兄弟一心替他着想,而他呢,他居然试探他们!

怒火汹涌,瞬间席卷整个心间。

陆散周身气息一变再变。

季时和何梁被陆散惊醒,皱眉看着陆散,两人对视一眼,正要唤醒陆散。

可就算是这样,陆散心头一丝清明也如磐石一样,稳稳坚守。

那一丝清明尚在,识海天地有天雨遍洒,不过瞬息间,怒火被浇灭,天地一片清朗。

他是陆医,他也是陆尔,他还是陆散。

无论是陆医、陆尔、还是陆散,都是他。

既然知道错了,那他改了就是。

陆散睁开眼睛,对上两位兄弟,咧嘴笑了。

季时和何梁两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到陆散心境的提升,不约而头:“靠!”

第七章

出了陆散的洞府,季时看了何梁一眼,何梁无奈,只得带着季时回了自己的洞府。

才在厅上坐下,季时就迫不及待开口:“阿梁,你有没有觉得,阿散很不对劲?”

何梁坐下,听到季时的话,点点头:“有一点。”

季时摸着下巴,很有八卦兴趣地道:“哎,你说,阿散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哪位师姐妹了?我们给他出出主意?”

何梁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只说:“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季时转头看他,摊手很放松地道:“不会是什么大事,你没看见么,阿散他心境突破了啊。既然是这样,那么阿散他一定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

何梁点点头:“也是。”他横了季时一眼,“那么,你跟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季时眼神无辜:“哎,我这不是想要看看你又能拿什么新符箓出来么?”

他絮絮叨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的符箓总是缺这少那的。最好的,威力强横的,你都是自己收起来,从来不给我。”

何梁头疼地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给你次品了?既然你这么说,那行!你将你库存里的符箓还给我,我再换一些给你。”

说到这个,季时就萎了。

其实何梁交给他出售的符箓品质都很不错,当然,再怎么好,还是比不上何梁专门留给他和季时的那些。

季时也干脆,直接认错:“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

他还很狗腿地伸手,从案桌上倒了一杯灵茶,亲手捧到何梁面前。

“来来来,喝口茶润润喉。”

何梁也没想着因为这么一句话和他纠缠不休,便接过灵茶,拿在手里。

同时,他也张口细数:“上品的神行千里符,”他瞪了季时一眼,“是没有的,我现在还没有那个能耐,中品的话,上次出了一张,正好交给阿散。和那些下品的夹杂着用,应该可以了。不行,不太保险,要再加些。”

“轻身云体符,也有几张中品的。”

他张口就是好几种强横灵符,听得季时不住瞪眼。

最后,何梁还道:“我这边就这么些了,趁着阿散还没有出宗门,得再画一些出来才好。”

他瞪了一眼季时:“你呢?”

季时咽了咽口水,眼珠转了几转,道:“我,我当然也要准备。”

他在何梁的目光下,也开始细数:“丹药什么的,阿散那边没有多少,要给他准备些备用。养气的、调元的、恢复的、疗养的,我那边还有不少,都给他带上了,另外,还得寻摸几块中品灵石才好,阿散的阵盘是好用,但也很费灵石,都要给他备够了……”

得,这位自己也是这样的货色!

何梁却是听得认真,不住在一旁点头。

他平日里虽然不太管这些,但他心里门清,也知道,出门在外,怎么也要准备好了,要不然一个不小心,栽跟头就不好看了。

两人又琢磨琢磨几番,终于将东西都列全了,便开始分头行动。

于是,陆散离开宗门的时候,身上的储物袋就挂了三个。

符箓丹药灵石法阵,统统都有了。

他将这三个储物袋分开放好,又跟何梁和季时说了两句,转身便走。

谁也没有看到,他眼中不断翻滚的情绪。

陆散贴了神行千里符,一路疾行,跋山泄水,转入信天长岭。

信天长岭,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是修士最喜爱开府设洞的地方。

但后来,这里出了一位合体巅峰的妖王,呼兵唤将,直接策动妖兽暴动,信天长岭沦为妖兽和修士厮杀的战场。

可随着妖王陨落,妖兽渐渐势弱,人族修士又开始占据了上风,还有不少人传出得到前人遗泽的消息,更使这信天长岭更为热闹。

就连到了现在,还有很多修士在这里猎杀妖兽。

当然,有时候,也会是猎杀修士。

陆散到这里来,为的就是陆尔隐于虚空的洞天。

除了他外,根本无人知道,当年大乘巅峰却无法突破的陆尔道君,就是在这里开府设洞的。

当然,也因为陆尔的洞天已经隐入虚空,所以只要陆散找到原地方,画出召唤法阵,就可以召唤洞天。

陆散在信天长岭外头的城镇稍做休整,探听情况后,便一头扎进了信天长岭里。

他也不是直愣愣地往一个方向走,不时的也会停下来,认真寻找灵药,避人耳目。

一路折腾,陆散终于来到一处悬崖边上,他俯下身,探出头去看那悬崖下方。

云雾遮眼,陆散就是修士,五感敏锐,也看不清悬崖下究竟是什么。

他默默感叹了一句,果真是沧海桑田。下面的那两个,究竟干什么去了?

然后,他就开始发愁,该如何名正言顺落到悬崖下方,去绘制召唤法阵。

没错,陆尔当年的洞府,就在下方。

陆尔也算是一代推算大能,但就是这样,他也没有想到,在那么多年以后,他洞府所在地山谷,居然变成了这么一处悬崖地底。

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陆散心里不断吐槽,却终究还是得想法子。

这里的修士不少,不仅仅是筑基期的,就连金丹甚至元婴境的修士也有。

他们虽然对陆散这样的炼气期小修士没有兴趣,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就在不远处寻找前人洞天遗迹。

这样神出鬼没的修士还真是不少。陆散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城镇休整的时候,也听说了不少。

什么筑基修士劫道,不长眼撞上了金丹元婴等大能,直接被人出手打杀,什么炼气修士在信天长岭夜宿,遇上一位金丹修士,正巧是师门长辈,就搭上了那位金丹修士,什么两位金丹修士在信天长岭里碰上了,不知为什么大打出手,殃及无辜。

这样的事情,还真就不少。

陆散现在不过是一个炼气六层的小修士,别说金丹元婴了,就算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他也只有逃命的份。

所以,他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还必须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毕竟,谁无事自己跑到这信天长岭才跳崖?

陆散低头,慢慢走动,视线不住游移,一看就是在寻找东西。

忽然,陆散眼前出现一点墨绿。

他皱眉,回头一点点梭巡。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点引起他注意的墨绿。

峭壁石块颜色本就沉灰,那一点墨绿在石块颜色的遮掩下,并不显眼。

但就算是这样,也架不住陆散仔细的寻找。

陆散皱眉,却也没再迟疑,直接走到悬崖边上,背过身去,朝着自己刚才看准的地方踏去,这一脚站稳,陆散放松了一些,侧头看了看位置,又迈出一步。

如此这番,约莫一刻钟后,陆散来到了那点墨绿所在的位置。

他伸出一只手将岩藓扒拉开,凑下身去,眯眼仔细打量被他这么一番折腾露出全貌的灵植。

他皱眉想了一阵,眼睛里掠过一丝喜色。

“千载墨藓!居然是千载墨藓!”

千载墨藓,是炼制万灵解毒丹的一味主药,在现在的天元界也算是难得。

一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盒,艰难地将玉盒打开放在扎着马步的膝盖上,然后用一只手将那千载墨藓收入玉盒之中。

才将玉盒封号,陆散正要稍稍移动一下重心,然后……

却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给我,它是我的!”

陆散眉头一挑,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已经是惊恐满面。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飘着一柄飞剑,飞剑上,站了一个人。

他满面虬髯,双眉怒飞入鬓,双眼圆瞪,正恶狠狠地盯着陆散。

而此时的陆散,却正像壁虎一样攀爬在峭壁上。

他张了张嘴,眼中先是无措,接着就是恼恨。

但能驾驭飞剑御空的修士,最低也是筑基层次的,陆散如今惹不起。

当然,他也不想惹。

此时的陆散,已经不是刚开始觉醒记忆时候的陆散了。他对自己,看得很清。

他如今也就只是一个炼气六层的小修士而已。

他转头,将自己手中的玉盒放到一旁,抬头就要爬上悬崖。

但这个时候,那个修士已经被陆散恼恨的视线激怒了。

他也不拿剑,随手一巴掌拍向陆散。

掌风破空,一把将陆散掀起。

陆散淬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扇离了山壁,直接落下悬崖。

那人看也不看陆散,随手一招,那被放在原地的玉盒就飞过来,直接落入他的手中。

东西到手,那人也没有多留,剑光骤然大盛,整个人破空而去,直入青冥。

风声在耳边鼓荡,陆散眼底早没了方才的无措或是恼恨,平静无波,但似乎也有波流暗涌。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快速下落,这样的状况陆散却没有半点担忧,他甚至还有兴致在空中舒展身体,调整姿势。

然后,他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轻身云体符,打入一道灵力,贴在自己的身体上。

轻身云体符符纸上的符文亮起,陆散看准方向,转了个身,一脚踏在峭壁上,借力弹起。

一路来回借力,陆散轻飘飘地站在树梢上,衣袂随风飘动。

他的视线在山谷里转了一圈,才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修士,虽然那个人的修为绝对是金丹往上,但他陆散,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

第八章

这片山谷很大,陆散站在树梢上极力远眺,映入眼睑的却都是一片绿。

浅绿、嫩绿、碧绿、深绿、墨绿,各种各样的绿!

有风吹起,万里林海中,一波又一波的叶浪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极其壮观。

陆散也不下去,他就站在树梢上,直接开口:“出来吧,绿寻。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浪子归家的感慨,让人听了心头一酸。

而陆散的话音才落下,整片山林便为之一顿,风依旧在呼啸盘旋,可枝叶却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陆散低头,看见一双墨绿的眼睛,心情不禁大好。

“绿寻,我回来了。”

那双墨绿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露出一丝笑意。

紧接着,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陆散不远处。

看面容,这人不过及冠年纪,身着墨绿暗纹长袍,腰束一条碧绿水纹缎带,一双眼睛沉凝通透,带着看透世情的出尘。

他站在与陆散隔着几棵树的树梢上,仔细打量陆散一番,手指一弹,一道绿色光华没入陆散身体,才开口道:“你的修为太低了。”

陆散体内翻滚的灵力在绿光的帮助下快速平息,他摊摊手,很无奈:“那也没有办法,我才刚觉醒记忆呢。”

绿寻有些好奇:“转世投胎的感觉怎么样?”

陆散看着绿寻,耸耸肩:“不怎么样。”接着,他挑眉看他,“你这样说,不会是也想到地府走一趟吧?”

“总是要走上一趟的,不过是见到了你,想知道一二而已。”

陆散没话说了,绿寻就是个奇葩,作为植物大妖,他一直认为生死轮回都是常事,他修道从来就不是为了追求长生,而是顺其自然往下走。等到哪一天,他的路走到了尽头,自然就是他进入轮回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的绿寻,修为却一直不断精进,叫人恨得牙痒痒。

当然,这人,还不单单只是陆散他自己。

当年陆尔在这里开府,这位就已经是他的邻居,现在陆尔都转世成陆散了,这位却还是老样子。

陆散脑中念头一转,忽而好奇地问:“我说绿寻,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究竟是怎么了?”

他伸手直指头上苍天,离他几百丈的地方还有云雾蒸腾。

好端端的一处灵脉,还有绿寻在这里镇压,居然也能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绿寻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头上苍天,声音依旧平缓淡漠。

“作为一棵树,当然是要头顶苍天脚踩大地。”

接着,他语气一转,难得地多了几分趣味:“你不觉得,这样很好么?”

陆散很无语:“你不知道这样,我回来就得很折腾的么?”

绿寻点点头:“哦。”

陆散差点没能压住自己的脾气,哦,他居然只说哦!

“你以前不都是那样过的么,也没听你说不习惯啊?”

早几万年都没事,现在就要告诉他,说什么一棵树当然要头顶苍天脚踩大地!究竟是哪个使的坏?他也算是有本事了,居然能说动绿寻!

陆散想了又想,问:“是不是那条青龙鱼跟你说的?”

林海的另一边,是一个湖,陆散在最后的几年里,将一条青龙鱼在那里放生了。

他走后,能和绿寻说得上话的,不会很多,但那条青龙鱼,怎么着也算一个。陆散自问对那青龙鱼也算了解,应该就是它干的好事,绝对不是他冤枉它!

也就在这时,一个方圆千里的灵湖深处,一尾青龙鱼躲在一处珊瑚丛里,睁眼看着这边。

现在陆散的修为还是太低了,根本无法发现。

绿寻没点头承认,也没摇头否认,他只是问:“你不觉得,三不五日就有人从上面下来,也很有趣么?”

陆散正要反问:“很烦的好不好,怎么有趣了?当日我在的时候,你不是总嫌弃我吵着你了么?”

绿寻抬头望天,四十五度的忧郁。

“你走后,这里太安静了。”

陆散沉默,绿寻的动作虽然有点假,但他话里的意思,却是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我不是给你留条青龙鱼了么?我看你们两个,相处得也很好啊。”

绿寻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嗯,你这话也没错,那小子确实还算有趣。”

湖里的青龙鱼听到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只木愣愣地看着这边的两个人。

我知道他有趣,他不有趣你会跟着他这么折腾么?!

绿寻又道:“你放心,你的东西还在呢。那些下来的小修士都没能从这里出去。”

“就因为这样,这几百年,这里又变安静了。”

废话,人死多了,鬼都知道这里肯定有问题,谁还愿意来找虐?

陆散伸手揉揉额角,无奈提议:“既然这样,你不如跟我出去,外面就很热闹。”

陆散心头的算盘也打得啪啪响,无论是绿寻还是湖里的那条龙鱼,只要有一个愿意跟他出去,他和季时何梁三人的安全基本就不用担心了。

湖里的青龙鱼立时紧张起来,直直地盯着绿寻。

绿寻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散:“我是一棵树。”

听得绿寻的这句话,湖里的青龙鱼高兴得连续在湖里转了好几个圈,将平静的湖面搅出好几道漩涡。

好吧,我知道你是一棵树,不需要你这样一再重复。

既然此路不通,那他换个方法就是。

“外面太乱,你不出去也好。不过我此生也有两个挚友,打算将之前炼制出来的遁命玉符交给他们。如果他们到了山谷,你们可要手下留情。”

陆散边说,还便取出两道气息,散入虚空。

这还是陆散第一次这样郑重地跟他们这样说话,一时绿寻都有些好奇了。

“你这辈子,还有两个好友?”

陆散认真点头:“嗯,是兄弟。”

绿寻看着陆散,点点头,记下了那两道气息:“那我知道了。只要他们两个出现,我护着他们就是。”

陆散冲着绿寻施了一礼:“拜托你了。”

绿寻没有躲,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陆散。

陆散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他可还记得,当年初初来到这里开府的陆尔,究竟是怎么一副样子的。

那时的他,除了对他们这些异类态度温和一些以外,对人族修士可谓是比他们这些异类还要狠毒,真是让他大开了眼界。还是到了后来,他才渐渐收敛了的。

如今不过是往地府里走了一趟,居然就有这么大的变化,这可真是难以想象。

陆散不知绿寻心底的想法,一礼完后,他才站起身。

绿寻看着他:“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陆散没有瞒着他,直说了:“怎么着也可以待个十天半月。”

“外面天要变了,你知道么?”

陆散知道绿寻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我知道。”

绿寻也没多奇怪,他只道:“你做好准备吧。”

陆散看着他,皱眉反问:“那么你们呢?”

“我们,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应对。”

陆散的眉头稍解:“那你们出世么?”

绿寻摇头:“不会,要真出世,也不会等到现在。”

陆散正色,看着绿寻:“绿寻,你老实跟我说,这天元界里,还有没有飞升级别的修士?”

绿寻点点头,没有瞒他:“有。”

接着他又道:“我如今就是飞升境,和我同境界的,还有三五个。”

陆散脸上一松,高阶大能还在,那就表示这天元界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但他紧接着就想到一个问题:“你说的你们的应对,是不是指接引异界元魂俯身傀儡,以此为兵?”

绿寻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陆散点头,沉默。

“那现在化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境的修士,都被你们集中起来了?”

这就是,现在天元界元婴作祖的原因?

绿寻点点头:“也没有多少,这几万年来,修士越来越难晋升了。”

他没有就这件事多做解释。天地是他父母,以异界元魂为兵也没有歹意,他自认没有做错。

陆散知道了也就知道,他相信他不会随便往外说。

这样的事情,陆散也根本就不好说。

“再过得一百五十载,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回来得也是时候。”

陆散问:“你会有事么?”

绿寻看了他一眼,沉默一阵后才又开口:“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如果我也会有事,你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修为已经降得那么低,他还有心思想这些。

虽然是这样想,但绿寻心头还是有些暖。

他不由开口解释:“放心吧,损耗不大。毕竟,我是一棵树。”

说完,绿寻一个转身,消失不见。

陆散在树梢上又站了一会儿,一直沉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他再开口,居然就是:“绿寻我要的法阵灵液你还没有给我我还要去找那尾龙鱼你送我一趟啊啊啊……”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愣是没有一个停顿。

已经在自己窝里重新窝着的绿寻听得这话也被他噎了一下,手随意一挥。

陆散压根没有察觉到什么,但再眨眼后,眼前便是一大片平静的湖泊,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长颈玉瓶。

绿寻窝在自己的窝里,懒懒地翻了个身,不再理会陆散。

而他的唇边,带了一抹放松的笑意。

第九章

林海和湖泊中间是一大片平地,寸草不生不说,空空荡荡就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林海,是绿寻的地盘,那湖泊,是青龙鱼的天地,而这么一大片平地,就是当年陆尔的洞府所在。

如果陆散要绘制召唤法阵,那么就应该是在这一片平地上动手。

但陆散没有急着绘画法阵,而是直接将绿寻交还给他的长颈玉瓶收入怀里,走到湖边。

千里平湖如镜,深不见底,半点不见丝毫异动。

陆散面上浮现一抹狞笑,摩拳擦掌,口里还在说话:“看来,你是不打算出来了?”

青龙鱼见陆散来到湖边,又听得陆散的那句话,身体止不住的一阵颤抖,接着就又往珊瑚丛里缩了缩。

陆尔当年积威过重,对它又恩重如山,以至于到了现在,就算面对的是修为大降的陆散,青龙鱼还是一如以往般乖顺,不敢多说半句话。

就因为这样,所以它才会在这个时候畏缩。

当然,与其说青龙鱼畏惧陆散,还不如说是它对他太过于敬重。

因为敬重,所以在自己闯祸后,就会不自觉地害怕。

陆散又等了一阵,还是没见湖里有什么动静。

他眯眯眼,脸上笑容收起,眼中有些落寞:“我现在也就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你都已经变成大妖了,就是你不听话,惹了祸,我又能拿你怎么样呢?”

说完,陆散黯然转身,走回平地上,掏出从绿寻手里拿回来的法阵灵液,开始准备绘画召唤法阵。

身后传来水流拨动的声音,陆散嘴角勾起,很快又被压下。他转过身去,却见一条青龙鱼浮在水面,一点一点向着湖边的方向移动。它如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里有决然,有委屈,还有点愧疚。

总之,在这一刻,它就是个英勇就义的烈士,它就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学生,它就是个愿意接受惩罚的好孩子。

既然它都这样好了,又看在他们多年未见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处罚?

他讨饶地看着陆散,尾巴在水里不断拨动,还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做可爱状。

哼哼……算你识趣!

陆散这才缓和了面色,将长颈玉瓶重新收起,转了回去,在湖边蹲下,伸手摸在青龙鱼的鱼鳞上,手指尖上冒出阵阵的电光,耳边更是响起了噼啪噼啪的声音。

青龙鱼满眼委屈,却压根不敢躲,就这样生受了。

幸好陆散修为和青龙鱼的修为相差太大,这么点掌心雷对它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

也就是让陆散出出气罢了。

陆散当然也只是在和它玩闹而已。

这孩子,其实还是很听话的。

他收了掌心雷,手指点着青龙鱼的头部:“下次不能这样了!”

青龙鱼见陆散消了怒意,心中欢喜,湖边涟漪越来越大,甚至还有水花溅起,打湿陆散的衣裳。

它的身形修长,身姿优雅,身边蒙蒙青光也不住地闪烁。

但看见陆散衣衫上的水印,它向后缩了缩,接着,那衣衫上的水珠一个个从衣衫上冒出来,落入湖泊中。

陆散看着干透的衣衫,满眼无奈。

这孩子,这么多年了,除了修为增进了,身体变强了,脑袋灵光了点,其他的居然一点都没有变。

陆散和青龙鱼玩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拍青龙鱼的脑袋:“好了,我该开始了,不然再推迟,天就要黑了。”

青龙鱼乖乖一个摆尾,退让开来。

陆散走到湖边,取出那个长颈玉瓶,打开瓶盖子,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清香顺着喉道入了肺腑,陆散整个人精神为之一震,身体内流转的灵力也都轻快了些。

他直接用手沾了些灵液,弯身便开始绘制法阵。

法阵灵液是陆尔早早准备好了的,并不需要陆散太过于费神,他只需用这灵液将刻在脑海里的那个繁复法阵绘画出来就可以了。

但就算是这样,这一个法阵绘制完成以后,陆散还是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体内灵力精神全部用尽,此时的陆散,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绿寻站在他面前,见他这样,也坐了下来。

陆散抬起眼皮,有些愤恨地看着绿寻屁股下面那个刚刚结成的蒲团,不说话。

确切的说,他其实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绿寻端端正正地坐着,和陆散瘫坐在地上的姿势形成了极其鲜明强烈的对比。

“就只是绘制这么一个召唤法阵你也累成这样,真是太弱了。”

陆散这下连瞪他一眼都懒了。

绿寻丝毫不在意陆散的态度,可他也没再打击陆散,只是在陆散身边静坐。

等到陆散休息得差不多了,绿寻才又消失不见。

“好好修炼,尽快提升修为吧。”

他知道,这次两个天地厮杀,如果他们失败,自然就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如果他们成功了,修为高深者层出不穷,陆散修为不增进的话,别说是他要护着的那两个人,就是他自己,日子只怕也艰难。

青龙鱼这家伙虽然还可以教导一番,但他不相信陆散会愿意依靠别人。

陆散听了绿寻的话,什么都没说,只在唇边带出一点明了。

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宰割,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这样的道理,他太明白了。

因为,他曾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陆散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那人长眉入鬓,细眼深瞳,薄唇一抿,倔强薄凉。

但他看着他的眼神,却总会多了几丝柔软。

可惜,最后……

那人满身鲜血,无比安静地睡在冰冷的地面上,而他,却只能狼狈逃窜。

他等了许久,才睁开眼睛,眼神平静不见半点波澜。

他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站起身,走到召唤法阵中央。

眼睛微微阖上,双手撑在地面,勾连整个召唤法阵,陆散将全身所有灵力灌入法阵中。

法阵骤然爆发一道亮光,直射苍穹,却被山谷上方的迷雾拦下,直接消弭,不露人前。

而法阵上方的虚空,却泛起一道道无形的涟漪。虚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拉扯出来。

陆散已经没有办法分神注意这些,他将全部意识集中到法阵上,全力感知法阵的另一端。而法阵的另一端,有东西在呼应他的召唤。

它想要回应他的要求!

陆散一咬牙,极力搬运体内灵力,尽量输入更多的灵力。

绿寻和青龙鱼都在一旁看着,眼见陆散此时已经要到了极限,但那虚空上的涟漪也只是越来越大,根本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状况。

还是差了一些。

凭陆散现在的修为,真是勉强了。

青龙鱼急了,整条鱼凭空一跃,跳出水面,一朵水云将它托起,飞到绿寻身边。

绿寻看了他一眼:“别急,他还没到极限呢。”

“更何况,他暂时还不想我们插手。”

水云围着绿寻团团转,正像青龙鱼在湖水里围着珊瑚丛团团转一样。

但还未等绿寻再说话,那边就又有了新的变化。

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陆散身上一闪即逝。

这是,突破了?

在外界和自身的双重压迫下,陆散突破了,晋入炼气七层。

炼气七层的修为虽然还是很低,但这个时候也够用了。

召唤法阵灵光暴涨,法阵里的符文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火直接点燃,骤然爆发无穷拉力。

几经挣扎,无边虚空似乎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猛地一口吐出一颗通体浅紫的珠子。

珠子约莫只有三寸方圆,隐隐可以看见里面连绵起伏的山岭,以及那依着山岭山势修建的亭台楼阁。

须弥天地珠。

须弥天地珠甫一现身,便毫不停留地顺着召唤法阵的响应,直接飞向站在召唤法阵中央的陆散,没入他的眉心识海。

陆散修为未到,识海还未正式开辟,依旧一片混沌。

而这混沌中,漂浮着一团光团,光团里,是一本只有寸指大小的书。

金石为质黑色作封,封面上还有三个篆文闪着毫光。

这正是陆散的三生书。

早它一步的三生书都如此委屈,这须弥天地珠自然也没有多好的待遇。

但它似乎也不介意,随意寻了一个地方,就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陆散睁开眼睛,他看了看绿寻和青龙鱼,张张嘴,没有说话,直接盘膝坐在地上,开始调息。

体内灵力全数耗尽,只有丹田处还残留了一丝,脑袋也不住地发疼,这是精神过度损耗的后果。

陆散面上丝毫不露,只自己忍耐着,硬生生集中精神牵引灵力运转。

在陆散的催动下,那小得近乎感觉不到的灵力自丹田流出,一次次在经脉里流转,每一次周天完成,灵力就壮大一点。

到了最后,陆散已经忘却了脑袋不住传来的生疼,忘却了干涸的经脉渐渐被灵力滋养的舒畅,直接神入冥冥。

绿寻看着已经入了深定的陆散,眼中划过一丝笑意。而他身边的青龙鱼,早就驾着水云不住地飞转了。

就算已经转世,他毕竟还是陆尔呢。

第十章

不知过了多久,陆散才从深定中出来。

他睁开眼,绿寻和青龙鱼都已经各自离开了。

也是,如果这里都不安全的话,那么在整个天元界里,也就不会再有任何地方能让他们觉得安心了。

他笑笑,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知那藏在他混沌识海里的须弥天地珠。

须弥天地珠察觉到主人的意愿,周身不停挥洒的紫色豪芒光芒更盛,珠子在识海里滴溜溜一转,陆散已经入了须弥天地珠内部。

他就站在须弥天地珠里的最高峰上,看着下方云雾蒸腾,随着山风,舞出独属天地的舞姿。

陆散双手背负身后,任由山风吹动他的鬓发、衣袂。

这么多年过去,他终究又回到这里了。

他没有使用神通法力,只是徒步从山巅走下来,向着山腰处的道宫走去。

沿着山道逐级而下,时有山涧流水声、山风过林声、鸟啼虫鸣声在耳边回响,格外清静自然。

陆散步伐缓慢洒脱,侧耳聆听着这自然的声音,只觉心头清静如水,不见半点烦忧。

他也不急着入观,只是时走时停,欣赏这经年未见的幽静,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从前。

但也就只是一个恍惚而已,不过三息时间,陆散就挣脱出来,并未沉迷。

道宫坐西朝东,依抱山势,顺势而为。

一路走来,越过牌楼,走过山门,陆散终于站到了灵宫殿门前。

他并未先进门,而是侧身去看灵宫殿门前的那株遮天老树。

老树根深枝茂,叶子中央还挂着闪着朱红光泽的珠果。

当年陆尔初初开辟洞府的时候,这一株老树不过只是丈长的植株幼苗。到得他闭府遁隐,这株老树虽然已经长成,但一直到没有结果。

陆尔当年还因为这个,深感遗憾。

而如今,他重新回到这里,这株老树已经是果实累累。

只是可惜了,陆尔在封闭洞府的时候,在这洞府天地各处设下禁制。

就算它们生长的年代再久远,也不能产生灵智。这保证了陆散归来的时候,洞府还是当年模样,但对这些灵植灵兽而言,就是一个天大的桎梏。

陆散摇头,散去心头的惋惜,走到老树下头,伸手敲上树干。

枝叶摇动,珠果絮絮落下,又被陆散伸手一招,拿到手里。

他捻起一个珠果,拿到眼前仔细赏玩了一番,直接将它塞入口里。

珠果入口,立即化作一道灵液,流入陆散腹中,完全不需要陆散炼化,就已经汇入了陆散的灵力了,在经脉里运转,又从经脉沁入血肉,不断滋养陆散的肉身。口中清凉甘甜,还留有淡淡的余香。

不管是口感还是功效,都很不错。

陆散停了一下,点点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玉盒,又再从老树上取下一些,拿玉盒分别装好封存,这才转身往前走。

可惜,他还不能多吃,否则,消化一定不良。

陆散走到灵宫殿门前,看着只是遮掩着的大门,伸手一推,抬脚走进去。

灵宫殿本来是供奉护法灵官的地方,但陆散抬头,看着上首被供奉着的雕像。

目光在雕像的面容上停顿了一阵,便转到雕像的双手。

雕像的面容很熟悉,但也很陌生。

那时属于陆医的相貌。

当年陆尔也是恶趣味,不愿意在这里供奉别的什么人,直接就将自己前世的雕像摆了上去。

而那雕像的双手平托,小心地捧着一个罐子。

那罐子通身绯红,罐身一个凤凰展翅,翱翔九天。

那是用一整块血玉玉心挖空制成,灵气逼人。

无论样式还是材质,都是那个人最喜欢的。

只可惜,这罐子里装的,却是那个人的骨灰。

就那么一点骨灰,也是当年陆尔费尽心力才终于找了回来的。

陆散从一旁摆着的铜盘上净了手,又在香案那边拿过几柱清香,用火符点燃了,插入香炉里。

他抬头看着那被香雾熏染的雕像,脸色格外的严肃。

他躬身深拜,口中默念祝文。

而受了他的香火祭拜,沉寂了数万年的雕像散发出阵阵异香,目射神光,等到陆散收了礼站起,异香消失,神光隐去。

这尊雕像,可真不是白白接受陆尔和陆散香火供奉的。

它除了安放那人的骨灰外,还像它的神位一样,是陆尔的护法灵官。

陆尔多年修行,修为高深,又携带了前世的记忆,闲着无事,也开始研究那些只属于传说里的神话。

《大衍先天神算》是他的成就,而这个有着陆医相貌的护法灵官,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修真之道,艰难险阻,困难重重。更何况来世正处在天地大变之时,他又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下底牌?

就算陆散没有得到三生石,未曾觉醒前世记忆,陆尔也早已经相托了绿寻,在他年满十八岁的时候,将这须弥天地珠放出,由须弥天地珠按照他留在洞天中枢里的真灵印记寻找他的来世,取回他封印在须弥天地珠里的记忆。

没错,这须弥天地珠里,还封印了一份陆尔的记忆。

但现在,这份记忆,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

说实话,陆尔为了他,真可谓是耗尽了所有心思,算尽机关。

而他,只需要努力修道,沿着修真大道一路往下走就可以了。

但陆散挑眉,心知肚明。

不过是因为占有欲太强而已。

无论是陆医还是陆尔,他们从来都认为,既然是自己的东西,就一定要留给自己而已。

不过陆散也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他是陆散,也是陆医和陆尔,这些都是他的东西。既然是他的东西,自然就要拽在他手里。

他再看了上首的护法灵官一眼,转身出了灵官殿。

如今,还用不到它,还是让它在这里待着。

也好陪着他,不让他那么寂寞。

转出灵官殿,陆散又走了好几个宫殿,才回了云房。

数万年不在,这云房却基本就像是昨天那样,半点尘埃也没有。

陆散随意脱了外衫,直接扯过一旁的丝被盖在身上,翻身睡去。

他睡得很沉,但却并非无梦。

一觉醒来,陆散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才收拾穿戴了,转道去藏书楼。

藏书楼和陆散的云房很近,不过转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长廊就到了。

陆散在藏书楼里翻出好几份适合季时和何梁的功法秘诀,又拿了那本隐匿境界的秘法,才转了出来。

出了藏书楼,陆散直入藏宝阁。

藏宝阁里放了许多珍奇的灵宝法宝,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

但陆散都没有动,他只是随意看了看,心里有数,就退了出去。

这里面的东西,基本上不适合他们三个。

谁让他们三人的修为还是太低了呢?

陆散叹了口气,还是得催催他们,让他们尽快提升修为。

就连里头适合陆散炼制星辰图的星尘等物也都有,而且数量不少。

陆散看着装在透明瓶子里,不停闪烁星芒的星尘,心中更是痒痒。

别说他们,连他也要!

不然,东西放到你面前,你也不能用。这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陆散又在这里转了一圈,不住在心底盘算。

星辰图的材料这里都有,如果有机会,他再凑齐了山河盘的材料,炼制出山河盘,那么他的星辰图是不是就可以突破星辰图的局限,和山河盘结合,直接炼制成天地棋盘?

天地棋盘的威力可比星辰图要强横多了。

当然,陆散也就是想想而已。

星辰图都很难炼制,更何况天地棋盘。

修为啊修为,它就是所有的根本。

修为不到,一切都只是空想!

之后,陆散就去了灵植山。

灵植山并不仅仅只有一座山,它指的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群山。

这群山里,种植了各种陆尔找到的灵植灵种灵株。而每一种天地灵萃栽种的地方,都是最符合它们习性的生长环境。

为此,某些灵植栽种的地方,还有陆尔特意设下的法阵。

净灵天芝就在灵植山一处灵谭边上,陆散按着记忆找去,远远地就看见一株无花灵植。

灵植约莫只有半丈高,通体苍碧,玲珑似翡翠,生有五叶,叶上有灵纹。

陆散走近,低头细细观赏了一阵,才抬起头感叹。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成熟体的净灵天芝。

说是芝属灵物,却和其他芝属灵物差距太大了。

人家是伞状,它却是叶状;人家只有一顶伞,它就能生五叶。

如果不是陆散在古籍中看过一点记载,现在只怕也不敢认。

不过就算如此,陆散下手却丝毫不慢,他将才从藏宝阁里取出的三个玉盒封好,又感慨唏嘘一阵,就直接回了藏宝阁,将这三个玉盒放在藏宝阁里。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将这三叶净灵天芝放到外头的储物袋里去,那不仅危险,还太委屈侮辱净灵天芝了。

陆散又在道宫里转悠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须弥天地珠。

第十一章

才出了须弥天地珠,陆散就拿出那两个玉盒子。

他左看右看,终于冲着林海那边吼了一句。

“绿寻,给我个亭子。”

他的态度理所当然,绿寻也没和他计较。

不多一会儿,林海里飞来一层一层的绿叶枝干。

它们在空中卷了不过一刻钟,层层叠叠,原地凭空就多出了一个翠绿色的亭子。

陆散点点头,径直入了亭子里,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他将两个玉盒放在矮桌上,打开其中一个,浓郁的果香飘出,陆散闭上眼睛,享受般地轻嗅。

等到他张开眼,看见的,就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对面的绿寻和那驾着水云有些呆愣的青龙鱼。

绿寻手里拿了十几颗珠果,一口一个吃得飞快。

而青龙鱼驾着水云在一旁摇头晃脑,垂涎欲滴,却压根不敢在陆散未同意之前动手。

见他睁眼,绿寻边吃边开口:“你这果子,可终于是结出来了。”

当年陆尔对此心中惋惜,也曾将这件事和绿寻提起过。

陆散点点头:“可算是吃着了。”

他边和绿寻说话,边转头去看青龙鱼:“吃吧。”

得了陆散的话,青龙鱼眼睛都红了。

它张嘴一吸,玉盒里的珠果絮絮飞出,落入它大张的嘴巴里。

玉盒子里的珠果算是不少了,可也被它两口吞尽。

它咂吧咂吧嘴巴,水云飘到陆散身边,上上下下不断转弯。

陆散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好吧好吧,知道你这么多年过来,嘴馋了,将你的鱼拿过来就是了。”

却原来是青龙鱼多年不见陆散,现在觑见陆散得空,便央求着,要他给它烤鱼呢。

陆散也知道它吃货的本性,如今难得见面,就不推辞,大大方方答应了。

青龙鱼眼睛都亮了,它在水云上一个甩尾。

湖泊上骤然出现一个水龙卷,水龙卷带着一条条粗长又肥大的灵鱼掠过天空,落在叶亭子外头。

落叶一样的灵鱼在亭子外面堆成了一个鱼山。

陆散看着那座鱼山,嘴角不住抽搐。

这是将湖泊里的灵鱼都拎出来了吧。

绿寻手里捻着珠果慢吞吞地吃着,见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在陆散心头插上一刀。

“既然陆散你要开灵鱼宴,那就算上我的一份吧。”

也不见他怎么动手,又是一条水龙卷从湖泊里飞出。

叶亭子外面的那堆灵鱼山立时就高了一倍。

这下陆散嘴角不抽了,他抽的是眼皮子。

居然还有!

对着那座灵鱼山,陆散沉默了一会儿,转眼定定看着绿寻:“我记得,你是一棵树。”

绿寻低头数着手里的珠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确实是一棵树。但我已经修成大妖,自然和其他的树有所不同。”

陆散看着绿寻不说话了,绿寻也没理会陆散的视线,只一颗一颗地吃着手里的珠果。

等到他拿在手里的珠果吃完,他就伸手打开桌子上的另一个玉盒,取出里头放着的珠果,继续一颗一颗地吃着。

青龙鱼得了陆散要给他烤鱼的承诺,也不在乎那点子珠果了。

而现在,陆散似乎有反悔的意思。

它就更顾不上那点子珠果,只用一双带着泪珠子的眼睛看着陆散。

似乎只要陆散出言反悔,它就能真的哭给陆散看。

陆散伸手按上额角,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一巴掌拍在青龙鱼的头上。

“行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快将这副样子给我收起来。你以为你还小呢!”

青龙鱼挨了一巴掌,也不敢再那样看着陆散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没有别的招式了。

它低着头,身体在水云里缩了又缩,连尾巴都是萎萎地垂下,没有半点精气神。

绿寻不知何时抬起了眼睛,弯着唇看着青龙鱼和陆散,默不作声,等着最后的结果。

陆散抬头望着绿色的亭盖,无奈屈服:“好吧好吧,算我怕了你了。”

青龙鱼原地复活,它悄无声息地和绿寻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指挥着水云在陆散身边来回飘动。

陆散瞪了青龙鱼和绿寻一眼,无可奈何。

事实上,就是几万年前的陆尔,对上这两个无赖的家伙,也得妥协。

陆散在须弥天地珠里翻了翻,找出昔日陆尔放在里面的厨具,起身走到亭子外面。

他找了一个平整的地方,冲着绿寻点头:“干柴。”

绿寻也是会意,地面一堆细长的干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极其好看。

陆散翻翻白眼,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摆出一个水缸,转头看青龙鱼:“水。”

青龙鱼乖乖一甩尾巴,水缸里满满的水清灵透亮。

陆散抬手拿过一条大鱼,一手拿着一把大菜刀,刮鳞、去腮、去内脏、抽黑膜,抬手一招,水缸里飞出一小股水,淋在大鱼和陆散的手上。

他动作娴熟,干脆利落,光看架势,就知道他绝对是一位大厨级厨师。

但,看看陆散的装束,再看看他此时的动作眼神,就会觉得,太违和了。

一个气度出尘,姿态凌仙的修真弟子,转眼就变成了凡人间忙碌在烟火里的厨子,这绝对是天大的颠覆。

但绿寻和青龙鱼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认知,他们从亭子里走出,乖乖地帮着陆散在一旁堆起篝火。

当然,动手的只有绿寻。青龙鱼这条懒鱼却只是围着他们两人转个不停,不时还会在水云上翻个跟斗,自己和自己玩上了。

偌大一个山谷,山风呼啸,循环往返,叶声相和,火声噼啪,夹杂着阵阵腾空的声音,安静平和,似乎连时光都为之静止,甚至倒流。

有那么一瞬间,陆散忙里偷闲转头扫了一眼周围,还会以为,此时还是当年。

好不容易忙过了一阵,陆散坐在篝火旁,双手腾空,不住摆动。而被架在篝火上串烧的鱼肉,也随着陆散的动作不住翻转。

陆散有时也会停下,撒上一些盐巴、孜然、胡椒、辣椒等调料品,然后再翻转。

而绿寻和青龙鱼此刻也都安静地等在一旁,鼻翼不断扇合,吞食着空气里的香气。

陆散瞥了他们一眼,随手取出一个超大盘子,抽出两条鱼串,摆放在盘子上晾着。

绿寻和青龙鱼也不和他客气,见烤鱼出来,一人一条,快速分食。

陆散才刚要放下两条鱼串,他们两人已经眼睛发亮地盯着陆散的手了,而他们的身旁,还摆放着一堆吃得光亮的骨头。

陆散忍不住了,他皱皱眉头:“我说,你们两个,究竟多久没有吃过肉食了,怎么饿成这个样子?”

绿寻伸手接过陆散手里的鱼串:“也就是你离开以后啊。”

青龙鱼也在水云上不住点头:就是,都那么久了,他们自然是饿得不行了。

绿寻转头看了青龙鱼一眼:“它在水里还能吃些肉食,我就只能饿着。”

青龙鱼也是翻了个白眼:喂喂喂,我那时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你是不知道,这些鱼生吃味道究竟有多难忍耐。

其实也不是完全吃不下,只是青龙鱼被陆尔惯坏了,一朝放生,开始的时候还是自由的,后来就难受了。

陆散不信:“我离开前,我记得有给你们准备了食物的啊。”

为数还不少,整整装了三个储物戒指。那时湖泊里的灵鱼几乎一条不剩,能幸存下来的,也都是只有指长的幼苗。

绿寻依然理直气壮:“吃完了。”

青龙鱼在一旁狂点头,真的是吃完了啊。

陆散也无言,也是,你能指望那一点东西扛过几万年的时光?尤其是,这两个还都是吃货!

青龙鱼还在一旁用眼神说话:他还好,他还可以到山外去打牙斋,可我呢!我就只能守在这里,吃生鱼,喝湖水……

它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过来的凄苦日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陆散败退,只能转身再度卖力烤鱼,以满足这两个家伙的口腹之欲。

可这两个,从来都知道怎么得寸进尺!

烤鱼吃了大半,吃腻了,换鱼汤。

鱼汤喝够了,换蒸鱼。

蒸鱼吃够了,换炸鱼。

炸鱼吃得喉咙有点不舒服,又换秋刀鱼。

整整一个全鱼宴!

弄到最后,鱼山只消失了一半,陆散的手就都抽搐了。

他瘫坐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几乎跟云床差不多的坐垫,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绿寻还有点良心,他端了一小碗灵鱼汤放到陆散面前,又给陆散输了一道灵力,缓解他的痛苦。

绿寻的灵力在这个时候,真是特效。

陆散松了口气,抬起已经恢复了的手,拿起灵鱼汤慢慢喝了。

说是一小碗,其实也不多,只有一口。

多了他就吃撑了。

鱼汤入腹,温温润润的灵力迅速扩散到身体各处,陆散本就已经到了巅峰的灵力得此助力,轻轻松松戳破瓶颈,突破到炼气第八层。

陆散端着汤碗,双眼微闭,引动灵力运转,巩固修为。

等到他睁开眼,对上的是绿寻和青龙鱼的眼睛。

他已经无话可说,认命继续做菜。

绿寻拿了一条秋刀鱼,似慢实快地啃着,忽然冒出了一句:“修为还是太低了。”

修为太低了,连一小碗灵鱼汤都能催动他的修为增长。那这些灵鱼,就还是他和青龙鱼两个分了吧。

陆散全当没有听到。

但他心里,却也在滴血。

太他妈的凄惨了,自己做了一个全鱼宴,却只能喝一小碗灵鱼汤。

这世界上,还有谁他妈的比他还要苦逼吗?

第十二章

等到绿寻和青龙鱼两个将湖泊里的灵鱼都消灭了个干净,陆散才得以从山谷里脱身。

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又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幸好绿寻和青龙鱼都还算有良心,他们将陆散送到了信天长岭外头的那个城镇里,而不是直接将他扔到悬崖边上。

陆散抬头看着城门上方的牌匾,排队入城。

城里禁厮杀,算是安全地带,就是入城的时候费用有点贵。

城里还有飞船,可飞往天元界各处,当然,飞往西宸派的飞船也是有的。

陆散这次入城,为的就是这个。

虽然飞船船票的价格确实有点贵,但为了安全和速度,陆散也就不在意被人宰了这么一次。

他出来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了,虽然不时也会送一些音讯回去,但季时和何梁也都在催了。

陆散购置了船票,路上还碰到了不少西宸派的同门。

当然,大多都是外门弟子。

陆散和季时何梁三人党在西宸派中也算是颇有名气,因此也有外门弟子认出陆散来。

那同门犹犹豫豫走过来,保持了一段距离,行礼拜见:“西宸外门弟子陈宜亮,见过陆师兄。”

陆散转头看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问:“有事?”

陆散礼数还算周到,态度不冷不热,倒也很符合他的作风。

陈宜亮看了看周围:“不知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散也看到了身边不住往来的修士,点头道:“你跟我来吧。”

陆散领着他,上了一间茶楼,要了一个包厢。

包厢里,有各种防护法阵运转,算是可以安心说话的地方。

他坐下,看着陈宜亮:“不知师弟你,有什么事?”

陈宜亮心里暗自嘀咕,又给自己打了打气,这才开口问道:“不知陆师兄身上,可有剩余的法阵?”

他看着陆散,急急地道:“我听说陆师兄手上的法阵强横,但都可以交易,不知师兄可否卖一些给师弟?”

听闻这话,陆散心中盘算了一阵,抬眼看着陈宜亮:“你要清楚,现在不在门派里,按规矩,是要提价十一。”

陈宜亮被吓了一跳,提价十一?

原本陆散的法阵就很是昂贵,连最低等的隐匿阵,都要花费几百块下品灵石,现在居然还要提价十一?

他一阵踌躇,脸色变换不定,陆散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决断。

现在他身上的东西可都是阿时和阿梁二人特意为他准备的,都是他们库存的珍品,比起在门中出手的那些,基本强上三分不止。

就这样,还只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提价十一,已经算是便宜了。

再说了,在茶楼里开了这么一个包厢,也不便宜。他还在想要不要给他平摊。

陈宜亮一咬牙:“可以。”

“不知师兄手上都有些什么?”

“你都要些什么的?防御、攻击、藏隐、困阵、幻阵、杀阵?”

陈宜亮听着,心里不住滴血。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可惜了,他身上的灵石不多。

但他也没有多想,直接道:“藏隐法阵。”

陆散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又从储物袋里翻出几个法阵阵盘,在桌子上一一摆放开来,任由他查看。

这些东西一拿出来,陈宜亮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捡着便宜了。

看看这些阵盘的材质,看看这法阵阵盘上的法阵符文,看看这阵盘上封锁着的灵力……

这肯定是陆师兄自用的东西。

这么一想,陈宜亮也就觉得心里舒坦了。

既然是好东西,价格高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他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拿了两个藏隐法阵。

幻光遁影阵、周天隐息阵。

陆散见他挑了这两个,不置可否,只将其他的法阵阵盘重新收回储物袋中,开口道:“两个法阵阵盘,总共九百八十四块下品灵石。”

陈宜亮的手顿了一顿,声音僵硬:“不知师兄,可否以物……易物?”

陆散挑眉:“可以。”

陈宜亮将自己的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先是拿出来六百块下品灵石,然后犹犹豫豫,摸出了几件东西。

陆散扫了一眼:一块约莫成人巴掌大小的黑漆漆木块,几个装着些百年灵草的玉盒,当然,有的还是幼苗。

饶是陆散,看着这些东西都有些无语。

但当他再度扫过那些东西的时候,他抬眼看着陈宜亮:“你确定,你要用这些东西来换我的这两个法阵?”

陈宜亮低着头:“是是是,是的……”

但紧接着,他又急急地道:“师弟还可以将门中的一些事情告诉师兄。”

陆散眼睛诡异地一亮然后又快速收敛,他随手将桌子上的这些东西收好:“不用了。你可以走了。”

陈宜亮也是个实诚的孩子,他心中愧疚,也不理会陆散的拒绝,直接开口快速地道:“师兄回去之后要多加小心,岑师兄似乎要对几位师兄下手了。”

说完,他就告辞离开。

陆散看着只剩下他自己的包厢,并不理会陈宜亮离开之前说的那番话,而只是将那块黑漆漆木块从储物袋里又取出来,拿到眼前认真细看。

这块木块黑漆漆的,有只有成人巴掌大小,陆散拿在手里刚刚好。

但陆散却并未注意到这些,他只细看着木块里自然和谐的纹路,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纹路,似乎是些符箓纹路?

他认认真真地研究了大半日,却还是一无所获,只能确认,这里面,确实内有乾坤。

陆散将这块木块拿在手里把玩,眼睛也在看着这块木块,却压根就没有聚焦。

这东西,就算是陆散,也看不出里头的玄机。

这给陆散敲了一个警钟。

陆尔在很多年前,确实是纵横天地的一代大能。但强中自有强中手,在这片天地自由纵横的,并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何况数万年时间过去,沧海桑田,天地并不因为他一个人不在就直接停滞不前。这么数万年时间里,天元界中,自然也有无数天才大能层出不穷。

再说,这天地间,行行都有强手。就像这符箓一道……

陆散抛了抛这块黑木块,又将它接住。

他不能小看天下英豪,也不可以自视甚高。

陆散心头豪气万丈,既然如此,他就会一会天下英豪又如何!

他的视线焦点凝聚,眼中精光暴涨,心头浮尘被这阵灵光一扫而空,灵台清明,心境宽阔。

他笑着将手里的木块收入须弥天地珠中,打算回去了,就将他交给何梁,让他自个研究去。

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东西到了何梁手里,总比在他的须弥天地珠里生灰蒙尘要好得多!

陆散转身,出了包厢。

他在楼梯上,正要往下走,却听得下头的大堂上,有人正在大声八卦。

陆散本来无意理会,却不意听到了几个名词。

他的脚步放慢,眼睛里越渐深邃,静静地听着。

“你们不知道,那位徐小少爷很得徐家老祖喜爱,特意为他到这信天长岭转了好几个月,这不,终于让他找着了万灵解毒丹里最重要也最罕见的一味主药千载墨藓。”

“然后这位徐家老祖又直接下帖请来了单丹师,请动他出手帮忙炼制万灵解毒丹。万灵解毒丹炼成,就是那蛊再厉害,也无济于事!”

“说来也是凶险,万灵解毒丹炼成,已经临近那蛊的三月之期。如果不是那徐家老祖出手,只怕这位徐小少爷,嘿嘿嘿,他的灵根会被彻底摧毁。”

当下也有人在下头嘀咕:“为什么那徐家老祖偏偏这个时候出关了呢?如果再迟一点,等到事成定局,那就好看了。”

“就是,听说那徐小少爷炼的是什么炉鼎法门,专门吸纳别人的灵力精进修为,男女不忌。据说还有许多男修都遭了他的毒手呢!”

“就是,那徐家小少爷不敢拿那些门派弟子动手,就来祸害我们这些散修,这次中了蛊,就是他遭报应的时候。没想到,居然被他逃过了!”

下头还有不少人暗自附和点头的声音,但陆散已经没有再留心了。

他没有再放慢脚步,下了楼梯,穿过人群,就去了飞船船行,查票上船。

没有人知道,在他的心里,那个徐家老祖和徐家小少爷,都已经被记录在案。

徐家老祖、徐家小少爷欠账。

一丛千载墨藓,一条命。

他自己想坠崖是他自己的事,而别人一巴掌送他下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他不是陆尔,那摔下悬崖后,他定然没有活路。

没听绿寻和青龙鱼都说了吗?

这么多年,悬崖上下来的,从来就没有再出去过!

记他们欠账一条命,绝对没有冤枉他们。

陆散坐在船舱自己的房间里,眼中闪过厉色。

现在他是修为不足,但等到他修为提升,时候到了,他定会去徐家讨回。

第十三章

下了飞船,陆散没有多耽搁,直接就转道回了洞府。

他的洞府里,季时和何梁已经在等着了。

见了他进来,季时和何梁站起,先将他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打量了,又面面相觑。

阿散出去这一趟,似乎和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大变化啊?

该不会是,没有找到吧?

如果找到净灵天芝,怎么着也该先将净灵天芝吞服,将自身灵根转换了再说。

自身灵根转换后,半年多,不,就算是只有三个月的时间,阿散的修为无论怎么样都会有些改变才是。不说一定要怎么怎么提升,但无论怎么样,也该是六层巅峰啊?

季时和何梁看了一眼,也都知道对方的想法了。

何梁使了一个眼色,季时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他大步迎上陆散,走到陆散面前,一把揽过陆散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他这边扯,音量加大,简直就像是要冲破屋顶:“哈哈哈,阿散,你可回来了?来来来,快过来,哥哥我库存的法阵没剩多少了,就等着你呢。你这次回来了,可怎么着也得给哥哥多做一些才是!也不定要多好,但数量要管够,你是不知道啊,这些日子,哥哥可被他们那些人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啊……”

他拉着陆散不住诉苦,恨不得立即能将陆散拉到静室里去,然后给他塞上一大堆的空白阵盘,让他自个折腾。

要知道,陆散最爱的就是法阵,只要给他阵盘,让他自个儿好好待着,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就绝对不会在他的脑海里多留一会儿。

这法子,简直比那什么记忆抹除法门好用多了。

安全无害无污染,而且过不了多长时间,季时就又能得到制作好的法阵!

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啊。

何梁走到陆散另一边,赞赏地看了季时一眼,也跟着他们两人一起走。

他是做不来季时那样的,但他也有自己的方法。

等到季时的诉苦告一段落,耳边终于没有了季时喋喋不休的声音,何梁才开口道:“我制符的时候遇到问题了,你回来了正好,帮我看看吧。”

陆散对他和季时的事情很上心,平时也都多有帮忙,而且一旦帮忙就会全神贯注,全身心投入。

现在,何梁给他塞一堆东西,也好让他忙得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没有希望的糟心事。

陆散早已明白了季时和何梁的想法,但他压根就没有想做什么解释,而是伸手将季时和何梁塞给他的储物袋收入怀里,其他时候就像往常一样,该笑的时候会给一个笑容,该搭话的时候就给他们一个回话,无比正常,没有丁点不妥。

但就是这样的正常,落在季时和何梁眼里,就成了天大的反常。

季时和何梁两人皱眉,对视一眼。

阿散他,一定是在强颜欢笑!

怎么办?这些法子似乎都不像以往那么好用了啊?这个样子,那就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那就只能给它加重份量了。

何梁张口,难得跟着季时开口:“这次,阿散你可真的要上点心了。”

陆散一顿,立时就想到了陈宜亮跟他说过的话。

他脸上没有了表情,抬头看着两个兄弟,问:“怎么了?”

季时见机,连忙将事情一一翻了出来,还不时地唉声叹气,加重自己话里的说服力。

最后,他还摞下一句总结。

“可不是,你要再不上点儿心,我们三个,在门派里的日子,可就难挨了。”

当然,这是夸张版的,现实的么,这么点事情,季时他还是有法子应对的。关键是,这事儿给他们敲了个警钟,也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季时、陆散和何梁三人,虽然都只是一般的内门弟子,修为不是很出众,后头没有师傅在撑腰,但禁不住他们自个儿能耐啊。

季时八面玲珑,精于交际,善于收集和处理各种各样信息,这绝对是门中各个势力急欲得到的人才。

资质不够,修为不高,这又怎么样?反正也没指望季时和其他人上场比斗厮杀!

季时的能耐就让人坐不住了,何况,他的身边,还有陆散和何梁。

一个阵法一道高绝于众弟子,一个符箓一道凌驾在众人之上,这两个,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人心动不已。

何况,季时、陆散和何梁他们三个,是一体的。

也就是说,只要得到了其中一个,就能拉拢到其他两个。

太划算了有没有!

以往因为他们修为不高,他们的能耐就都被遮掩了,现在,他们中修为最低的季时,也已经到了炼气五层,是炼气中阶修士。而陆散和何梁两个更是,修为越高,他们制作出来的阵盘和符箓就越强!

尘埃已经渐渐飘落,昔日被掩盖了的明珠开始焕发出光辉,那光辉耀眼,前景更是美好,他们怎么还能坐得住?

别说是岑朗一样的同门弟子了,就连岑朗的师父,西宸派大长老也都为之心动。

不然,就凭岑朗一个还未筑基的炼气期修士,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开这个口?

当然,大长老修为在金丹后期,在门中位高权重,对于季时三人也只是看重而已,倒也不是非要不可。

可岑朗就不同了。

他现在在炼气期大完满,即将踏入筑基期。光凭他自己,想要筑基,简直就是妄想。

所以他要踏入筑基期,就得有筑基丹。而眼前,就有这么一个机会。

只要他能办好这件事,他在大长老眼中份量立刻就不同了。到时候,别说是筑基丹,就是其他的什么,想要拿到手,也能顺利得多。

所以,他可是花了大力气在勾搭季时。

倒是陆散和何梁两人,一个外出了,一个静守静室,岑朗找不到,也就落了个清静。

陆散听着,不住沉思。

一旁的季时和何梁也是眼露喜色,面上都放松了不少。

陆散转头看季时:“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低头,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储物袋,又从储物袋里拿出自己早已收拾好的东西,摆放在静室安静的地面上。

两个玉盒,好几块玉简,还有那一块得自陈宜亮的黑木块。

季时和何梁看一眼地上的东西,又转头看一眼陆散,然后又转头看地上。

他们的视线在地上和陆散间不停来回往返,简直就是呆愣到了极点。

就是陆散,也很久没有再看过他们两个这么呆愣的样子了。

还是何梁先反应过来,他转头定定地看着陆散:“阿散,你这是,拿到了?”

他太过震惊,话音都有些失真。

但也足够将季时的神智拉回来了。

季时也是看着陆散,一脸恼怒:“阿散,你刚刚是在耍我们?!”

陆散摇摇头,格外严肃认真地道:“没有啊,我只是一直都在想,该怎么和你们说这件事而已。”

季时和何梁哪里相信,他们对视一眼,季时直接就扑过去,将陆散压在椅子上。

何梁紧跟上,他站在一边,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抓了一支符笔。

符笔上沾了黄色的符墨,很无害,可落在陆散眼里,却是格外的恐怖。

他连忙讨饶:“阿梁,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都是阿时误会了!是他误会我的意思,然后误导你的!他记恨我上次害他被你画了个白牙彘在脸上,半月不能出门!他这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啊……”

可何梁就不是心软的,尤其是这个时候,他哼了一声,压根不将陆散的抗拒看在眼里,只对季时说:“看好他!”

季时本来听了陆散的话,脸都僵硬了,就怕何梁真的听信陆散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地放过他。但这会儿,得了何梁的话,季时立时就放心了。

他更用力地压在陆散身上,双手双脚齐上,全力压制陆散的动作。

被季时这么卖力的压着,陆散动弹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符笔在自己脸上描画。

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何梁满意了,他收了手,退后一步,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新作,很有闲心地点点头。

“可以了。”

这时候,季时才从陆散身上下来,退后好几步,看着陆散脸上的图画。

“为什么是七彩鸟?”

季时不满意,上次他不过是编排了一些阿梁的传说,就被阿散挑唆着,让阿梁动手,直接在他脸上画了个白牙彘!

“为什么我上次的就是白牙彘?阿梁,你偏心!”

木已成舟,又只是七彩鸟,陆散也就没有再挣扎,只是他看着季时的眼神,还是带了点杀气。

“你给我记着。”

季时都要崩溃了,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欺负他?

何梁看着季时,又冲着陆散放在地上的东西看了一眼:“没看见么?”

季时顺着何梁的视线看去,见到那些东西,整个人都要崩溃了:“阿散,你这家伙当众行贿!”

眼见着季时的惨状,陆散仰天大笑:“啊哈哈哈哈哈……”

十足的小人得志!

第十四章

这么一番打闹之后,三人开始说正事。

半张面孔画了一个七彩鸟的陆散坐在三人中央,面色端正,将自己已经打好了腹稿的事情说了出来。

千里迢迢跋山泄水按照线索赶到信天长岭,机缘巧合寻到了千载墨藓,可才刚拿到手就被人抢了甚至被一掌扫下悬崖,而悬崖下居然住了两个大妖,他凭着一手好厨艺保命,而在那悬崖之下,陆散找到了净灵天芝。

陆散说着,季时和何梁听得脸色不停地变。

最后,陆散说道:“我得到了净灵天芝,那两个大妖看我还算顺眼,就让我在他们的收藏里挑了些东西。”

他示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继续道:“我也没敢多拿,就要了这么点。”

季时和何梁听完,也跟着陆散扫了一眼,问:“都是些什么?”

“一门隐匿修为的法门、几门特意挑选的功诀、几本数万年前的符箓和法阵道典。那块黑木牌,似乎是有着符箓一道传承。”

最后一句话,陆散转头看着何梁。

“当然,那块黑木牌是我从一个叫陈宜亮的外门弟子手里交易来的。”

陆散伸手,将那些东西往前一推,脸色沉重:“我们还要尽快提升修为。我听那两个大妖话里的意思,不到两百年,天元界就会发生大变。到时,恐怕会是天翻地覆。”

季时转过脸来,看着陆散,眯着眼睛问:“阿散,那两个大妖,修为怎么样?”

陆散顿了顿,才开口:“修为最高那个,似乎是大乘期。”

季时低着头,口中不时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两位兄弟,目光沉重:“早年,我们在藏书楼里干活。”

陆散和何梁都点点头。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的他们,才刚开始修炼没多久,好不容易抢到藏书楼的活计。

“那时我们三个几乎都泡在藏书楼里,你们两个,只专门拿了阵法和符箓一道的玉简翻看。而我,却几乎翻遍了藏书楼里所有的玉简和书籍。”

陆散和何梁看着季时,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季时也没有卖关子,他抬头看着静室的房顶,慢慢地说道:“都说炼气百年,筑基二百,金丹五百,元婴千载。那元婴之上的呢?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

他的声音有些空茫:“元婴之上的大能,他们的寿数几何呢?几乎没有人提起过,但我们只需想一想,自然就知道,那一定是很漫长。可是,为什么那些大能在天元界销声匿迹了呢?为什么现在的天元界,修为最高的,仅仅不过是元婴期呢?那些修为远超元婴期的大能呢,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又在干什么?”

“我们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两位兄弟,就连眼神,都罕见地迷茫。

“以往,我也在猜原因么,不外乎外因和内因。要么,一场劫难,他们都直接消亡了。这不可能!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场劫难,典籍上根本不可能没有记载。当然,也有可能真的有这么一场劫难,而各宗门,都将这样的消息封存了。但如果真是这个原因,阿散碰到的那两个大妖,又是怎么一回事?”

陆散和季时都很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打断。

“如果不是外因,那就是内因了。因为某种原因,他们都避世了。”

“但天元界里,大能从来就不少,而根据各种八卦野史来看,他们虽然不至于个个都是性格暴躁的,可那数目也不少了。但就是这样,他们却一个个都没有了消息。这内里的缘由,该有多恐怖?”

陆散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震动。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常日笑容满面,喜欢热闹八卦的兄弟,心里头居然想了那么多。

而他居然也一直隐瞒了下来,从来没有和他们提起过。

这是他们的失职!

陆散和何梁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他们当年过于沉浸在阵法和符箓中,只顾着埋头研究,又怎么会错过当时季时的异样。

季时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了,他坐直了身体,不经意扫了一眼陆散和何梁,一时被他们的异样吓了一跳。

他跳起身,瞪圆了一双笑眼,双手挥舞:“嘿,我说你们两个,不会吧。我跟你们说,这样的事我当时确实是想过,但也只是想过,然后就扔一边去了。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太多,反正那些修为高到翻手山河的人离我们那么远,以我们的资质,还不知道能不能结丹呢?你们不会以为,我就真的那么悲天悯人杞人忧天吧?”

“嘿嘿,我要真是那样的,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反而是……”

他做出一副忧郁的样子,抬头望天,长长一叹,低头看地,又是一叹。

陆散和何梁一脸无语,忍了又忍,终于忍耐不住,陆散直接一巴掌拍在季时头上。

听着季时呼痛的声音,陆散心情舒爽。

呼,终于出了一口气了。

他心中暗道,别看我一脸没事的样子,就真当我喜欢脸上的这个七彩鸟了。虽然鸟确实比猪要好得多,可谁愿意在脸上顶上这么一个三四个月褪不下去的图画?

何梁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时无语,直接就闭上了眼睛。

幸好季时也知道,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他坐回自己的蒲团上,面容端正,不见嬉笑。

“如果真像阿散说的那样,这事就有解释了。”

“这天元界,有大事发生,而那些元婴之上的大能,只怕都被聚在一起了。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还会有个高的人顶上,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松。”

陆散接话:“修为,修为才是最重要!”

季时和何梁都不由点头。

确实,无论世事怎么变,修为都是最重要的。

季时也开口道:“还有资源。日后我们还要注意收集资源。”

陆散和何梁也都点头。

陆散将东西分给季时和何梁:“你们干脆就在这里服用了吧。”

季时和何梁皱眉,还未等季时出口,何梁就已经问出声来:“阿散,你的呢?”

“我的?”陆散神秘笑笑,将身上一直运行的秘诀撤去,显露真实修为。

炼气八层。

这么些日子以来,陆散就已经提升到炼气八层的修为了?

季时和何梁眼泛喜色:“既然这样,那我和阿梁就不跟你客气了。”

季时将玉盒拿在手里,到了这时,他的心跳得有点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阖眼静坐。等到心静下来了,他才睁开眼来,一手撕开玉盒的封禁。

封禁破去,玉盒里的那叶净灵天芝就露了出来。

浓郁的灵气飘满整个静室,被静室里开启的法阵封锁,出不得静室寸步。

何梁也有些怔愣。

净灵天芝,如今,真的放到了他们的面前。

陆散在一旁看着季时和何梁的动作,没有作声,而只在一旁安静守着。

他们痴迷地看了一阵,回过神来,双手将那叶净灵天芝取出,捧到嘴边,放入口里。

他们两人静坐了五天四夜,才算是功成。

陆散看着他们身上不住翻滚的气息,心里也是欢喜。

这样一来,他就能安心许多了。

等到季时和何梁睁开眼睛,陆散看着他们点头。

“既然灵根已经洗去,那就重新挑选功诀修炼吧。”

季时和何梁也没有意见,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那道隐匿修为的秘诀掌握了。

他们的心情,陆散也明白。他对这门秘诀熟悉,但也没有直接出言指点,而是将自己当时修炼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季时和何梁的悟性极佳,不过一时半刻,他们就已经入门了。

至于后来的,就等着他们回去再深研了。

最重要的事情处理了,接下来的,就是些乱七八糟的杂事。

但面对此时三人在宗门里的境遇,他们三个人只是略略一讨论,就拿出了方案。

他们早有规矩,除了宗门,不会加入任何势力。

宗门里自有阵楼和符楼,专门收纳阵道和符道天赋、才能出色的弟子替宗门服务。当然,除了阵楼和符楼外,还有丹房和器房。

里面的待遇也很不错,只要所属弟子按照修为和等级完成每年任务就可以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弟子们自主。

这阵楼、符楼、丹房和器房,统统属于宗门势力,直接被掌门掌控。

而西宸派掌门修为在元婴初期,直接辗压大长老。

所以如果他们加入阵楼和符楼,这问题自然就能解决了。

再说,西宸派大长老为人还算端正,只要他们说话软和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然,这里面,那岑朗也是关键。

说到岑朗,季时点点头,拍着胸口道:“岑朗就交给我了。”

陆散和何梁点点头,没再在这事纠缠。

倒是另外一事,何梁看着陆散:“阿散,那夺了你千载墨藓的人,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陆散点点头:“徐家的老祖宗,金丹修为。”

季时面露狠色:“这事也交给我了。”

陆散摇摇头:“这事不急,我会自己出手。阿时,你可要注意,不要让这些杂事分去了你的精力。你现在,还是要以增进修为为主。”

何梁也在一旁点头,被这两个兄弟这么一说,季时也只能点头:“那好吧。不过阿散,到时你出手,要记得叫上我们两个。”

陆散笑着点头:“嗯,我会记得的。”

两人又在陆散这里待了一会,就要回去。

在他们临走前,陆散提醒何梁:“那块黑木牌,你要多放些心思。”

何梁点点头,就和季时走了。

第十五章

送走季时和何梁,整个静室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散手一指,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矮几,矮几上,还有一壶灵茶和一个瓷白的茶盏。

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灵茶,拿到手里慢慢地啜饮。

灵茶不停地往外泛着热气,但入口却是清凉。

这道清凉自喉间流往全身百骸,逼出体内浊气。

静室的角落里,又有灵香自旁边的熏炉里氤氲而出。

鼻端嗅着清甜的香气,全身上下一阵清静舒爽。

趁着这个机会,陆散盘膝端坐在蒲团上,五心朝天。待到身正心正时,他阖上眼,以观自身。

身体经理脉络、皮肤血肉全数入眼。眼见,但心神不乱。

心神空明平静,诸念不起,契合冥冥,便又一股新生意念不知从何处而起,引动周身灵力运转周天。

功法自行运转,灵力生动活泼,几近欢呼地流淌过各处经脉,滋养皮肤血肉,内脏经络,然后回归丹田。

灵力在经脉里一圈圈地流转,渐渐地,陆散也就忘了眼前的一切,深入定境。

定境里,有莫可名状的幻象,又有无量量光,遍照定境。

陆散心神为之夺,毫无所觉。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陆散的心神一阵疲乏,然后整个人浑身一震,就出了定境。

陆散睁开眼睛,倦意上心,又在眼底浮现。

他眨了眨眼睛,从蒲团上站起,走出静室,去了屋外的那片平地上。

他在平地上站定,双手抱拳,沉眉垂目,竟然就这样打起拳来。

他的拳势舒卷,似天边浮云,绵绵若定,飘飘若离。

而他的身姿似鹊,腾空即起,展翅即飞,仙踪渺渺。

一套拳法打下来,陆散还未尽兴,又再从头起势,完完整整打了一趟。

足足打了十多趟拳,陆散才仰天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激昂,响遏浮云,声裂磐石,却诡异地出不了陆散洞府范围方圆十里。

待到尽兴,陆散定定站在原地,任由微风卷起他的衣袂,只阖眼整理心中所得。

等到他睁眼,就又回转静室。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就开始修炼,而是从须弥天地珠里又取出一个玉盒。

看这玉盒的形状,分明就是和陆散拿出来分给季时和何梁的那两个玉盒一模一样。

陆散看着这个玉盒好一会儿,才破去玉盒表面的封禁,打开玉盒。

玉盒里面,赫然就是一叶净灵天芝。

陆散将那叶净灵天芝拿起,看了一会儿,没再像先前一样犹豫,很干脆直接地将它放入口中。

芝叶入口,立时化作一阵清流。清流来到喉头,却没有顺着喉管入腹,而是直冲脑门而去。

陆散心神不乱,观望着那一道清流直上脑门,寻到了不知隐在何处的灵根,直接缠了上去,将三色的灵根裹在其中。

陆散只觉得脑门一阵清凉,然后就是一阵晕沉,倦意从心神最深处浮起,迅速扩散自心神各处。

陆散不动,不看,不思,不想,唯有那一点灵识惦念着灵根处的变化,一直在旁边守望着。

灵根处,有不知名的东西一点点被涤荡出,散入虚空,不可捉摸,也有不知名的东西从那股清流里沁入灵根,涤荡清洗三色的灵根。

陆散就这样静坐着,等待着灵根的蜕变。

时间一点点过去,金乌升起又落下,月兔替轮,几番星尘显隐,不知不觉,就是六天的时间过去。

陆散心中一动,已经变得稀薄的清流包裹不住灵根,隐隐显出灵根的模样。等到陆散睁眼,清流已经完全耗尽,倒是灵根清静,闪烁着木色的青华。

水木土三灵根转化为天木灵根,对于这个结果,陆散心中也很满意。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转身去了温泉池子。

温泉池子里,水气蒸腾,朦朦胧胧遮去陆散的面容、身影。

浸泡在熨烫的池水里,呼吸着带了硫磺和水气的空气,陆散心神渐渐地也有些涣散。

这一次他没有勉强自己,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甜的梦乡里。

等到他醒来,天色早已大亮,有金黄色的阳光自窗外洒入,格外的明朗。

陆散自温泉池子上站起,跨步走出池子,随手一招,衣裳自外间飞入,穿戴在陆散的身上。

出了温泉池子,陆散又转道去了静室。

他在静室的蒲团上坐了,伸手在地上拂过,地上堆了一大堆的空白阵盘。

这些,正是季时塞给他的。

他随手拿起一个,拿在手里。

这阵盘的样子灰扑扑的,并不显眼,但入手材质细腻,触感温润。

单就这一入手,陆散就知道,这绝对已经是上等的阵盘了。

陆散将它放到一旁,将地上的空白阵盘按着品质一一分理妥当,就将上等的阵盘都收入了储物袋里,而留在地上的,都是中等的空白阵盘。

季时拿给他的,连个下品的空白阵盘都没有。

陆散拿了一个在手上,眼睛闭阖,神识探出,丝丝缕缕缠上阵盘。

阵盘的材质、构造、纹理、大小、承受力、接受灵力上限等等等等的信息一一回馈,陆散将这些信息收纳,快速整理盘算,筛选出最为适合这个阵盘的法阵。

他在脑海里一次接一次地模拟着将法阵刻录在阵盘里,又一遍一遍地推演阵盘的威力,然后,就是不断的调整。

等到心里满意,陆散才睁开眼睛。

他平静如镜的眼睛里,只映出了他手中的那一张阵盘。

他一手拿着阵盘,一手指尖灵力吞吐,手指游移间,就在阵盘里留下深刻的痕迹。

不过半个时辰,陆散的手指最后一个提勾,让阵盘上的符文首尾相合,完美勾连。

陆散轻吐出一口气,翻掌将阵盘转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找到活括,噼啪一声打开,将一枚木青色的中等灵石填充进去,关上活括。

那一个瞬间,整个阵盘表面一道灵光沿着陆散勾画的痕迹流转,最后收敛在阵盘中心。

法阵完成了。

陆散将这个完成了的法阵拿到手里慢慢把玩了一阵,便随手放到了一边,又拿起另一个中等的空白阵盘。

整整三十六个时辰,直到陆散神识耗尽,精神疲乏不堪,才停下手来。

而这时,他的身边,除了一大片的空白阵盘外,也多了一小片已经完成的法阵。当然,炼制失败了的阵盘也堆了一小堆。

炼制阵盘,就是陆散,也多有失败的时候。

陆散揉揉额角,顺手将这些成品未成品失败品分三个储物袋放了,转身就回了自己的云房。

等到陆散一觉醒来,只完成了早课,便又开始埋头制作阵盘。

就因为陆散的痴迷,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将季时扔给他的一储物袋空白阵盘消耗殆尽。

看着储物袋里的成品阵盘,陆散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温泉池子。

略略整理了一番,又特意查看了自己面孔,确认当日何梁画在他脸上的那只七彩鸟已经消失,他便没有再在自己的洞府里呆着,而是出了洞府,转身去了季时那里。

季时此刻也在洞府里,而且还是在静室里修炼。

陆散挑挑眉,这可真是难得。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将这几个月来的成品放在季时的书房里,转身又去找何梁。

何梁也难得地没有制符,而也正在静室里修炼。

陆散还是没有打扰,他转身就离开了那里。

走在宗门的山道上,陆散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做什么的感觉。

但这样的感觉很快就被陆散挥去,阿时和阿梁都开始认真修行,无论怎样,日后总是多了一些主动。这样,不是很好么?

陆散心情松散,不由得放慢脚步,转眼去欣赏路边平凡的风景。

山道曲折但不崎岖,两边种的是天元界宗门常见的寒松树,枝干虬劲,松叶苍翠,云雾缭绕,怪石嶙峋。乱石间又有青草丛生,凌乱错落,却也别有一番野趣。

陆散一路慢走,看着这平凡的美景,心里也感叹。

都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其实不是没有风景,只是因为太过于熟悉,就总不会用欣赏的心思和眼光去欣赏。

山道上,还可遇见不少同门身上贴了神行符匆匆走过。

看见慢悠悠的陆散,他们只匆匆转眼一瞥,便就快速消失,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陆散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只自顾自地慢慢走着。

他不时也会停下来,有时是为了一只飞过山涧的山鹰,有时却又是为了那一滴将要滴落枝叶的水珠。

他在全身心地赏玩,赏玩这片山景。

但路,总是会有尽头。

站在山道最后一块石阶上,陆散没有回头,只是侧头想了一会儿,喃喃道:“择日不如撞日。总是要到阵楼里去走一趟的,不如就今日?”

可接着,他就摇头:“还是先等一等。等到阿时将按岑朗搞定了再说。”

最后,陆散还是回了自个的洞府。

第十六章

还没有回到洞府,远远地,陆散就看见一人负手站在洞府外面的小道上,远望着陆散小屋在林中露出来的一角。

他一身亲传弟子装束,长长的衣袂处还有郗仲峰的标志。

陆散脚步一顿,转眼间,就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岑朗。

听阿时说,找了他好几次的郗仲峰嫡传三弟子。

听说,就连阿梁也被他找上过两三次。

他这是,直接就找上他了?

他可真是够卖力的啊。

陆散唇边有一缕笑意一闪即逝。

他依旧按着自己的步伐一路往前走,来到岑朗不远处。

岑朗转身,正看见站在他不远处的陆散。

依照西宸派和天元界的规矩,陆散先行礼见过:“岑师兄。”

岑朗也不在意陆散为何能够认出它来,他只点点头,回了一礼:“陆师弟。”

陆散疑惑地看着他,问:“不知岑师兄来此,是……”

岑朗接过话头去:“师兄今日冒昧来访,叨扰师弟了。但师兄确实有事想与师弟详谈。不知师弟你……”

陆散和何梁都很少在洞府外头走动,现在季时和何梁都在闭关,他们三人中就只剩下陆散一个人。而且,刚才陆散还在外头晃荡了一圈。这得了消息,岑朗就找上门了。

岑朗这次来,为的是什么,陆散也是心知。

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着岑朗点点头,当先在前面引路:“既然如此,岑师兄请随我来。”

一路走,岑朗心头就在不住嘀咕。

陆散的洞府不过是三五间竹屋,屋前屋后也不过就是些普通生长的植株林草。但陆散这里一层套一层的阵法,却也是令人心惊。

这都快要比得上他们这些亲传弟子的洞府了吧。

在外头走了一趟,陆散这时心情不错,将岑朗引进小屋后,还特地上了一杯还过得去的灵茶。

岑朗将茶盏拿在手里,低头阖眼轻嗅茶香,然后又睁眼去品清澄的茶水,一时心中有隐隐的认知。

这样的灵茶,他也有,但季时陆散和何梁三人,在宗门里形似散修,居然也能拿得出来。

他心中一凛,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这一次,似乎又要空手而回。

陆散看着对面低头不语,认真品茶的岑朗,心里点头。

这位大长老的三弟子确实不错,虽然因为修为的问题有些急躁,但眼睛清明,可见为人持正,应该做不出强迫他们的事来。而遭了他们拒绝后,也定然不会再在背后耍手段。

这样的话,这事也就更容易些了。

心里头各种思绪不断翻滚,岑朗面上却能保持平静,伸手将茶盏凑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陆散低头,也喝了一口灵茶。

“这灵茶很不错,似乎是西溪的灵草茶?”

陆散抬头:“岑师兄好眼力。”

两人就着这灵草茶,也闲谈了好一会儿。

当然,陆散只是侧耳听着,不时应答两句而已。

整个西宸派的人都知道,陆散痴迷阵法,对于这些不是很懂。

岑朗当然也知道,可是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就只能这样跟陆散东拉西扯。

陆散等了一阵,就直接开口问道:“不知岑师兄这一次来我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岑朗被陆散这样直接的开口截断了话头,噎了一阵,又觉得,这样性格的陆散,才是那个被称为阵疯子的陆散。

天才嘛,总有些特异之处。

既然这样,那他就直接开口得了。

他想透了,就也放开了。他直视陆散的眼睛:“这次来找师弟,师兄是领了师命在身。”

“我师父宗门大长老很看重师弟你和季师弟何师弟的才华,希望你们能入我郗仲峰。”

他看着陆散,态度很诚恳:“三位师弟资质不差,努力修行还是能够结丹,成为宗门长老。但并不是努力就可以的,师弟们还差了些资源。只要三位师弟加入我郗仲峰,我郗仲峰定然不会亏待三位师弟。而且,我郗仲峰里还有阵道和符道的几位筑基师兄在,在阵道和符道上,自然也能让两位师弟少走些弯路。不知师弟你的意思……”

三灵根的资质,理论上确实是能够修成金丹,晋级宗门长老。

但,只是理论而已。

陆散认真听着,等到岑朗停下来,他才开口:“岑师兄,你既然已经找来,那应该是知道我们三人的规矩。”

岑朗也沉默了,他确实知道。

季时、陆散和何梁三人,早在崭露头角的时候,就已经宣布了规矩。

陆散抬头,看着屋外,目光悠远,似乎看到了过去艰难的岁月:“我们三人,在修炼之初,百般艰难。几经挣扎,才到了今日。我们自然很清楚普通弟子在宗门里修行的艰辛。因此,我们早就立下了规矩,除了宗门,我们不会加入任何势力。”

岑朗看着陆散,陆散却不看他:“初初开始修行的时候,没有师父,我们都是凭借着宗门里师兄师叔的授课独自摸索,后来发现了自己在其他方面还有些天分,就开始各自努力。可岑师兄你说得不错,修行,并不是只有努力就可以了的。我们,还差了资源。”

“岑师兄或许不知道,我们早年在藏书楼,整整泡了三年,才勉强给自己打下底子。但到现在,我们也只能说,有所得,从来不敢开口妄言什么。”

岑朗只能沉默,而陆散却仍在继续:“我们如今修为和阵道符道也算是能入眼了。但我们能有今日,还是多得宗门培养,自然是要有所回报。”

“所以,我们三人也已经商量妥当,等再过些日子,就要到阵楼符楼走一趟。”

陆散转眼,遗憾地看着岑朗:“真是抱歉了,岑师兄。”

岑朗沉默,抬头迎上陆散的视线。

最后,他开口:“没什么。是我打扰师弟了。”

陆散认真地看着岑朗:“多谢师兄谅解。”

岑朗扯开嘴唇,笑了笑。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岑朗就要起身告辞。

陆散将岑朗送到小屋外,他诚恳地道:“虽然我们要转入阵楼和符楼,但岑师兄你如果真的需要我们,可以按照规矩来。”

规矩?

岑朗脑袋又转了一圈,终于想起,陆散三人的规矩,其实是两条。

一条,不加入除了宗门外地势力。而另外一条,却是可交易。

什么可交易?陆散制作的阵盘、何梁炼制的符箓,还有,季时的消息!

都是可交易的!

再说,第一条规矩,陆散三人都只加入宗门的势力,那就是说,陆散三人忠于宗门。

只要不祸害宗门,不想着分裂宗门,自然是能够使用他们。

阵楼和符楼里,还有他们郗仲峰的人。

而且,收纳不成,自然还可以拉拢。

他与他们三人交好,就可以借用他们三人的势,到时候要得到资源,自然也更容易些。

至于筑基丹,他一咬牙,师父不可能眼看着他一直呆在炼气大完满境界。就算师父真不给他,按他的身份,怎么着也能宗门和家族里兑换些出来。

总之,法子多得是。

岑朗的脑袋转得确实也快,他点点头,脸上笑容也真诚了些。

“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那不知道,我们郗仲峰,可能得些便宜?”

陆散的笑容舒心诚挚,但他没有答复,而是直接将人推到了季时那里:“这个,我其实不太懂。毕竟这些事情,一向都是阿时在负责。所以岑师兄,你还是去找阿时吧。”

岑朗的笑容一僵:找季时?那个滑不溜湫简直就是个泥鳅的师弟?

早在之前的半年,他也找上那位师弟好几次了。

那位季师弟也确实礼数周到,招呼客气。

但就是这样的客气,倒让他很难开口。

而每次勉强开口提起事情,却又往往只开了个头,就被他拉扯着飘到了天边去。

等到他回神,又不好再提。

半年时间,连续这么几次出手,他愣是连个回响都没有听到。

他出身凌城岑家,虽然只是旁支,但也是修真大家。可他就从来没有见过将那个师弟那样圆滑的人。

说实话,如果真的可以,他已经不想再见到那张胖脸了。

但这次,却还是得他来。

岑朗看着陆散的笑容,只能无奈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看着这样的岑朗,陆散知道,在季时手里,他一定没有讨到过什么好处。

但话又说回来,在季时手里能得了好的,这整个西宸派,也没有多少。

“抱歉,岑师兄。”

岑朗摇摇头,告辞离开。

陆散也转身回了小屋。

那又如何?虽然这岑朗确实还是顺眼,可也比不过季时啊。

为了一个岑朗,就要他让季时吃亏?笑话!

第十七章

陆散自己在小屋里待了一会儿,收拾收拾就又出了小屋,去了宗门阵楼。

陆散的洞府和阵楼距离很远,陆散一路往前走,碰到的同门弟子也越来越多。

认出陆散来的弟子们见了陆散,面色各异。

陆散、季时和何梁在西宸派里也算是名人,所以他们三人的规矩也很有名。门里许多弟子都听说过,心底也各有想法。

如今看见陆散前进的方向,也不用多想,他们就猜出了陆散的目的。

只是落在陆散身上好奇的视线立刻变得更加复杂。

疑惑、不解、钦佩、惊喜、了然,不一而足。

陆散统统无视,直接往阵楼走去。

阵楼成塔形,楼高十二层,占地宽广,古朴威严,并无玄奇。

但这里,是现今天元界阵法师的圣地。

陆散抬头仰望整个塔楼,走到朱红色的大门边,推门进去。

立刻,周围弟子就爆发出一阵嗡声,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阵疯子居然真的到阵楼来了……”

“不是听说,岑朗师兄看中了他们么?……居然连岑朗师兄都拒绝了?……”

“嘿嘿,真不愧是阵疯子!……”

“既然阵疯子来了,那符痴,不定也会去符楼……”

“得告诉王师兄……”

陆散压根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弟子的反应,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躲在一块巨石之后,查探周身的环境。

从他推开阵楼大门之后,他就到了这里。

一片被山壁包围,只有一个出口的山谷。

山谷辽阔,约莫有百丈方圆,丛生的杂草有人高,被山风吹起,也成一片波浪。

山谷各处,有山石零零散散错落,或大或小,各不相同。

而在山谷的中央,也有一群野狼来回活动。

陆散心知,这大概就是阵楼的试炼了。

阵楼十二层,每上一层,阵楼弟子的地位待遇都截然不同。

几乎每一个阵楼弟子,都希望更上一层。

但真要做到,却很不容易。

甚至,有人连阵楼的第一层都没有跨入,直接被扔出了阵楼。

而更上一层的方法,从来只有一个。

通过阵楼的试炼!

陆散从一开始就对阵楼有意,季时为了两位兄弟,也在不停地收集阵楼和符楼方面的消息。所以陆散对阵楼,并不是一无所知。

现在这样,就是阵楼的第一个试炼。

只有过了这个试炼,陆散才能进入阵楼,成为阵楼弟子。

至于试炼的规矩,陆散摸了摸身上的储物袋。

果然,打不开。

阵楼以阵为名,自然是凭各自的阵法修为说话。

陆散将储物袋放回去,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山谷。

既然不能使用储物袋里的东西,那么这个试炼的通关方法机窍,一定就在这山谷里。

陆散的目光在山谷中游移,最后落在了自己身后紧靠着的巨石。

他眼神一凛,渐渐地带出笑意。

这山谷里,除了狼群、杂草,就只剩下这山石了。

狼群是弟子清除的对象,杂草可以算工具,但要用来布阵,却是不行。

唯有这山石,似乎是应该,但也似乎是多余。

可既然这山石出现在这里,定然就有它们的用处。

陆散开始仔细查探各处山石的位置。

山谷很大,他的动作又不能太大。否则,这杂草有丁点不对,就会惊动狼群。

如果陆散被狼群所围,单凭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修为和根本不能动用的储物袋,那就只有败落的下场。

虽然败落了不会真的死了,但试炼失败是绝对的。

陆散双眼闭合,双手掐诀,勾连他身边的杂草。

杂草遍布整个山谷,几乎无处不在,正是最适合的耳目。

陆散又经过净灵天芝洗去灵根杂质成就天木灵根。

凭着草木对天木灵根特殊的亲和力,陆散轻易就得到了各处山石的位置和大小。

他睁开眼睛,伸手在地上一抹,面前出现一小片空地,泥土松软。

他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支木杆,在地上写写画画。

阵楼第五层,有人得了消息,一点面前水镜。

水镜镜面一荡,渐渐浮出一副图像。

图像里,陆散正在一小片空地上写写画画。

那人轻轻一点陆散面前的那一片空地,图像立刻放大。

一旁有人走过来,瞧了一眼水镜,也有些好奇:“咦?这是谁?这么快就发现了其中机要,真不错。”

进入这个试炼场景的弟子也不少,但能这么快就想到利用山谷山石的,似乎就只有他一个。

整个西宸派里,能上阵楼第五层的,也就只有两位长老。

见有人问起,那人也不卖关子:“宗门新一辈的弟子里,这个修为,阵法还很不错的,能有几个?”

另一人沉吟了一阵:“陆散?有一个称号,叫阵疯子?”

“是他。”

“听说他执意要加入阵楼,还以这个为理由,推了郗仲峰。”

那人看着水镜里的陆散,不以为意:“郗道留还没有那么小家子气。”

“这倒是。嗯?他似乎找到阵法了?”

另一人看着陆散最后的成果,点头。

“嗯,这速度,确实很不错了。”

“还要看他要怎么将法阵布置出来。”

陆散知道这个试炼一定有人在观察,但他根本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低头看着自己划拉出来的法阵草图,心中不住盘算。

这个山谷里零零散散的巨石确实是通关的关键。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石头就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如果真的要让法阵布置成功,这里的这块山石,要向左移动一丈,这块要向上移动三尺,这里缺了一块,这里又多了一块……

陆散将缺陷一个个梳理出来,低头慢慢想着破解的办法。

现在,他要做的,是要让这些山石都待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陆散睁眼,目光沉静。

他双手再度掐诀,野狼身边的杂草被山风吹得一浪接着一浪摆动,杂草深埋地下的根系絮絮探出,慢慢牵连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陆散不由得有些想念自己昔日的灵根,虽然是三灵根,但毕竟有土属性,在这里总是好用些。

不过陆散也就是这么一想。

随着他的动作,青翠的草质比绸缎更加柔韧。

陆散手诀一变,杂草瞬间飞长,缠上了那些野狼。

被骤然袭击,狼群顿时乱成一片,可狼王临阵不惊。

“嗷呜!”

得了狼王的命令,狼群立刻就冷静了下来,都在不停发力挣脱缠上来的杂草。

但这杂草得了陆散全身灵力加持,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扯断?

狼王就更是被陆散重点照顾的人物。

很快,狼王就发现了这个事实。

它眼中怒火大盛,仰天一声:“嗷呜!”

群狼立时低头,尖利的牙齿凶猛撕扯。

这倒是有些用处。

杂草被撕咬得飞起片片草屑。

但也就在这时,被撕咬着的杂草一动,猛然伸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刺入野狼的双眼,有的杂草较短,就会直接刺入野狼的鼻孔。

计划顺利。

陆散心中暗喜,却也没有闲着,按着自己的记忆,在山谷里不住跳蹿,移动巨石。

狼王到底更为厉害,它先一步挣脱了杂草的束缚,又躲开不时刺在它身上的陷阱,抬起头扫视整个山谷。

见了山谷那处的陆散,眼中怒火更盛,顾不上自己的那些狼群,飞奔着扑向陆散。

但这个时候,陆散手里正拿着最后一块巨石。

那人高的巨石在他手里,根本和块拳大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陆散看着扑向他的野狼,眼睛微微眯起,动作不慌不忙。

他单手将那块巨石往前一扔,巨石精准地落在陆散前方三步远处,正挡着狼王盯着陆散的狠厉眼神。

狼王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那个可恶的人类修士直接消失在他的面前,取而代之的,是隔壁山头上的那头猛虎。

它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眼前这猛虎也是它的大敌,现在到这山谷里来,就是想着趁火打劫。

它心中大怒,眼神凶戾,直接扑上去,和那头猛虎撕斗。

陆散站在法阵外,看着被困在法阵里的狼群各自空扑撕咬,身体上渐渐地出现了伤痕。等到它们好不容易停顿下来,却又直接找上了自己的同伴,不顾半点情面,直接扑咬。

狼王挣扎到了最后,但还是不能脱离阵法,最后也直接倒了下去。但它的一双眼依旧凶狠地瞪着虚拟的敌人。

陆散看着狼王那双凶戾的双眼,眼神毫无波动。

虚空之中一阵震荡,陆散眼中一阵恍惚,他没有强撑着,闭上了双眼。

等到陆散再度睁眼,眼前是一个大厅,身后,是一扇大门。

见到陆散从门外进来,大厅里的数十人都转头看过来。

陆散站了一小会儿,终于有人迎上前来,冲着他点头:“陆师弟?”

陆散点点头:“敢问师兄?”

那人笑道:“我叫孟令,是阵楼第一层的值守弟子,请陆师弟跟我来。”

他领着陆散一路走向一处柜台,一边给他介绍。

第十八章

在众人的目光中,陆散将自己的普通内门弟子玉牌转换成阵楼弟子玉牌,又领了自己的份例,就去了阵楼的书库,一头扎了进去。

书库里,有阵楼历年积攒下来的玉简书籍,陆散早就对此垂涎不已,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只来得及给了季时和何梁一个消息,哪里还能想到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他不知道,阵楼里的贺千钧长老和钱秋平都查看过了他的资料。

所以,他也不知道,季时和岑朗之间达成了合作协议。

直到某一日,陆散的弟子玉牌不停颤动,才将陆散从那一堆玉简里拉了出来。

任务!

阵楼里的弟子福利确实很不错,但福利和义务从来都是一体,阵楼的弟子就自然也有他们的义务。

西宸派的阵楼和符楼等都有各自的积分,弟子可通过完成阵楼分发到任务获取阵楼积分。如果弟子阵楼积分不足,就会被阵楼强行派发任务。

既然是强行派发的任务,自然不容阵楼弟子拒绝。

而阵楼里的任务分两种,一种比较常见,只是按时向阵楼上交自己制作的阵盘。至于另一种,那就比较稀罕了,甚至还要讲究天时。譬如,宗门里发现了某位前辈的洞府遗址,需要抽调阵楼里的弟子前去研究破解。又譬如,宗门里的各处大阵的修补和重建。

现在,陆散遇到的,就是那比较罕见的头一种。

宗门得到了一处前辈遗址的信息,抽调了阵楼弟子前去研究。而陆散,就是被抽调的弟子之一。

这种任务,向来祸福不定,各凭机缘。

有人抓住了机缘,自此平步青云,一步登天。自然也有人在其中历劫,就此身死。

这些种种,都只是常事。

不过到了现在,有时陆散也会发散思维,如果那位前辈还活着,被人就这样撬了洞府大门,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当日陆尔也是因为想到了这种情况,才会特意将自己的洞天炼制成须弥天地珠。

陆散摇头,伸手拿出自己的弟子玉牌,手中一道灵力打入。

弟子玉牌表面毫无动静,却有一道信息凭空浮现。

“九月二十六日,阵楼一楼大厅集合,探查前辈洞府遗址。”

字迹很快消散在空中,陆散翻手将弟子玉牌收起,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书库里的玉简和书籍,终于还是出了书库。

他先去找了一趟季时。

季时见他过来,面色有些不好,但也没有多劝,只拉了他在一旁坐下,将这次阵楼任务的事情给他从头到尾解说了一遍。

要说这前辈遗址,其实是宗门一位普通内门弟子无意间发现的。可他见识不够,被困在遗址里头半月,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得以脱身。

他自个又在遗址外头转悠了大半个月,终究找不到门路,这才下定决心将消息送上宗门,由宗门接手。

要说,这个决定其实也很明智,毕竟上报宗门,等宗门派人前来确认,他自然就能得到宗门奖励。如果宗门真能在遗址里头得到些什么,按照宗门门规,他还也能分得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不会太多,可他到底还是有收获,总比丢了性命强。

更何况,对这样忠心耿耿的弟子,宗门自然也会看重一二。

而宗门得了消息,反应也不慢,立刻就派了长老过去。

内中情形究竟如何,时间有些短,宗门里又捂得严实,季时花了大力气买通那位弟子,才隐隐知道一些。

现在,宗门又要抽调阵楼弟子前去。

季时皱着一张白圆的脸看着陆散:“要不,你还是不去了?这不是阵楼的强行任务,你不去也是可以的。再说,你不是可以直接宣布闭关?”

反正现在陆散表露出来的,就只是炼气六层修为而已,只要他往静室里一坐,十天半个月之后出来,将表露在外的修为提升到炼气七层。那就谁也说不得陆散什么。

修为突破,谁又能拦得着?

这样杀手锏,用来应对阵楼强行派发的任务也是可以的。前提是,只要那弟子能转圜过来。

陆散皱着眉头,不说话。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玉简,玉简里记载的,正是那内门弟子看到的一些图像。

那弟子脱困后在遗址附近晃荡了大半个月,将那遗址附近的地形摸得熟络,自然也就记得清楚。

虽然经过数万年时间,地理地貌不停演化,那地方已经变得陌生,但陆散却还是推测出了答案。

那地方,是柯丘山。

陆散眼神有些恍惚。

“你听说了吗?占据柯丘山的蛛妖被林定打杀了。”

“那蛛妖好端端的在柯丘山待着,就他闲着没事,跑去找人家的麻烦。”

“不会吧,看他也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啊。”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听说了,那蛛妖瞧上林定了,要将他掳回去双修呢呢。”

“蜘蛛妖这样的,他也敢招惹……”

“嘿嘿嘿,那可是艳福啊。没想到林定那小子不珍惜,将人家生生打杀了,真是可惜了人家的那颗真心啊……”

“你要可惜,你也可以找一个啊,就怕你丢了命,无福消受啊……”

“那林定也真是狠,打杀了蛛妖也就罢了,还占了人家的柯丘山,要在那儿另开别府……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为了柯丘山特意找上那蛛妖的?”

季时在一旁看着这样的陆散,白圆的脸皱得像个包子一样。

阿散不会真的要去吧?

陆散的眼神聚焦,转过头去看着烦躁心闷的季时,很认真地道:“阿时,这次我去。”

他没有在征求季时的意见,只是在告知。

季时很无奈,但也只能点头:“好吧。”

陆散没有再在季时这里多待,转身就离开季时的洞府,回了自己的小屋。

进了静室,陆散遁入须弥天地珠中,推门直入灵官殿。

灵官殿里,陆医的雕像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那个血玉罐子。

陆散走到香案前,取了三支清香点上,插入香炉中。

袅袅清香中,岁月沉寂。

陆散在灵官殿站了很久,才又转身离开。

如果,那处遗址真的是当年你的那处别院,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人随意摆动你的东西。

哪怕直接将那处洞府就此埋葬。

陆散的眼神幽深如渊,看不见丁点的情绪波动。

柯丘山上,确实有一处林定的别院,但直到他身死之前,那一处别院,他都从来未曾让人踏足过。

而如今,数万年的时间过去,林定也已经不在了,可他却还是在的。

只要有他在,那些人再多的想法,也都只能是妄想!

陆散将自己所有还算好用的东西都带上了,转道到季时洞府的时候,季时和何梁都等着了。

他们两人看着从外头走进来的陆散,眉头皱了皱,转眼间又散开,不漏半点痕迹。

等到陆散坐下,季时和何梁将自己收拾出来的储物袋推到陆散面前。

“这些东西你都带上,探索遗址的时候也要多加小心,不要妄动,一切看长老行动。”

陆散点点头,也没和季时何梁两个多说什么,直接就去了集合地点。

这次遗址探索,西宸派也很重视,特地安排了阵楼里的一位长老带队。

见了陆散,那贺姓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陆散在弟子处站定,也不去与那些弟子交谈,只低头认真思考。

陆散身边的那些阵楼弟子见状,也就熄了和陆散搭话的心思,只找了自己熟悉的师兄弟说话。

陆散以为自己能这样一个人自在安静地待着直到走上飞船,却不料,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一身明黄襦裙,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她走到陆散身边,笑问道:“可是陆散师弟?”

陆散抬起头看她,只应了一声,再无其他。

迎着陆散有些暗沉的眉眼,那女子却面色不变,态度温婉。

“我是苏茜,陆师弟初入阵楼,又是第一次接到任务,不若随我一道,也好有所照应?”

陆散定定地看了她一阵,看得苏茜都有些不自在了,才将视线收回,声音干硬:“不必了。”

苏茜面色一僵,却又很快抹去,笑容依旧。

她柔柔点头:“那好吧。师弟你初次出入前辈洞府遗址,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随意走动,要注意紧跟着贺长老……”

她全然不顾陆散的态度,只将那一堆的注意事项倒竹筒一般说了个全,才冲着陆散道:“这些都要牢记,师弟莫要忘了。”

然后,她迎着陆散的视线,点点头,转身离开。

苏茜,阵楼第三层弟子,阵法天赋一般,但认真好学,态度温婉,为人和善,人称“阵仙子”。

陆散眯着眼睛看了一阵苏茜的身影,又扫了周围一圈,迎上其他弟子愤愤地目光,才又低下头去。

莫名其妙,自作聪明。

陆散给了苏茜两个评语,最后下了结论。

麻烦。

但也就这样而已,陆散转眼将苏茜抛在脑后,在贺千钧的带领下,上了飞船。

第十九章

飞船在柯丘山上一片空地处停降,贺千钧领着一众弟子下了飞船,那里已经有一位长老带着几个弟子前来相迎了。

那长老一身藏青色法袍,中年模样,身材壮实。

他看着贺千钧,脸上笑容加深,上前一迎,开口就道:“唉呦,终于等到师兄你了。来来来,先到我那儿坐一坐。”

毕竟是要全力攻克这一处遗址的,那长老使人就近给自己建了个简单的洞府,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贺千钧也有心要摸一摸这里的情况,也不推辞,点头就应了。

两位长老对着他们交代了几句,就携手离开,让他们这些弟子各自散去。

陆散抬眼一扫,见那苏茜似乎还有要搭话的打算,转身便先走了。

苏茜见陆散离开,秀眉一皱,玉面染愁,惹人怜惜。

当下就有几个弟子走了过去,与苏茜攀谈。

苏茜不好推脱,只得先站在那里和他们客套几句,才找了机会脱身。

陆散没有在意苏茜,只寻了一个方向就走。

柯丘山数百里方圆,高数千丈,地方足够大,陆散一个人走,倒也不怕碰上别的弟子。

陆散一边走,一边细细观察这柯丘山,想要寻找一点线索。

但那弟子当日的路线已经被西宸派弟子封锁起来了,陆散一个人,却是进不得。所以陆散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到了最后,陆散一无所获。

但到底,陆散还是确认了,这处的的确确就是林定的那处别府。

那丛子嗜血荆,他也曾听他提起过,是特意从他师父那里讨来给他守门用的。

他还特意告知他该怎么避开那丛嗜血荆入洞,但如今,却是用不上了。

他叹了一口气,随便找了一个同门,在他的带领下去了安排给他们的临时洞府,等着明日长老召集,却没再往外走。

真要是那样的,一时半刻,这事情就没完。

要知道,就算是在他们两人尚且相看两相厌的时候,他也听说了,为了这柯丘别院,林定可是着实花了大心思。

他那样淡漠薄凉的一个人,居然跑去找了当时的阵法大家赵大家,为了求得他出手还花费了三年的时间跑遍整个天元界,惹人笑话。

而他们两人交好后,他更是知道得清楚,就算是阵法布置妥当,林定还在不停地给他的柯丘别府添加东西,弄得好好的一个别府,几乎可以和当时小型宗门的阵法禁制相媲美了。

只是他也有些想不通,经了赵大家的手,又被林定布置得固若金汤的洞府,也不过就过去了区区数万年,怎么就出了这样的篓子,被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发现踪迹,还安安生生地逃了出来?

陆散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答案,只能撒开手去。

毕竟,情况究竟如何,等他走上一趟就清楚了。

第二日清晨,留守在柯丘山的弟子各自做完早课,便得到长老消息,要开始探索遗址。

陆散他们站在一处空地上,面前则是贺千钧和那昨日的那位陈长老。

贺千钧扫了一眼这些弟子,沉声道:“这次的事情,想来你们也知道了。现在,我们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谁,要离开!”

底下弟子一片沉默,不见半点声响。

就连那个炼气四层的小弟子也能保住一条命出来,可见这遗址就算难解也没有什么危险。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们就不走这一趟?

就算真的一无所获,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一旦他们在里面得到什么,那日后……

这些弟子眼中闪着精光,面上根本没有半点退缩。

倒是苏茜,莫名地有些犹疑,但最后,她还是没有开口。

贺千钧扫过苏茜一眼,满意地冲着下面的弟子点头:“既然这样,那你们要记得,一路小心谨慎,千万不要大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位陈长老,那陈长老对着他点点头,他就又转过头:“跟着我们走。”

众弟子齐声响应:“是。”

那陈长老领着贺千钧和一干弟子来到一处陡崖,陡崖边上,有一丛嗜血荆堆叠。

荆藤通红似凝玉,裸露出地面的根系狰狞如龙蛇,满身的尖刺更是像宝剑一般锋利。

看着那堆嗜血荆,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陈长老见状,扬声道:“不用怕,这嗜血荆已经被灭杀了。”

被陈长老那么一提醒,众人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但就是这丛已经被灭杀了的嗜血荆,依旧散发着滔天的凶戾之气,让人不敢上前半步。

那陈长老却没有停步,领着他们转过那堆嗜血荆。

众弟子你眼望我眼,终究还是跟上贺陈两位长老,来到一个黑不隆冬的洞口前。

陈长老指着那个洞口,扭头对贺千钧道:“贺师兄,就是这儿里。”

入口居然是一个山洞?

陆散心中也不由得奇怪,既然入口是一个山洞,山洞门前还有一丛嗜血荆,那宗门里的那个师弟又是怎么找着地方的?

嗜血荆,即便被灭杀依旧一身凶戾滔天的凶物,非一般人能够应对!

而现在,陆散不由得花了心思仔细打量那丛嗜血荆。

这一打量,就发现了端倪。

那丛堆叠起来的嗜血荆上,居然还有些未曾散去的雷霆之力。

贺千钧这时也惊奇地开口了:“这嗜血荆竟然生出了灵智,还要渡劫成婴?”

陈长老也在一旁搭话:“若非机缘巧合,这嗜血荆又要准备渡劫,只怕那弟子就……”

别说那弟子,就连他们,也捡了个便宜。

真要他们正面对上这个嗜血荆,那肯定就是个死字!哪怕是掌门出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现在这样多好,借着嗜血荆渡劫成就元婴的时机,他们横插上一手,自然就能轻松过了这一关。

接着,那陈长老又道:“这一关算是过了,那接下来,就要看师兄你的了。”

贺千钧也沉着脸点头,昨天他已经了解清楚了,这还只是守门的一关而已,就如此棘手,那接下来的,定然也不容易。

这守门的嗜血荆都已经修成元婴,要渡元婴劫,化成人身,那它的年岁一定不短,由此可以推测,这洞府的主人,更是距今久远。既然如此,那里头洞府的价值……

贺千钧心头沉重。

就算他们能将这洞府拿到手,但这事情,又怎么能瞒得过天下人?

不知掌门那边,有没有准备?

贺千钧想到这里,又在心里头自怨了一下,才将事情甩开,专注眼前。

他扭头看陈长老:“我先走吧。”

见陈长老点头,他转身就走入洞口。

而后头的陈长老和陆散等弟子也都跟了上去。

一步踏入洞口,陆散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心念一动,探出神识,可神识也只能走出三步,再要远些,那探出的神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眼前这一片黑暗吞噬了一样。

陆散心中一紧,身体紧绷,全神戒备。

眼前的黑暗恐怖却也安静,根本没有丝毫异动。

面对这种情况,陆散也不惊不忙。

他警惕了一阵,前方还是没有动静,身边更是没有丁点声息,整个空间,似乎就只有方圆三步大小,只有他一人。

幽闭的空间,死寂黑暗安静未知,全部都切中人心中最恐惧的地方。

果然还是勉强。

陆散心中暗叹,伸手从须弥天地珠里取出一片散发着淡淡清香闪烁碧绿荧光的叶子。

他将那一片叶子托在手上,打眼再看。

可就是这片叶子的荧光,也只照射出三步远的位置,再远的地方,那就还是一片黑暗。

有了这片叶子在手,陆散的心就安定了些。

这片叶子,名为青光灵叶。叶有幽香,身放荧光。

幽香静心安神,荧光照明清目,但又不会引起其他生物的仇视,几乎可以说是探索秘境洞天的绝佳宝物。

陆散也是仗着有它,才刚到这里走上一趟的。毕竟,现在的陆散,就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不是当年的那个陆尔。

只是,与他一起同来的那些同门弟子只怕就被坑惨了。

陆散心安定了些,也就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他依旧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仔细探查一番。

但他一路走来,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眼前还是那片黑暗,还是只有他和他手上的那片青光灵叶。

青光灵叶本就是探寻秘境洞天的绝佳宝物,更别说,这青光灵叶还得自林定,在这个地方,自然就更好用。

陆散来不及想那些同门到底去了哪里,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他只是一步一步很谨慎地往前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陆散眼前那片黑暗突然散去,周围一片光亮。

他的身前,有一条曲折的河流,河的两边,是一片落英缤纷的桃花林。

第二十章

微风吹拂,桃花摇落,逐水逝去。

陆散站在河边,手托一碧叶,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河流下方,远远地来了一条渔舟。

渔舟上,有一个头戴草帽的渔夫。

那渔舟逆水而上,很快就到了他的身边。

渔舟停下,渔夫面带憨笑,问道:“敢问先生,这里是哪里?”

陆散弯唇,答道:“桃花源。”

那渔夫面色一整,单手撑在船槁上,一手见礼:“多谢先生。”

然后他又问:“先生何往?”

陆散回了一礼:“欲往桃源处。”

那渔夫合掌大笑:“既如此,不如我送先生一程?”

陆散点头:“大善。有劳船家了。”

那渔夫看着他笑:“不过一程路,先生哪里的话。”

陆散上了渔船,重新收起了手上的青光灵叶,在船上随意寻了一处地方坐了。

那渔夫见陆散上了船,也不多话,只用力一撑船槁,渔舟顺水而下,快速远去。

静坐中,陆散依稀想到了当年。

“嘿,林定,你那柯丘别府,真就那么宝贝?还是因为,里头有什么宝贝的人?”

“没有。”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就不能让人去看看?你可还记得,我的留山别府,你可是出入无碍的啊……”

“你一定要去?”

“只是看你遮遮掩掩的……还是算了。”

“给你。”

“这个,这个不是青光灵叶?你从哪儿得来的?”

“师父给的。”

“你师父给你,你给了我,那你呢?”

“我也有了。”

“你师父可真是给力,一炼就炼了两片青光灵叶。”

“你真要去,随时可以上门。”

“真的?你就不怕我打扰了你们?”

“没有别人。”

“那处地方,叫什么名字?真的就是柯丘别府?”

“桃源。”

“桃源,桃花源?难道你真的在那里开了一处桃花源?”

“不是你说,真要避世,还该是桃花源的吗?”

“那好吧,等到什么时候有空,我也去看看你开辟出来的桃花源。”

“可以。”

陆散看着沿岸开遍的桃花,兀自出神。时间过去得太久,他都要忘了他当时将青光灵叶交给他让他随时上门时的模样了。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到了水源处,渔夫手撑船槁站在船上,左右看了看,转眼去望陆散,请他下船。

“先生,从这山道小口进去,便可到达桃源处了。”

陆散下了船,问渔夫:“一路有劳船家相送,只不知,那些同行的人如何了?”

渔夫笑道:“先生乃主家贵客,虽如今主家不在,但我等早得主家吩咐。这别府之内,先生皆可随意。只那些闲人,不请自来,非主家之客,主家为免扰了桃源清静,也早有应对之策。先生勿忧。”

陆散挑眉,却也直问:“如今门关被破,日后桃源自然不能常保清静,你等该作何应对?”

早得了林定吩咐,船家也没有瞒着陆散,他答道:“筑基以上者,打落一境界以示惩戒。而再过得不久,门关就该重新设立了。到得那时,这桃源也就清静了。”

陆散一想,也是。

林定当年乃天之骄子,虽然性情淡漠凉薄,但这样的性子却很适合修炼,极得家族师门看重,手里的好东西着实不少。

这里是他最为看重的洞府,自然不凡。

陆散对着渔夫一点头,告辞离开。

渔夫看着陆散进了山中小口,口中吟唱不绝,撑篙远去。

陆散才入了山中小口,眼前一阵昏暗,凝神看去,却是一个石室。

他回头去看来时路,却只是一面墙,墙上挂了一幅图。

河流两岸遍植桃树,落花缤纷,流水潺潺,一渔夫撑篙逆流而上。

图上有题字,银勾铁画,别有风骨。

《觅桃源》。

陆散定定地看了这幅图好一会儿,才转头打量这处石室。

石室宽大,帐幔重重,又有云烛长燃,云床几案屏风一应俱全。

陆散看着,不由呆愣在原地。

这摆设太过于熟悉,熟悉到陆散一时都有些错觉,但又有些陌生。

陆散垂眉,遮去眼底种种波动。

这里分明,是他当年洞府里内室的摆设。

他定定地站了很久,才迈步往前走。

一路转过帐幔屏风,陆散来到石室大门,他推开门,眼前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温暖和煦,但陆散此刻,心底有种郁郁总难散去。

他眯起眼睛直视骄阳,很久之后,才低下头,扫视周围。

这是一个被山壁团团围住的山谷。

山谷之中,又是一片桃林。

树干粗壮,枝叶碧绿苍翠,桃花嫣红,隐有金色点缀其中。

陆散抬脚,围着山谷转了一圈。

山谷周围的山壁,开辟出一间间的石室。

丹房、静室、书房、宝库应有尽有。而静室,却有两间。

所有的地方,陆散出入自如,就是宝库里存放的各种宝物,他真要拿,也始终没有遭遇半点阻拦。

最后,陆散站到了一处石室前,看着石室的门,久久没有动静。

这一间石室,就在他出来那间石室的右手边,很近,只有几步的距离。

这间石室,是林定的居所,他知道。

若真的尊重友人,他就不该乱闯,他也知道。

可这个时候,他的心底却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想进去。

他想进去,进去看看。

而冥冥中,还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它在催促,让他进去。

只要他进去了,他就会知道,为什么当年的林定,愿意对他那么好,甚至愿意为了让他脱险不惜以命拖延时间。

明明,林定他就是那么一个凉薄的人……

明明,当年他们初相识的时候,还是相看两相厌……

明明,就算他们已经交好,也只是比较友好的朋友而已,远未能到生死相交的地步……

这样的疑问,当年归隐的陆尔想了很久,可最后还是没有答案,只能眼看着岁月的尘土将过往的一切统统埋葬。

陆散一直以为,这些事情早已属于过去。过去不可追,不可寻,而他也已经释怀。

但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什么释怀,不过是自欺欺人。

过去虽然已经过去,但却始终存在,并不因为他不再提起,就真的消失了。它就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牢牢地刻印在他的灵魂上。纵然他已经转世,纵然他一度遗忘,但只要他还是他,那它就还在。

陆散面上不知何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的嘴唇微微开阖,有细微的声音响起,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就消散在这灿烂的阳光中。

“陆散陆散,你就是一个懦夫。到了今时今日,你还是不肯承认……”

他猛地抬头,双手用力一推。

石室大门打开,悄然无声。

石室里,还有云烛长燃,但陆散却只觉得,眼前就是一个大张着口的猛兽。只要他往前踏出一步,那猛兽便会直接将他吞食入腹,而自此,他将永不超生。

陆散却只是停顿了一阵,抬脚便往里走。

一路都只是平常,陆散渐渐放下心来,但才转过一道屏风,他才抬眼,却对上了一双眼睛,整个人当下就被震得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很久之后,陆散移开眼睛,却又被这石室各处布置的画像撕下最后的侥幸。

一幅幅,或大或小,错落挂在石室各处的画像。

画像里的人五官俊朗,身形修长,眉眼含情,顾盼生辉,意气风发。

陆散站在那里,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离,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直视着那画中人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志得意满的自己。

竟然是这样!

居然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陆散想要转身离开,但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干站着,与画中人面面相觑,两厢沉默。

很久很久之后,陆散终于转身,慢慢走出了这间石室。

金乌已经归海,月兔不见,只有群星闪烁,遍布夜幕。

他走入桃林里,不辨方向,直接坐在一株桃树下,背靠树干,呆呆出神。

过往的一幕幕,从记忆的最深处翻出,在脑海中流转。

陆尔当年,得志猖狂,不知收敛,肆意放纵。而林定呢,沉默凉薄,不理外人,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当时,是真的很不喜欢那样的林定。

而林定,陆散不知何时带上了笑容,也是真的厌恶他。

性格差异如同天地的两人,要么互补,要么便是各自厌恶。而他们两人,则是后者。

可后来呢?后来是又为了什么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会渐渐将对方看在眼里呢?

是了!是那一次传承秘境。

他们两人,走到了最后。那秘境,将在他们两人中,挑选出一个作为传承者。

因为之前,他无意间帮了林定一把,所以那次,林定也没多说什么,直接退让了。

陆散眼底染上笑意。

他那时转身就走,是真的潇洒。可他呢,他可真是被气疯了。

于是,接受传承之后,他特意去找了他。

那时啊,似乎整个天元界的人都被他的这一作为吓了一跳呢!

第二十一章

就算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到了这时,他却甚至还能清楚地想起,当他去找林定的时候,给他传话的那弟子一副昏乎乎尚在梦中未曾清醒的可笑模样。

毕竟,那个时候,整个天元界里,又有哪个不知道,陆尔和林定这两个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根本就是势同水火,绝不相容。

但自那之后,他们两人,也慢慢地有了交集。

如果当时有兴致去数一数,只怕地上那堆眼球的数量会很惊人。

只是,陆散吐出一口气,他竟然不知道,林定对他居然是这样的心思。

不过,那时的他太过于糊涂,连站在自己身旁的所谓知己与红颜都看不清,更别说林定。

陆散摇头苦笑,如今他倒是都明白了。但那又怎样呢?

他虽然报仇了,可林定也死了。就算两人的心意究竟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细论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就目前而言,他是不愿再沾染这些情爱了。

从此醉心大道,专心求真了悟,不也很好么?

陆散眨眨眼睛,扫去眼底的波动,站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走出桃花林。

更深露重,有沾染了桃花花香的露水从枝叶滴落,消失在陆散的衣袍里,清清淡淡的花香缠了陆散满身,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陆散一步步走出桃花林,来到属于林定的那间石室,看着还未闭阖的大门,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再次见到自己的画像,陆散神色不动,只是扫了一眼,就又继续往里走。

他完全没有目的,只当是参观好友的居室一样,在这个空荡荡的石室里晃荡。遇到喜欢的摆设,也会不时驻足赏玩一番。

这样晃晃荡荡,不知不觉中,陆散来到了石室最深处。

他撩起帐幔,饶有兴致地探头过去细看。

里头,是林定日常起居之所。

一张铺设得厚软的宽大云床靠墙摆放,云床旁边,放了一张矮桌,矮桌上,随意堆叠着几本书籍。这些书籍旁边,则放了一张棋盘和两个棋盒。

而云床对面,则摆放了一张宽大的书案。那书案上,还有一卷摊开的画卷,旁边,则放置了笔墨砚台等物。

只扫了一眼,陆散便看得清楚,那画笔笔端上,还沾染着画墨。

这里所有的一切,无不显示着,这石室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不日就会归来。

陆散闭了闭眼,便又睁开,才去看那副画卷。

画卷上,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修士。唯一不同的是,那青年修士的身旁,坐了一个人。

那人面目模糊,只虚虚勾勒出了身形,其他的,还未补充。

这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卷。

但就算这样,陆散心中也很笃定。

这个人,应该是林定。

因为他还记得,那时的陆尔一时兴起,就去找林定,见林定一人独自摆棋,便要陪他手谈一局,想着让他见识见识他的棋力,也好分出一个高下。

可那时的陆尔无论棋力、耐性、计谋都不及林定,被他反虐得昏头转脑找不着北。后来,他一气之下,硬是跟林定下起了五子棋。

而这画里,画的就是那个时候的两个人。

依旧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不可一世的陆尔和,还活生生的,林定。

陆散定定地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像,慢慢地走过去,魔怔一般地拿起案桌上的画笔,沾染笔墨,在画卷上慢慢涂画。

早年的陆尔不懂画,但后来归隐了的陆尔,却是画技超绝。

可就是这样,等到那人像画了出来,陆散左看右看,却总觉得不满意。

但再不满意,想要后悔,却也已经晚了。

陆散将那画笔放回原来的位置,盯着那个自己补充的人像。

“你好像是这个样子,但又好像不是……”

“不管了,无论这画得是像也好不像也罢,这幅画我自己收了,绝对不能让你看到……”

他说了这么几句,扒拉扒拉着,就将这幅画像卷了起来,塞入了自己的须弥天地珠里。

等到他收好画卷,转眼扫了一圈,转身就走。

动作不疾不徐,但莫名的就是透出一种心虚的感觉。

事实上,不知为什么,陆散就是心虚了。

他一路走出石室,转道回到那个给他预留的石室,走到那幅《觅桃源》前。

陆散也没多看,只伸手搭上那幅画像,心中念动,再睁眼,他已经站在那个山中小口前方。

他眨眨眼睛,只等了一阵,就见那渔夫驾着渔舟从河流的转角驶了过来。

那渔夫撑着船槁站定,见了陆散,单手见礼:“先生可是要回去了?”

陆散还礼,抬头看着渔夫,道:“主家不在,实不便多扰。有劳船家送我一程了。”

那渔夫点头,请陆散上船,却还在一旁分辩道:“先生客气了。主家多年前就有吩咐,这桃源,先生全可当作自家洞府看待,不必拘泥,但凭先生意愿。既有主家这话,先生何不多待一会?”

陆散闻言一顿,才又摇头:“我不过访友而来,主家不在,又有何乐?不如归去。”

听了这话,渔夫没有再劝,只道:“那等到主家归来,先生定要多多来访才是。主家只一人,这桃源总显得太过于冷清。”

陆散没有搭话,这个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渔夫也没有再多话,只专心驾驶着这条渔船。

渔船顺流而下,速度倒是不慢,很快,渔夫就将陆散送到了那片桃林处。

陆散下了渔船,便对着渔夫道谢:“多谢船家相送。”

渔夫摆摆手:“不过一程路,哪需先生一声谢?”

然后他又指点道:“先生只需一路往前走就可。”

陆散点头,正要转身。

但渔夫又叫住了他:“先生且慢。有一事忘了提醒先生。与先生一起进来的那些闲人,各个都是分开安置的,先生无需担心。”

到了这时,陆散才又想起那些同门,不由含笑道谢:“多谢各位好意。”

渔夫点头,撑起船槁顺水远去。

陆散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声吟唱着远去,才转身一步步往前走。

这一次,就算周边都是黑暗,一路没有方向,没有光亮,没有声响,他还是走得坦然自在,随心洒脱,不见半点犹豫迟疑。

不知走了多久,陆散一步跨出,眼前一亮,就又是那山洞面前,旁边,还叠放着那一堆的嗜血荆。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陆散耳边一阵聒噪,转眼间,身边就围了一堆的人。

那些人热切地看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师弟师弟,里面是什么情况?……”

“师弟师弟,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其他人呢……”

“师弟,你脸色不太好,不如先跟我去休息,休息好了再说……”

陆散被烦得不行,正要开口说话,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头。

“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让开让开!”

被那声音一吼,所有人立刻噤声,更有有眼色的弟子让出一条路来。

来人只穿了一身短打,手里提着一根泛着乌黑的木棍,横眉一扫,目光所过之处,纷纷避让。

他顺着众人让出的位置,走到陆散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散一翻,视线在他整齐干净的衣物上滑过,最后对上陆散的视线。

他豪爽地伸手就要拍上陆散的肩:“师弟从那里出来了?没事吧?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

陆散退后一步,顺势躬身一礼:“多谢师兄。师弟先回去了。”

那人丝毫没有介意,他顺势将手往后一摆,转身冲着一干弟子道:“让开让开快让开,人家师弟都已经在里头折腾了三五日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你们现在就不要再在这里拦着了……”

他一边呵斥这些同门,一边率先往外走,给陆散开路,硬是将陆散送回了他暂居的洞室。

到了地头,那人冲陆散笑道:“师弟,我叫齐平,那边就是我的洞室。等有时间,不妨过去坐坐。”

陆散面上闪过疲乏和感激:“这番有劳齐师兄了。等我得空,一定过去拜访。”

齐平挥挥手,毫不在意:“不过一桩小事,师弟不必挂怀。我也不打扰你了,你进去吧。”

陆散看着齐平转身离开,才抬脚入了自己的洞室。

齐平不是易于之辈,面上看着豪爽,但其实睚眦必报,是个真小人。

这些情报,季时都给他探听清楚,全部给了他。

但这个时候,陆散没有那个心思去理会这些。

他上了云床,蒙头便睡。

不一会儿,整个洞室,就只剩下陆散规律绵长的呼吸声。

第二十二章

酣睡过后,陆散抱着锦被坐在云床上,面上有些慵懒,眼神却清明。

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出来……

陆散心中暗念,想着等会去看看情况。

至于别的,陆散并不是很担心。

宗门派来的两位长老都入了林定的柯丘别府,留守在这里的弟子最高修为也只是筑基大圆满。又是几方势力各自牵制,真要出手胁迫,却还是不行。

再说,他出来的最早也最快,在外人看来,他纯属走上这么一趟,能得到什么呢。

陆散伸手摸上眉心,不禁又有些怔忪。

但其实,他还真是在那柯丘别府里拿了东西。

虽然只是一幅画,不,应该说是半幅。

陆散坐了一阵,翻身下床,简单收拾一番,便就出了洞室。

他站在洞室门口停了两步,转身就去了齐平的洞室。

齐平正巧也在,见到陆散过来,立刻就请了他进去,面上笑容也实诚了许多。

“师弟来得可真巧,我才刚想去看看师弟你呢。”

陆散看着他,也笑问:“那就真巧了。我才刚调养好,心里也很担心两位长老和各位师兄师姐,见齐师兄豪爽大气,便想着过来问问。”

齐平点头,他身体前倾,目光直视陆散:“关于这个,我也才刚得了消息。”

“贺长老和几位师弟出来了,几位师弟还好,但贺长老面色却有些不好,也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齐平的目光更是黏着在陆散的脸上,捕捉着他最细微的表情。

陆散皱眉,很疑惑:“怎么会?虽然我也只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闯,拿不到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平平安安的吗?贺长老,不是说贺长老要晋升金丹后期了吗?”

听陆散这么说,齐平面上更加奇怪:“说来也是啊,像几位师弟这样的,都能平安无事出来,怎么贺长老会是那样反应?”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这一点,但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反而转了话头。

陆散放下茶盖:“齐师兄,不知除了陈长老,还有哪几位师兄师姐没有出来?”

齐平没有瞒他,给他点了几个名字。

这个也瞒不过,只要陆散去外头一问,自然也就清楚了。

陆散侧耳点头,很认真。

齐平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陆散有些奇怪,便开口问:“齐师兄?”

齐平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我要不要也往山洞里走一趟。”

陆散听了,不由出声排解:“师兄如果有意,不妨往里面走一趟。你看,像我和其他几位师兄那样的,都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师兄你自然也能平安归来。既然这样,还不如拼一拼呢。”

齐平没有表态,只笑问他:“哦?那陆师弟你愿不愿意再走一趟?”

被齐平这么一问,陆散立刻摇头。

“还是不了。师兄你不知道,才刚入了那山洞,周围都是黑暗……”

见齐平听得认真,陆散干脆将自己在那山洞里的经历倒竹筒一样倒了个干净。

当然,只是最开始的那一部分。

最后,陆散还感叹道:“说起来,如果能够受得住那黑暗的滋味,倒是一个锤炼心性的好去处。”

齐平哈哈大笑:“师弟走这一趟,居然就能品出个中妙处来了。既如此,不如来日师兄我进去的时候,师弟你就陪我走一趟?”

陆散连连摆手:“那就还是算了吧。”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陆散就告辞离开了。

齐平并没有多留,他送陆散到洞室外,看着陆散远去,便转身去了另一个洞室。

陆散没有回头,但齐平也没有看见,陆散唇边若有似无的那一丝弧度。

贺长老么?想来应该是被打落了一个境界。

从金丹中期巅峰跌落到金丹初期,他心里很不好受吧。

这样的消息传回宗门,想来宗门里的那些长老就会消停了吧。但那些筑基以下的修士呢?

陆散有些头疼,未成金丹的修士在陆尔林定那个年代根本还只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掐死的小蚂蚁,而现在,这些蚂蚁也要惹出大麻烦了……

他伸手揉揉额头,就是不知道,那渔家所说的门关,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陆散心烦,就避开了众人,一人在柯丘山附近闲逛。

他心知宗门动作不少,天元界中定然有不少人看着这里,就一直只在驻地附近来回。

可他小心谨慎,其他人却不愿意放过他。

陆散走过一丛荆棘,身体突然被一阵巨力拉扯,不受控制腾空而起。

陆散眼神一厉,拼力挣扎间更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束烟火。

但他的挣扎毫无作用,那烟火还未点燃就已经脱手,跌落在地。

重重摔落在地上,陆散迅速爬起身,戒备地看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绣金云纹长袍,转头看着陆散,手不经意地抖了抖,然后收回身后。

“西宸派阵楼弟子?”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眼神如刀,尖锐锋利。

陆散皱眉,小心地张望,打量周围环境:“敢问前辈,叫小子前来,有何差遣?”

那男子扫了他一眼,不在意地转头看向东方。

“嗯……听说你们门派在这里发现了前辈遗址?你是阵楼弟子,你进去过?”

陆散一惊,立刻低下头去,不说话。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笑意:“我本来,不想下狠手,但如果……”

他将手从背后伸出,正要有所动作。却见陆散身影一阵恍惚,整个人向着东方飞窜。

“但如果你不识趣,我也不介意多费些力气。”

他将后半句话说完,手往前一伸,一擒一拿。

飞奔中的陆散立刻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有别的意识一样,以更快的速度往后退。

傀儡术!

天元界散修前辈,方天奇!

该死,他身上居然被下了傀儡种子!什么时候?又是谁下的手?

陆散眼神闪过一道厉色,整个人被扯了回去。

“嘭”的一声,陆散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男子轻轻地弹了弹衣袖,将手慢慢收回。

“现在的小辈,就是没有耐性……”

他拢在袖子里的手轻轻一弹。

陆散身体经脉各处流转的灵力翻滚,像脱了缰的野马在经脉里四处冲撞,肆意流窜。

陆散闷哼一声,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在嘴角流出。

那男子面色还是平静:“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见面礼,再不听话,我不介意再麻烦些。”

陆散尝试着动弹了手指,心中一喜,他抬眼,定定地看着那男子,就着现在的姿势冲着他大礼一拜。

“承蒙前辈厚爱,弟子不胜感激,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男子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根手指定在当场。

不知何时,那男子的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但心底却在不停咆哮。

是谁?究竟是谁?在这柯丘山上,谁还能有这个能耐,能避过他的感知和手段,对他出手?

西宸派的太上长老?其他看着这地方的元婴真人?

他可是元婴初期!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陆散慢慢地在地上站起。

他站定,伸手整理了自己沾了泥土的衣裳,正了正衣冠,冲着那男子的方向大礼一拜:“请护法灵官动手,抽魂摄魄。”

是这小子?

抽魂摄魄?!

听到这个词,那男子已经顾不上去想其他,心中惊恐万分,但他此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小辈。

明明身上衣裳脏污,脸上还沾染尘埃,头发也有些散乱,但那一双眼睛,却比那万年寒冰还要冷。

受了陆散大礼一拜,陆医面色不变,眼神不动,但那根搭在那男子身上的手指却往上一提,凭空画出一个圈,再猛地一收。

一番动作之后,那男子站得笔直的身体立刻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陆散看也不看他,只苍白着一张脸,又冲着陆医大礼一拜。

“请护法灵官动手,清神定魂,去秽除魔。”

陆医点头,手一弹,一道灵光打落,在陆散身上快速转了一圈,又飞回陆医手中。

陆散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他站直身,再冲着陆医大礼一拜。

“多谢护法灵官。”

陆医一点头,将手中拿着的那个玉瓶扔给陆散,然后一个旋身,随着平地而起的风消失在这处密林中。

陆散将那玉瓶握在手中,定定地看了一会,才将它收入怀里。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转身往南方走。

才走了几十米,转过一株老树,就见一人面色惊惶,浑身颤抖,瘫坐在地上,全没有一丁半点绝色佳人的模样。

第二十三章

陆散弯腰,看着那双夹杂着惊慌的明眸。

“苏师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苏茜双眸沾染晨露,贝齿轻咬花唇,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陆散。

陆散直视着她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动作不变,唇边更是勾起了一抹笑弧,声音温柔。

“苏师姐啊,你最好,不要乱动。不然一个不小心下了狠手,师姐就不好了……”

苏茜身体一阵瑟缩,手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有小动作。

陆散点头,伸手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张符纸,打上苏茜的身上。

他拍拍手站稳:“苏师姐果然识时务。”

身上贴了定身符,苏茜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冲着陆散笑。

陆散看了一眼她强挤出来的笑容,收回视线。

“我有个疑问,总想找苏师姐问一问,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知师姐能不能替我解惑?”

“我很好奇,我不过是阵楼里普通的一个弟子,在飞船上时也不过是第一次见师姐而已,师姐何以,对我如此亲近?”

苏茜身体一僵,她抬头,迎上陆散淡淡的视线。

“不知,师弟可知探运之术?”

“探运之术?”

陆散低声重复,然后在苏茜的目光中点头。

“知道。”

苏茜此刻也镇定下来了,她吞了吞口水,小心地看了眼陆散,继续道。

“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门探运之术,知师弟气运重紫,几成华盖,乃是我辈弟子中气运最盛之人,所以……”

她看了一眼陆散:“当然,如果师弟你有意,我可以将这门术数作交易,换我一命。”

陆散在西宸派里算是名人,就连她也有所耳闻,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师弟重诺,也很重视交易。

只要他答应了,她就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苏茜在看到那元婴初期的方天奇被陆散轻易收拾之后,就彻底没有了斗志,现在就一门心思想着保命。

陆散嗤笑:“你是说,一门探运之术的术数,就能抵了你一条命?”

苏茜一噎,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此时,陆散又问:“另外,师弟还很奇怪,这方天奇前辈,究竟是什么时候在我身上种下傀儡种子的?师姐你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师姐你可否给师弟解惑?”

苏茜张张嘴,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陆散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很久之后,苏茜终于放弃,闭上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林风拂过玉面,撩起她额前垂落的发丝,长而黑浓的睫毛低低颤动,琼鼻小巧精致,鼻翼却在不时扇动,就连朱唇也被贝齿咬得发白。

美人凄惶,可爱可怜。

但陆散弯着腰站了半天,眼中却半点波动也没有。

“师姐你是没有话说了么?”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神也带着温柔。

“既然如此,那师姐你不妨就去和方前辈作伴吧。也省得方前辈一个人孤零零的,太过寂寞。”

温温柔柔的声音落在苏茜耳中,却像是魔鬼最后的宣告,吓得她脸色发白,立刻睁开眼睛。

和那方天奇作伴?

那方天奇是被陆散抽魂摄魄的!

她不要!

苏茜知道自己的手段对陆散无用,便只得哀求道:“不要……师弟,不要,求求你,放了我……”

陆散看着苏茜:“我以为师姐你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呢……”

苏茜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然后她立刻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齐平。

齐平是方天奇放在西宸派的暗子,陆散虽然将遗址里的事情都给齐平说清楚了,但齐平还是担心陆散有所隐瞒,他自己又有意进入遗址,方天奇又在一边催得急,就将陆散推到了方天奇面前。

而苏茜,则是无意间看见陆散,又想与陆散结交,就跟了过来。

至于方天奇为什么放任她在一旁跟着,她自己也不清楚。

陆散一直弯着腰有些不舒服,就就地坐下,听着苏茜将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

听完,陆散摇头,眼睛带笑:“看来,师姐还是心有侥幸……”

苏茜立刻摇头,满脸诚恳:“师弟,请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真的,我没有骗你!”

“既然是齐师兄要将我推到方前辈面前,那苏师姐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莫非,师姐当时也在场?”

苏茜一愣,这么明显的破绽,她怎么就没有发现?

就这么一愣间,她的心居然就平静下来了。

她仔细打量陆散,看着他那一张苍白无血的脸,恍然大悟。

原来这时的陆散,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也是,他刚才轻易就收拾了方天奇,动用的一定是杀手锏。

而能轻易收拾元婴期大能的杀手锏,消耗一定很大。陆散现在,也不过是炼气六层的小修士而已……

想通这点,苏茜不由得握腕。

她居然因为一时的震惊,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也怨不得别人。

想到这里,她就干脆地认了。

“没错,我当时确实也在场。”

苏茜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陆散不由得转头过来仔细打量。

最后,陆散笑着点头:“师姐既然这样说,想来是认命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认命不认命,师弟你都不会轻易放过我吧?”

陆散眼睛的笑意散去,露出冰冷的本质。

“师姐你们刚才,也没想着放过我一命吧?”

听到这话,苏茜沉默。

陆散气运重紫,几成华盖,这样大气运的人到前辈遗址走一圈,怎么也不可能空手而归。

机缘面前,谁能手软?谁又会手软?

陆散也在沉默。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么数万年过去,这天元界,居然就出现了所谓的探运之术。而他,居然是气运重紫几成华盖的大气运之人。

陆尔所在的时代,也确实有气运的说法。但气运究竟如何,却始终飘渺,难以探测。

他也知道,但凡大气运者,行事无不顺畅,所往无不平安。早年的陆尔也确实羡慕过,但后来就看淡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身上也有大气运。

他更担心,既然苏茜也能得到这样一门探运之术,那西宸派呢?西宸派里,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探运之术呢?

他这一趟被宗门抽调出来,究竟是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他回去,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陆散心中念头急急转动,各种轻重快速衡量。

最后,他看着苏茜,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苏茜抬眼,正看见陆散的这个笑容,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发颤。

她吞了吞口水,颤抖着声音问:“师……师弟你……你想做什么?”

陆散看着苏茜:“师姐你的命在我手上,不知你是想活着,还是想去和方前辈一聚?”

苏茜听了这话,心中隐隐有所预料。

陆散点点头:“没错,看在同门的份上,师弟我给你一条活路。”

苏茜抬眼看他:“师弟请说。”

陆散笑笑,道:“师弟与师姐一同遭遇方前辈,师弟被方前辈劫持带走,师姐只能勉强逃回驻地。”

苏茜听着,见陆散停顿,就问:“然后?”

陆散看着她:“然后,自然是师姐跟随两位长老和师兄师弟回返宗门。”

苏茜有些不敢置信,就又听陆散道:“当然,师弟我在宗门里还有两位兄弟,还请师姐替我传个口信,递个平安。”

苏茜忙不迭地点头,正欢喜间,就又见陆散手中突然出现一个玉瓶。

“在这之前,这枚千丝子丸,还请师姐服下。”

千丝子丸?!

苏茜瞬间色变,但陆散已经从玉瓶中倒出一枚棕色的丸子,塞入了她的口中。

“自此以后,你不能轻易提起我,无论是明指还是暗指,都不可以。否则,你应该知道后果。”

千丝子丸,从来都是和千丝母虫配套。但凡提到还是念及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千丝母虫都会有所感应,然后陆散便能从母虫处得到他想要的消息,陆散甚至能通过千丝母虫控制服用了千丝子丸的人。

也就是说,苏茜服下千丝子丸,日后只要陆散愿意,他甚至能在万里之外将苏茜变作傀儡,瞬间抹除苏茜的灵魂。

千丝,牵丝,牵丝木偶。

苏茜僵坐在原地,面容一片空白。

陆散想了想,还是安抚一二:“你也放心,只要你听命行事,自然有你的好处。”

苏茜听了,总算好过了一些。

陆散见状,笑着点头:“好了,等会你就回去吧。”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衣裳,冲着苏茜挥挥手算是告别,又重新走到方天奇尸体那里,弯腰提起那具尸体慢慢远去。

第二十四章

等到定身符效力退去,苏茜站起身,边整理衣裳边看着陆散远去的方向。

因为她联合着齐平在他身上种下傀儡种子就要给她服下千丝子丸吗?

她心中苦涩,却不知为什么的,就是没有办法对他心生怨恨。

最后,她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实力不如人,怪自己插手这件事……

只是不知道,同样都是对陆散出手的人,那齐平,又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她勾起唇角,转身离去,无人看见的眼底各种情绪交织,复杂难辨。

陆散提着方天奇的尸身,忽然出现在密林中,看着苏茜远去的背影,这才真正离开。

他左右衡量一番,寻了一个空隙,避开所有人都耳目,入了洞窟。

还是那个渔家撑着渔船来迎的他。

渔家见了他,先就笑开了眉。

“先生回来了?可要在此长住?”

陆散莫名地有些尴尬:“嗯,咳,想在这里待一阵。”

渔家不住点头:“先生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外面的人打扰到先生的。”

陆散嗯了一声:“有劳各位了。”

到了水源,陆散匆匆告别渔家,转身进了桃源。

渔家单手撑着船槁,脸上笑意越浓,但紧接着,他忽而长叹一声,撑船离开。

“也不知道主人家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陆散入了桃源,转道就去了林定替他安排的那间静室,在静室里胡思乱想了片刻,才静下心来调养。

苏茜想得确实不错,陆散动用护法灵官将方天奇抽魂摄魄,确实太过于勉强,以至于消耗太大,现在已经到了完全压制不住的时候了。

而苏茜回到驻地,在自己的洞室里转了几圈,最后心下一狠,直接去求见贺千钧。

贺千钧的脸色还很苍白,被打落境界而亏空了的气血至今都还没有调补回来。

苏茜小心地看了看贺千钧的脸色,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

贺千钧心下不耐,却还是开口问:“你有什么事?”

苏茜煞白着一张俏脸,不敢废话,只将陆散交代她的话说了出来。

“陆师弟如今生死未卜,求长老出手,救救陆师弟!”

乍然间听见这事,贺千钧本来苍白的脸被气得发红,随意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握,嘴唇抖抖嗦嗦,最后却只能冲着苏茜摆摆手。

“且等等……”

别说他现在的修为被打落了一个境界,就是在进入洞窟之前,他的修为也不过金丹中期巅峰,方天奇可是元婴初期的大能,他如何能和方天奇对上?

再说,现在驻地里就只有他一个长老在,他又哪里能分身?

苏茜低头哭了一阵,似乎也想明白了。

她咬着泛白的唇瓣,恨意从眼底迸射:“齐师兄与外人勾结,泄漏宗门机密,还请长老出手,以正门规!”

贺千钧看着她:“你有证据?”

苏茜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奉上。

贺千钧拿过玉简,神识一探,不过一时半刻,就已经将玉简里记录的影像看了个透。

“嘭”的一声巨响,他身侧的那张石桌碎裂成块。

烟尘扬起,苏茜听到他怒喝:“来人,将齐平拿下。”

便听得洞室外有人应了一声,随即又是几道起落的破空声。

尘埃落下,贺千钧扫了苏茜一眼:“你先回去,明日自有公论。”

被贺千钧冰冷的视线扫过,苏茜浑身僵硬,但依旧满脸委屈:“是,弟子告辞。”

贺千钧点点头,没有再理会她。

苏茜出了贺千钧的洞室,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才觉得自己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停了一阵,深呼吸调整气息,这才抬脚离开。

走到齐平的洞室外,苏茜不由得慢了脚步。

这回,总能在陆散那边讨得一些好吧……

第二日一早,驻地里就响起了召集的钟声。

苏茜抚了抚身上的衣裳,又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转身出了洞室,去了驻地的广场。

一路走来,都可以看见面带疑惑的同门。

他们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召集弟子?

苏茜冷着一张脸,和平日里交好的那三五个同门对视一眼,就低头站在那里。

贺千钧上了高台,环视了一圈站在那里的弟子。

目光所过之处,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罕见的冰冷吓到了。

贺千钧是阵楼的长老,虽然不是常日挂着一张笑脸,但也少有如此冰冷的时候。

出大事了!

所有人心中一凛,便都乖乖地收摄心神,等着贺千钧发话。

贺千钧站在上首,淡淡开口:“昨日,我宗弟子陆散在驻地附近失踪,经确认是被人掳走劫去。”

“我宗在此驻扎,本是宗门机密,但现在,宗门机密却被泄露。”

“经查,是有人与外人勾结,特意泄漏宗门机密!”

“本长老已经禀告掌门,掌门有令,当以叛宗罪论处!”

“故,本长老如今,遵照门规,对叛宗弟子齐平,施以凌迟。其家人,一概抹杀!”

他话音一落,旁边就有弟子拖进一个人来。

西宸派弟子睁眼一瞧,果然是齐平。

此时的齐平,已经没有了往昔豪爽大气的模样。

他全身被绑,头发散乱,眼神急惶,脚上仅着了一只鞋子,另一只脚的鞋子已经不知哪里去了。

见了这样的齐平,就算是往日里与他有仇的弟子心中都有些恻恻。但很快,这么一点恻恻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叛宗,在天元界里,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是会被所有人唾弃的罪行!

苏茜抬眼,一双眼睛喷着怒火,直直地盯着齐平。

齐平迎上苏茜的视线,一时有些怔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不住地费力挣扎,但于事无补。他所有出口的话语,都被身上贴着的静音符咒锁住,半步都传不出去。

贺千钧顺着齐平的视线往下,看见苏茜,就算是心情郁郁,这个时候也多了一些赞许。

苏茜,是个好苗子。

阵楼里少了个陆散,有个苏茜补上,也不错了。

贺千钧移开视线,落在齐平的眼神冰冷刺骨。

他冷冷道:“行刑!”

令谕一落,旁边的执法弟子顺手一切,一道劲风凭空而起,轻轻巧巧吹过齐平的身体。

齐平脸色骤变,就要痛呼出声,却被周围贴着的静音符咒锁在身边三寸。

高台下观刑的西宸派弟子只看见齐平渐渐狰狞的脸色和愈加癫狂的眼神,却听不到他将近破碎的嗓音。

苏茜看着这样痛苦的齐平,脸上慢慢地就多了快意。快意与恨意交织,让她那张俏丽的面孔显得有些狰狞可怖。但苏茜半点不在意。

痛苦吧,惨嚎吧……

你越是痛苦,我在陆散面前,就越能得了好!

这一行刑,便整整行了三天三夜。

齐平惨嚎了三天三夜,西宸派的弟子也就观看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日清晨,露珠自枝头轻轻跌落,齐平才断了最后的一口气。

他的气一断,所有人都吐出了一口大气。

开始的时候还好,但到了后来,那不仅仅是齐平折磨,就连他们,都有些顶不住。

贺千钧扫了他们一眼,终于大发慈悲:“好了,你们回去吧。”

洞窟门前发生的事情,瞒不过陆散。

陆散扫了一眼苏茜,面色淡淡,不见欢喜。

他转头,问站在他面前的渔家:“新的门关还要多久才能出现?”

渔家也被西宸派的人烦得不行,便很干脆地道:“已经可以了。”

陆散点头:“嗯,那就快些将他们扫走吧。”

渔家也点头:“是,先生。”

事情已了,陆散又与渔家说了几句,便又回了静室。

他才在静室里坐下,就往传音法阵里递了几句话,便就传音法阵收起,继续调养。

第二日,还在洞窟里的西宸派门人就都出现在洞窟门口。

他们的面上都还有着怔忪和莫名。正在疑惑间,一声震天的咆哮在洞窟口响起。

而几乎是立刻,洞窟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长三尺的斑斓大虎。

不可力敌!

贺千钧几乎在瞬间就找到了刚从洞窟里出来的陈长老,两人对视一眼,直接转身飞逃。

他们的速度很快,但那些普通弟子却反应不及。

只有一小部分逃得快的,拼命挤上了飞船。

他们躺在飞船上,气喘吁吁地看着逐渐远去的斑斓双翼大虎。

“怎么……怎么突然间,多出来了个腾云双翅虎?”

“会不会,这个根本就不是遗址,而是前辈洞府?”

这个猜测一出,整个飞船都沉默了下来。

贺千钧和陈长老环视了一圈,几乎是一息间,两人就得出了结论。

死伤惨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各自眼底的苦涩。

这可,这可怎么向宗门交代啊……

第二十五章

季时和何梁走出阵楼,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左手边。

他们的左手边,一处阴影里,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憔悴不堪但依旧美丽的女人。

苏茜!

季时和何梁看着苏茜,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然后就都转过头去,权当这人不存在。

苏茜娇娇怯怯地走过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眼前这两个人看都没有看她,直接加快脚步离开。

苏茜脸色一白,纤纤素手绞成一团,明眸泛泪。

阵楼周围的弟子并不少,看见这一幕,各自都心知肚明。

又是因为那个阵疯子!

都是西宸派的人,柯丘山上发生的事情或许不是全知,但多多少少都了解一点。

在他们看来,比起其他那些死在柯丘山的弟子来说,陆散算是好了的。

毕竟他只是失踪而已,可还没有死呢!

当下就有人站出来,走到苏茜身前,轻声安慰。

季时和何梁两人压根不在乎这些人,他们径直去了季时的洞府。

进了洞府,两人才终于卸下了脸上的面具,浑身都轻松了。

季时快走几步坐到椅子上,随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过一个灵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也不知道阿散现在怎么样了?”

何梁没有理会他,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阿散说的那种探运之术,你有没有查过?”

季时瞥了何梁一眼:“查过了,确实有这么一种秘术。但似乎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也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查到一点点。”

“那阿散他,真的就要一直在外面待着?”

两人低头沉默,厅堂里连季时吧唧吧唧啃咬灵果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他将头靠在椅背上,嘴巴边嚼着果肉边说道:“如果阿散的气运真的像那个苏茜说的那样,那还真就不如在外面潇洒一辈子的好。不过我倒是好奇,这气运重紫几成华盖的气运,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

何梁托了一杯茶在手中,听了这话,也点头道:“也是。如果有人见到了阿散的气运,那麻烦也就多起来了。”

何梁看了季时一眼:“那个苏茜,你要小心。”

季时点点头,脸上也多了几分慎重:“确实,这样一个女人,如果不小心看着,就总会惹出些麻烦来。”

苏茜的事,陆散也告诉他们了。今日,他们也已经见过她了。这个女人,说聪明吧也有些小聪明,但更会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一个不留神,就总会闹出些事情来。

何梁跟着点头,但他并没有太过于担心。

就算陆散不在西宸派里,但还有季时在呢。这些事情,季时会处理的,总也不会烦到他的头上来。

苏茜再如何厉害,也逃不出陆散和季时两个人的手掌心。

这一点,何梁很是笃定。

季时将手里的那个灵果三两口吞了,拿出锦帕擦手,又道:“如果阿散一直不回来,那我们要不要也离开?或者干脆,我们自己自立门户?”

放陆散一个人在外头,还不如他们一起。

季时眼神复杂,第一次有些犹豫。

他们从小在西宸派长大,虽然西宸派对他们一直不怎么看重,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他们对西宸派确实也有归属感。

但当西宸派和陆散被拿出来衡量,他们却也不曾犹豫过。

何梁拿开茶盖,拂开茶沫子,喝了一口茶水。

“我们修为太低了。”

听了何梁这句话,季时一下子就萎了。

确实,他们的修为太低了。

三个人,一个筑基的都没有,要自立门户,简直就是笑话。

“唉,修为啊修为,你真是太烦了啊……”

季时将锦帕扔到一边,捂头长叹。

“更何况,你真舍得你现在的基业?”

何梁一句话,直接打断了季时耍宝的节奏。

季时放下双手,眼泪汪汪:“谁说我舍不得的,为了阿散,世间一切,于我如浮云啊……”

何梁瞥了他一眼,季时立刻改口:“为了你和阿散,一切都是浮云啊浮云……”

何梁将茶喝完,随手将茶盏放到一边。

“好好修炼吧。别到时候,和阿散修为相差太远,那就不好看了。”

他站起身,转身潇洒离开。

季时不但没有留他,自己也站了起来,伸伸懒腰:“确实不好看,我可还是大哥来着……”

边说,他边往静室走去。

陆散此刻闭眼盘膝端坐在蒲团上,身前放着一个玉瓶。

他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道流光。

直到这时,陆散才算是完全恢复过来。

他摊开双手,一本金石为质漆黑作封的书籍凭空出现,落在他的掌上。

三生书。

陆散打开这本书籍,翻到最后一页。

不知何时,这本三生书的最后,凭空生出了一页纸来。

而那张书页上,一幅幅翻过的画面,却是方天奇的一生。

抽魂摄魄,在天元界,是徘徊在禁术和普通术数之间的术法。

但陆散并不曾在乎要如何去折腾方天奇的魂魄,他看重的,是方天奇的记忆。

本来方天奇是元婴境的修士,魂魄强横,以陆散现在的修为手段,根本拿他没有办法。可谁叫陆散手里有三生书呢?

在三生书的帮助下,无论方天奇愿不愿意,他的记忆都硬生生地被拓了下来,完完整整,一丝不差,一点不漏。

不过,陆散摩擦着三生书最后的那一页纸,心里有些不大痛快。

三生书里,本来都是他自己的三世记忆,而现在这样的,平白多出另外一个陌生人的记忆来……

似乎是感应到了陆散的想法,三生书凭空炸出一团青光,青光中,一页黑色的书页慢慢脱落分离,孤零零地飘落在陆散的右手手上。

陆散看着这页脱落下来的书页,心里的那点子不痛快立刻就消散了。

他沉默半响,这才认真地翻看方天奇的记忆。

方天奇年七百九十五岁,元婴初期境界的散修,筑基期时曾在一处秘境中得到一门傀儡传承。

陆散对方天奇的人生并不大敢兴趣,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将方天奇的记忆整理了出来。

他把玩着手上的三枚玉简,目光落在那页书页上。

感应到陆散的目光,书页一震,所有影像统统消散,而书页则化光飞入陆散眉间,融入三生书中。

见状,陆散拿出那个装着方天奇魂魄的玉瓶,轻轻使劲,整个玉瓶化粉散落在地上,又有风凭空而起,带着粉尘飞出静室,飘落在静室外头的桃林中。

自此,方天奇永远消失在天元界里,只留一点真灵投入地府,重新投胎转世。

陆散收回视线,看着手中的三枚玉简。

探运之术确实是有,但因为几度祸害过天元界中气运厚重的修士而被成长起来的他们极力打压,所以到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听说过它的消息了。

可这不并表示,探运之术就已经失传了。

事实上,几乎有些底蕴的宗门家族,都有着探运之术的传承。

当然,再逆天的术数,总有它的限制,也还总有克制它的存在。

探运之术也不例外。

一旦使用探运之术,那他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自身气运、寿数、修为的随机削减。至于到底会被削减多少,那就要看双方气运的差距了。

气运相差太大,或许就可以将代价强行抵消。

气运毕竟是天定,半点不由人。

陆散摇摇头,心念一动,混沌识海中,那颗闪烁着淡紫光华的须弥天地珠骤然一闪,落在陆散摊开的手掌中。

可气运,却也是可以镇压和遮掩的。陆散手上,就有这样的东西。

陆散看着手里的这颗须弥天地珠,微微用力向上一抛,须弥天地珠浮在陆散眉心不远处。

刚才还拿在手里把玩的玉简散落在一旁,陆散的双手翻飞,不断开阖,如穿花之蝶,来回往返。

随着陆散的法诀牵引,闪烁着淡紫光华的须弥天地珠光芒大盛,仿佛日中的金乌,普照天地。

“镇压。”

就在这时,陆散口吐法音。

法音一出,须弥天地珠立生感应,一团虚幻的珠影带着无边紫光冲天而起,撞入陆散头顶的虚空中。

无形虚空中,陆散几成华盖的重紫气运被一片紫光包裹拉扯,摄入一颗虚幻的珠影中。

本就同属陆散一人,那重紫气运毫无反抗,乖顺地落入那颗珠影里。

随着气运的摄入,那颗虚幻的珠影渐渐凝实,等到陆散所有气运摄入,那颗珠子已经与须弥天地珠相差无几了。

陆散睁眼抬头,暗运秘术,看着自己头顶的那颗紫色珠子。

“是不是太招摇了?”

几乎是立刻,那颗紫色珠子一震,一团青色近紫的气雾自珠身溢出,将那颗珠子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陆散拍手笑道:“不错,不错!”

处理了自己的气运之后,陆散将手上的那三枚玉简放入须弥天地珠中,开始闭关潜修。

——卷一修真卷完——

卷二:网游卷

第二十六章

天元界某处洞天,整整三十六个大乘境界的修士各据方位站立。

处于阵眼位置的修士蓦然睁开眼睛,眼放神光,双手连连掐出法诀。

另外的三十五位修士感应到那位修士的动作,立即各自响应。

法阵被三十六股浩瀚无边的灵力激活,大放光华。

时机已到!

阵外另有一人往前一步,伸手接引法阵澎湃的力量。

天元界澄碧的天空上,凭空出现一个个人影。

不过三息功夫,原本模模糊糊的人影渐渐清晰,衣饰纹路,五官身材,无不栩栩如生。

那人影足有四十来个,衣饰不一。

他们凌空站立,虚空有风席卷,但他们的衣袂分毫不动。

本来无意扫过的修士立刻怔愣,无不惊呼。

“老祖宗,我们家的老祖宗!怎么会?……”

“宗门祖师!错不了,就是宗门祖师,我在祖师阁里仔细看过的……”

“那,那不是祖师么?……”

然后,有人听到惊呼,跟着抬头望天,认了一会,也都一愣。

幻像么?应该是幻像吧……

要不,明明已经死去了的祖师,为什么还会出现?

绝对是幻想!

陆散站在桃林前,抬头仰望天空,细细辨认着那些人的模样。

绿寻、林定的师父归云子……

没过一会儿,那些人影在天空中往下方扫视了一眼,接着便有人向前迈出一步,眉目低垂,淡淡开口:“天地将变,有异人降于天元界。”

他的声音甫一出口,就在众生耳边响起,凡生有灵智者,莫不听闻。

众修士一听,无论城府心性如何,一时尽皆色变。

不,不是幻像!是真实的!是真实的,还活着的,祖师!

这些祖辈,都是活着的!

但既然他们都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就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

既然活着,为什么那么多年来,从不曾为宗门/家族出面过?

天上的那人看也不看下方后辈脸上各色表情,只继续开口,将事情交代清楚。

“彼等异人,身具灵根,可修真问道,灵魂不灭,虽身死亦可不断身怀记忆转世重生,乃天地应劫之人,尔等各自思量,且好自为之。”

他将话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走回人群中,不过数息功夫,人影消散,阳光依旧灿烂夺目,天空也依旧澄碧如玉。

那三十九名大乘修士收了影像,便有中央一人开口询问:“各宗门、家族、势力可都通知了?”

这人名叫天舒子,是这三十九名大乘修士中,修为最高威望最厚的人。

“都通知了。”

下方有人各自点头回应。

绿寻则只是站立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不作声。

天舒子见状,点点头,又转过头去问身边站着的一个修士:“异世那边,可也准备好了?”

被他问到的那人沉眉点头:“都准备好了。”

天舒子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放缓,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看着所有人:“既然都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场中众人无不点头应是。

天舒子一颌首,领着人转到另一处广场上,

他们熟练地各按方位站定,沉眉敛容,面色肃穆。

天舒子环视一圈,手势一起,众人立时掐起法诀,将全身灵力灌输入脚下那个阵阵相套繁复一如星空的法阵中。

法阵光华大涨,澄碧的天空上蓦然出现一片黑幕。黑幕一出现就飞速扩散至整个天空。

白天一时换作黑夜,但太阳还在。

黑幕里,星星点点的光点如星辰一般排列,然后,一轮明月自天边升起,迅速攀至中天,与太阳并立。接着,北边更有一点紫光慢慢放射,最后汇聚群星之力,与太阳、太阴齐晖。却正是那统御周天群星的紫微星。

一时间,日月星三光齐出,天地大亮。

正在众人愣神间,一声莫名的声音响起,古老而苍茫,亘远而长久。

那是天地化生之初,出现在天地间的第一个音节。

它象征的,是天地大势!

这个音节一出,便意味着,接下来的变化,乃是天地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更改。

声音尚在耳边回荡,震落心海,天空之上,便又有突变。

日月星三光汇聚,天地最亮之处,有一道裂缝若隐若现。

不,其实不算裂缝,那不过是空间拉扯到极限露出的一片薄膜。

薄膜的另一边,隐隐可见银光闪闪高入云端的建筑,也可见一艘艘快速掠过的交通工具。

陆散抬头,眼中有光凝聚,眼底有些波澜浮起。

他极力眺望远方,想要从那边找到一点自己熟悉的地方。但不过片刻,那光芒散去,眼底的波澜也平息了下来。

不是地球,不,也许是地球,可已经不是当年陆医所在的年代了。

陆散唇边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真是异想天开!

就算是地球,这边的时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又怎么会以为那边的时间就会停留在当时的那个时候了呢?

世界从不会因为缺少一个人就停止演变,而时间,也不会因为缺少一个人而停止流动。

既然是这样,他又在妄想些什么。

陆散笑完,抬头继续看着天边,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天的那一边,似乎有数以万计的流光划过,散落在天元界的各处。

紧接着,日月星三道耀眼的光芒迅速衰弱,渐至隐没在黑幕里。而那一片空间薄膜则以令人阻拦不及的速度消失。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道薄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即,遮蔽整个天空的黑幕快速出现一片片的裂纹。只在一息间,那黑幕似乎承受不住,直接碎裂,露出天空原本的澄碧。

月星隐去,独留太阳星当空高悬。

但就连陆散也可以察觉,头顶上的那颗太阳星,光芒衰弱,不及早先十一。

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壁障,牵引大量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进入天元界,到底消耗太大了。

陆散摇头,不禁开始担心绿寻和那归云子。

绿寻是他的好友,而那归云子,却是林定视若父亲的师父……

日星尚且损耗如斯,那他们这些布阵的人呢?阵法的反噬又该是何等的严重?

但他这时没有办法,果然还是该出去。

陆散摇摇头,转身回了静室。

他收拾收拾东西,也不停留,告别桃源里的其他人,由渔家送出洞府,离开了柯丘山,直往信天长岭而去。

银河历三千七百六十一纪元年元日,人类的足迹遍布银河星系各处宜居行星。而随着科技的发展,全息网游也早已进入了人们日常生活中。

在这个年代,网络,已经成为了人类生活里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而早在人类走出地球的百年前,全息网游就深入到人类的各个年龄阶层。

全息网络游戏舱,更是成为了人类家家户户必备的家用电器。

这一日,在信息流交集的虚拟空间里,在无数的网络游戏图标和告示中,有人发现了一个新出的告示和图标。

想要拥有改天换地的大神通吗?想要体会另一个世界的爱恨情仇吗?想要痛痛快快地释放自己的情绪做一个最真实的自己吗?想要有一个,改变一生的奇遇吗?

请回应我们的呼唤,听跟随我们的脚步,我们将给予你另一个人生!

天元界,欢迎你们!

当然,能看见这样的告示,能看见那个旗幡一样的图标的,只有寥寥百万人。

百万人,听上去似乎很多,但在整个银河系里,也不过是万分之一的人类而已。

而对那个图标产生好奇,愿意点击那个图标的,却也不过十之七八。

但,在这七八十万人里,有一个人,却压根没有注意到那个图标,而只是定定地看着三个字。

天元界。

天元界……

他眉头皱起,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疑惑,那双黑沉似墨的双眼,也很是难得地泛起一丝涟漪。

然后,在他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伸出双手,虚虚地按在那个旗幡图标上。

旗幡图标大放光亮,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骤然出现,将他整个人拉扯进那个图标中。

在消失的那一个刹那,他的脸上有一丝错愕,但却没有后悔。

明明对前方一无所知,明明不符合他的作风,但很莫名地,心底就是没有一点不安和忐忑。

似乎,那一直以来都在的那层薄膜,已经出现了裂纹,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撕扯开。

他闭上眼睛,难得安然地沉入无边的黑暗,任由那一股吸力将他拉向不知名的远方。

不管前方如何,心中安定,那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如此踏实。

第二十七章

陆散很快就到了信天长岭。这一次,已经是元婴初期的陆散毫不遮掩,干脆直接地来到悬崖边,然后一步跨出。

脚下自有轻风旋起,托着他直落悬崖。

映入眼帘的,依旧还是那一片绿。

浅绿、嫩绿、碧绿、深绿、墨绿,各种各样的绿。

林风吹过,又是一浪接着一浪起伏的叶浪,蔚为壮观。

仿佛和他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别无二致。

但那也只是仿佛而已。

陆散在一株老树树梢上站稳,皱眉极目远眺,开口叫道:“绿寻,绿寻……绿寻?”

他叫了好几声,才有声音自另一株老树上响起。

“你怎么来了?”

陆散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那双沉凝通透的眼睛。

那眼睛眨了眨,定定地看着陆散。

陆散低头迎上绿寻的视线:“我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了?”

绿寻双眼一弯:“还好,你先跟我来吧。”

说完,那双眼睛就消失了。

陆散点点头,跳下树顶,顺着绿寻的指引,一路走入林海最深处。

在那里,陆散看到了绿寻的真身。

一株高不过十丈的菩提树。

树干笔直,树冠巨大,冠幅广展,枝生气根,绵绵密密,下垂如须,枝叶扶疏,浓荫覆地。

情况似乎很不错,但明眼人却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满树的菩提叶碧绿泛黄,绵密下垂的气根松软无力,分明就是生机大量流失,修为削减!

陆散看着这样的菩提树,一时沉默。

菩提树干上,一双眼睛蓦然浮起。

这是连道体都维持不了了!

陆散见了那双眼睛,心中气闷,浑身气势凛冽。

绿寻看着生气的陆散,双眼微弯:“你可不要忘了,我是一棵树。”

对于一棵树来说,修为,没有那么重要。

陆散轻飘飘地看了绿寻一眼:“但你也是大妖!”

这是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呢。

绿寻心下一噎,面上却很不在乎:“不要担心,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

他见陆散不说话,便转了个话题:“话说回来,这一回我们都出了大力,下一次,就不会轮到我们了。”

陆散依旧沉默,但周身气势已经有所缓和。

绿寻心底暗暗乍舌:修为不过才到元婴期而已,但那一身气势,却愣是比从前还要厉害。

也不知人类都是这样的,还是只有陆散一个人这么奇葩。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就听得陆散问:“你还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绿寻略一停顿:“百年便可。”

陆散点头,看着绿寻的眼睛,又问:“可有损伤根基?”

绿寻眼珠子一转:“不曾。”他看了陆散一眼,又加了一句,“只是损耗过大,一时维持不了道体而已。”

陆散直直地盯着他好一会儿,见他视线一直清亮未有闪躲,这才信了。

他犹豫了一会,问:“你可知道……归云子?”

绿寻看了眼有些躲闪的陆散,碧绿的眼睛里快速闪过一丝笑意。

他点点头,格外严肃认真:“知道。你认识他?”

陆散沉默,避而不答,反问:“他怎么样了?”

绿寻很奇怪:“这个我哪里清楚。他是人类,我是一棵树,物种不同,能有多少交集?”

陆散沉默,一双浓黑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绿寻淡定回望,最后还是不敌陆散,只得败退,稍稍偏移了视线:“都是一群老不死的,还能有什么事?”

陆散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陆散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问。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绿寻看了陆散一眼,有些不解:“嗯?”

“塑造一具适应灵魂又能修炼的身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陆散一直都很不解,天元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并不是陆医那时单凭数据塑造的虚拟世界,这样的一个世界,要能转变成为一个网络世界,他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那些所谓玩家们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他们特意塑造出来的?要真是这样,那日后只要有人能将魂魄逃出,不就能轻易而居地替自己换一个身体了?那还要夺舍干嘛?

到了这个时候,绿寻也没想瞒着陆散。

“那并不是真正的肉身。”

听了这句话,陆散皱眉,更不明白了。

绿寻也没指望这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于是继续道:“他们肉眼所见到的肉身,都只是幻术演化的幻象而已,真正关键的,其实是一道符箓。”

符箓?

什么符箓能有这样的效果?

绿寻其实也不太明白,正如他所说,他是一棵树,对这些东西不太在意。

所以,他也只知道大概。

“符箓所用的符纸和符墨都是特制的,能温养和补全魂魄。等到魂魄进入符箓里,自然就能留下魂魄本身的真灵印记,在外显化魂魄模样。”

“也就是说,那些异人的相貌,都是他们自身魂魄的模样?”

绿寻摇头,补充道:“其实也有可能是他们记忆最深处的相貌。”

听到这里,陆散不禁哑然。

最深处的记忆?那不是潜意识么?

他一直以为,那些异人的相貌是像陆医记忆里的那样,可以自行随意设定,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听说,他们都可以修炼?”

绿寻点头:“那符箓特殊,可自行演化,而最终演化结果如何,还是要由那符箓上依存的魂魄决定。”

陆散有些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些异人所谓的修炼,其实就是在炼化又或者说是演化符箓?”

绿寻点头:“如果他们没说错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

陆散皱眉想了一阵,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绿寻理所当然地道:“他们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应该是有人曾经尝试过,才得出结果来的吧。”

绿寻始终认为自己是一棵树,人类如何,和他这棵树关系不大。

陆散却是明白了,他们这些人,曾经有人偷偷尝试过。又或者,干脆有人直接拿了人来做实验。

陆散张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要说些什么呢?

不过是人体实验而已,比起天元界里各种各样折磨魂魄的手段术数来说,这还是小儿科。

而且,他又如何知道,那些人不是自愿的呢?

天元界是修真者的世界,凡人没有灵根,只得百年寿元,还少有人能寿终正寝。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只要能让他们成为修真者,不,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不愿意放过。

陆散扭转话题,问:“如果那些异人要回返他们的世界呢?”

如果他们要下线,要离开呢?怎么办?

“这个我不大清楚,可似乎是他们布下的法阵的威能。”

绿寻对这个倒是不担心:“反正不会不让他们离开。他们只是要借助那些异人的力量,并没有要让他们心生恼恨的想法。否则,到时他们一个反戈,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他们都是聪明人,又怎么会捅出这样的篓子来?”

陆散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想明白了。

“异时空的人那么多,他们是怎么挑人的?不会一抓一大把吧?”

绿寻见陆散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便也很耐心。

“怎么可能?他们那些聪明人,岂会舍得这样浪费?”

见陆散面露不解,绿寻继续道:“你知道气运吗?”

陆散点点头。

绿寻倒是有些奇怪了:“你当年在的时候,这气运还未曾确定,后来才渐渐被人摸透了的,可现在也被各方压了下去,没想到,你不过修炼百五十年,居然就摸到一点了?”

陆散看了他一眼,也没瞒着他。

“我曾听人说,我的气运重紫,几成华盖。”

绿寻挑眉,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咦?居然是这样?”

他点头,菩提树上枝叶摇动:“看来,你是知道要怎么做了。”

然后他就将这件事略过:“他们在法阵上特意设置了条件,非气运到达一定层次的人不可见,不可触,不可察。也就是说,能过来的,都要是气运深厚的人类。而且,还要他们自愿。也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他们自身的气运。”

陆散皱眉,问:“他们是要谋算别人的气运?”

绿寻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也不算是谋算吧。双方都得了好的。”

他看了陆散一眼:“那些异人入了符箓,得符箓庇护,滋养自身魂魄,自然好处也不少。”

异能!

魂魄强悍的人,机缘巧合之下,也可获得一定神通。这些神通源自魂魄,他们自然是能保存下来的。并不会因为世界的不同,而被封锁或淹没。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相对而言,这种交易还是公平的。

再多,也不能强求。

陆散心中明白,便将这事揭过。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绿寻将陆散打发,自己又窝了回去。

陆散也不介意,转身就去找了青龙鱼。

第二十八章

陆散才刚刚走到湖边,便有一道暗影自湖底弹射而出,飞速靠近。

“哗啦”一阵水声响起,眼前平湖水花四溅,一条巨大的青龙鱼探出水面,双目含珠,紧张地看着陆散。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没事了吗?”

青龙鱼一边急急地问陆散,一边不断地甩着尾巴,尾巴拨打着水面,水声哗啦哗啦不绝于耳。

陆散眯了眯双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条青龙鱼。

“先生,先生,阿寻他没有什么事吧?”

陆散看着它的眼底究竟都有些什么,青龙鱼压根没注意,它只是急急地问,想要陆散给它一个答案。

陆散看了他一阵,愣是一声不哼。

青龙鱼见了这种状况,以为绿寻真有些什么,急得在湖面团团转个不停,但也只在湖里折腾,不敢上岸。

“你既然这么关心他,为什么不自己上岸去看一看?”

陆散终于开口了,青龙鱼先是一喜,听了陆散的话后,整条鱼蜷缩起来,就连鱼尾都无力地垂下,那被鱼尾拨动得哗啦啦的水声渐渐平息,不吵闹却闷心。

这样委屈的青龙鱼,陆散还是第一次见。

“阿寻不准我上岸……”

“哦……”

他不准你上岸,你就乖乖地呆在湖里吗?

陆散意味深长地看了青龙鱼一眼,没再逗它:“他说没有损伤根基,百年内就可以恢复。”

它的鱼尾用力一摆,激起一片水珠,鱼鳍划动的速度放缓,整条鱼都放松了下来。

“这样啊,那还好,还好……”

陆散眼底浮起笑意:“你在这里可要守好了,别让其他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伤到了绿寻。要知道,绿寻可是很珍贵的。”

青龙鱼鱼眼一瞪,坚定地点头:“是,先生!”

既然得了青龙鱼这话,陆散整个人也放松了些。

这孩子虽然有些单纯,但毕竟不是单蠢,武力还算过得去,也很将绿寻放在心上,定然不会有什么懈怠。

陆散点点头:“那你就回去吧。”

青龙鱼小心地看了陆散一眼,嗫嗫喏喏,几番扭捏,终于开口:“先生,我能不能去见见阿寻?”

算起来,陆散是它的旧主。

只要他开口,就算上岸了,阿寻那边也能有理由应对过去。

再说,先生和阿寻交情很好,有先生一句话,阿寻也不会很生气。

青龙鱼一边想,一边睁着双眼,看着陆散。

陆散侧身,往林海深处瞥了一眼,最后转过视线看着青龙鱼带着祈求的双眼,很干脆地点头。

“嗯,你去吧。”

青龙鱼欢呼一声,鱼尾在湖里用力一甩,一片庞大的水云自湖里升腾而起,托着青龙鱼就向林海深处飞去。

陆散站在原地,背负双手,眼带笑意,看着青龙鱼远去的背影。

嗯,有青龙鱼在,阿寻休养也能松快些。

绿寻看着在自己本体周围飞旋个不停的青龙鱼,虽眉头微皱,很不赞同,但眼底却还是带了笑意。

他压着嗓音,特意往声音里加了冷意:“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待在湖里的吗?”

青龙鱼全然不顾绿寻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围绕着绿寻的本体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打量过了,见绿寻也还算安好,松了一口气,才理直气壮地道:“先生让我上来的!”

远远地听到这句话,陆散一时无语。

这条鱼,就该让它好生在湖里待着才是。

一条鱼,上岸做什么!

绿寻往陆散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转过头来就道:“他让你上岸你就上岸了么?”

青龙鱼瑟缩了一下,脑袋低垂,一下子埋进托着自己的水云里。

绿寻见了,眼底笑意加深,声音里的怒气却更盛:“我跟你说了什么,你都忘了是不是?你是一条鱼,水里才是你的天地,你就该好好待在水里!你以为你变成什么了?是长翅膀了还是长脚了?这么喜欢上岸?不上岸不行么?”

青龙鱼的头埋得更低,但任凭绿寻如何斥责,它还就是死赖在那儿,水云连动都没有动。

陆散站在湖边,极目远眺,看着清澄的湖水在微风下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涟漪上又有金色的阳光洒落,格外自然和谐。

那边,绿寻依旧斥责不断,青龙鱼也还是像上岸的死鱼一样就是不动弹。

上次回来,这两个人还都是好好的啊?怎么这次回来,不过百五十年而已,他们这两个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陆散站在那里,一点也不想过去。

那一树一鱼中间,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插足的地方了,就算是他,也一样。那么他过去,又要做什么呢?

说来,当年陆尔将青龙鱼放生在这里,一方面确实是因为这里适合这条青龙鱼生长,另一方面,其实也想着,如果有青龙鱼在这里,绿寻就不会只是一个人了。

虽然,绿寻他总是不停标榜自己是一棵树。

一个人,守着这一处洞府,终归是寂寞的。

现在这样,也很好啊。

迎着阳光,陆散眼睛微弯,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浅笑,连带着这些日一直压抑的心情也都好了许多。

他又站了一会,晒着暖煦的阳光,听着绿寻训斥青龙鱼,不时也有青龙鱼委委屈屈辩驳的声音,也觉得日子安乐平和。

在两人中,绿寻确实比较强势,但他其实也很宠青龙鱼,所以,最后妥协的是他,陆散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等到那边告一段落,陆散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青龙鱼见他过来,连忙驾驭着水云迎了他过去,还欢笑着跟他汇报战果:“先生,阿寻答应让我上岸了。”

它其实很得意,滚圆的双眼带着几近满出的笑意。

陆散看了绿寻一眼,转过头来认真地对青龙鱼说:“既然上了岸,那阿寻就交给你了,好好照看。”

青龙鱼郑重点头:“是,先生!”

绿寻气结,但看着青龙鱼,却说不出半句狠话,只能拿着那双碧绿沉凝的眼睛瞪着陆散和青龙鱼,菩提树上的枝叶无风自动,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

陆散没看他,只继续和青龙鱼交代事情。

“我会在这里布下法阵,将这里遮蔽了,以免闲杂人等闯入,我们没个消停。山谷里若有人来,也不要和他们多话,直接打杀了事……”

最近因为早前那些大乘修士现身提点,天元界里的元婴期修士在洞府里也都坐不住了,纷纷出山,惹出了不少事。

他从柯丘山到信天长岭,这一路走来,见到的事情还少了吗?

如今,他在这里布下法阵,要是聪明谨慎的,自然就会退去。但如果起了其他心思,硬要闯入,那他们也就别留手了!

而且,比起这些元婴期的小辈,陆散更担心那些元婴以上的修真者。

元婴之上,大乘以下,尚有化神、合体、渡劫三个境界。而天元界里,这三个境界的修士,数量一定不少。

菩提树,乃是树中圣种。绿寻又得道多年,早早修成大妖,如今修为达到大乘境界,差一步就可飞升。他的本体,效用自是更加惊人。别说是树心灵液之类的,单单是一些枝叶,就能助人清心定魂,收摄心魔。

现在绿寻实力大损,正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候。

青龙鱼听着陆散这么交代,也没有多问,直接点头应是。

绿寻在一旁听了,倒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默不作声,只是看着眼前这一人一鱼。

陆散交代了许多,青龙鱼也就很认真用心地记着。

“你们也别太担心,我也留了后手。”

等到陆散停下来的间隙,绿寻忽然开口。

陆散转头瞥了绿寻一眼:“我知道。可谁又知道,找上门的都是些什么人?又有多少人会来呢?”

他转过头,微微抬起,仰望上方悬崖。

“你的本体太让人心动了……”

绿寻沉默地看着陆散,忽然想起了当年初初寻到这里,说是要归隐的那个人族修真者。

那个周身气势凛冽,眼底封着厚冰的人族修真者,是他愿意接近的第一个人类。

青龙鱼看了看陆散,又看了看绿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许久之后,绿寻开口:“布置了法阵后,你就离开吧。”

陆散摇头:“不,我留下。”

“你是陆散,不是陆尔。”

你不是那个大乘巅峰的修士陆尔,你只是一个元婴初期的修真者陆散。

陆散低头看着绿寻,慢慢地笑了起来。

笑容间,锋芒毕露。

“我是陆散,也是陆尔。”

两人对视,久久之后,绿寻终于妥协。

“随你。”

第二十九章

得了绿寻的这两个字,陆散也就彻底放开了手脚。

这处山谷林海是绿寻的地盘,为了避嫌,就算是当年的陆尔,也从来不敢越界查探,所以陆散对这林海,只是略知而已。更勿论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有绿寻镇压,但这地势地形,还是发生了变化。

而要最大限度地发挥法阵的威能,这地形的问题,就绝对不能随便。

为此,陆散亲自走遍了林海的每一处角落,仔细查看过林海里的植株的生长状况,探查过地下水系的循环,观望过地下灵脉的运转和地势的走向。

这是一个大工程,饶是陆散已经到了元婴期,也累得够呛的。

绿寻不时醒来,每每看见累得不行的陆散,只是沉默。

直到陆散走完林海的最后一个角落,绿寻睁着一双碧绿沉凝的眼睛,菩提树枝叶无风自动,枝头上一片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碧绿青灵的菩提叶抖落,轻飘飘飞向陆散。

陆散伸手一探,菩提叶毫不反抗地被他捻在手中。

青灵的碧绿映衬着陆散白皙修长的手指,格外好看。

绿寻摇晃着树冠枝叶,眼睛一闭,就要再度睡去。

陆散看着这片菩提叶,又看了看似乎要睡去的绿寻,心中明白,也不说话,随手将菩提叶收起。

绿寻浑身放松,意识沉入黑暗,深埋在泥土下的树根不停向下探寻,汲取大地的力量,转化为温养自身的灵力。

陆散将头转向左边,正对上青龙鱼大睁着的眼睛。

“你又有什么事?”

青龙鱼一甩尾巴,一片碧青色的鱼鳞脱落,被一片细小的水云托着,飘到陆散面前。

陆散眯眯眼睛,伸手接过那片鱼鳞。

鱼鳞一被被取下,那小小的水云就化作一片小雨,散落在地。

“我那里的东西,只要先生需要,先生就可以随便拿去,不用客气。”

陆散眼睛一弯,笑道:“哦?你竟然也收集了东西么?”

青龙鱼对陆散有着非同一般的信任,它眨着一双水色澄碧的眼睛,看着陆散,点头理所当然地道:“上面曾经有很多人下来,阿寻懒得理会他们,就都是我出手的。而且,我也有很勤奋地炼祭水珠啊。”

陆散眼中笑意加深:“哦?你居然还炼祭水珠了?”

水珠,是青龙鱼以自身灵力孕养和炼祭灵水得到的一种天地灵材。水珠中除了青龙鱼自身的灵力外,还完美地保存了灵水的特性和效用。

用来布置水系法阵的话,很适合。

陆散点头,已经想到水珠使用的一百零八法了。

但水珠的炼祭很难,而且格外的繁琐,当年陆尔还在的时候,这孩子可是使出了千般手段,愣是拖着,就是不愿意炼祭。

没想到,现在归来,这条懒鱼竟然变得勤奋了……

青龙鱼尾巴不断拍打着水云,却只干笑着,不说话。

陆散忙里偷闲逗它一逗,倒也没有想要它说什么,见它不答,就笑笑放过了。

青龙鱼松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绿寻的方向,才又道:“那一切就劳烦先生了。”

陆散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青龙鱼尾巴一甩水云,水云一旋,转眼已经到了那株安安静静的菩提树旁,一动不动。

而青龙鱼那双水色澄碧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菩提树,极其专注。

陆散垂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树一鱼,莫名沉默,最后,他笑笑,转身继续。

《万木化灵法阵》、《九转归流大阵》、《水市幻楼法阵》、《水木青天法阵》……

拿着绿寻那片菩提叶和青龙鱼那片龙鳞的陆散,等同得到了两位万年大妖的私藏,更能凭借他们的信物,直接调动这一片山谷的地脉。

无论是林海还是平湖,只要陆散愿意,无不随心而动。

因此,陆散这次也就格外的奢侈,只要是他知道而这里又能用上并且使用的法阵,他统统都布了出来。

看着这处固若金汤的山谷,满脸疲惫的陆散站在阵台上,不觉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果然,在柯丘山的那百五十年不是白待的!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蒲团,放在阵台中央,盘膝端坐,闭目调养。

好不容易恢复过来,陆散睁开眼睛,抬手从面前摆着的几案上取下一片灵玉。

这片灵玉约莫五尺高,三尺宽,通体通透,周身泛着水绿的光泽,像是最纯净剔透的水木灵液凝结而成的灵晶。

陆散将这一块灵玉摆放在身前,另一只手轻轻一点。

一团灵光自灵玉上爆射而出,到得光芒黯淡下去,陆散睁眼再看。

眼前的这一片灵玉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有细细长长的光线与别的光点连接,乍一眼看去,只觉得乱且杂,很让人心烦。但再看一眼,便可发现,这些繁杂的光点和光线之间,分明有着莫名的韵律。光点和光点间相互呼应,各有牵连。

触一发而动全身。

陆散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块灵玉,看了许久,觉得还是不太满意。

想了又想,他伸手从自己腰间摘下一个小小的竹筒一样的物件。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只有巴掌大小的物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化,不过转眼,就已经有了尺长。

陆散将那尺长的竹筒打开,从里中倒出一张非纸非布的画轴。

他将那竹筒随手摆到一边,伸手拉开那幅画轴。

画轴尚且半展,就可以看见一片周天星辰。

画布漆黑如夜,上有星尘点点,凌乱错落,布置如星。

这正是陆散的本命法宝,周天星辰图。

他拿着周天星辰图看了一阵,又打量了一番灵玉上的那些光点,手一抖,将手上的这幅周天星辰图展开。

周天星辰图一展开,山谷上方的天宇似有星光点点,一道道星力自天宇外被星辰图拉扯,落入画轴中,不断增强着画轴的威能。

陆散站起身,拿着这周天星辰图往阵台上那张几案上一摆,周天星辰图立刻隐去,没入阵台中,化作大阵联结诸多法阵。

如此一番布置下来,陆散终于算是放下了心,他闭上眼,重新端坐在阵台处的蒲团上,神入冥冥。

这么大的动作,身为地主的绿寻和青龙鱼自然不会察觉不到。

绿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林海和平湖中央那一处被法阵彻底隐去的阵台,又看了一眼蹲守在自己身旁的那条蠢鱼,闭上眼睛。

他的双眼自树干上隐去,深埋在地下几万丈的树根悉悉嗦嗦,抽出又探入,树根移动处,地下灵脉的灵力也被抽动,顺着树根的移动转移到山谷各处法阵的节点,不断增强这法阵的威能。

随着绿寻的动作,阵台之上,一股股灵力缠上阵台,最后缠上阵台上挂着的四方令旗,没入令旗上的那四神兽身上。

青龙鱼也不甘落后,它猛地一呕,一口精血吐出,还未落在地上就已经被一团水云包裹着,送上了阵台东方的那一面令旗上。

令旗上的青龙神兽得了青龙鱼的这一口精血滋养,一双龙目怒瞪,一道神光射出,最后隐去。

青龙鱼看着阵台上令旗的变化,眼中得意洋洋,尾巴一甩,托着它的水云绕着菩提树转了一圈,才又安静下来。

陆散和绿寻一人一树睁开眼睛,无奈地隔空对视一眼。

这条蠢鱼!

阵法之道,最重平衡,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是添乱!

陆散无奈,却也只能继续想办法。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乃天地四神兽。

他默算了很久,站起身,整理了仪容,站在阵台上,伸手从须弥天地珠中取出三株清香。

手在清香顶端一拂,一点真火燃起,三缕清香直上青天。

陆散手拿清香,心清神定,观想九天之上的青龙星宿,冲着阵台东方深深一拜,口中默念祷词。

阵台之上的几案上,那幅早已隐去的周天星辰图再度现形。

漫天星辰中,属于东方青龙七星宿的星尘骤然大放光芒,引动天际星辰,星力降下,落入阵台上的那面令旗。

然后便是南方、西方、北方,都是这般行事。

四拜过后,阵台上的四面令旗引领四方星宿星光齐聚于四神兽眼中,神光赫赫,比之先前,显然更见效能。

陆散这才满意了,他瞪了青龙鱼一眼,这才坐回蒲团上,再度神游冥冥。

陆散这番动作太大,全部落入了外来者的眼中。

整个山谷被浓密的山雾遮去,不知内中究竟,有星光自天际落入,又有神光射出,隐隐间可见阵台高筑。

这是,早有防备啊……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第三十章

驼背老人睁开法眼,仔细打量了一番,摇头叹道:“不好应对啊……”

另一个红裳女子嗤笑:“难道你还指望这一趟能轻轻松松?”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心中一噎,但面上却压根不受影响。

红裳女子笑着扫了在场的其他九位修真者,视线定在一位鹅黄襦裙的女子身上:“平姑子,你看着,我们该怎么办?”

这位鹅黄襦裙的女子一语不发,睁着一双法眼细看山谷,在那浓密山雾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趟,手指不时掐算。

众人瞧见她这副模样,不敢出声打扰,只各自睁开法眼,打量悬崖下方的法阵。

好半天后,平姑子收回手,轻轻摩挲着隔在臂弯间的拂尘,神色凝重:“下面布阵的这位,确实是一位难得的阵法大家。下方山谷五行中水木最盛,这位就利用特性,布下各种水木法阵。单我所看到的,就有《万木化灵法阵》……”

她将陆散布置的法阵点出,周围的人听着,一股凉气自背后窜起,各自心惊不已。

这些法阵,有的已经失传,有的只知其名,有的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而他们知道的这些法阵中,年代为最久远的,还要追溯到八、九万年前。

他们吞了口水,面面相觑,有人惊问道:“这些法阵……莫非,这山谷里的那位阵法大家,莫非还是一位大乘境界的大能?”

不怪他们多想,这绿寻可是一位大乘境界巅峰的大妖,有一两个同样境界的好友,太正常不过了。

驼背老人淡淡地扫视在场的人一眼,向来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是格外清明:“笑话,天元界里,所有大乘境界的大能不都为了那件事召集在一起了吗?谁又听说还有人拒绝了不成?”

为了天元界的大事,所有大乘修士的修真者都出山了,没有一个例外。

想到这里,他们的心神才定了下来。

但那红裳女子却又嗤笑道:“就算不是大乘境界的大能,那最起码,也该是渡劫境地修真者吧。”

驼背老人瞥了红裳女子一眼,眼光淡淡,但红裳女子却就此噤声,不敢再多话。

见这红裳女子收敛了,驼背老人才接着道:“各位如果不愿意,现在退去也可以,可要是起了别的心思,那就别怪老朽手狠。”

他说完后,转眼去看平姑子,语调缓和:“平姑子,你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平姑子一直睁着法眼细看下方情况,此时抬头,神色平淡:“除了下方诸多水木法阵之外,这下方,还有星力。”

她抬起手,指着天边,道:“看,那就是大阵牵扯过来的星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抬头,仰望天际。

都是渡劫境地修真者,刚才只是不注意,现在自然是看得清楚。

天际之上,一道道星力灌下,落入下方山谷。

星光纵横间,又有四神兽法相隐现。

这下,众人都是无话。

还要再说些什么呢?

半响沉默后,还是驼背老人先开口:“你有什么办法吗?”

平姑子沉着眉,声音依旧平淡,但众人却能听出里中压抑着的兴奋:“自然。世间没有什么是全无破绽,完美无缺的。”

“他能摆,我就能破!”

听了平姑子这话,众人脸上都有些和缓。

这平姑子算是他们这一代人中阵法修为最强的修真者了。既然她说有办法,那自然再好不过。

陆散端坐在阵台上,听闻这话,抬头往上扫了一眼,视线穿过浓密的山雾,在那位平姑子身上停了一停。

他慢慢勾起一抹笑弧,眼底也有火焰燃起:“既然你这样说,那就让我好好见识见识吧。”

他说完,从蒲团上站起,双手背负身后,静等上方动作。

阵修的修行,其实就在于布阵和破阵。

布下法阵,是考验阵修对法阵的认知度,而破阵,却是考验阵修对法阵的掌控度。

正如那平姑子所说,世间没有什么是全无破绽,完美无缺的。现在,陆散布下的法阵,自然也不是全无缺点。

众人沉默了一阵,又有一个彪形大汉紧握了手里的大锤,声如洪钟:“平姑子请直说。”

可他也聪明,除了这句,并没有多承诺些什么。

平姑子毫不理会,她盯着下方的法阵:“我需要人去试阵。”

试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皱了眉头。

从来试阵的人,都不过是阵修手中的棋子。

平姑子不理会这些人,她只转眼直盯着驼背老人:“明老,我需要人去试阵。”

驼背老人眉头紧皱,看着在场的人,脸上有些为难。

平姑子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一双眼睛只看着下方的山雾。

在场众人也不去看平姑子,只看着驼背老人。

驼背老人转眼,看着平姑子,问:“只要是人就可以了么?”

他这开口,在场众人便都顺着他的视线看着平姑子。

平姑子也不卖什么关子,她点头:“是人就可以了。”

驼背老人点点头,他看着人群中一位童子模样的修真者:“黄安,你的傀儡呢?”

黄安摊摊手,摇头道:“只有三个。”

这些傀儡都是他特意收集过来的,更花了他大力气调理,很难得,也极珍贵。

驼背老人闻言,转头去看平姑子。

平姑子只道:“不够。”

驼背老人皱眉,他转眼看了看背后的山林,忽然道:“你们都去吧。”

莫名其妙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明白。

这里可是信天长岭,别的多,可这里的修真者也不少。

既然只要是人,那为什么他们就不行?

众人点头,转眼间,就已经各自散去。

他们也算是默契,各选了一个方向,就没有和别人重复的。

只有平姑子一动不动,依旧站在悬崖上,俯视下方山谷。

陆散双手背负身后,看见上方悬崖边上的动静。

他嘴边笑弧不变,伸手在眉间一抓,一颗泛着浅紫光华的珠子凭空出现,落在他的掌心。

陆散看着须弥天地珠,视线梭巡了一会,眼睛一亮,伸手虚虚往须弥天地珠一抓,另一个手上凭空出现一颗寸指长的小草。

小草有三片草叶,叶色鹅黄,还有细细碎碎的纹路层层叠叠。

这就是,号称足以迷倒仙人的迷仙草。

当然,要达到这种效果,必须是生有十八叶的迷仙草。

陆散手里的这株,只是生有三叶而已。但就这只有三叶的迷仙草,也足以让金丹期以下的修真者着道。

说起来,这迷仙草还是陆尔从绿寻手里得来的呢。过了这么多年,那株迷仙草也开枝散叶了。

陆散莫名感叹了一阵,将须弥天地珠收起,一手点上这株迷仙草,就有一道草色灵力在指间吞吐,缠上迷仙草。

不过一柱香时间,灵力散去,迷仙草化作一柱清香,被陆散拿在手上。

陆散拿着这柱迷仙香把玩了一会,悬崖边上就又有了动静。

那些人每人手里都抓着三五个修真者,回到了悬崖边上。

这些人扫视了那些被抓回来探路的修真者,不由得皱眉。

红裳女子抬起纤手,遮上红唇,眼神嘲讽:“异人?这信天长岭里,居然也有了异人?”

驼背老人看了黄安一眼,额头上厚重的皱纹居然显出一丝狰狞。

“这是怎么回事?”

黄安却是没有在意:“不过两个异人而已,如何能逃出我的手心?”

异人让他们忌惮,凭的不过是永生不死的灵魂和惊人的气运而已。这些,他都不怕。

黄安最厉害的,是傀儡术。

只要给他时间好生准备,他就能用秘术锁定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永远摆脱不了他的控制。

到时候,再深厚的气运又如何?还不都是他的!

想到这里,黄安稚嫩的面容上泛出一片兴奋的红霞,异常可爱。

驼背老人还是皱眉,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这些人,不过就是因为下面那株菩提树聚在一起而已。真要说谁管着谁,那却是不可能。

都是横行天元界的修士大能,谁又真的能管着谁?

不过是面子上的事而已。

被摔放在地上的修真者们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些前辈大能,脸色煞白。

这个时候,谁还不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

两个所谓的异人脸色也是难看,对视一眼,却也只能自求多福。

林定双手紧握成拳,眼睑垂下,遮去眼底的波涛汹涌。

然后,他睁开眼,视线落在地面上,没有再挣扎,也不去看另一位所谓同伴脸上的恨意。

他自顾自,在心底不住计算着自己的生路。

面前站着的这些人,不可力敌,也不可能逃脱。

他想了许久,视线落下,看着下方浓密的山雾。

果然,还是要跳崖么?

第三十一章

这网游一直都很不错,也很真实,可怎么也会出现跳崖这样普通的情节?

他们可是玩家!至高无上的玩家!

差评!绝对的差评!

端木奎心里不停吐槽,试图让自己忘记这时身不由己的不安恐惧和无奈。

他们这些玩家进入这个世界不过才半年不到的时间,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摸索到一点点规则,接到一个小任务,居然就被人强抓了来,还说什么试阵。

开玩笑,一听试阵这个词就知道不好了好不好!

他们不过是一级的小玩家而已,怎么会插入到这样高级的副本里?

系统呢?系统在哪里?他们都要死了有没有!

平日里只在他们升级的时候出现,从进入游戏到现在只有简单的几个公告也就罢了,居然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出现?

难道他们这些玩家都是放养的么?还有没有人权了?

端木奎的脑筋急转,但却始终没有办法。

他转头去看林定,想要看一看,那个与自己落到同样下场的同胞。

端木奎的视线极其热烈,可林定却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探出头去,顺着自己心底的欲望,看着悬崖下方。

浓密的山雾在半山处翻滚,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低垂了眼睑,心底不住盘算。

如果趁现在,他直接跳下悬崖,是不是就能逃脱了?

至于跳下悬崖之后的结果会如何,林定从来没有担心过。

或者说,从他到了这悬崖边上后,不安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林定的位置也很巧,就在那平姑子三步远,只要一伸头,就能看见悬崖下方的山雾。也就是说,也不需要他有多大的动作,只要他就地一滚,就能轻轻松松落入悬崖。

那就,跳吧。

他心中拿定了主意,可还未等到他找到机会,一道金色的灵力骤然射入他的身体。

他只觉得眼前一震,整个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就连眼珠子的转动,也由不得他。

林定心中恨意大生,眼看着就要压下他的理智。就在这时,似有一股清流自身体最深处涌出,快速地在身体各处涤荡,然后又迅速消失。

林定差点就要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可下一瞬间,他就知道,这绝对是真的。

身体虽然还是不受控制,但也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而已。只要他一个用力,就能挣脱那道束缚,拿回身体的掌控权。

林定心里一定,不由有些疑惑。

这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两个都是这样?

可他不能转头去看那位所谓的同伴,只能压下心底的不适,由着那位童子模样的修真者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陆散在下面站着,眉头深锁,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上方那张露出的面容,就连手里的迷仙香掉落在地也顾不上了。

那张面孔……

很熟悉,可也很陌生……

陆散愣了一会儿,猛地伸手向眉心一抓,那本三生书从眉间出现,被他抓在手里。

他低头,急急翻开第二页。

非金非石的纸页上迅速闪过一幅幅画面,最后,画面停顿,那个人身穿白色襟衣外罩灰色长袍,垂手站得笔直,抬眼看他,面容平静,眼神安和。

陆散伸手一点,三生书书页爆出一片光芒,那个人从纸页里走出,站在光芒里,淡淡地看着他。

陆散抬头,震惊地看着悬崖上方探出来的那张脸。

“……等到魂魄进入符箓里,自然就能留下魂魄本身的真灵印记,在外显化魂魄模样。……”

“其实也有可能是他们记忆最深处的相貌。”

绿寻的话在耳边不住回响,而陆散的脑海,已经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

眨眨眼睛,他低下头,将手上的三生石收回识海,弯腰捡回地上的迷仙香,将它放在几案上。

“林定……”

悬崖上方,平姑子已经算定了,她扫了下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驼背老人,视线落在黄安身上:“他们要听我的调令。”

黄安也不意外,他点点头,伸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几团红色线团。

他将线团拿在手里,口中默诵法咒,右手接连掐出法诀。

线团渐渐泛出红光,倏忽间,线团的线头飞出,落入摔在地上的那些人身上,长线隐去,只有十几个线头被黄安拿在手里。

黄安随手将手里的这十几个线头扔给平姑子:“给你。”

平姑子毫不客气,伸手将线头抓在手里。

也不需要劳动黄安,平姑子伸手捻起其中一个线头,往上一拉,地上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点僵硬。

如果没有细看他呆滞的眼睛,绝对不会有人察觉到他此刻真正的状况。

平姑子又试着操纵这傀儡活动了一番,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十指捻着那十几个线头,随手一甩,地上摔躺着的人立刻利落地爬了起来,齐齐站在她面前。

她转头,冲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妪一点头:“檀婆婆,麻烦你了。”

这鹤发童颜的老妪点点头,提起手上厚重的龙头杖凌空一点,一股旋风凭空出现,带着这十几个人飞落悬崖。

平姑子站到悬崖边上,看着那十几个人的动作,面色不动,口中却不时说道:“一号,东方三步;二号南方七步……”

那鹤发童颜的老妪也站在她身边,一边听着平姑子说话,一边指使着旋风带领那些傀儡站位。

这个时候,陆散已经平定了心神,他抬头,看着上方的那股旋风,忽然轻笑出声。

长长的衣袖一摆,那股旋风突然一滞,随即散去。

旋风驱散,所有傀儡没了依托,直接往下掉。

那被平姑子称作檀婆婆的老妪扫了一眼下方,提着的龙头杖用力一拄地面,一道道细小但坚韧的风力拉扯着那十几个傀儡,带着他们到他们应该到的地方。

陆散面上笑弧加深,隐隐有计谋得逞的欢快。

只见拉扯着林定的那道风力突遭阻拦,力度不减但角度骤变,带着林定落入《水市幻楼法阵》中。

有人入阵,阵台骤然风云突变,一直氤氲的山雾像是被触怒了一样,不住翻滚。

平姑子瞳孔收缩,双手连连掐动,引导着那些傀儡在法阵中行走,同时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山雾,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但不过是片刻而已,那山雾就平静了下来。

再接着,下方就没有丝毫动静了。

平姑子紧抿着朱唇,眼神幽暗,双手不住掐动,感应下方傀儡的动静。

可是,那边太过空洞,无论她如何动作,那边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黄安的眼睛有些发冷:“黄安,你的傀儡术失效了。”

“不可能!”

他惊呼出声,一张稚嫩的面容涨得通红。

“绝对不可能!你再试一次!”

平姑子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黄安瞪圆了一双眼睛,直接夺过平姑子手上的那十几个线头,双手不住掐动,就连那粉嫩的唇瓣也在不停地开阖。

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回馈。

黄安阴沉着一张可爱的小脸:“术数没有反噬。”

如果傀儡术被人破去,就一定会有术数反噬,可现在这样,那就表示傀儡术还在,只是他们暂时失了控制而已。

他一张小脸阴沉,水汪汪的双眼冒着怒火,但也有着克制的冷静:“术数没有破去,傀儡术也没有反应,那就只剩下两种情况了……”

他扫视了一圈悬崖边上的所有人:“要么,他们和我们处在两个不同的空间。”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沉黑色的,有人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真要是处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那也有两种不同的情况。一,下方法阵太过于厉害,足以形成法阵特有的法阵空间。二,他们拥有可以容纳修真者的须弥空间,而那些人,现在就在那须弥空间里。

无论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者,意味着他们破阵绝对有大损伤。

后者,则意味着,就算他们最后破阵了,下面的那株菩提树也随时可以离开。

能容纳修真者的须弥空间,自然也能容纳那株菩提树。

想到这里,众人的脸色更黑了。

黄安环视了一圈:“那就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那些傀儡,已经彻底沉睡,无论灵魂还是肉身。”

也只有这样,才能抗拒他的傀儡术。

“而要达到这种效果,”黄安转头看着下方悬崖,“那就只有寥寥几种天材地宝。”

至于是哪几种,各自都是渡劫期修士,眼界不浅,自然都是认得。

听到这里,众人沉默,悬崖边上,只有风声不住呼啸。

第三十二章

第一次,这还是到了这信天长岭来的第一次,他们的心底冒出一丝不安。

如果那悬崖下方的那些人真有那几种天材地宝,不,只要有一种在手,要拿下他们这群人,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

迷仙草、五彩混沌香、飘花迷罗瘴……

只要那些人有这些在手,他们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这些人脸色格外的难看,心中又起退意。

驼背老人冷哼一声,视线扫过众人,眼神冰冷:“就算他们真的有,也绝对未够年份!”

年份未够,效用不足,至少,效用不足以对付他们。

否则,悬崖下的那些人,就不会摆出这么一副阵势了。

听了驼背老人的话,众人也都想到了,一时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不是他们心境不够,只是轻重衡量而已。

可惜,他们不知道。

要使得法阵自成空间,陆散现在确实还做不到,可须弥空间,陆散手里还是有的。而且不单是他,就连绿寻也有。

之所以他们还留在这里,一不过是绿寻此时不好移栽,二么,还是因为他们心中笃定,光凭这些人,要将他们怎么样,还是笑话。

就是只有绿寻一人,就算他目前状况不佳,真要硬碰硬,直接打杀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就算绿寻此时落难,他也还是大乘境巅峰的修真者。

而悬崖上的这些人,都不过是渡劫境而已。

修真者的世界,越往后头,差一步,都是天堑。

陆散站在阵台上,丝毫不理会上面的那些人,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法阵里沉睡的林定。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很慢很慢地遥遥一招,法阵中水力凝聚,凭空生成一片水云,托着林定,穿过重重法阵,轻轻巧巧地落在阵台上。

陆散走上前,蹲下身,死死地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林定正酣然熟睡,不知世事。

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辗转几番,终于落在那张脸上。

没有属于人体的温度,没有呼吸带来的起伏……

陆散眼中一沉,一道细细碎碎的青色灵力在指尖吞吐,落入手下的皮肤。

“嘶啦”的一声轻响,那张肌肤细腻的面容上裂开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可伤口处,只见细密的肌理,却压根不见半点血丝。

陆散眼底有墨凝聚,汇成挥之不去的夜色,深沉抑郁。

玩家……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熟睡的“人”,半响不动。

一直分出心神关注着这边的青龙鱼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斗大的眼珠滚了又滚,不明白陆散此时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它动了动身体,最后还是随陆散去了。

反正,现在这情况,也不是先生吃亏。

悬崖上方,那十人又等了一阵,终于等不住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看着平姑子,等着她找出一个办法来。

平姑子阴沉着一张俏脸:“既然没了人试阵,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来了。”

驼背老人扫了这些人一眼,最后一次问道:“老朽最后问一次,现在还有没有人要离开?”

这些人对视了一眼,都摇头,却也不说话。

驼背老人转眼去看平姑子:“该如何,你且说就是了。”

平姑子点头:“下方那人布阵水木混用,间杂星力,不分主次,也互相补充联络,确实厉害。但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我等可以金火夹杂大地浊气破之。”

这是很浅显也很实用的阵法原理,在场众人也都明白,便各自点头。

“金火……诸位手里,金属性的天地灵萃和天地灵火,想是不少吧?”

在场众人对视了一眼。

都是渡劫境地修真者,谁比谁都修为低了?谁又比谁都库存少了?

可真要他们拿出来……

驼背老人沉默一阵:“平姑子,你且先说说,要怎么做吧?”

平姑子第一次勾起唇角,眼底情绪莫测,却也顺着驼背老人的话,道:“诸位手拿灵萃灵火,可听我指点,在法阵中行走,破去下面的阵法。”

既然东西还是在他们自己的手上,那也没什么。

遂,各自点头,都说道:“这是自然。”

“我这有一点梓山铜……”

“我这也有一点定海金……”

……

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都将手里的天地灵萃拿了出来,态度颇为积极爽脆。

平姑子侧耳听着,没有说话。

最后,驼背老人开口:“我手上有一朵木中火。”

木中火?

木中火!

听到这三个字,众人都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喜上眉梢。

木中火啊,有了它,他们这一次的胜算怎么也得往上窜一窜。

平姑子也有了些笑意,她转头看着驼背老人,冲着他点点头。

“想不到,居然还有木中火。有了它,我的把握就大多了。至于大地浊气……”

平姑子转脸,看着那鹤发童颜的老妪:“檀婆婆,你的大地纱衣,可要拿出来了。”

那老妪一点头:“可以。”

平姑子得了这话,勾唇笑笑,便开始分派任务。

悬崖上的各人得了平姑子的话,都是点头,表示明白,就连那个红裳女子也不例外。

最后,平姑子看着驼背老人:“明老,还请您坐镇中央,看准机会了再出手。”

见驼背老人点头,平姑子往前一步跨出,一步步走在半空中。

“我们去吧。”

身后,又有九人各显神通,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速度似快实慢,身形闪烁,不过眨眼间,就一头扎进了那浓密的山雾中。

这山间的山雾得到法阵加持,竟然像水一样,阻拦着他们前进。

虽然意外,但这些人却分毫不乱,按照平姑子早先的交代,各自行动。

他们十人按十方位置落地站定,默等了一阵,随即找了一个方向各自往前突破。

阵台之上,陆散站起身,眨着那双如厚重夜色的眼睛,唇边慢慢弯出一抹笑容,周身气息极其平缓,没有半点不妥。

他转过头,不再去看沉睡着的林定,一步步走到几案前,低头看着那块灵玉。

灵玉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十个黄色的光点。

光点移动速度不一,方向不一,可也颇见章法。

陆散抚掌赞道:“很不错啊……”

确实不错。

都是渡劫境的修士,谁心底的傲气都不少,甚至可以说是桀骜不驯。

这平姑子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平姑子不是不想再多说些什么,可就算她说了,这些人也不一定会听,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动作,那就干脆只说了个大概,然后就让他们各自发挥了。

陆散手指轻轻落在灵玉上,一张周天星辰图浮出,图上星尘星力汇聚交集,形成一个个漩涡。

而随着陆散的这番动作,山谷上空天宇一道道星力被牵扯下来,在这山谷各处交汇,形成星力风暴,席卷法阵里的一切。

而诡异的是,除了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山谷里的草木尘埃,竟是半点不动。

可就算是星力风暴形成,正不断撕扯着他们身上自发的护体灵力,也少有人能察觉到眼前的这危险,只是一步步慢慢地走着,或在原地踏步,或回环不断,或前进后退,各自不一。

《水市幻楼法阵》!

这就是,在众多水木法阵加持下的最强效能幻阵,《水市幻楼法阵》。

一切所见皆虚,一切所见亦非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时间空间各自交错,法眼所见的真与假,谁能分辨得清楚呢?

法阵确实厉害,但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一身灵力不过消耗近半,就有人发现了个中不对。

“不对……”

他们在原地站定,仔细检查过自身,便知道着了道,黑着一张脸,各自用了手段,查看周围。

陆散站在阵台上,看着他们的动静,双手手中法诀一换,法阵中一道飓风旋起,带起一片不知从哪里来的水雾。

星光乍现,水雾折射星光,眼前一闪,睁眼再看,又换了天地。

视觉错幻心神迷失时,又有水流、灵木、星象法相消磨打落周身灵力,驼背老人等人的处境可谓是极其惊险。

倒是那平姑子,在法阵转换间,看出了个中关键。

“周天星辰图!”

她惊呼,平静温婉的面容上第一次失了光彩。

都是阵修,谁不知道周天星辰图?谁又不曾垂涎过周天星辰图?

有了周天星辰图的阵修,可谓是如虎添翼,几近所向披靡。

星尘位置,与天地法则息息相关,非是对天地法则了解甚深者,就算收集了全套的星尘,又能如何?

不过是胡乱配凑而已。

“这下,可遭了……”

第三十三章

“这下,可遭了……”

她口里呢喃,心下惊慌的同时,却也没有失了理智,还能分出些心力去盘算自己的退路。

心中既然已经有了退意,她行动间就收敛了许多,只顾着自保。

陆散只需一眼,就看出了这平姑子的意图。

他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枉我还以为,你能撑到最后呢……”

他这样说着,心底潜着的那股郁气持续发酵,到了这时就连声音都有些阴沉:“既然这样,那你们就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他站直身,面色一整,理了理身上的衣冠,冲着四方深深一拜。

受了他的礼,阵台四方悬挂着的阵旗轻扬,阵旗上的四神兽在阵旗上当空一滚,脱离阵旗,腾空往着法阵中的那十人飞去。

本来那十人就疲于应付,谁知前方又有一股强大的威压逼来,抬头一看,不禁睚眦欲裂,心神震慑,各自惊呼出声。

“青龙……”

“朱雀……”

“白虎……”

“玄武……”

天地四神兽,这个山谷里,居然出现了天地四神兽!

这意味着什么?

到了这时,谁还不清楚?

什么大地纱衣?对这能召使天地四神兽的阵法而言,压根起不了克制作用!既然这样,他们还硬顶个什么?

惊呼之中,忙中不乱,开始想要抽身脱离。

其中,尤以平姑子、明老、檀婆婆和黄安的速度最快。

只可惜,到了这个时候,陆散已经不想和他们这些人再纠缠下去了。

他沉着一张脸站在阵台上,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天地,心中那股郁气勃发,转眼又被宣泄出去。

这么一生一泄间,陆散心湖有微澜泛起,但却完全动摇不了他的心神。

法阵疯狂运转,偌大山谷中,水木星力疯狂肆虐,但又有条不紊,你来我往间相互补充,相互辅助。

正面有四神兽攻袭,旁边有各种法阵运转攻击,原本护持自身的灵力被破去,就连身上穿戴的各种防御法袍也都一一破碎。

半个时辰不到,法阵中接连几声惨叫响起,随即就有几股血气沁入法阵,几缕浅而细的血丝缠上阵台四方的阵旗,整个阵台凭空多出几分戾气,威力更盛。

而紧接着,剩下的那几人也支撑不住了,接连被法阵和四神兽打杀,一身血气修为融入法阵,成为法阵最佳的滋补品。

随着法阵里气息的消失,整个法阵开始变得和缓,就连四神兽也都各自慢悠悠地回了阵旗中。

可在法阵刚刚停下的一刹,三两道流光自法阵各处射出,飞速往外掠去。

陆散唇边带了笑弧,眼神却冰冷:“就等着你们了。”

不知何时,阵台那块灵玉上,一张周天星辰图虚影显化而出。

陆散单手伸出,轻飘飘地点在图纸上。

道道星力自上方垂落,似慢实快,瞬息间形成囚笼,那三两道流光并后来又出现的两道流光立刻停顿在半空,不得前进半步。

陆散低头,不去看他们,手腕翻飞,在周天星辰图上勾连了几点星尘。

随即,外头星光肆虐,不过一息间,便将那几道流光统统绞碎,化作点点光屑散落。

接着,法阵里再无动静。

陆散收手,周天星辰图虚影散去,归入阵台灵玉中。他再一招手,法阵中凭空窜出十条细细长长的藤鞭。

这些藤鞭灵活地在法阵中窜了几个来回,最后来到陆散面前,献宝似地将那十来个储物宝器递到陆散面前。

陆散看着这些或戒指或项链或锦囊的储物宝器,抬手收了过来。

东西被陆散接过,那些藤鞭快活地耍了几个枪花,才恋恋不舍地停在陆散面前。

陆散伸手,拍拍其中一条藤鞭:“好了,帮忙将那些人都扔上上面去。”

他对着法阵各处的那些低阶修真者点了几点:“记得,要扔得远一点,也要分开来扔,别偷懒。”

那条藤鞭在陆散手中乖巧地蹭了蹭,接着就领着其它的藤鞭各自散去。

陆散看着它的动作,沉黑的脸上终于有了些亮光。

这些藤鞭的本体千手藤,乃是这山谷林海里一位土生土长的金丹期木属妖修,很得绿寻看重。

这一次,陆散在这山谷里摆下大阵,设立阵台,这千手藤求了绿寻,就来凑了个热闹。

不过,按着它的灵智和修为,也只能像现在这样,收拾收拾战场而已。

过得了一时半刻,阵台那块灵玉上,就再没有了属于外人的光点,清清静静的一片,格外的好看。

陆散定定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转过来,走到依旧沉睡的林定面前,蹲下身去,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入鬓长眉,细密睫毛,紧抿薄唇,纵然睡熟,也还是透着一股倔强凉薄。

陆散的视线在这张面容上梭巡,最后定在那往外裂翻却没有鲜血的伤口。

时间过了不知多久,那边的青龙鱼都有些奇怪了。

它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等到绿寻清醒。

它凑到绿寻面前:“那边是怎么了?怎么先生还不回来?”

绿寻才睁眼,就看见青龙鱼凑过来的那双眼睛,不禁有些晃神,等到听清青龙鱼的话后,他才睁眼去看阵台那边。

阵台没有丝毫动静。

他眨眨眼:“没事。真要有事,陆散定不会让你这样闲着。”

陆散又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强撑着的人,他看这条蠢鱼真是,想太多了!

青龙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跟着点点头:“是了,真要有事,先生会叫我的。”

绿寻又逗了逗青龙鱼,才闭眼睡去。

但在入睡的那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陆散,应该还是有什么事吧。

此刻的陆散,已经从须弥天地珠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罐,打开罐盖,里面是一片晃荡的青绿色灵液。

陆散倒了一些灵液在手,一点点极其小心细致地在那翻裂的伤口处涂抹。

随着陆散的动作,那一直往外翻裂的细长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等到陆散收手,林定的脸上已经一片光滑,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陆散仔细打量了一阵,满意点头,翻手将那罐灵液收回须弥天地珠中。

果然,这些玩家还是能用他们的东西的。

左右无事,陆散就在林定身边盘膝坐下,又将阵台上的那块灵玉摆到自己面前,开始仔细研究。

等到林定醒来,入眼看见的,便是一个俊朗到几近完美的侧脸。

长眉斜飞,眼疏阔,鼻梁高挺,玉面无暇。

面容完美摄人,可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眼前这个人周身的气度。

深沉内敛几如渊海,可又有一股生气勃发,沉眉敛目间不掩风华。

他呆愣着,刚要回神,却又对上那人转过来的一双眼睛,自此无力挣扎,只能继续沉沦。

可即便是这样沉迷,他面上也丝毫不显,那细眼深瞳微眯,便有一种无形气势勃发。

就算此刻他躺着,也半点不损他的气度。

陆散看着这双眼睛,心底一直缠绕着的郁气瞬间散去。

是他,就是他没错,他就是林定。

想到这里,陆散轻轻一笑,笑声浅且薄,但这笑声内里,却莫名地透着沉沉的重量。

笑声入耳,直击心脏,林定终于回过神来,他眨眨眼,眼底快速划过一丝恍然。

他动作自然地坐起身,视线直直地迎上陆散,看进他的眼底:“小子林定,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天元界重礼,强者威严不容轻侮。所以,林定其实应该对陆散施大礼,态度理应恭敬而谨慎。

这道理,在这天元界里摸爬打滚好些日子的林定自然是知晓的,他也知道,如果眼前的这个人真要计较,那么他的下场定然不会比之前好到哪里去。

可莫名的,他就是不想那样做。而且他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愿意看到他那样计较。

他本理智,这时却冲动,冲动到盲目却又有持无恐。

而那边的陆散,却也似乎很正常地点头:“你确实该谢我,要不是我,只怕你就得陷在那里头了。”

他冲着林定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看那边。

林定转头,只看到一层山雾。

在山谷上方厚重像密云的山雾,在这里看来,却是单薄得几近如无。

透过这一层薄雾,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林海,林海之中,有山风呼啸,带起层层叠叠的叶浪。

他看了一阵,恍恍惚惚间,似乎看见一股股青木色和蓝水色的灵力循环回转,各有规律,各行己道。

他心一震,再睁眼去看,却还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林海,又有山风回旋,枝叶轻摇。

天地静谧,阳光和煦,便连心头,也格外的安稳平静。

第三十四章

陆散侧头,看了一眼林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好看么?”

林定转过头,回了他一眼,点点头,却没有说什么。

陆散摇头晃脑:“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不是这么好看,只怕死在这里的那些人会不甘心吧?好歹他们也是渡劫境的修真者呢!不好看些,怎么对得起他们的身份?”

林定抬起眼睑,定定地看着陆散。

可陆散却还是享受地欣赏着外面的风景,就没打算理会林定。

林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愣是不见陆散再说些什么,便转过头去,仔细打量阵台上悬挂的四方阵旗。

陆散用余光打量着林定,见他这样,心下一噎:喂喂喂,我可是元婴期的前辈,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小虾米,居然也无视我?

他等了一阵,终于按捺不住,侧头看着林定,端着一副前辈高人的姿态:“喂,你这小家伙,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要知道,信天长岭可不是才入炼气期的小菜鸟该来的地方。也不怕一个不小心,又被人掳了去?到时候,可就不一定像这次一样只是试阵了。你这样的相貌,啧啧啧,小心被人收去做了炉鼎。”

他说得有些轻佻,居然就忘了,当年他自己跑到这信天长岭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菜鸟。而且,他自己的相貌也差不到哪里去。

林定听了,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怒气,再开口,话里话外就多了些火气:“多谢前辈提醒,前辈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话才出口,林定自己就有些懊恼,但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来。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直接迎上陆散看过来的视线。

陆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眼睛深沉暗凝,属于元婴期修真者的气势肆意纵横,虽然没有特意冲着他来,却也让林定吃了好大一个苦头。

谁叫,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小菜鸟呢?

林定薄唇紧抿,脸色苍白,可就是没有丝毫的退让。

忽然,陆散大笑出声,周身气势立刻收起:“哈哈哈,你这小菜鸟,我不过就说这么一句而已,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小菜鸟,小菜鸟……

谁是小菜鸟了?!

林定心头怒火骤盛,当下就要脱口而出,却见对面的那个人摊摊手,眼睛里笑意满满:“好了好了,我说对不起就是了。你别生气。”

对上他的那双溢满笑意的眼睛,林定心头猛然下了一场大雨,不过片刻间,就将那极盛的怒火浇熄,还有凉凉的风吹过,很像是夏日里最恰到好处的大雨。

见他怒火熄灭,一时也放松下来,陆散眼底笑意愈盛,他双眼晶亮:“说真的,你来这信天长岭是要干什么的吗?”

林定看着陆散,眼底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痴然沉醉:“前几日在岭外镇上接了几个委托,要来这里找几株灵草。”

因为不好直说任务,他就用了委托来指代。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避讳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玩家的身份。

尤其是他。

只要提起,甚至只是想到,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陆散笑看着他:“哦?那,需要我帮忙么?”

林定摇摇头,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压下,他瞥了一眼周围,意有所指:“我自己就可以了。再说,你也未必有空。”

陆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阵台周围,一手托肘,一手摸上自己的下巴:“嗯,说得也是,我可是很忙的。”

他的视线转回来:“不过,如果是你这个小菜鸟开口,那我也不是不能帮忙。”

林定低头沉默,好一会儿后,他才又开口:“多谢。”

陆散正要说些什么,就见眼前这人抬起眼来,眼睛清澈,眼神透亮:“不知可否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陆散动作一顿,才想起这桩。

他嗯哼了两声,将双手放下,点头,再次将前辈高人的姿态端出来:“本座元婴境大能陆散。按天元界规矩,你可称呼本座陆真人。”

嘿嘿,林定,这次可是我走在你前面呢,而且,差距还不是一点半点呢!

林定听着被他特意加重语气的“元婴境大能”和“真人”,点点头:“陆散。”

陆散本还等着林定恭恭敬敬地叫他前辈、真人什么的,却没想到,居然是直呼其名!

他瞪了一眼:“喂喂喂,林定,我可是元婴境的修士,你不过还是炼气期的小辈,按规矩,你要叫我真人!”

林定看着有些跳脚的陆散,眼底快速划过一丝笑意,他点点头,继续叫道:“陆散。”

陆散伸手,直接抓上林定的头发,带着些莫名的威胁意味:“林小定,叫我真人!”

好不容易终于和他拉开了修为辈份的差距,就要好好地享受享受才是!

林小定?

乍一听到这个称呼,林定霎那间有些晃神,但他很快就转了回来,毫不避让,也跟着改称呼:“陆小散。”

陆小散,陆小三,小三……

陆小尔,陆小二,二……

当年的账还没有跟他细算,想不到现在,居然更过分了!

陆散心中悲愤,搭在林定头上的手更狠,随手一抽,将林定束发的发簪抽出,一头黑亮细长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接着,双手一伸,直接就揉上了。

甫一触及,陆散不由得享受地眯了眯眼睛。

舒服!

接着,陆散的手就动了起来。

林定被陆散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可心底却没有什么生气愤怒,只有一些不甘。

他看着陆散,细长眼睛眯起,竟然也伸手抽掉了陆散头上那支束发的发簪,直接回击。

陆散惊呼:“好啊,林小定,你居然敢反抗!”

立刻,他手上的动作更狠了些。

林定也像个孩子一样,寸步不让地回了一句:“陆小散,难道只能你动手,我就不能反抗?”

这两个人,难道是年纪只有三五岁的凡人幼童?

那边的青龙鱼和绿寻已经被这发展吓得呆傻了。

青龙鱼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着绿寻:“阿寻,这,这,这还是先生?”

绿寻也有些呆愣,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阵台上的陆散,仔细打量了一阵,才点头肯定:“是他,没错。”

绿寻的视线转到林定身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个全,却还是看不到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让那样沉稳内敛的陆尔变成一个,幼稚的孩子。

这个人,是异人。

可,也只是异人而已。

不过一个异人,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可不信!

那么,是这个异人本身有问题?

树干上的双眼眯起,默默盘算。

青龙鱼怔愣着,好半响,冲着阵台那边叫了一声:“先生?”

听到青龙鱼的声音,陆散和林定的动作同时停顿了。他们呆愣着,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就绿寻看来,和青龙鱼的眼睛很有几分相像。

完蛋了!居然忘了绿寻和青龙鱼也在!

这里居然还有其他人?!

吞了吞口水,陆散和林定对视了一眼,同时反应过来,立刻收回自己的双手,快速动手给自己重新整理。

不过半刻钟时间,两人衣冠齐整,重新站在阵台上。

陆散清了清喉咙,明亮的眼睛看着林定:“那边的是绿寻和青龙鱼,你且跟我过去拜见吧。”

林定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两人动作神态都极其自然,反倒是绿寻和青龙鱼两个有点懵。

陆散领着林定下了阵台,来到菩提树前,指着绿寻和青龙鱼给他认:“绿寻,青龙鱼。”

青龙鱼有些懵懂,驾着水云绕着林定飞来几圈,点头道:“先生,这是谁?”

“这是林定,我的朋友。”

林定在一旁听着,眼睑低垂,慢慢品味此刻心底浮上的百般滋味,一时心中莫名。

除了高兴喜悦,剩下的,居然是不甘?

而那应该出现应该有的惊诧不解,居然一点也没有?

青龙鱼“哦”了一声,笑弯了一双圆眼,点头道:“我是青龙鱼。”

接着,它尾巴一拍水云,水云中飞出一滴凝碧色水珠,落在林定手里。

“这是我自己祭炼的青龙水珠,你拿着吧,好好玩的。”

看它的模样,不像是前辈给晚辈见面礼,倒像是小孩初见时赠送给对方的玩具。

林定抬起眼睑,视线一转,看着站着旁边的陆散。

陆散点点头,林定也就不推辞,收下了。

“谢谢。”

绿寻在旁边眼看着,见状,枝叶摇动,一片菩提叶飘落,飞向林定。

“一片菩提叶,你且拿着吧。”

陆散笑笑,没说什么。

林定收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谢前辈。”

绿寻笑笑:“不客气,只要你记得,多让陆散吃亏就好。”

陆散再一旁瞪眼:“喂!”

第三十五章

林定睁开眼睛,看着已经有些陌生的虚拟空间,一时不觉有些晃神。

不过是半月没有出来而已,这里竟然就已经让他觉得陌生了。

他抿了抿薄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没有就这样退出离开,而是转头找到天元界的游戏图标,打开一个地址,进入论坛。

这一个论坛并不是官方论坛,而是数十万玩家在千呼万唤等不到官方论坛后自行创建出来的。虽然不属官方,却也是诸多野生论坛里最为活跃可信的一个论坛。

林定自己虽然没有在这里发过贴,可也在这里逛过很多次,收获匪浅。

林定一入论坛,就看见被众多玩家顶起来的那张帖子。

#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说一说楼主倒霉的一天#

他没有犹豫,点进帖子。

楼主说的事情林定很熟悉,或者说,林定根本就是和楼主一起倒霉沦落天涯的那个同胞。

林定一目十行,扫过一堆的回复,翻到楼主的帖子。

“呜呜呜,等到楼主醒来,居然发现自己头栽下地夹在一株老树的丫杈里。楼主本来正庆幸,无论怎么样,总算是脱离苦海了,不用被人收去做傀儡,不幸中的大幸,也不算很倒霉了。但到了后来,楼主才发现,楼主果然还是太甜了……”

“尼玛,老树下面,居然还有一只老虎在守着!老虎啊,百兽之王啊!!!老子不过在虚拟网站里见到过,还未见过活生生的,当时还希望能够近距离摸一摸。但老子没想过要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它啊!!!尤其是,那老虎分明将老子当成它的猎物了。呜呜呜,老子脚都要软了,差一点就掉下去了啊!!!!”

下面还有好些玩家一连串的留言:“给楼主点蜡!!!”

“呜呜呜,楼主都这样了,也不知道和楼主一起沦落天涯的那个同胞怎么样了……”

“希望那个同胞和楼主一样倒霉!!!不然只有楼主一个人,那就真是太悲伤了……”

林定将帖子拉到最后,定定地看着那句话,没有什么动作。

他怎么样了?

他好好的,情况特别的好。被一个陌生人救了,然后居然跟那个人没大没小地玩闹说笑,后来还跟着那个人去见了他的朋友,甚至得到了两份极其贵重的见面礼。

他也很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发展的?

林定抿着唇,眉头拢起,开始回想。

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首先,他确认他在中了那傀儡术数后不过十分钟,居然就能自行脱离术数状态。只要他稍微用力挣扎,那傀儡术数就控制不了他。

这不对劲!

就像那个陆散说的那样,他不过是一个炼气期的小菜鸟,那些人可都是渡劫境的大能。就算他们不用心,只是随随便便来一手,也不该是他这个小菜鸟能够逃脱的,而他偏偏就做到了!

然后,关于那个陆散。

他确认他是第一次见他,他也确认自己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可他就是对他小心不起来。不仅是不愿意,也莫名的觉得不需要。

这不对劲!

他的性格自己知道,别说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就连相熟了十来年的南宫闲,也从来没有这样放肆过。别说是已经长大的他,就是当年年少的时候,也不曾有人和他这般亲近过!而且,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也觉得,那陆散,心中很有一股傲气,不是他这样一个小菜鸟能够随便接近的。可他们两个,偏偏就那样熟络自然。

甚至他还带着他去见了那绿寻和青龙鱼,两个一看就知道不普通的大妖。

高坐在天元界修真者顶端的两个大妖,居然能随随便便接纳一个陌生的人类,还是所谓的异人?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而他明明该戒备,可对上那陆散的一双眼睛,他居然就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

林定的唇抿得更紧,几近成了一条直线。

其实细想,这所有的不对劲,有两个源头。

一个,是陆散。

他对他的态度太过于熟稔,虽然时不时会摆出前辈的架子来压他,但其实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些什么。两人相处,太过于自然。

另一个,就是他自己。

他在天元界的身体有问题。这个有可能是因为他的那个虚拟身体的身份特殊,先暂且不提。

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态度。他对陆散的态度太特殊,就连他在面对他父母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可他在他面前,却会像个孩子一样玩闹。

其实他可以将就,可以追究,就那样糊糊涂涂地过去,可他就是觉得,他不愿意。

林定握手成拳,压制着心底翻滚的各色情绪。

他不愿意!

一直以来,他对人对事从来都是无所谓,讨厌热闹,喜欢安静,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喜欢和别人有太多的牵扯,不喜欢拖欠别人。

可这样的心态,在那双带着笑透着骄傲的眼睛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想要,那双眼睛真正地看着他,他希望,他们两人不仅仅只是两条平行的直线……

林定拢紧的双眉松开,眼底混乱的情绪渐渐平静,双眼明亮清静,他松开手,唇边慢慢地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深沉的渴望呢……”

所以,别想让我松开!

清淡的声音在只有一个人的虚拟空间里回响,又很快安静下来,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绿寻和青龙鱼看着林定消失在一团白光里,转眼去看着态度宽和,眼神还透着愉悦的陆散。

陆散挑眉,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怎么?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回阵台那边去了。”

青龙鱼驾着水云绕着陆散飞了一圈,左左右右看过来一遍,才看着陆散的眼睛问:“先生,先生,他是谁啊?”

陆散笑了:“他是林定,我朋友。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

青龙鱼瞪着一双圆眼睛:“先生你别骗人,他分明就是个异人,还只是个炼气期的异人!”

异人的身份太好辨认了,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不,其实不是看出来,而是一种莫名的直觉。那种直觉在看见那些人的第一眼就告诉他们,这是异人!

既然是只有炼气期修为的异人,又怎么会是陆散的朋友?

别以为它还是一条鱼,就觉得它好糊弄!

它是鱼不错,可它并不蠢!

陆散看着努力做出一副生气模样的青龙鱼,摊摊手笑道:“可他在异人之前,还是我的朋友啊。”

是的,在他是所谓的异人之前,他是林定!

“既然是朋友,那就不能因为他异人的身份,因为他只有炼气期的修为,就能否认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先生我,就成了什么人了?”

他这么一大堆话砸下来,成功将青龙鱼绕得昏乎乎。

看着哑口无言的青龙鱼,陆散唇角勾起,笑得有些得意。

绿寻在一旁看着,见到两人这样,有些不乐意:“陆散,不要欺负它。”

陆散耸耸肩,竟然就这样放过了青龙鱼。

青龙鱼这时反应过来,顿时委屈了,它转眼去看绿寻。

绿寻无奈点头,菩提树枝叶上下摇摆。

“那林定,真的是你的朋友?”

陆散点点头:“如假包换!”

绿寻沉默,过了片刻后,他又再次开口:“林定这个名字,似乎很有些耳熟……”

陆散也不接话,瞪着绿寻继续。

绿寻的眼睛眯起:“我记得,当年你刚来这山谷归隐的时候,可是被人找上门来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找上门来的那个人,就是归云子?他似乎有一个弟子,就叫林定?”

当年陆尔要来这里归隐,是和他做过一场的,那次,他自己不过轻伤,陆散却伤得有些重,而那时,那归云子还找上门来。本来就伤得有些重的陆尔,那次居然愣是不还手,生生接下了人家所有的术数,要不是到了最后人家收手,只怕他的小命就没了。

当时他就很奇怪了,后来也和陆尔打探过,却全被他岔了过去,最后还是他在外面得了只字片语,似乎是因为,那归云子那个早夭的叫林定的弟子?

陆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依旧笑吟吟地看着绿寻。

但绿寻却似乎想到了个中关窍:“就是他?”

轮回转世,这在天元界并不陌生,甚至陆散自己就是陆尔的转世。

陆散这次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绿寻挑眉:“你确定?”

听到这话,陆散收敛了所有的笑意,慢慢点头:“我确定。”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没有一点迟疑。

“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确定了。”

“是他没错!”

第三十六章

陆散又和绿寻青龙鱼两个大妖闲聊了一小会儿,便转身独自一人走回了阵台。

青龙鱼看着陆散的背影,转头去看绿寻:“阿寻,先生这样,我们要怎么办?”

绿寻闭上眼睛,随他去:“就这么着吧,还能怎么办?人类还真是太麻烦了。”

青龙鱼眨着一双眼睛,水云绕着菩提树在半空来回转了几圈,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其实,那个林定,看起来还不错啊……”

绿寻点点头:“是不错。”

只扔下了这么一句话,绿寻就睡了过去,不再理会青龙鱼。

青龙鱼见绿寻睡了过去,不忍打扰,就转头远远地看了阵台那边已经坐下了的陆散:“既然是这样,那林定他不是就可以留在先生身边了?这样的话,先生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

它滚圆的眼睛第一次浮上复杂的色彩:“我还是第一次,见先生这么高兴呢……”

如果先生能一直这么高兴,那就太好了!

陆散在阵台上的蒲团上坐下,百无聊赖地透过如纱的薄雾看着这一片无边的林海。

也不过就是,满眼的绿而已。

他茫茫然地坐了一会,忽而回神,嗤笑一声,端正坐姿,阖眼入定,神游冥冥。

“叮铃铃铃……”

不知过了多久,一连串清脆空灵的铃声响起,召回了陆散不知到了哪里的神智。

陆散睁开眼睛,视线掠过悬挂在阵台四周的铜铃,落在阵台几案上的那块灵玉上。

灵玉有灵光不断闪耀,又有约莫七八点象征着敌人的光点不断游走。

陆散一双眼睛平静安宁,他看着这些光点,一直安放在身侧的双手抬起,点在随着他心意浮现的周天星辰图幻象上。

每在星尘上一个停顿,那周天星辰图幻象就炸出一团小小的亮光。

等到陆散收手,周天星辰图幻象上已经画出了一个勺子。

勺子一出,北方天宇外有星光落下,又在法阵上方凝成一个巨大的勺子。

北斗七星阵。

南斗主生,北斗主杀。

陆散看着那个勺子出现,当空轻轻一转,便有几道无形力量辐射,落在法阵各处。

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莫名浮现一股波动,然后就是不太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头,看向突然出现在阵台上的林定,平静的眼睛染上笑意,满得几乎溢出:“呦,林小定,你回来了?”

在他的身后,朦朦胧胧的山雾笼罩的地方,有好几声惨叫接连响起,衬着陆散此时格外悠闲的语调和满眼的笑意,格外诡异。

林定抬眼看了看暴动的法阵,才又转过眼来迎上陆散的视线,他点头,若无其事:“陆小散。”

陆散撇撇嘴,不去和林定争论称呼,只拍了拍自己身边突然出现的蒲团,笑道:“来,林小定,过来坐吧。”

林定走过去,在那个蒲团上坐下。

陆散伸手,直接搭在林定的肩膀上,完全不理会林定的反应,将他扯到他身旁:“到这边一点,这里的视野最好,看得最清楚。”

林定的视线有一瞬间的茫然,焦点涣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聚起,顺着陆散的视线看去。

阵台之外,一直安安静静笼罩着山谷林海的薄雾骤然加重变浓,有些凝滞不动,有些却像漩涡疯狂旋转,有些来回抽动搅拌,各不相同。

但这繁乱错杂中,又有着莫名的规律,相互应和联合。

林定一时呆愣。

其实真要他说他看到了什么,他说不出来。可如果说他根本什么都没有看到,那就真是冤枉了他。

陆散转过头来,看着愣怔的林定,悄悄笑弯了一双眼睛。

他就知道,这个林定还是那个林定。

他最痴迷钟爱的,其实是法阵一道,只可惜,他自己压根没有什么天赋。

等到林定回神,转过头来,对上陆散那双眼睛,张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在看谁?

陆散敏锐地捕捉到林定眼睛一闪而过的厌恶和不解,他眉头稍稍皱起,很快又松散开来。

“好看么?”

林定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也这样觉得。”

陆散点头,声音里夹杂着不太明显的叹息。

林定转过头去,看着这片重新恢复安静的山谷林海,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问,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想问,你刚刚,看到的是谁?他还想问,你透过我,在看着谁?

可他开不了口,这些话到了嘴边,就是吐不出来,最后还是都被他给吞了回去。

林定面上表情不变,就连眼底的情绪,也没有什么波动,可周身的气息变得有些浮躁,还透着些失落。

陆散皱眉,搭在林定肩膀的手拍了拍:“喂林小定,你究竟怎么了?”

林定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拍着他肩膀的手,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一点情绪,隔着一个世界看着他。

这样的林定,陆散是见过的,可林定,却从来没有这样对他。

他定定地看着林定一会儿,忽而开口:“林小定,你不要多想,你就是你,你就是林小定。”

听着这句话,林定依旧不为所动,他只是开口:“陆散,我是林定。”

他迎上陆散的视线,毫不退缩:“我只是林定。”

陆散的嘴边弯着好看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却是同样的坚定:“我知道啊,你是林定没错,可林定就是林小定啊。”

林定看着这样的陆散,心头一时百味交杂。

有欢喜,有错愕,有苦涩……

他低垂着眼睑,遮去眼底隐隐的明了。

林定沉默凉薄,可他也很聪明。

他自己的异常,他清楚,陆散对他态度的诡异,他也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有些不对劲,可他想相信。

他想顺从自己的心,想给予眼前的这个人自己仅有的信任,想走到他身边,也想让他靠近。

他抬眼,迎上陆散的视线,弯唇笑了。

他笑容清清浅浅,映衬着山谷林海无处不在的山雾,极其好看。

陆散晃神,竟然无意识地回了林定一个笑容。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陆散心头直捂脸。

不过是一个笑容而已,居然就这样看傻了……

可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林定的笑容了啊……

陆散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搭在林定肩头的手往下一移,重心移动,整个人就靠了过去。

被逼承受另一个人部分的体重,一向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的林定居然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只是看了陆散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避开,只由着陆散动作。

陆散只是凑近了林定身边,近距离看着林定的那双眼睛:“呐,林小定,这次你能在这边呆多久?”

林定看着那双眼睛:“能出去的话,最好。”

居然摒住了呼吸?

陆散压下心底的笑意,不让它浮上眼睛,只继续问:“嗯?你一个人出去的话,还是很危险的。你看,这又是一批人,你要是再被人拿了来试阵,那就太惨了。所以照我看,你不如等等,等我有空了,再送你离开这信天长岭?”

这个时候,林定也注意到了,他侧过头去,放缓呼吸:“什么时候?”

陆散心底笑意上浮,溢出眼底,可这时林定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嗯……”他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一年?”

林定回头:“不行。”

他身上有任务,一年的话,时间太长了。

“我身上有几个委托需要完成。”

陆散点头,换了个时间:“那,半年?”

林定沉默了一会,才又问:“你可以走开?”

虽然他对个中详情不太了解,可在这山谷林海待了几日,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一些。

这边这么个情况,他真的能走开?

陆散瞪着一双眼睛,作惊诧状:“我怎么就走不开了?这法阵阵台就算没有人主持,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攻破的,而且,你可别小看了绿寻和青龙鱼,像他们这样的大妖,要没些手段,怎么活到现在?”

林定忍了又忍,终于问出口:“那你在这里摆了这么一个阵台,究竟是为什么?”

陆散看着林定,侧头想了想,眼睛溢满笑意:“唔,其实是想要试试自己的阵法修为来着。要知道,找到这山谷林海的,可都是渡劫境的修士呢……平时他们藏得太深,我很难找到他们,现在他们自己找上门,可不是省了我的力气么?”

看着一脸得意的陆散,林定只能沉默。

青龙鱼甩动鱼尾的节奏一停,心底终于明白,不觉悲愤长叹。

先生,你这是要扔下我们了吗?

第三十七章

陆散和林定在山谷林海里守了约莫半个月时间,又灭杀了几个出窍境地修真者,成功让这山谷林海成为了信天长岭里的又一个绝地。

陆散站在阵台上,迎着灿烂的阳光,随意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唉……这阳光啊,真舒服。”

林定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但眉眼间却也透着几分松快闲适。

陆散转头看他,正要说些什么,腰间挂着的一枚铜盘形状的小挂坠突然闪烁起一圈圈地荧光。

阿梁和阿时?

陆散将那小挂坠从腰间取下,看了一眼,伸手在铜盘上一按。

荧光瞬间停顿,有声音从荧光圈里传出。

正是季时。

“阿散,你现在又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陆散下意识看了一眼林定:“我现在还在信天长岭这边,有什么事吗?”

“信天长岭?你居然还在那边?听说那边又多了一个绝地,入者无生,你怎么还待在那里?”

陆散咦了一声,笑问:“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进来的都是元婴境以上的修真者,消息也应该只在元婴境以上的修真者之中传递才是,季时现在不过金丹期,又在千里之外的西宸派里,他怎么就听说了?

季时的笑声得意:“我就是知道啊。”

“唔,好吧,你厉害。说吧,找我有什么事么?”

季时收了笑,正色地道:“久衍秘境,你不是才问了我么?”

久衍秘境,是天元界一个小秘境,只能容纳筑基期以下修为的修真者,算是天元界小修士一个比较难得的秘境。

而进入秘境的秘境玉叶,向来掌控在天元界修真门派中,只有不到十一落在散修联盟手里。

久衍秘境百年一开,距离下一次开启,不过还有三月余。

陆散看了林定一眼,他正极目远望,看似对陆散的动作毫不在意。

但陆散视线落在林定的耳尖,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笑意。

他的声音极其正常:“久衍秘境的秘境玉叶拿到了么?”

“嗯,拿到了,你要多少?”

陆散只问道:“你手上有多少?”

季时声音低沉,似乎有些郁闷:“只得两枚。”

两枚这个数字说出来,真的有点丢脸。

陆散点头:“两枚也不少了。”

今时不同往日,季时能从现在的西宸派里抠出两枚秘境玉叶,已经很厉害了。

陆散这样说,季时也就不再多想,只道:“那你要怎么拿?是让人送过去还是?”

“嗯……”陆散看了林定一眼,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他见一见季时和何梁两个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以后总有机会,不必急在这一时,“你分出一枚,让人送到信天长岭这边吧,我到时去拿。”

久衍秘境的秘境玉叶现在很紧俏,季时拿到两枚很不容易了,还是留一枚给他好了。

信天长岭邻近的小镇和西宸派间的飞船交通还算顺畅,让人送过来也不过是一日间的事情。

季时点头:“可以。”

“倒是你,还要在外头待到什么时候?”

陆散噗哧笑出声来:“阿时,你别说得我始乱终弃一样啊。”

那边林定依旧沉默,一动不动,但从陆散的角度看过去,却能看见他抿起的唇。

季时却还在点头:“你将我和阿梁扔在西宸派里,自个在外头逍遥快活,可不就是始乱终弃么?”

陆散板起了脸:“是么?你想要见识见识真正的始乱终弃?”

季时哼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也很识趣地转了话题:“宗门里似乎要有大动作了。”

不识趣不行啊,真要惹怒了陆散,那他的日子可就别想好过了。

陆散皱眉,他看了林定一眼:“我暂时不回去,你和阿梁凡事都要注意点,不要随随便便就搅和到里面去了。”

季时应了一声:“我们知道了。”

最后,陆散又一次交代:“阿时,记得修炼,不要让杂事耽误了你们的修为。”

季时轻笑:“放心,我们知道轻重。”

见陆散将铜盘重新挂在腰间,林定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陆散。

“我兄弟。”

还没等林定的反应,他就又道:“你想到秘境去走一趟吗?”

“秘境?”

林定咀嚼着这一个词,心下皱眉。

陆散点头,解释道:“久衍秘境,每百年一开,只允许筑基期以下的修真者进入。有些危险,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走一趟。”

林定没有立即点头,只问:“那你呢?”

“我?”陆散摊手,挑着眉去看林定,“我可是元婴期的上人,这小小的久衍秘境,自然是容不下我这尊大佛的。”

又是臭屁的语气和表情,林定板着一张脸,沉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陆散得意继续:“好了,就那么说定了。在久衍秘境开启之前,你还是认真修炼吧。”

秘境,从来少不了争斗厮杀。现在的林定,想到这里,陆散暗中皱眉,可还没有杀过人。

陆散一眼就看了出来,因为,他的身上没有血气。

“对了,你说你身上有几项委托,那不如趁秘境还未开启,先去完成了吧,也免得日后总念着。”

林定沉默了一会,点头,转身走下阵台。

才下阵台,走入法阵范围内,他身上一块灵玉亮起水光,飞出一片水色护罩,护着他在法阵里行走。

陆散看着林定离开,抬手屈指在阵台几案上一敲:“千手藤。”

阵台之上,忽然冒出几十支藤条来。

正是金丹期的妖修,千手藤。

藤条才窜了出来,就在空中接连耍了几个枪花,然后才安安生生地停在半空,等着陆散发话。

“护着他点,但不到逼不得已,没有威胁到他的性命,就不要出手。”

藤条在半空中上下挥动,似人点头,然后腾空,加速窜入地下。

偌大的一个阵台,只剩下陆散一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回蒲团上坐下,闭目入定。

一天时间过去,他身上那个铜盘挂坠又有荧光闪烁。

陆散睁开眼睛,低头拿起那铜盘挂坠,和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便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转身看向青龙鱼的方向,冲着它招了招手。

一个晃眼,青龙鱼便驾着一片水云出现在他身前不远处。

“先生?”

“我有事出谷一趟,很快回来,你仔细着些。”

青龙鱼一甩鱼尾,点头道:“我知道了,先生你去吧。”

陆散见状,点头笑笑,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青龙鱼看着陆散远去的身影,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沧桑:“唉,先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它的话音才落,便听得绿寻的声音响起:“你才知道么?”

青龙鱼的身边压根没有人出现,可它并不奇怪,只继续用那沧桑的语气道:“不,我早知道了。只是再一次确认而已。”

一个绿色透明的巨大手掌凭空出现,一巴掌将青龙鱼拍落水云。

“你不过一个小崽子,不要学大人说话!”

青龙鱼撇撇嘴,却没有说什么。

它还能说什么?在绿寻面前,它确实不过一个小崽子而已。

而且,它哼哼了两声,看在他受了伤的份上,它让他!

一团水云凭空凝聚,在青龙鱼落地之前快速将它托起,而那个绿色透明的巴掌也在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信天长岭某处,山林幽深寂静,空气清冷冰凉,林定将宝剑收起,一人垂手站定,他的身边三丈远的地方,躺着一个已经没有了声息的人。

低垂的眼睑遮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只是一个人站着,一动不动。

有风吹过,撩起衣袂,带动发丝。

林定终于抬起眼睑,走到一株灵草旁蹲下,小心拨开灵草根部表面的尘土,谨慎快速地将灵草拔出,装入手边的一个玉盒里。

他将玉盒放回储物袋,站起身,走到那具尸体身边,摘下储物袋,又在那人身上翻了翻,收取了所有有价值的动身,起身直接离开。

这个人,这条折损在他手里的命,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就算,在这之前,他的手还从未沾染过鲜血。

林定离开以后,一条拳头大小的藤条忽然从地下窜出,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接着猛地一个加速,冲向地上的那具尸体。

几乎是在接触的一瞬间,藤条上突然冒出尖锐细密的尖刺,狠狠地插入那具尸体中,接着便是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不过转眼,原地就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藤条在空中接连舞了好一会儿,才再度遁入地下,循着林定的气息追了过去。

唔,走着一趟也不是全无好处的。这样的话,那也不错。

第三十八章

陆散从小镇回到山谷林海后,又等了约莫三两日,才等到林定再次归来。

陆散站起身,一扫先前的百无聊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阵台。

还未等他走近,他就伸手将他拉到自己旁边,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将自己那张呲牙咧嘴格外损毁形象的笑脸凑过去:“哎呀,不错嘛,出去一趟回来,都要突破了啊……”

林定气息沉稳厚重中又有几分活泼灵动,这分明就是临近突破了啊。

陆散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下巴,心里很有几分满意。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这边再待一段时间,反正离久衍秘境开启还有些时日。”

林定看了陆散一眼,点头。

见林定点头,陆散笑笑,放开林定,看着他在蒲团上坐下,闭目入定。

陆散在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一手托腮,一手轻点膝盖,慢慢盘算。

过后,他回过神来,伸手在阵台上轻敲了几下。

阵台之外,有几条拳头大小的藤条从地上窜了出来,在半空中耍了几个漂亮的枪花,这才凑到陆散面前。

陆散就那样看着那千手藤耍宝,等到它凑到面前,才开口:“好了,将事情跟我说了吧。”

千手藤的藤条在半空上下晃荡了几下,才有了动作。

只见一团绿色的光晕自藤条里飞出,晃晃悠悠地落在陆散张开的手掌里。

陆散眼睛微闭,感应着光晕里记载的影像。

不过一时半刻,那团光晕就被陆散掐碎,只剩下星星点点散在虚空。

他伸手拍拍千手藤的藤条,从储物袋里取出几个果子,递给千手藤:“辛苦你了,这是酬劳。”

千手藤的一个藤条卷起果子,又探过一条藤条过来点头道谢,这才离开。

阵台上,只剩下陆散一人。他闭眼入定,耳边有话随风散去。

“不愧是林定。”

陆散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旭日将升未升,东来紫气喷薄,渲染整个天元界。

天色本就只是微白,这里又有薄雾笼罩,整个山谷林海显得格外朦胧。

就在这时,林定身上突然涌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在这股吸力之下,林定周围的灵力被急速拉扯。可山谷林海里的灵力都被锁在法阵里头了,阵台里的灵力似乎有些不足。

陆散见机,双手一拍,“啪”的一声脆响过后,原本运行无碍的法阵又有一道灵光爆射而出,整个山谷林海的天地灵力都被扯到了阵台周围。

阵台之上,天地灵力越加厚重,几近成雾。

周边天地灵力似乎取之不尽,林定心头一动,转眼就又忘却,只一心跟随着歌诀,搬运体内细小脆弱的灵力。

他主修的,是一门虽然来历有些莫名,但品级很高也极其适合他的《锻魂歌》。

歌诀诵起,逐渐响彻心魂。

不知过了多久,林定心头一震,浑身一个激灵,脑海百会穴处,一股清流自天灵汇入,慢慢滋养林定的魂魄。

林定只觉全身一阵松畅快意,但仍紧抓着心头的一点灵机,不断念诵歌诀,稳固新近突破的境界。

等到他睁眼,耳边一阵灵动但却苍白的声音响起:“恭喜玩家第一个踏入炼气中期,奖励下品灵石十颗。”

此后,又有系统公告响起。

林定只听了一耳朵,便没有多理会,只看着凑到他面前的陆散,挑了挑眉,也没有说话。

陆散对林定的沉默毫不在意,他眼睛闪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出去了……”

这话说的,活像别人求着他拉着他不让他离开一样。

他话音才刚落,林海那边一个绿色的巨掌就拍了过来。

“那你就滚吧……”

陆散轻描淡写地将手换了个方向,迎上巨掌,那个绿色的巨掌还未临身,就已经化作萤绿色的光点散去。

“那我们就走了。”

陆散冲着绿寻那边嚷了一口嗓子,走到阵台的几案前,伸手一捞,那张周天星辰图就落入他的手中,被他卷巴卷巴重新挂回自己的腰间。

周天星辰图被收起,一直笼罩着山谷林海的白雾就散去了一小层,就连天边一直隐现的星光也都散去了。

法阵的威力瞬间削减三成。

林定皱了皱眉,问:“这样,没有问题么?”

虽然他跟绿寻和青龙鱼两个大妖仍旧不怎么熟络,但他们毕竟是陆散的至交。

陆散拉了林定就走,一点也不留恋。

“没事,我们走吧,别留了,不见人家都叫我们滚了吗?”

早在当日布置法阵的时候,陆散就已经算定了。他们两个,一个主水,一个主木,各自入法阵主持阵台,刚好能将他布置的法阵威力发挥到极致。这样,就算少了周天星辰图,少了他,这山谷林海还是一块铁桶。如果有人想要做些什么,踢到的绝对是铁板!

毕竟,绿寻完全恢复要百年余,他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绿寻睁开眼睛,晃动枝叶,看着远去的两人:“可算是走了。”

在他身边的青龙鱼一甩尾巴,水云却半点不动:“先生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再回来呢?”

它的声音有些低落,就是一向滚圆的眼睛也有点暗沉。

绿寻转眼回来看它:“怎么?舍不得?”

青龙鱼嗯了一声,尾巴都显得有点无力:“我想吃烤鱼了……”

绿寻点点头:“我倒是想喝鱼汤。”

两个大妖对望一眼,默契地低头叹息:“唉……”

陆散带着林定还未走远,这两个大妖的话全都落在他耳中,他压下脑门上突突的青筋,回头瞪了那两个没有良心的大妖一眼,紧了紧拉着林定的手,加快速度。

林定沉黑的眼睛染上笑意,什么话都没说,只跟着陆散往前走。

直到两人出了山谷林海,陆散松了一口咬得死死的气,他才开口:“听闻上人手艺极其了得,也不知什么时候……”

话里带着些他从不会出口的调侃,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酸味。话才出口,连林定自己都有些呆。

但这话出口,林定也没觉得有什么后悔,只拿一双沉黑的眼睛去看陆散。

陆散转过眼来,迎上林定的视线,搭上林定的肩,眉开眼笑:“可以啊,小事一桩。”

“不过……”

林定只看着状似犹豫的陆散,等着他的下话。

“不过,你要拿什么当酬劳呢?我堂堂一个元婴上人,出手的价码可不能低了去!”

林定定定地看着陆散,忽而问了一句:“那么,他们呢?”

“他们?”陆散弯了眉眼,“当日,为了我的一桌全鱼宴,他们可是替我守了数万年的洞府呢。”

陆散说笑,林定自然是知道,可他也清楚,应该是确有其事。

不过事实么,应该就要反过来了。

林定点头,又问:“你想要什么?”

听了这话,陆散很认真地低头思考。

他动作不停,拉着林定的手也没有松开:“那就,替我清理法衣好了!”

清理法衣?

能替人清理法衣的,必定是那个人信赖倚重之人!

这是常识,林定知道,而他也确定,陆散很清楚。

林定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看着眼放亮光,显然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的陆散。

“你确定?”

陆散点头,笑容格外灿烂:“嗯,我很确定!”

他点头的力度很重,林定几乎要以为他的脑袋在他脖颈上放不住了。

林定沉默,他沉默的时间很长很久,久到陆散以为,他要拒绝。

陆散唇边笑容依旧,眼睑却垂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林定的声音:“好。”

陆散睁眼,眼中笑意满溢:“爽快!既然你如此爽快,那我也不能藏着掖着,你放心,我给你的酬劳定然对得起你的劳动!”

最后,他还很正经严肃地说:“我可是最注重交易公平的修真者了啊!”

林定看着这样的陆散,忽然就有些后悔。

他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是不是,应该再加些条件?

林定抿着唇,煞有其事地开始思量,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那双幽沉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虽然浅淡,但却很真实的笑意。

因为这笑意,他眼底的漠然和疏离都显得有些不真切,就像是错觉一般。

林定虽然没有理会那系统告示,可这告示却在论坛里掀起了一波大浪。

当然,游戏开服不过三月,就有人能进入炼气中期,这确实是一个焦点,但这却不是重点。

重点是,系统出公告了!

这还是天元界游戏开服以来,除最开始公布游戏简单规则以来,系统发出的第一个公告。

有人震惊:“哗,谁这么牛逼,居然这么迅速就突破到炼气中期了?”

有人羡慕:“太牛了啊有木有,居然能上系统公告!如果是我,就是让我去死一死,也愿意啊!”

也有人生气愤怒:“谁!谁抢先跨出了这一步!”

但无论这些人作何反应,都没有在林定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这些人,俱都只是外人而已,一切与他无干。

林定袖手站在一旁,看着陆散在火堆旁边忙活,有时兴起,也会帮忙递一把手。

火堆旁,两人相对而坐,一人忙活,一人悠闲,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弧,很是相似,相似到,几近一模一样!

第三十九章

清晨的阳光总带着些清凉,格外享受。

陆散心中摇晃着脑袋,一边驾御着飞叶灵舟,一边分出一点心神关照旁边盘膝坐着的林定。

林定眉眼低垂,双手捧着一本游记慢慢翻看。他姿态格外悠闲随意,如果不看周边飞速掠过的云彩,但看林定现在的姿态,只怕旁人还以为这厮现在是在自家的洞府里头呢。

这还是在数万丈的高空!

陆散心头嘀咕,放在膝上的手变换手印,飞叶灵舟上立即升腾起一片无形无色的透明薄膜,再度将这飞叶灵舟护得严实。

林定闲闲地翻过一页,眼角余光瞥向一旁有些无聊的陆散,转眼又继续看自己的书。

虽然是在高空数万丈上,虽然周围都是高空气流,虽然还缺氧,但在这片飞叶灵舟上和他平日里坐高空飞船根本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安全,他又何须忧心?

不过,看着老妈子一样替他操心的陆散,林定被人称作磐石的心也跳得有点欢快。

张目四顾间,陆散忽然瞥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那人脚踩一柄飞剑,双手背负身后,衣袂被风吹动,款款而动。

陆散看着那个人,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飞剑速度很快,陆散自己的飞叶灵舟也不慢,两人相向而行,不过片刻就擦肩而过。

在那一瞬间,陆散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以及,那人面上的焦急。

姬哲!

陆散的手猛地一按,飞叶灵舟立刻停了下来,紧接着,灵舟当空一个急转,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只稍一停顿,飞叶灵舟立刻加速追了上去。

林定也不看书了,他抬起眼睛,看着陆散。

陆散察觉到林定的视线,转眼看了过去,见林定不解,便分神解释:“那个人,和我有过一次交易,属于可持续来往的主顾。”

林定点点头,不作可否。

陆散见状,不由接着道:“他身具大气运,人也算聪明,可就是,”他停了停,“就是在女色方面,有些牵扯不断。”

这百五十年间,陆散也曾花了大力气去研究气运,算是有些收获。当日他和姬哲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或许还只是懵懂,但现在,他却已看得明白。

天地将大变,故有大气运者应运而生。

他是其中一个,姬哲,也是。

但和姬哲相比,他还算是幸运的。

气运乃天地所赠,身负大气运者,与天地有大因果,当天地大变之时,他们这些大气运之人,就要身先士卒,与天地了结因果。

但修士的一生,除了天地因果之外,还有种种因果牵绊。

宗门的,家族的,血缘的,情缘的……

可以说,修士生于天地,便处于千丝百结的因果网中。而修士要超脱,甚至最后飞升成仙,就要了结身上诸般因果,方才得成天仙,脱界而去。

如若做不到,那么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一个逍遥于世,与尘缘纠缠不休的陆地神仙而已。

当年的陆尔,如果不是放不下心中的那一个结,坐困愁城,最后也不会落得个坐化的结局。

陆散心中一沉,但转眼看见坐在他身侧的林定,那心头的沉重立刻散去。

如今,他回来了,那他的心结就总有松散的一日。

陆散眉间毫光骤亮,但转眼即逝,就连坐在他身侧与他近在咫尺的林定也并无察觉分毫。

飞叶灵舟的速度很快,但要追上急速疾行的姬哲,也不是那么容易。

又追了半日,那飞剑一个急速下降,落入群山之中,剑光敛去,转眼无迹可寻。

陆散却未曾为难,他手在飞叶灵舟上一按,灵舟也急速下降,但却停在半空,没有和飞剑一样,落入群山。

飞叶灵舟稳稳地停在半空,陆散从灵舟上站起,低头看着下方群山,朗声道:“姬哲道友,久别重逢,不知道友近来可好?”

林定将书合起,拿在手里,也站了起来。

下方群山无声,不见回应。

陆散也不生气,他只是继续道:“在下方才见道友行色匆匆,似有不便,也罢,在下就不打扰道友了,告辞。”

说完,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飞叶灵舟向上一提,就要冲入云霄,腾空远去。

却正在这时,群山下方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陆散道友。”

随着声音出现的,还有一个站在一柄飞剑上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身上正气浩荡,虽面有急色,但分度依旧翩然,笑容温暖,却正是那和陆散有过一次交易的姬哲。

姬哲站在飞剑上,认真细致地打量着那边稳稳停着的飞叶灵舟上的两个人,心中止不住的惊诧。

他以为他自己的修行速度已经很快,很了不起了,但没想到,这个人的修行速度更惊人。

他自己现在是金丹后期,虽然还未到后期大圆满境界,更未曾突破到元婴期,但他眼界不凡,自然能够看出陆散身上渊深厚重难以测度的气息。

元婴期!

这陆散,绝对已经进入了元婴期!

他身上的玉佩里,那个残魂也瞪大着一双眼睛看着陆散。

不过是百五十年时间,当年那个还只是炼气中期的小修士,居然就已经突破金丹的桎梏,踏入元婴期,成为元婴上人!

更重要的是,他狠狠地眨了眨眼睛,再睁眼去看陆散。

他顶上的气运,居然是青色的。

青色!不是紫色!

明明当年还是紫色,气运冲天,今日再见,却变成了青色。

那残魂心中惊疑,要说陆散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折损自身气运,这不是不可能。

但他想不通,这陆散究竟是犯下了怎样的罪孽,才能将自己紫色的气运折腾成青色?

要知道,青色的气运虽然只比紫色气运差了一个等级,但这一个等级的差距,就是天与地的差别啊!

而且,这陆散真要犯下那般深重的罪孽,那他不可能不曾听说过!

既然这样,那就是另一个原因了。

这陆散的手上,有足以镇压自身气运的宝物,甚至,他还有隐蔽和修改自身气运的手段。

想到这里,残魂不仅倒吸了一口冷气,眼里掩不住的羡慕。

能镇压自身气运的宝物不好找,他特意找了那么久,也没替姬哲找到一个,就连那隐蔽和修改自身气运的手段,他们也没有找到。

就因为这样,姬哲才会气运外露,不断被人算计,情丝不绝。

情丝不绝,因果纠缠,日后麻烦就……

想到这里,残魂的头就越痛。

他在姬哲五岁那年苏醒,看着他走到今日,虽然当日指点姬哲的时候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么多年下来,他是真的将姬哲这小子当自己的徒弟看的。

眼看着自己的弟子被人算计,牵扯进种种漩涡,争斗不断,日后路途平添坎坷,他心里如何不急?

可他这个样子,魂体都是残破的,就算再急再烦躁,又能如何?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姬哲身具大气运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就算从这小辈中得到隐蔽和修改自身气运的手段,也于事无补……

陆散笑容灿烂,完全无视了姬哲看着他的复杂眼神,见着姬哲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好友,态度好得出奇,没有丁点元婴期修真者对元婴以下修真者的俯视。

“我方才乍见道友,一时无状追了上来,惹道友误会,实在抱歉。”

姬哲摇头,识趣地迎合陆散的态度,声音里也加了一点亲近:“道友哪里的话。只是我一时心急,没有看见道友,多有失礼,还请道友莫怪才是。”

陆散摆摆手,面上和声音里都带出了点好奇:“道友这般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姬哲看了站在陆散身边的林定一眼,视线回转间,很好地收敛乍现的惊奇,神色间带上些苦恼烦扰:“不知道友可曾听说过揆东城的徐家?”

揆东城徐家?

陆散唇角一撇,很有几分不屑:“揆东城徐家大名鼎鼎,我自然也是听闻过的。”

林定听着这话,心里一动,记下了这么一个家族。

姬哲看了他一眼,只继续说道:“我这一次,就是要到揆东城那边去。”

陆散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揆东城徐家的小少爷,”姬哲皱眉,“带走了我义妹。”

听到这里,玉佩里的残魂猛地翻了一个白眼。

去你的义妹,一个毫无血缘只稍有姿色的女子而已,只有你将人家看作那劳什子的义妹!

人家看重的,是和你更亲密的关系!

姬哲对女子格外温柔,每每能勾动女子的一片芳心。

这些小姑娘确实还算可以,对姬哲也是真心,可就算是再真心的姑娘,也架不住背后的各种牵扯啊。

想到这里,残魂头痛到不行,恨不得将姬哲脑袋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好生洗洗晒了,免得他这般烦心!

第四十章

“哦?”陆散眼珠子一转,问,“揆东城徐家的小少爷?”

有点熟悉啊……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记了起来。

是了,就是那个中了人家蛊的那个小子……

陆散眯眯眼睛,他还记得,被人抢走了那份千载墨藓,和当时直接将他送下山谷林海的那一巴掌。

林定看了一眼陆散,没有错过他身上一闪即过的危险。

莫非,这揆东城徐家,还和陆散有过节?

他才想着,便又听得陆散有些奇怪地开口:“这人我也听说过,据说是个男女不忌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阻道友了,道友你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才好。”

听到陆散的话,又想起昨夜他接到的紧急传信,姬哲心头压下的急躁再次浮了上来,他站在飞剑上,正要告辞,动作却是一顿。

玉佩里,残魂和他传音:“小子,既然遇上,不如请了他一起去,到了揆东城徐家,也能多些进退的余地。”

姬哲迟疑:“揆东城徐家,那老祖只是金丹期修为,我一个人,也足够了,就不必麻烦陆道友了吧。”

残魂翻了一个白眼,但也只能耐下性子和他扳扯:“你是真傻了不成?徐家是揆东城的地头蛇,你一个外人,知道揆东城里的情况?知道那小姑娘现在情况如何?你一个人急急赶过来,王鸿乐他们都不在,你要自己一个人对上整个徐家?”

“虽然你和这陆散不熟,但你和他当年也打过交道,对他也算是有点了解。或者不怎么亲近,但可以说,这人堂堂正正,是个可信之人。再说,就是不用他出手,只要他跟着来,我们就能借他的势!”

姬哲左右衡量了一番,残魂见状,又点道:“我们也不蒙他,直接敞开来和他说清楚就是了。”

姬哲也很有魄力,他点头,抬眼看向那边准备离开的陆散和林定两人:“道友且慢。”

陆散定住飞叶灵舟,嘴边飞快掠过一丝笑意,等到笑意隐去,才转过头去看姬哲。

林定瞧见,眼底也有笑意闪过,也跟着陆散转头去看姬哲。

只见姬哲在飞剑上站定,双手作揖,深拜一礼:“此次相见,实属巧合,但既然遇上,便是有缘。不知道友可否,随在下走一趟?”

或许是难得有这么求人的时候,姬哲一向温暖的笑容都有些窘迫。

陆散看着他:“道友,你我之间也算是打过交道,我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姬哲点头,玉佩里的残魂也点头。

事实上,残魂会要姬哲带上陆散,这陆散的规矩,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他在姬哲身边这么些年,刻意和姬哲搭上关系然后与姬哲结下因果要蹭一蹭姬哲气运的人多了去,早已烦不胜烦。

像陆散这样的,本身气运就和姬哲不相上下,还可以当场直接了结因果的,这么多年来,他也只见到了这么一个。

相对于那些人,残魂更愿意让姬哲和陆散打交道。

而且,两个大气运的人凑到一起,就是信天长岭里的绝地,残魂觉得,那也不是不可以闯一闯的。

更何况,残魂看了一眼站在陆散身边的林定。

不过是个炼气中期的异人,却可以和陆散这个元婴上人平起平坐随意相处。这样的异人,谁信他是简单的?

林定皱眉,目光扫了过去,在姬哲身上上上下下搜寻。

残魂心中一惊,几乎是立刻,他收回自己的视线。

看吧,他不过是动静大了一点而已,居然就被他察觉到了!

这样的人,元魂一定极其强悍。

拥有这样强悍元魂的人,就算现在不过炼气中期,又会在这样低微的修为境界里蹉跎几何?

想到这里,他都不禁开始羡慕了。

如果当日,他能有这样强悍的元魂,也不会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虽然林定的视线几乎算得上冒犯,但因为他的目光清凉干净,倒也没有让姬哲生气。

陆散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林定的动作,他伸出手去,握上林定的手,微微用力。

林定眼睑低垂,遮去自己的目光,任由陆散握着自己的手。

姬哲低头斟酌了一回,翻手掏出一块黑土:“这块径山土本源,不知道友……”

径山土本源?

陆散仔细看着被姬哲拿在手里的那块黑黝黝的土块,点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可以。”

径山山脉虽然不大,但这种属于本源层次的东西可不好得。他可还想着炼制山河盘呢,这种东西,多多益善。

玉佩里的残魂有点不舍,但却没有出声阻止。

这陆散,是值得交好的人,这一块径山土本源,拿出来,也不亏了。

站在陆散旁边的林定看了陆散一眼,便又仔细打量那块落入陆散手里的黑土。

陆散,是要找径山土本源之类的东西吗?

看来以后,还要在这方面多留心才是。

林定心中暗想,他从来不怀疑玩家的战斗力,虽然现在玩家都还只是在底层折腾。

见陆散将径山土本源收起,姬哲松了一口气。

陆散收了报酬,也没有要拖着不办事,他冲着姬哲点头:“那我们就走吧。不过我还未去过揆东城,就劳烦道友领路了。”

姬哲心念一动,脚下飞剑往上直冲,窜入云霄,然后一个急旋,寻了一个方向,飞速掠去。

飞剑化光,当先直冲,飞叶灵舟紧随其后,不曾稍离。

不过半日功夫,飞剑在一个城镇前落下,陆散见状,也驾御着飞叶灵舟跟着降落。

姬哲收了飞剑站在一旁,陆散拉着林定也下了飞叶灵舟,才将飞叶灵舟收起。

姬哲看着他们,有些犹豫:“这位……”

陆散看了一眼林定,握着林定的手微微一用力,却没有说话。

林定面上神色不变,只直视着姬哲,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

姬哲等了一阵,没见眼前的这两个接话,便只得用了个代指:“这位小友,也要和我们一起吗?”

他不过炼气中期的修为,跟着他们去闯一个大家族,会不会太危险了?

陆散轻笑:“没关系,我们走吧。”

姬哲见状,皱了皱眉,笑容的温度都降了些。

林定转开视线,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态度很明确。

姬哲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前走。

陆散看着姬哲的背影,拉着林定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问:“林小定,你怕吗?”

林定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就又回过头去看路。

陆散看见林定的眼睛,一个愣神,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晃了晃一直拉着林定不放的手:“林定,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但却掩不去内中的认真。

林定只“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三人一前一后入了城门,随后直接走向位于揆东城东面的徐家。

徐家是一个大家族,族人聚居,几乎揆东城的整个东面都是徐家的地盘。

姬哲领着陆散和林定一路走到徐家的云纹牌坊,看也没看,直接走了进去。倒是林定,颇有兴致地抬头,打量了那个云纹牌坊几眼。

陆散拉着林定的手,见林定有兴趣,便随着他,给他指点讲解。

这个云纹牌坊确实不只是一个牌坊那么简单,它还有着防御、警示和镇压的作用。但这样的云纹牌坊,落在陆散眼里,也不过是一眼便能看穿看透的东西而已。

林定侧耳倾听,不时点头,两人姿态很是悠闲,似乎压根就是好奇,所以过来游玩一二的样子。

不得不说,他们两人的这副样子,却是给姬哲带来了一定的便利。

最起码,几乎没有人猜到,他们这三人其实就是来找麻烦的。

但也仅仅是几乎而已。

临街的一个厢房里,有一个窗户洞开,厢房里,有人倚窗而坐,低头看着街上行人。

他目光游离,不经意间,扫过走过的姬哲一行人,然后又很快离开,不曾引起姬哲的注意。

他看着一个普通的行人,眼中闪过满意。

很好,他终于来了。

接着,他眯了眯眼睛。

徐锦台,就让我看看,你的好祖爷爷,这次还能不能救你!

林定眼见着陆散似乎专心给他指点,但却趁着别人不注意,往两边扫了一眼,然后又专心给他讲解。

林定低垂了眼睑,没有说话。

却又在这时,耳边响起了陆散的声音,声音里很有些幸灾乐祸。

“这件事,貌似不是意外啊……”

林定抬起眼睛,点点头,依旧沉默,但他的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笑意。

啊,似乎是一场好戏。

第四十一章

今日天气有点阴沉,阳光也只在正午时分出现过,但过了午时,这太阳就被厚重的云彩遮去,再也没有露面。

而对于揆东城的徐家而言,这日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们像往常一样,修炼的修炼,寻乐的寻乐,料理事务的料理事务,各自忙碌。

当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徐家的时候,他们还有些愣神,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收拾整理,快速按照徐家家规行事。

修为在筑基以上的,直接赶往主屋大堂集结,修为只在炼气期的年幼族人,则迅速避入家族避难之地。

好不容易赶到徐家主屋,便见有三人一前两后,毫不理会徐家族人阻拦,直接往徐家主屋大堂里闯。

徐家当家家主徐志德眯着一双眼睛,站在堂前,看着不请自来的这三人,面如冰霜。

他的身后,还有好几个徐家长老。而再后面,则是筑基期的族人和护卫。

姬哲随意扫了一眼,只得二十人左右,最高还不过筑基后期,连巅峰境界的都没有。

不足为惧。

他心下松快,脸上笑容礼貌,却不见半点暖意。

“徐家主。”

徐志德面色铁青,也不见礼,身体站得笔直,语气更有些不客气:“不知几位大驾光临,还请恕罪。”

姬哲也没有心思和他打花腔,直接道:“本尊今日来,为的是本尊的义妹。徐家主,将她交出来吧。”

义妹?

徐志德心中想到了什么,但面上依旧没有一点暖意:“道友说的是什么,我却是半点不知。但道友擅闯我徐家,可知道会有个什么下场!”

姬哲眯了眯眼睛,一直收敛得很好的气势全开,没有丁点保留。

金丹后期!

居然是金丹后期修真者!

被充斥着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徐志德和徐家几个长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后面的那些族人,更是不堪,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相互扶持,才没有直接倒下,丢人现眼。

但也在同时,和徐家主屋隔着好几百丈远的徐家后山,又有好几道金丹期的气势暴涨,冲着这边压了过来。

其中一道,比起姬哲来,也只差了那么一点而已。

陆散站在姬哲后头,感知着这道很陌生但却不会忘记的气势,慢慢地勾起一个笑容。

很好,果然是你!

陆散的笑容一闪即逝,但林定却注意到了,他甚至来不及想些什么,手便一翻,冲陆散手里挣脱出来,又在陆散看过来的同时,反手将陆散的手握在手里。

陆散看着林定,眼睛里笑意温柔,明朗夺目,不见丝毫阴霾。

林定目视前方,面容端肃,神态沉静。

不过转眼间,这徐家主屋大堂,就多出了几个人来。

他们衣着不一,但衣袖隐蔽处,都用银稂丝绣了一个徐字纹路。

纹路若隐若现,没有仔细看,根本就不能发现。

他们在堂前站定,只扫了一眼,便冷冷地盯着姬哲陆散和林定三人。

陆散往前站了一步,将林定护在自己身后,眼睛直视站在徐家最前方警惕地看着姬哲的徐家老祖。

徐家老祖满面虬髯,双眉怒飞入鬓,双眼圆瞪,恶狠狠地盯着姬哲,声音冷厉。

“阁下是谁?何故擅闯我徐家!”

他说话间,另外的几个金丹修真者各自站定,也怒瞪着姬哲。

而站在姬哲身后的陆散和林定,却是被他们就这样无视了。

不过是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小辈,哪有这金丹后期的难对付。

只要搞定了这领头的,后面的还不是随他们处置?

被看扁了。

陆散一挑眉,不由觉得自己隐藏修为的举动很明智。

你看,效果不是很好吗?

多清静多悠闲啊,还能好好儿地看戏呢……

他没有抽回被林定握着的手,林定也没有要松开,两人就那样站着,颇有滋味地看着眼前的发展。

姬哲抽空向后瞥了一眼,眼角抽搐不停,但他拿那两个人没有办法,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到徐家老祖身上。

他一手按上自己挂在腰间的宝剑,抬眼看着徐家老祖徐黎召。

“本尊徽闲子,姬哲。”

他的名号一出,徐家众人不由得一惊,定力不够的,甚至已经在面上漏了些出来。

徽闲子姬哲,居然是这位。

据说,他的悟性超强,就是一门最普通的剑诀,落在他手上,威能能凭空提升三层。

据说,他虽然资质不够,但却在百五十年间,从炼气初期修为提升到金丹后期,被称为整个天元界最有可能在两百年间突破到元婴境的修真者。

据说,他和好几个大家族交好,包括品全城的程家、易苏府的苏家、余汤城的季家。

想到这些据说,徐家诸位族人脸色更是白了一层,心里便有了些退缩的意思。

徐志德往前站了一步,但依旧和徐黎召隔着些距离。

“原来是徽闲子。”他的声音一厉,“你擅闯我徐家,可曾将我徐家放在眼内。”

他声色俱厉,即使面对着的,是高他一个大修为境界的姬哲,竟然也没有落入下风,反而有点分庭抗礼的意味。

徐家老祖和徐家各个族人长老看着徐志德,心里都有些满意。

不愧是我徐家当代家主!

姬哲难得地冷笑:“你徐家,什么时候入得了本尊的眼了?”

他一手甩袖:“莫要废话,将本尊的义妹交出来!”

他态度冷硬,目空一切,甚至还有些急躁。

虽然眼下徐家的人拦在他面前,但并不妨碍他运使秘术。

静娴,确实就在这徐家里。

而看情况,似乎很不好。

要快些找到她才行。

徐家的人彻底怒了。

早先听了姬哲的名号,他们还有点想要退缩,但现在被人欺负到了家门口,再退,那他们徐家的声誉就直接扫地了。

徐黎召本来就暴躁,现在直接就被引爆。

他怒吼一声,双手一抓,两个大锤凭空出现,顺着他的力道,当头砸了下去。

随着他的动作,徐家长老堆里,又有两个窜了出来,左右夹击。

三对一。

姬哲冷哼一声,按在剑柄上的手向外一挥,宝剑出鞘,寒芒逼人。

剑光暴涨,衬着姬哲冰冷的眼神,杀气冲天。

虽然有着残魂的帮助,但姬哲今日的地位成就,大多都是靠着自己拼杀出来的。

这样的姬哲,又哪里是易于之辈?

剑芒迅疾,寻着一个空档,直击徐黎召中空。

同时,姬哲一个皇身,快速逼近徐黎召,原地只剩下一个虚影。

左右夹击的两个长老也没怎么懊恼,顺势而为,再度逼近姬哲。

而徐黎召更是面色不动,手腕一翻,两个大锤又追着姬哲砸了过去。

陆散被林定拉着,悠悠然地看戏,不时还摇头晃脑,看得兴起。

林定却是被陆散护在身后,他扫了一眼场下,只有剑芒锤影,人影刀光。

他收回视线,凑到陆散耳边:“不动手?”

陆散斜看了林定一眼:“我既然是来替他压轴的,自然要到最后才出场。不然,不够份量啊。”

“来来来……”他伸出手,在林定眉间一点,“你也好好看看,这可是难得的一场打戏呢。”

林定眨眨眼,刚才还只能看到剑光人影,被陆散这么一弄,居然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不仅如此,陆散还在耳边不时分说,给林定讲解内中玄奥。

陆散说得欢快,林定听得认真,这两个人,居然在这纷闹的徐家大堂划出了一片小天地。

四人争斗,以三敌一,居然还是久持不下?

徐志德脸色越加阴沉,他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长老点头。

他们见机,悄悄地站定方位,准备妥当。不久,便听得徐志德一声大吼:“铁线金甲阵!”

几乎是瞬间,几团金光暴涨,转眼间串联在一起,耀眼金光中,有一个神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好!

姬哲浑身一个激灵,心中骤然升起一种危机感,但他脸色不变,只是也大吼一声:“道友!”

“来了来了,急什么呢……”

声音极其悠闲,就像是春日踏青一样,听在姬哲耳里,几乎逼得他吐血。

感情我在这儿打生打死,你就在一旁看好戏?

你记不记得你是收了我的酬劳的!你的职业操守呢!你的原则呢!

而徐家的人却是心中一突,直接吐血。

是真的吐血。

随着陆散的声音响起,一股巨力自外而来,直接打断金光的串结。

才刚刚有个虚影的神人瞬间崩散,金光退去,一群人倒了一地。

还在原地站立的,只有三人。

陆散,林定和姬哲。

第四十二章

姬哲衣袍微乱,看上去并未如何狼狈,相比于现在直接躺倒在地上的徐家三个长老而言,他根本就不像是经历过一番猛斗厮杀的人。

陆散转头看了看他:“你不是还挺好的吗?”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有些后悔自己出手太早了。

姬哲的手紧了紧,压下心底的冲动,眯着眼睛看陆散:“道友可以再慢点儿的。”

迎着姬哲威胁的视线,陆散侧头,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俯视着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徐黎召。

他嘴边笑容依旧,但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恶意根本不加掩饰,看得徐黎召心中直打颤。

这个人,绝对不只是筑基期修为!

他瞪大着双眼,看着陆散,心头恐慌快速扩散。

他甚至不是金丹期。

举手间就能破去他们徐家的祖传法阵,怎么可能只是金丹期?

所以,他最起码也是元婴境以上的。而看面相,这个人又实在年轻得过份。

元婴境。

虽然如今天元界大能层出,但对于揆东城的徐家而言,元婴期的修真者还是高高在上的元婴上人。

徐黎召看着陆散的眼睛多了点嫉妒,但很快就又被他压了回去。

闯上门来的,居然有元婴上人!

这一霎那,他想了很多。

嫉恨、后悔、惊惶、急痛……

但一切,于事无补。

陆散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徐黎召好一会儿,才问道:“老祖,不知那千载墨藓,可还好用?”

千载墨藓?

徐黎召一惊,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陆散,好不容易才从早已丢弃一旁的记忆里翻出这样一张脸来。

他震惊到浑身不住抽搐,却扭转不了此刻的局面。

他后悔,后悔到肠子都青了。

他当日下手确实爽快,完了之后又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头。

但他下手的时候哪里知道,当时还是一个炼气中期的小修士,转眼百五十年过去,他居然就已经成了元婴上人!就连他自己,这么多年过来,也只是堪堪从金丹初期突破到金丹后期而已。

更甚至,他的寿元,只剩下二十年不到了。

站在一旁刚刚回气的姬哲忽然抬头看了陆散一眼:“道友,你和这徐家老祖之间,还有过节?”

既然陆散和这徐黎召有过节,那敌人的敌人就应该是朋友,可他呢?居然还要坑了他的一块径山土本源?

陆散侧头过来看陆散,很无辜地说:“你当时也没有问过我啊。”

姬哲被他这么一噎,当下就要将压下去的那口淤血喷了出来。

被陆散护在身后的林定顺着陆散的视线看过来,见他脸上泛起潮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不过,你问了也没用,我当时确实没有想过告诉你。”

陆散摊手,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姬哲按捺不住,一口血吐出,血色暗黑。

姬哲随身佩带的玉佩里,一直沉默的残魂摇了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姬哲这人最大的弱点,其实就是太看重面子。

明明刚才受了些暗伤,却硬是压了下来。幸好这会儿将那口淤血吐了出来,否则等到姬哲有了空闲再来料理自己的伤势,只怕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陆散看了看姬哲吐出来的那口淤血,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姬哲已经不想理会陆散了,他扔下陆散和林定两人,直接抬脚往自己感知到的地方找过去。

陆散也没在意姬哲的态度,他转过头看着徐黎召,眼里带笑,笑意暖融。

“看老祖如此反应,想来是很好用的。”他惋惜地叹气,“只是可惜了,这样好用的天地灵萃,本座却只看了一眼,未能亲见其效用。唉……”

徐黎召的身体止不住地抖,不只是他,这徐家大堂里躺着的一应徐家人,知道个中内情的,都抖得厉害,脸色一个赛一个铁青。

其中,尤以徐家当家家主徐志德为最。

他是徐家当家家主,也是徐家小少爷徐锦台的亲生父亲。当日的事情,徐志德不是全知,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虽然很生气,可终究心疼自己的儿子,罚过骂过也就算了。

可他不知道,他若有若无的纵容,居然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滔天祸患。

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在那孽子初出生地时候掐死他!

正在众人各自懊恼悔恨心惊中,有人转过脑子,大吼出声:“千载墨藓没有了,可我徐家还有一株千节竹!”

“哦?”陆散转眼去看着那个吼出声来的徐家长老,“千节竹?”

那人见陆散看他,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就是那叶上有珠,竹内有节的千节竹。”

叶上有珠,竹内有节的千节竹,每年春雷乍响之时,其竹叶上便会自行流出一滴竹液。竹液纯阳,克阴制邪颇有奇效。更何况竹有内德,千节竹竹节繁密,却虚若涵谷,更能帮助修真者清心定神。

千载墨藓,单单拿出来,其实是比不上千节竹的。但,谁让千载墨藓是炼制万灵解毒丹的一味算是难得的主药呢。

只能说,千节竹和千载墨藓更有千秋,各有各的妙用。

陆散笑眯了眼睛,那人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未缓回来,就听得陆散冷不丁地问:“年数几何?”

他的脸涨得通红,旁边徐家的人脸色也不好看。

陆散一直笑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左右犹豫了会,才支支吾吾:“百,百,百年……”

林定终于分了他一个眼神。

这算是难得,但那人压根没有注意到。

陆散忍不住回过头,看着林定很认真地问:“林小定,难道我看上去就那么像是个冤大头?”

可不是么?一株不过百年的千节竹,便想抵过他的一丛完全成熟的千载墨藓?

而且,他似乎没有告诉他们?

陆散看了一眼依旧面如土色的徐黎召,甩甩手:“这个先放下,好歹你们徐家还是愿意拿出东西来交换的。可另有一件事,你们再仔细商量商量,要怎样赔给我。”

“嗯,本座想,徐家老祖徐黎召的记性应该还算不错,不会忘了,当日老祖送本座下悬崖的那一掌吧……”

听到这里,不说徐家族人如何,单说林定,他转头,冷冷地看着徐黎召。

他的眼神冰冷到暴戾,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徐黎召几乎呼吸不畅。

他甚至忘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异人,不过是一个只有炼气中期的小菜鸟而已。

林定态度的变化压根瞒不过陆散,但陆散丝毫不为所动,他还是笑看着徐黎召,就连那笑弧都是一模一样的。

徐黎召勉强支撑了一小会儿,终于忍耐不住,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上。

又过了近半日,他才转头看着陆散,眼睛亮得惊人:“当日那一掌,老祖自然记得。既然你要来讨,那老祖还你就是了。”

说着,他抬起手,一掌按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徐黎召的身体彻底的软了。

那不是生人浑身无力的瘫软,而是死人了无生气的烂软。

徐家族人眼看着徐家老祖自尽,落在陆散的眼神复杂,不知是恨是怨。

但陆散不在乎,他转眼去看林定,伸手拍上他的肩膀,一道灵力自陆散的手掌窜出,落入林定的身体里。

那道灵力带着熟悉的气息在他的身体里转了一圈,直接将林定有些暴戾的气息压了下去。

林定看了陆散一眼,眼中终于有了丝笑意。

陆散见了,心下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徐家堂前躺着的一众徐家人:“好了,一掌算是还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解决千载墨藓的问题了。”

他摸着下巴,便琢磨便自言自语:“嗯,千载墨藓被徐家老祖拿去用在你们徐家小少爷的身上,解了他的蛊。”

“千载墨藓只是万灵解毒丹的一味主药,不能妄言能代表万灵解毒丹,但你们也知道,要真缺了这千载墨藓,那万灵解毒丹也就炼不成了不是?”

“如果万灵解毒丹炼不成,你们徐家的小少爷想来也没有今日这么悠闲的日子才是。”

他盘算了一阵,迎着徐家一众人的目光,眼睛发亮:“我本来想着,要让他将万灵解毒丹吐出来的,但现在,”他看了一眼徐家内院的位置,“我想,我还是应该换一个。”

“嗯,这样吧,你们自己,从徐家宝库里挑一件能交换那丛千载墨藓的天地灵萃给本座就是了。”

“别担心,你们只管拿价值相当的东西给本座就好。要知道,本座可是最重视交易公平的修士了。”

第四十三章

平地一阵凉风卷起,吹乱了徐家人的衣物头发,让他们此刻格外的狼狈。

如果可以,徐家的人还真想直接送陆散两个字:“呵呵。”

可惜,在陆散辗压的元婴境修为面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那两个字稳稳地收回肚子里。

陆散也压根不在意,他只是有些苦恼地道:“唉,因果之事,最烦了。不过幸好,今日就能了结一桩,也很不错啦。”他转头,问林定,“林小定,你说是不是?”

林定看了他一眼,无奈点头。

得了林定的回应,陆散眼神晶亮,他看着徐志德,很认真地交代:“百五十年前的因果,今日终于得以了结,不致日后演变成更大的劫难,也算是喜事一桩,不是?”

徐志德静了好一阵,眼神都定了下来,他看着陆散,点头,很认真:“因果纠缠确实不妙,就如上人所说的吧。在上人离开揆东城之前,徐家定将价值等量的天材地宝双手奉上。”

旁边徐家族人听了,也只能颓然。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真要让这位煞星出手,屠了他们徐家满门才算了结么?

他们徐家也算是个传承千年的修真家族,因果的厉害他们也不是不知道。更何况,和他们结下这一场因果的,还是这位。

如果一直不将因果了结,因果纠缠,最后的结果,只怕就会是徐家血脉传承断绝。

如果不是想到了这一点,老祖就不会那么轻易了断。

想到这里,他们不由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徐黎召的尸首,默认了徐志德的话。

陆散眉开眼笑:“那最好不过了。事情了结,本座也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了。”

他说完,压根不理会徐家众人的面色,拉着林定的手就往内院里走。

林定没再看地下的众人一眼,顺着陆散的力道跟着他往里走,也不问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又要做什么。

徐志德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睛里被压下的种种情绪涌了上来。

憎恨、怨毒、愤怒……

种种暗黑的情绪积沉,让他的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沉的夜幕。

但他到底不敢任由自己的情绪外露,一点一点缓慢而又坚定地将那些不能出现在人前的情绪统统掩盖,直到他的双眼恢复成通透的琥珀色。

也就在这个时候,被陆散拉着往前走的林定,很突兀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乎什么都没有,比当时这人看着徐黎召的眼神还要不如,起码,那个时候,就连是在徐黎召不远处的徐志德,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当时的暴戾和杀意。而就是这样的眼神,却荒芜得让人心悸。

会死!会死得很惨!

徐志德打了一个冷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去,不敢直面那双眼睛。

两人转了个弯,林定顺势收回眼神,看着前面的方向。

陆散笑着转头看他,眼神柔和:“别管他,他不敢做什么的。”

陆散没有用修为差距太大的理由解说,只是直接点出了个中关键。

徐志德是一个合格的家主,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除非能有把握彻底将陆散打下深渊,否则,他就绝对不会动手。

林定转头过来看陆散,眼神不可控制地柔和了下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陆散一眼,就再度移开了视线。

陆散纵容地笑笑,拉着他继续往里走。

两人一路走过厅堂长廊,终于拐进了一个小院子。

陆散在院子门前站定,抬头看着院门上的牌匾。

“怡红院?”

陆散的眼神有点古怪,林定奇怪地看了陆散一眼。

“怎么了?”

陆散闲着的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下巴,颇有趣味:“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竟不知道,这位徐家小少爷,居然还是个怜香惜玉的……”

这个说法……

林定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不信。

陆散放下手,有些讪讪地看着林定:“我真没有骗你。”

林定收了那两个字,点点头,勉强算是相信了陆散的说法。

陆散松了一口气,拉着林定抬脚就往里走。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徐家小少爷的院子,原来就叫这样的一个名字。

想想,那些名为怡红院的院子……

一个,是万花云集百花齐放的勾栏院……

另一个,还好些,是一位大家公子的院子。

想到这里,陆散心下摇头,看这徐锦台的做派,拿他和贾宝玉比,还算是玷污了人家贾宝玉了呢!就是拿它和勾栏院比,也远有未及。好歹,人家做的都是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但这徐锦台呢?

啧啧啧……

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陆散和林定两人很快就进了怡红院。

怡红院的布局很精致,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居所,反倒更像是凡人里大家闺秀的闺阁。

这院子里,披红挂绿,珠帘层层,各处可见一些女子用以解闷的九连环、千绝锁等物,甚至还有用于刺绣的绣绷子和针线等物。

陆散和林定两人一路走来,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但他们没在这里过多停留,径直怡红院正院走去。

姬哲,此刻就在怡红院正院前的花园里。

陆散和林定才入了花园,便见一个女子,依靠在姬哲的怀里,纤纤素手紧紧地抓着姬哲的衣袍,如削葱一般的纤弱双肩不时抖动。

楚楚可怜!

才瞧了一眼,还未看到那个女子的容貌,陆散和林定心里就同时闪过了这样的一个形容词。

几乎是同时,陆散转眼去看林定,却见林定同样转过眼来看他。

那双黑黝黑黝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小到几乎占据了整个世界的他。

陆散呼吸为之一顿,他眼睛里快速闪过一丝痴迷,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几乎要流泻出来的痴迷全都没有了。

那双眼睛,清明得像是最清朗的天空。

在这双几乎可以拿来当镜子用的眼睛里,林定看到了一个他。

他看见,那个他面容平板,没有一丝表情,可真的细看,却还是能够看见,他的眼神,很柔软,以至于他的眼眉,竟然向上弯了弯。

他知道,他是高兴的。但他不知道,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他又是为了什么,如此高兴。

随即,他回过神,没有再细想下去。

他只要知道,他是真的高兴,这就足够了。他只要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他出生以来,第一个让他产生归属感,第一个牵扯他全部心力的人。

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因为知道了这些,他就明白,无论如何,一定要抓紧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远离。

陆散已经转过眼去,所以他没有看见,在那一刹那间,那双映着他的眼睛里,有着怎样浓黑的暗沉。

姬哲的双手僵在半空,要落未落,心疼又尴尬。

他心疼自己怀里的妹子这么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和挣扎反抗,又因为现在这个样子被陆散和林定看见而尴尬万分。

最后,他僵硬地扯了个笑容,勉强对着陆散和林定两个人点点头,才低下头,温温柔柔地哄着怀里的女子:“好了好了,不怕了,姬大哥在呢,有姬大哥在,就绝对没有人敢再这样对你了……”

说了这么几句,他总算是有点自在了,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搭在女子不停颤抖的双肩上,轻轻柔柔地拍了拍,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好了,不用怕了。你看,姬大哥的朋友来了呢。你就不想见一见他们吗?”

他怀里的女子抽噎声渐渐低了下来。

似乎有用!

姬哲眼中闪过惊喜,连忙继续低声温柔诱哄。

又过了好一会儿,低泣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姬哲眼里既喜又愧,他左右看了一下,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恶狠狠地又瞪了好几眼,才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子。

也就是到了这时,陆散和林定才分神注意那个躺到在姬哲两人不远处的青年。

这青年身穿大红锦袍,袍上密密地缝绣着精巧细致的图案,图案之间来回呼应,明显就是一个威能很不错的法阵。

除此之外,那大红的锦袍上,还在显眼处绣了一个徐字。

这青年的身份,呼之欲出。

陆散只瞥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这徐家小少爷确实好相貌,但可惜,他眉眼间根本压不下去的轻浮破坏了他人对他的观感。

只需一眼,陆散就能看得清他的心性。

陆散依旧将视线放回了姬哲和他怀里的那个姑娘身上,而林定,也没有多看徐锦台一眼,只顺着陆散的视线,看着眼前紧紧拥在一起,姿态格外暧昧的两个人身上。

这又是一出,好戏。

第四十四章

陆散拉了林定的手,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

林定被陆散拉着,眼神有些柔软,也有了些兴致。

姬哲怀里的姑娘渐渐停了抽泣,但她依旧将头死死地埋在姬哲怀里,就是不出来。

仰躺在地上脸色铁青的徐锦台盯着姬哲和那姑娘,像是要将这两个人生吞了一样。

姬哲忙里偷闲分出心神来扫了徐锦台一眼,然后就再也没有看他。

徐锦台恨这两人恨得要死,如果不是中了姬哲的术数,动弹不得,陆散看他就要扑上去咬死姬哲了。

姬哲不忍心逼迫林静娴,所以只能继续温温柔柔地诱哄着,唯恐吓着了如今格外胆小的姑娘。

“好了好了,真没事了的。有姬大哥在呢,没有人能再伤得了你的。你看,这徐锦台也做不得什么了。乖,你抬眼看一看好不好……”

姬哲声音动作都极尽温柔,林静娴也确实是被他安抚到了。

挣扎了许久,她终于偷偷地转过头来,快速地偷看了一眼,然后又将头埋进姬哲的怀里。

她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世界,只要有一个小小的风吹草动,她就能迅速退回自己安全的巢穴里,远离危险。

姬哲笑看着林静娴的动作,等着她自己从巢穴里走出来,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在姬哲的鼓励下,林静娴终于再次探出头来,看着陆散和林定。

陆散的眼睛微微眯起,但嘴角的笑弧却加深了些,较之往日,竟然透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温和。

而林定却只是扫了林静娴一眼,便转开了视线,不再看他们。

林静娴怯怯的眼睛里浮出几分好奇,她的头依旧紧挨着姬哲厚实的胸膛,但却微侧了头仔细打量陆散和林定。

她的视线只在林定身上一扫即过,最后停在陆散身上。

直到这个时候,林定才终于又扫了林静娴一眼,清清凉凉的眼神吓得林静娴娇躯微颤,也引得姬哲有些不满。

陆散唇角的笑弧压了下来,他侧身将林定护在身后,自己后不退让地迎上了姬哲的视线。

姬哲见状,低头轻拍着林静娴瘦削的小肩,低低地安慰着。

玉佩里的残魂急得跳脚,但无奈,作主的不是他。

他在玉佩空间里团团转了好几趟,最后停下来,看着外头,低低地长叹了一声。

陆散却没有放过他们,他下巴微抬,看着姬哲:“道友,此间事情,可是已经料理妥当了?”

姬哲抬头,看着陆散:“大堂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陆散的眼睛瞬间眯起。

看来,这姬哲也不是他认知中那样的。

陆散唇角微弯,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地上的徐锦台:“道友以一块径山土本源请得本座出手,本座自然是不会让道友失望。更何况,本座昔日与这徐家老祖还有些因果……”

徐锦台躺在地上,浑身依旧动弹不得,但这个时候,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中了术数,还是因为心底透骨的冰冷。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继续听着。

“当年,徐家老祖夺了我的千载墨藓,还随手将本座送入大妖地盘,如此大恩,本座自然……”

千载墨藓!

听到这个词,徐锦台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次徐家招惹大祸,源头,全都是他。

因为他将这林静娴请回了徐家,所以这姓姬的找上门来……

因为他当日中了蛊,老祖宗亲自出门替他搜罗炼制万灵解毒丹的灵材,所以眼前这个煞星才找上门来……

徐家今日遭此大难,全都是因为他!

徐锦台心头涌起滔天的憎恨。

他恨这姓姬的,也恨这姓陆的,恨他们逼迫徐家,恨他们这样对他!

他恨这女人,他转过视线瞪着依旧紧靠在姬哲怀里的林静娴,眼中不复当日痴迷。他恨这女人,恨她清绝的容颜,恨她婀娜的身姿。当日他对她有多痴迷,今日就有多怨多恨!

他也恨老祖,他恨老祖宗对他太过宠溺,恨他没有狠下心来教导他!

他还恨徐志德,他的父亲,徐家的家主。他恨他对他从来不能真正的狠下心来!

他恨!

而他最恨的,却还是他自己!

滔天的憎恨和怨毒席卷,强势而霸道地占据了他的所有。

本来浑浊的道心到了这刻,竟然被这憎恨和怨毒快速侵蚀,不过眨眼间,就化作沉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锦台的道心,其实是他的一生最为纯粹的时候。

就连最初开始修炼那时,也比不上今日。

就在这时,徐锦台体内运转着的灵力再度分化,居然悄悄然地转了个弯道,窜入了从来未曾运转过的陌生经脉。

他的灵力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诡异又坚定地往着一个方向钻。

因为这还是他的灵力第一次游走这些经脉,经脉里不停地传出肿胀酸痛的不适感。放在今日之前,这个娇养着的小少爷恐怕就要受不了了。

可这个时候的徐锦台,满心满眼的都是憎恨和怨毒,根本不曾理会这些感受。

因着他另类的心无旁骛,灵力运转的速度快速坚定但又极其隐秘。

最起码,这怡红院里的四个外人带一个残魂,只有陆散一人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

他分出一丝神识细细打量着这个眼神空白,极其落魄可怜的锦衣公子,好半响后,他才将视线移到还在小心护着怀中女子的姬哲。

这就是黑化了?

他心中啧啧了两声,忽然就起了点兴趣。

想做就做!

他分出一缕心神探入徐锦台体内,仔细分析研究。

林定敏感地看了陆散一眼,见他有些分神,便微微抿了抿薄唇,自己打起了精神小心警戒。

他也不在意自己修为太过浅薄,就算用心警戒也未必能有什么效果。他做得格外认真,也格外的仔细。

陆散的唇角,悄悄地上扬了一小个弧度。

他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阻止林定,甚至也没有看林定一眼,继续分神研究徐锦台。

可在场的人都不知道,陆散和林定的周围,一直绵密地散布着一层神识。

好不容易才等到林定归来,陆散怎么能够让林定再度落到往昔的下场?

所谓的玩家或许灵魂不灭,或许能保有记忆不断轮回,但谁又能保证,这玩家意识暂居的符箓里,有没有别的什么隐蔽的符文?

谁又能够保证,玩家的生生死死,不会伤及玩家的灵魂?

更何况,陆散绝对不能看着林定在他面前死去!哪怕,生命值耗尽的,只是林定暂时寄居的符箓。

陆散的一丝神识落入徐锦台身上,悄无声息地转入徐锦台的经脉,查看着徐锦台此刻身体里灵力的运转。

看了好一会儿,陆散才收回了那点子神识,

他低着脑袋想了半日,才终于抓住了一点头绪。

“唰”的一声,陆散低着眼睑注视着这个沉默蜕变的锦衣公子,不禁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边依旧暧昧非常的两个人。

哎呀,看来某人日后,要有大麻烦了啊……

只是,陆散同时也有点苦恼。

这麻烦,也有他和林定的一份啊……

他只喜欢看戏,不喜欢麻烦。

他扒拉着脑袋里的各种秘术和天材地宝,想要找出一个办法来。

至于放任?那不可能!

如果只有陆散自己还好,他偶尔也会想要玩一玩刺激,想要给自己找一点热闹。但现在不行。

别说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林定,到时热闹得太过,牵扯了林定,那就太不美了,更何况这件事林定也被牵扯了进来。

都说柿子挑软的掐。

相对于他和姬哲两个来说,林定和林静娴两个,不就是软柿子了吗?而且,到目前为止,林定都还是最软的那一个,比林静娴还要不如。

陆散心下叹息了一下,只得更卖力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扒拉。

很久之后,陆散才终于找到了一门秘术。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暴力的手段。

陆散看着被自己翻出来的这门秘术,摇头叹息。

想他当时还以为,强悍如他,不会有要用到这一门术法的时候。

人算不如天算。

他心里摸着下巴想了想,算了算了,有也就好了。其他的也就不用管了。反正,他和林定能够脱身就是了。

陆散踱步走到徐锦台身边,蹲下身,伸手按上徐锦台的眉心,眼睑低垂,几近闭合。

一时半刻后,陆散收回手,站起身来,迎上姬哲和林静娴有些古怪的视线,好心情地笑了笑。

“你们继续,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也没再管姬哲和林静娴什么表情,拉着林定转身就走。

只有玉佩里的残魂,震惊到呆愣。

他愣愣地看着陆散和林定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自语:“刚才的,那股波动,难道是所谓的,真灵秘术……”

第四十五章

传闻中,真灵秘术是能够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秘术。

这种秘术诡异莫测,防不胜防。但一旦使用,又能让受术者对施术者言听计从。

故而,真灵秘术甫一现世,就被当时的傀儡道修真者捧上皇座,成为傀儡道术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且就算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形,也从来没有被后来者超越过。

它的地位自初出时起,就稳固得超乎所有人都想象。

如斯强悍,如此莫测的秘术,就连残魂,也只是听过它的名头,在古籍里窥见它的一鳞半爪。

残魂震惊地摇晃着脑袋:“不可能的,绝对只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而已……”

“真灵秘术早已失传,这陆散不过一个末学后进,就算气运超绝,这样的秘术,也不是他能够触摸的……”

“如果真的是真灵秘术,陆散他又怎么会这么大大方方地用了出来?”

“就算逼不得已,也绝对不可能这样毫无遮拦!”

残魂虽然只见过陆散两三次,也只和他打过两次交道,但就算是这样,陆散对姬哲的态度,却摸得清楚。

信任有一点,但戒备和防范却更多。

他无意和姬哲更加接近,但也无意和姬哲交恶。所有往来,都是交易。

而姬哲对陆散,其实也差不多。

这两个人,几乎是默契地保持着现今的距离。

饶是残魂见识确实不凡,他终究还是不知道,这所谓的真灵秘术,在陆散的眼里,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珍贵。

因为,这秘术,本就是从陆尔手上诞生出来的,是现代深层意识催眠和当时天元界最强傀儡术的无缝结合版。

这在残魂眼里异常珍贵威能极其强悍深不可测的秘术,落在陆散的眼里,其实不过是一个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因为这秘术的限制实在是太多了。

施术者的灵魂必定要远强于受术者的灵魂;秘术使用过程中,受术者必须不能有丝毫反抗;受术者和施术者间的修为,一定要有两个大修为境界的差距……

等等等等,这些条件都限制了这类术法的使用。

曾经陆尔也曾想过要不要再度进行改进,但最后还是扔到一边去。

世界,毕竟还是公平的啊。

不过就算是鸡肋,也总有适用的时候,就像现在。

现在的徐锦台修为远低于陆散,灵魂之间的差距更是天渊之别。稍稍有些问题的,就是徐锦台对陆散的排斥和憎恨了。

不过可惜,现在的徐锦台,意识并不清醒。

要骗过这种状态下的徐锦台,对于陆散来说,也不过就是稍稍有些麻烦罢了。

陆散牵着林定的手离开怡红院,顺着小道穿过徐家各处院落,最后回到了徐家主屋大堂。

徐家主屋的大堂里,徐志德和徐家一种人等都还在地上躺着。

陆散和林定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现在他们出来的时候,就还是那个样子。

见到陆散和林定两个人出来,徐志德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目露精光,定定地看着陆散:“如果上人现在就要离开揆东城,那上人要的东西,就只能麻烦上人你自己去走一趟了。”

陆散要的东西,现在可都是在徐家的内库里啊!那地方,可是家族重地,怎么能放任陆散这个外人随意进出?

徐家的人都被徐志德惊到了,但他们转头看了徐志德一眼,便又默认了他的说法。

不这样,还能如何呢?

徐家的根基,毕竟不是那些死物。

陆散含笑俯视着徐家的一众人,摆摆手,好脾气地道:“本尊不急的,慢慢来就好。”

徐志德这次倒是没有避让,直接迎上陆散的视线,他甚至鼓起了自己的气势,不想让自己一直这样被压得死死的。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

徐志德的气势只一鼓起,就直接被压得溃散,再之后,更是一直被压制着,出不了分毫。

本来只是得到一点调养的身体,比起方才,越发的糟糕了。

徐志德抿紧了唇,将那一口已经到了喉间的血又生生地压了回去。

陆散眼底的笑意不变,他看着徐志德,心情大好,竟然踱着步子走到徐志德身前。

林定的手还被他牵着,无奈何,只能跟着他动作。

陆散察觉了,他转过头,冲着林定咧嘴一笑,拉着林定就蹲下身来,看着徐志德大睁的眼睛:“话说,本尊还未恭喜徐家主呢。”

恭喜?恭喜什么?

徐志德的眼神都变了,但也只看着陆散,不说话。

他怕,他一旦开口,还被他含在口里的那口血就会直接喷出来。

徐志德忍耐着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疼痛,极力睁着双眼,看着蹲下来的陆散,极力保持自己徐家家主的形象。

虽然,那一点形象早就丢到九天之外去了。

陆散没理会徐志德,只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顺着他的动作蹲下身来的林定,又笑了笑,才转过眼去看徐志德:“徐家小少爷不愧是徐家老祖最看重的子孙啊,这天资,啧啧啧,在小一辈里头,还真是很不错了呢。”

徐志德一急,张口就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未出口,那口藏了许久的鲜血就再也藏不住了。

看着徐志德嘴边的血迹,陆散摇摇头,态度很诚恳:“徐家主,还请保重,在徐家小少爷成长起来之前,这徐家,可还得靠你撑着呢。”

他告诫了一句,似乎也觉得自己多事了。

这很不好。

他摇摇头,又加了一句:“算了,本尊还是不多事了。”

他冲着徐志德伸出空闲的那只手,轻轻一招。

“嗯,这揆东城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儿,本尊就不在这里磋磨时间了。这样吧,徐家主你现在就去库房,将要还给本尊的东西取出来,直接交给本尊就好,别的事儿,本尊也就不再多插手了。”

话到最后,还是嘀嘀咕咕的一句。

“这麻烦事儿一堆堆的,可别到时候惹火上身才好。”

林定看着这样使坏的陆散,心头泛起一种莫名的滋味。

这滋味太复杂,他这一时间的又有些愣神,来不及一一仔细辨别。

而伴随着这种负责的滋味,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连串影像。

这些影像划过脑海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扭曲变形,完全成了一团浆糊一样的色彩,让人更看不清楚。

不,说是划过不妥当,似乎更应该是翻出。

这些影像,似乎一直都在,但也一直被掩盖得死死的。而现在,这些影像终于被翻了出来。

可这样的情况,也只有半息不到的功夫。

还未等林定反应过来,那些扭曲得根本看不出原形来的影像就已经消失不见。

像它们突兀出现的那样,突兀地消失。

林定低垂着眼睑,对于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扰也有了点释怀。

他除了是林定外,还应该有另一个身份。

他的心里终于笃定,被陆散拉着的手稍稍用力挣脱开来,又在陆散转过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将陆散空荡荡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握着陆散的手很用力,只是陆散的修为摆在这里,林定的手再用力,也不会让陆散如何。

但此刻的陆散,却瞬间静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是空白,像是什么人在这一瞬间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抹去了一样。

这时的陆散,甚至连呼吸都是安静的。

他像是石头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林定。

他没有问什么,但这一刻,他又似乎知道了什么。

堂前一片寂静。

徐志德张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似乎只要一开口,不对,只要他稍微弄出一点声响来,他整个人就会被人直接生撕了。

他将视线停在半空,不敢去看陆散。

这位上人,比他知道的任何时候,都要危险,都要恐怖。

林定迎着陆散的视线,不知怎么的,居然自然而然地提了提唇角,眼睛更是微微弯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着他这么一笑。

陆散被这浅淡到几近于无的笑容惊艳到了。

他的眼神不自知地带出几分痴迷,唇边也很自然地带出了笑弧。

他这一笑,一直压抑在众人心头的石头直接崩散成粉尘,再被风一吹,就连粉尘也没了。

心头空荡荡的,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

但就算他们还是没有弄明白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没有再出声打扰。

过了约莫半日,陆散才回过神来,他有些尴尬,竟然不太敢去看林定,便冲着徐志德一挥手。

“你且去吧,本尊在这儿等你,想来,你也不会让本尊失望。”

第四十六章

徐志德愣了一会,才听明白了陆散的话,他眨了眨眼睛,试探地活动活动身体,然后就利索地站起身。

他看了陆散一眼,又扫了一圈还躺在地上的徐家族人,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陆散转过眼去看林定,面上表情自然,半点异样没有,他笑道:“林小定,难得到这揆东城来一趟,你要去转一圈吗?”

这话陆散说得随意,好像刚刚的揆东城不是什么好玩的地儿不是从他口里蹦出来的一样。

林定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就连这称呼,他都已经懒得开口了,更别说这明显出尔反尔,自己打自己嘴巴的话。

陆散见林定没有理会他,也不着恼,只是转过头去东看看西瞧瞧的,打发打发时间。

林定只是握紧了拉着陆散的手站在那里,他眼睑低垂,谁也看不见他眼里的神色。

陆散忽而将头凑到林定耳边,压低了声音唤:“林小定。”

他温热的鼻息喷在林定敏感的耳边,带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林定没有避开,只是微微侧过头,迎上陆散的视线。

陆散看着林定,眼睛带笑。

“西南侧三百里。”

陆散说得隐秘,林定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他稍稍偏移了一下角度,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西南侧方向。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堵厚实的墙壁。

墙壁上,有绵密厚实的爬山虎生长,偶尔突出来的一两片绿叶在微风里轻点。

林定一怔,呆愣转眼,却见陆散已经偏过头去捂着嘴偷笑。

他似乎格外高兴,眼睛几乎弯成了一条直线。

看着这样的陆散,林定一时也不知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只能板着一张脸看着笑得欢快的陆散。

陆散侧过头去笑了很久,才总算是将那止不住的笑意压了下去,他哼哼地清了清嗓子,伸出还有点抖的手点上林定眉心。

林定也不躲,只由着陆散动作。

耳边响起一个稍显木滞的提示音。

“你受陆散上人加持远目术,时效半月,目力提升。”

“你受陆散上人加持灵感术,时效半月,感知力提升。”

系统提示音?

林定眨眨眼,很快就适应了术法后果,但他还未来得及再往西南侧方向看一眼,就听到了这突兀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这是,终于要向他们表明自己的存在了么?

陆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林定的下一个动作,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定没有瞒他:“系统提示,你给我加持了远目术和灵感术?”

陆散点点头,也没怎么觉得意外:“也该是时候了。”

他说的是时候,指的似乎不仅是他给他加持术数,好像还有系统?

林定眨了眨眼睛,便听得陆散又加了一句:“经过这么些时日调整,这点子小事,对他们来说不怎么难。”

他们,他们是谁?调整,调整什么?系统?还是他们本身?

陆散为什么这么说?陆散又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林定没追问,但心里却记了下来。

他确实笃定陆散不会对他做什么,但这不表示他愿意被人一直蒙在鼓里。

陆散没说,他也就不逼他,他总会自己找到答案。

陆散说完,笑眯眯地看着林定若有所思,却坏心地没有再说。

林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转头看向西南侧。

这一次,凭借着被增幅了的感知力,林定模模糊糊地感应到,西南侧距这约莫三百里的地方,有人正站在高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里。

但这感知太模糊,林定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到一些,再要详细些,却是不能了。

他转头去看陆散,眼神平静。

陆散迎着林定的视线,愣是在这平静的眼神里找到了几分好奇。

他低低地笑了出声,声音愉悦欢喜。

林定听着,心底也跟着泛起了一层浓浓的欢喜。

就连旁边躺着的一众徐家族人,听见这笑声,也觉得一股喜意打心底喷薄而出,向爆发的火山岩浆一样,强势地占据他们所有心神。

这不是他们自己的情绪,却能让他们没有丝毫抵抗地接受,更让他们这么多人,感同身受。

这得要有多强的感染力?

好不容易从这一种莫名生出的喜悦里挣脱出来,徐家的金丹长老神情还有些恍惚,但看见身边族人几乎满溢的笑意,心里都是颓唐。

如果对手是这样的人,那他们还有机会,洗刷徐家今日的屈辱吗?

陆散扫了一圈地上的徐家人,就又将视线放回林定身上。

“那里有人呢,打从我们入了这揆东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跟着我们呢。刚刚姬哲出手的时候,他们看得格外认真。”

他稍一停顿,就又继续道:“那里,还有几个异人。”

这还是第一次,陆散在他面前提起异人这一个词。

林定点点头,对陆散话里的那几个异人没怎么在意,只问道:“冲着姬哲来的?”

陆散仔细瞧了瞧林定的脸色,最后一摊手:“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不可能是冲着我们两个来的。”

林定点头。

这确实是事实。

陆散没有和林定提起过,但陆散和姬哲的交情,林定还是看得清楚。

这些人究竟冲着谁来的,现在信息太小,无法分辨,但和他们无关,这是可以肯定的。

“这里事了,我们就离开吧。”

林定不怕麻烦,但也不想无缘无故地招惹麻烦。

陆散点头,笑着应声:“好,等徐志德将东西还回来,我们就离开。”

“说起来,你还要准备久衍秘境呢。”

陆散想起这一桩,便开始不住计算。

计算久衍秘境开启的日子,计算林定手里还缺了些什么,计算着该拿哪一本典籍让林定好生背背……

这么慢慢盘算着,陆散才惊觉,要准备的东西还有那么多。

他转头看着林定,神情有些紧张。

他问:“林小定,你还能过目不忘吗?”

这问题有点奇怪。不单问得突兀,也问得奇怪。

为什么突然就问起了这个?还有,什么叫做,还能?

但就算奇怪,林定还是点头。

得了林定肯定的答案,陆散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林定,而是低下头,快速地扒拉着自己心里的书单。

林定看着这样的陆散,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随他去。

对上陆散,他的底线就一直没有被他摸清过。

但还未等陆散回神,林定一直没有松开过的手就紧了紧。这不算多大的力道让陆散完全回过神来。

他看了眼林定,又顺着林定的视线见到了正一步步向着这里走过来的徐志德。

哦,原来是他回来了啊。

陆散的视线一瞥,顺道在徐志德小心捧着的玉盒上转了一圈,就又收回低了下去。

徐志德注意到陆散的动静,心下一紧。

刚才他离开的时候,这陆散明明还很正常的,怎么他才往库房里走一趟,他就变了?

他的视线转过自己的族人身上,在他们或恍惚或欢喜的面上扫过,心里更觉怪异。

这是,怎么了?

但不管怎样,看着族人面上的神色,徐志德心里就轻松了一点。

他走到陆散面前,将手里的玉盒双手奉上,头低下,嘴巴张合,但话到了嘴边,就是出不了口。

到了最后,徐志德干脆沉默,只捧着玉盒的手又往上抬了抬。

他的脸被玉盒遮掩,所以陆散和林定都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屈辱。

可看不到不代表猜不到。

可是猜到了也不代表他们就要在意。

陆散随意接过玉盒,直接打开玉盒,睁眼往玉盒里看。

尺长的玉盒里,装着一小块巴掌大的蛇蜕。

陆散不禁多看了一眼,翻手便将玉盒子重新盖上,放回自己的储物戒里。

没想到,这徐志德这么上道,居然还给他准备了利息。

陆散心中点头,他看着徐志德的眼神也多了些意味:“黑水蛟蛇的蛇蜕,虽然只有这么一点,但也确实是抵得上那一颗万灵解毒丹。既然这样,那本尊就收下了。”

他翻手拉过林定的手:“此间事了,我等就不叨扰徐家主了,后会有期。”

黑水蛟蛇的蛇蜕,就算只有这么巴掌大小,也绝对不是一颗万灵解毒丹可以比拟的!

万灵解毒丹一颗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没了。但黑水蛟蛇的蛇蜕,却是可以配合其他天材地宝炼制一套护身宝衣!

这两者,怎么能划上等号?!

徐志德猛地抬头,忍不住上前一步,才要出声叫住陆散。但他这么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陆散和林定的身影。

徐志德站在原地,气得发抖。

徐家族人依旧躺在地上,仰头望着碧蓝碧蓝的天空,一时出神。

第四十七章

等到离得远了,林定才问:“陆小散,你刚刚做了些什么?”

徐志德当局者迷,怒火攻心,压根没有细看。但林定不同,他就站在陆散身边,陆散也没心瞒着他,自然能够看得清楚。

陆散拉着他走出的徐家牌楼的时候,在徐家牌楼上动了手脚。

陆散转过带笑的眼看林定:“不过是加了一个禁止出入的法阵而已。”

迎着林定的视线,陆散很孩子气地嘟囔着:“他拿出这黑水蛟蛇的蛇蜕,不就是为的这个吗?我很贴心的,不是?”

林定沉默,半响后才问:“那,姬哲呢?”

陆散一摊手,毫不在意:“他啊,如果能走出来,那当然就能出来了。”

林定保持沉默,转身就走。

陆散拉着林定的手松开,翻手一转,林定摊手,自己握上陆散的手,带着陆散一起走。

陆散被林定拉着就走,没有半点勉强。

走远之前,陆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徐家院落。

呐,你不就是担心徐家实力大损,被揆东城其他世家群起而攻之吗?现在这样,虽然你们是出不来了,可其他人也进不去啊。没有危险,还能安心修行,积攒实力,不是很好吗?

嗯,不用太感谢我。

我们之间的因果,可是全部了结了,连带这黑水蛟蛇的蛇蜕。

陆散由着林定带着他走,压根没有问目的地。他甚至很随意,一路走,还一路分出神去左右张望。

直到远远地看见城门,陆散才明白,感情,这是要离开了。

陆散也没停下脚步,只是问:“林小定,我们这样就走了?”

林定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你还想要留在这里?”

陆散摇头:“林小定,你想要去哪里吗?”

林定这回没有回头:“离开这里。”

意思就是,除了这里,哪儿都行?

陆散心中念头一转,嬉笑着说道:“既然林小定你没有要去的地方,不如就跟我走吧。”

林定停了下来,等到陆散走到他身边,他才问:“哪儿?”

陆散作仔细思考状:“嗯,既然我们得到了一份上好的材料,那不如我们就去寻一位炼器大家,请他出手帮忙炼制,如何?”

林定点点头,由着陆散脱开手反过来带着他往前走。

边走陆散还边闲不住地说话:“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一次去能不能见到他……”

“这位炼器大家,可厉害了,他炼制出来的东西,可谓是最适合使用者本人的法器呢……”

陆散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中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交代林定:“林小定,如果他很生气很生气,要对我做什么,你可一定要救我,绝对不要放我一个人……”

这句话才说完,他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还是算了,我总要让他出出气的。算了,到时候,如果他要做什么,你由着他就是了,一定不要和他扛上……”

这样紧张到不安的陆散,林定还是第一次见。

他觉得新鲜,但这新鲜里,又夹杂着些不快。

陆散,就该是意气风发的!

这样的念头生得突兀,但林定却连一丁点疑问都没有。

陆散看着林定的细眼深瞳微眯,入鬓的长眉稍蹙,带出几分不快。

他有些奇怪,几近滔滔不绝的话头就这样停了下来,他睁眼仔细地看了看林定,想明白了,就笑道:“那是我的一位长辈,之前我做错了事,惹他生气了,这次去见他,正好顺道让他出出气,要不这样一直憋着,很不好。”

说完,他还一本正经地点头了。

林定看着这样的陆散,眼里的不快压了下去,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而陆散被林定这么一岔,心底再多的不安紧张,也都被压了下去。

反正,有林定在,归云子再怎么生气,也绝对下不了狠手。

陆散心底吐了口气,幸好林定回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拉着林定埋头走路。

林定走了两步,忽然站定,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陆散转头看林定,问:“怎么了吗?”

林定抿唇:“我们不用去找什么炼器大家了。”

陆散这次是真被林定惊到了,他站在当场,木楞楞地看着林定,一时间居然回不过神来,只能跟着重复林定的话:“不用找什么炼器大家了?”

林定迎上陆散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是异人。”

这还是第一次,林定在陆散面前,说出自己的身份。

陆散已经回过神来了,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而林定却还是继续道:“我是异人,负责管理异人的系统里,有炼器功能。”

陆散沉默,这个时候,他才想起,玩家的系统,似乎是有这个东西来着。

他有些窘,但林定没有看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

“炼器功能,出现了?”

陆散这样问,其实有点奇怪,但林定没有追究,他只是点点头,就又继续沉默。

陆散这次,是真的奇怪了。

玩家的系统有炼器功能是没错,但他记得,炼器功能还是其他的什么功能,似乎都要玩家到达一定的等级才能出现并被玩家使用的。

现在这样,又是怎么回事?

他记错了?

不可能吧……

陆散看着林定:“你先试上一试,我看看。”

林定点头,转头看了看,拉着陆散往回走,随意找了一个酒楼,带着陆散就进了包厢。

当然,包下包厢的灵力,是陆散的。

相对于陆散来说,林定简直可以算得上一穷二白。

进了包厢,林定也没要陆散手里的东西,自己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厢房里的案桌上。

陆散站在一旁,看着林定动作。

就见林定将一堆杂物一一摆放好,在案桌前站定,双眼微阖,双手伸出,在半空中接连虚点,画出一个简单的传送符阵。

他的动作娴熟利落,完全没有半点生涩,压根看不出他还是第一次画出这个符阵。

传送符阵成,林定陡然睁眼,全神贯注,双手慢慢移动,牵引着虚空中的那个传送符阵落在案桌上空。

接着,林定嘴唇张合,没有声音,但这传送符阵却开始闪烁,更有一股吸力自传送符阵生出,牵引案桌上的东西。

不过转眼间,案桌上的东西瞬间被吸入传送符阵里,又是几道亮光闪烁,连那传送符阵带案桌上的东西统统不见了。

陆散的视线定在那张纹丝不动的案布上,然后转头问林定:“那要等多久?”

林定看了一眼展开的系统面板:“材料不同,花费的时间也不一样。这些的话,半刻钟就够了。”

陆散点点头,拉着林定在案桌边上坐了。

不止如此,他甚至还招来了厢房外头的侍者,捻着菜单点了好几样饭菜。

但听菜名,便知道,都是些清淡的饭食。

迎上林定的视线,陆散很自然地解释说:“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干脆就用了饭再走好了。”

林定点头,拿起案桌上的茶盏,给自己到了一盏清茶,放到唇边轻啜。

虽然是一家不怎么有名气的酒楼,但这厢房里常备的茶水似乎也很不错。

两人相对而坐,不时闲聊两句,或者低头浅啜茶水,确实很闲适。

半刻钟很快过去,林定面色一整,身前不远处炸起一团亮光,光芒爆射,凭空出现一个传送符阵。

符阵当空闪烁一阵,一支玉簪飘到林定面前。

玉簪表面还有一层青光闪烁,陆散好奇,伸出手就要去拿。

但他的手还未摸到那支玉簪,就被一股不大的力道荡了开去。

陆散一时有些惊诧,又有些了然,他收回手,冲着林定笑道:“我拿不到。”

他的声音清清朗朗,但莫名的就有点撒娇的意味,听得林定心头发软。

林定伸手去拿那支玉簪,这会,玉簪倒是顺顺利利地落在了林定的手里,没有再闹出什么妖蛾子。

林定低头认真打量着这支玉簪,好一会儿才抬头看陆散,顺道将那支玉簪交给陆散。

陆散轻易地接过玉簪,只看两眼,心里便有数了。

“这支玉簪,很适合你用。”

林定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给出的玉簪属性,点点头。

确实很适合。

清魂玉簪,感知力+2,神魂+2。清心镇魂,免疫部分灵魂攻击。

用林定的那些垃圾材料炼出这样的一件小极品,除了归云子,谁还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陆散敢肯定,林定的那些东西是用上了,但归云子绝对往里头加了不少好东西。

既然如此,那这所谓的炼器系统,绝对也是归云子的手笔。

第四十八章

陆散把玩着手里的这支清魂玉簪,低头思考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的纠结。

林定抬眼去看陆散,瞧见他脸上扭曲的纠结。

想了想,林定放下手里的茶盏,问:“怎么了?”

陆散抬起头看着林定,眼睛里的挣扎比脸上的纠结还要深重。

林定被他看得奇怪,罕见地再问了一次:“怎么了?”

陆散看着林定:“我在想,一件似乎很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修正道:“不是似乎,是确实。”

他再次重复:“我在想一件确实很重要的事情,为此,我要做出一个决定。”

我究竟是要带现在带你去见归云子,还是再等一等……

这时,门外响起了节奏的敲门声。

林定看了眼陆散,起身走了出去,打开门。

外头站的,是这酒楼里的使者,他们的手里捧着几个板案。

林定扫了一眼,没出声。

倒是这些使者见林定开门,当先弯了弯腰笑道:“仙人。”

林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往侧走了几步,让他们进来。

那几个使者小心地走进厢房,也没往屏风里头探,只将板案里的饭菜在外头的案桌上摆了,便冲着林定和陆散两人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林定关了门,重又回到陆散身侧坐下。

见陆散还在发愁,林定想了想,便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不是办法。”

陆散点头,眼睛里的挣扎更加激烈。

他想起桃源里那满室的画像,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就是觉得,和林定一起去见归云子,很有种跟着自家媳妇回家见丈母娘的感觉。

更糟糕的是,牵连林定上一世身死的他,在归云子眼里,就是一个十足十的渣男。

林定看见陆散愁得不行,不知怎的,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想了想,拉过陆散不自觉用力的手,脱口而出:“我总跟你一起的。”

陆散心里正乱得不行,忽然听见林定用他那清清凉凉的声音说着这样一句话,心一下就定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林定认真的眼神,笑了。

他斜飞的长眉挑起,没入发鬓,眼睛晶亮,笑意满溢。

这是一个很灿烂很灿烂的笑容,意气勃发,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林定看着,忽然心生一种恍惚,一种熟悉的感觉无端生出,挥之不去。

伴随着奇怪的熟悉感觉的,还有由衷的欢喜和同样莫名的怀念。

林定垂眸,忽而也笑了。

不管如何,他就想要待在这个人身边。

而只要他想,他就一定会做到。

陆散笑完,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簪,抬头对林定道:“来,我给你簪发。”

林定看了一眼那根玉簪,点点头。

陆散拿着清魂玉簪站起,走到林定身后,将手里的玉簪先放在一旁,才伸手去将林定束发的布巾解开。

一脱去束缚,及腰的黑发便披泄而下,带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陆散痴迷地看着这一头顺滑黑亮的发丝,他随意将手里的布巾放到一旁,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插入那柔软的发丝里。

林定端坐在椅子上,眼睑低垂,嘴边不知何时已经带上了一丝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双在自己的发间流连不去的手和那人痴迷的目光。

他面容安稳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近乎贪婪地享受着。

陆散也不去拿木梳,就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理顺林定的头发。

他足足理了半个时辰,才舍得将自己的手拿开。

看着顺滑柔直的黑发,陆散出神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认认真真地将那黑发拢起。

林定的眼睛已经闭上,感受着那双温热的手在他发间穿梭来回,最后将他的发全都拢到发顶。

陆散一手固定着发丝,一手拿过那支清魂玉簪,生疏但细致地用那支清魂玉簪将手里的发丝簪起。

他退后两步站定,左左右右看过了,似乎觉得不怎么满意,就又将那支清魂玉簪抽出,重新来了一遍。

林定嘴边笑弧不减,也没出声阻止,只由着陆散折腾,乖巧至极。

这么一折腾,就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但这半个时辰过去,陆散看着还是不满意,他又将那清魂玉簪抽了出来。

看着满头披洒下来的青丝,陆散紧了紧手里的清魂玉簪,冲着回头看他的林定解释道:“我看着还是不怎么好,所以还该再来一次才是。”

林定不说话,转过头去,向来淡薄疏离的狭长眼眸里盈满笑意,就连唇边的那点笑弧,也往上提了几度。

陆散偷偷觑着林定。

似乎是,糊弄过去了?

想是这样想,但这一次,陆散不敢再来回折腾,认真地给林定簪了发,便收了林定换下来的布巾,转身坐回位置上。

林定看了陆散一眼,伸手在自己前面一划,一面水镜立在面前。

林定睁眼去看水镜里映出的自己。

看完后,他手一挥,抹去面前的水镜,抬眼看陆散,很认真地说:“没有什么不好。”

听了这话,陆散眼睛一亮,他笑眯了眼,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收了回去,转头去看屏风外地案桌。

“饭食已经送上来了?那我们过去吧,别让饭食凉了才好。”

林定定定地看了陆散一眼,点点头,起身往外头走。

陆散看着林定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林定之于他,只是单纯的挚友?

陆散的视线垂下,落在自己微张的双手。

那里,似乎还有清清淡淡的香气缭绕不去。

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在林定坐下之前,陆散快步跟上,也在案桌旁坐了下来。

他坐归坐,却没有动手拿筷。

林定拿着筷子坐在那里,看了他一眼。

陆散笑着摊手:“嗯,林小定你要知道,我可是元婴上人啊。”他抬起下巴,“本尊辟谷很久了。”

林定收回视线,低头动手夹菜,不理会他。

陆散笑眯了眼,一手撑在案桌上,托着下巴,一手横放,就那样看着林定吃饭。

亏得坐在那儿的是林定,若换了个人,只怕就是食不下咽了。

他们两个,一个闲散自在,自娱自乐,一个平静安然,悠闲自得,两人各得其乐,气氛很是平和安宁。

但虚拟空间的野生论坛里,却是平地炸起了一个惊雷。

#求扒一扒视频里的那位幸运儿,求带#

那个视频不算清晰但却很完整,连陆散林定跟着姬哲杀入徐家主屋到后来陆散拉着林定离开,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

楼主上传视频,视频下方还有留言。

妈呀,这天元界游戏这么快居然就出现了元婴境的nρC,更夸张的是,居然还有玩家能和这元婴境的nρC走得那么近!!!

楼主压十根黄瓜,这位强人和那个nρC之间的亲密度绝对不低!!!

求扒一扒强人身份,求带!

呜呜呜……

只要有人能扒出这位强人身份,十根黄瓜,绝不食言!

完整的视频很吸引人目光,很快,这楼下就起了高楼,一水的同求,一水的惊叹。

而让这层楼盖得更夸张的,还是另一个帖子。

#同求!#

层主是这徐家的一名家丁,别说这身份低微,地位低下,但层主为了当这一名家丁,也是挤得很辛苦才抢来的。

(抹一把脸)说正题!

层主现在被关在徐家里了,进不得出不得,据小道消息,似乎就是那位nρC高人出的手……

层主不知道高人出手的原因是什么,也不想人肉那位强人(层主知道,绝对惹不起啊惹不起),但跪求强人出手,放层主出来。

层主进游戏是去玩的,不是去坐牢的!

一下子,高楼建成了摩天大楼,直插云霄。

只可惜,依旧无法上达天听。

这个时候,林定还在酒楼里坐着,任由站在他身后的陆散用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给他用清魂玉簪束发,没有空闲进入论坛翻看帖子。

最后,有人对着视频看了很久,终于在最后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句:“这两个人……我好像……刚刚才在城里见过。”

这话一出,直接让这座摩天大楼变作星球明珠一样的存在。

整个论坛的人暴动,都在楼下留言追问,求要地址。

那人顶不住压力,最后抛出了一个位置,临近陆散和林定所在地酒楼。

得到地址,整个论坛的人就空了七八成。

剩下的那两三成人,都是新进来的,还未弄清楚状况,又或者压根就分不开身,距离太远了。

而揆东城瞬间涌入大量异人,在那个地址周围徘徊。

至于那个可怜的,被关在徐家进不得出不得的徐家家丁,谁还理会,谁还会关注?

第四十九章

林定用了饭食,就转到一旁的小静室,打坐炼化入腹的灵食。

毕竟,这份饭食虽然口味清淡,但用料却不一般,内中灵气丰富,若不及时炼化,就太过浪费了。

而陆散见林定进了小静室,他自己一人,闲来无事,就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一个棋盘和两个棋盒,在窗边的案桌上摆了,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下着。

一个人下棋,对于陆散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自他归隐以后,不,自林定当年身死以后,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打发修炼后的闲暇时间的。

陆散一个人,面对棋盘中央坐了,一手执白,一手拿黑,慢慢地在棋盘上摆放棋子。

他下得认真仔细,但棋盘上的棋子并不像往常一样相互厮杀,追求胜负,反而更像是在探寻。

他在用棋探寻自己的内心。

黑白棋子的每一个进退,都是陆散自己心里的一个问答,一个取舍。

陆散对林定,真的只是单纯的挚友?

如果是,那为何陆散对林定却没有像对季时和何梁那样的坦荡纯稚,反而多了许多贪婪的独占?总想着能更亲近一点?

陆散捻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盯着棋盘上的局势沉默。

黑子步步紧逼,而白子,狼狈退让……

陆散眼底迷雾散去,停在半空的手终于挪动,白子落在棋盘上,收拾整理一番,悍然迎了上去。

他对林定,有情!

此情,乃男女爱欲之情,出乎本心,坦坦荡荡。

白子迎上,黑子却没有紧逼,它转了一个方向,逼上了另一边。

既然他对林定有情,那么林定呢?

陆散笑得潇洒,白子随意落下,闲逸但不松散。

林定对他,自然也是有情的。

不说前生如何,但说此生,陆散在林定的心里,也有着特殊的位置,占据了很大的份量。

黑子再转,缠上白子,双方撕扯。

林定是“玩家”,而他是“nρC”,两者不在同一世界,就算现在世界交汇,但总有一日,林定会离开。到那时,两人又要如何?

白子落下,气势凶悍。

世界相隔,那又如何?摘星拿月、跨界游走、破碎虚空,只要境界足够,实力够强,这些就不是难事!

而陆散也很有信心,经过陆尔一生的沉淀,厚积薄发卷土重来的陆散,一定能够走到那一步。

黑子气势不将反升,直接迎了上去。

陆散或许能够做到,但在那之前,必定需要大量的时间。数千年甚至万年,也不过尔尔。但林定呢,林定能等得到那个时候吗?

在黑子的气势下,白子稍一停顿,立刻就被压制了下去。

陆散面无表情,看着棋盘上的局势。

他的白子拿在手里,迟迟未能落下。

能破碎虚空的,至少也要是飞升境界的修真大能。从元婴境到飞升境,耗时还不知几何,但最少,也得上万年。

而林定作为一凡人,再怎么调养,也不过二百五十年的寿数。

寿数,是一个很大的限制。

只和林定相守两三百年,就又要眼看着他步入轮回,陆散不愿。

这样的话,就只能让林定再一次走上修真路了。

不是所谓的玩家那样靠着游戏小小地温养自己的灵魂,而是让林定走上魂修一路。

想来,归云子前辈也是这样想的罢。

陆散想定,白子落下,顷刻间局势变幻。

还该将林定接引到天元界里来。

银河系,陆散沉吟,已经不太适合修真者了。

白子挽回颓势,但也仅仅是挽回而已,这一个角落里,还有太多可攻击的地方。

黑子并没有放过,而是调头迎上,插入其中一个空隙。

陆散正伸手去那棋盒子里的白子,却听见旁边响起林定的声音:“在打谱?”

却是林定已经炼化了入口的饭食,正往这边走来。

他走到近前,低头去看棋局。

陆散也没阻他,任由他细看棋局,自己站起身往棋盘的一头坐了,伸手去收拢棋盘上的棋子。

他看着林定,想了想:“不如,我们两个来一盘?”

陆散看着他的眼睛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但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林定看了陆散一眼,点头在另一侧坐了。

他也没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睑看棋盘,伸手帮着陆散收拢棋子。

两个人的动作不快不慢,举手投足间透出些闲逸,连带着这整一个厢房都显得格外的悠闲随意。

两人相对而坐,间或抬眼相识一笑,间或低头冥思苦想,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你来我往,劫争循环,厮杀不断,而两人散落在座椅上的长袍却是衣角交叠,难分难舍。

此时此景,像极了当年陆散在桃源里看到的那些画像。

一盘棋下来,两人都很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林定认真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收拾完了,他抬头看着陆散:“且待来日。”

今日这盘棋,是他输了。但来日却未必。

陆散唇边带笑,他点头:“那就来日。我能赢得了你这一次,就能赢得你第二次。”

陆散收起棋盘棋盒,伸手就去拉林定。

林定也很自觉地任他拉着,两人一路并肩,走出了厢房。

厢房在酒楼的三楼,因酒楼规矩,这三楼的人很少。

但才出了门,陆散就站定了。

林定转头看陆散:“有事?”

陆散点头,眼神平静,面上表情也没有丁点变化,但林定却从中发现了一些冷意。

他眨了眨眼睛,遮去自己眼神的变化。

到了这个时候,林定终于确定了,事情有变。

陆散对他的态度,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陆散对他的态度亲近自然,那么现在的陆散,对他的态度就是亲昵坦荡。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大。

里头甚至牵扯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位。

但林定也确定,自己对这样的转变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接受得同样自然。

他唇边带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微不可见。

但陆散确实注意到了,他的唇边也扬起一个弧度,浑身的冷意也消散了一些。

他点头:“是有事。”

“不过,”陆散眨眨眼睛,“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着林定,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林小定,我们来玩大变隐形人吧。”

林定也是个聪明人,他念头一转,便想到了那几个曾经窥视过他们的人。

陆散他,毕竟是个元婴境界的修真者。

揆东城里的土着,会想要知道陆散的目的。而至今还挣扎在天元界底层的玩家们,知道他在陆散身边,想的必定是如何搭上陆散这条线,好得到些“任务”。

林定也没想多久,点头应允。

陆散见林定应了,拉着林定的手不动,另一只手提起,一掐法诀,一道浅紫色的星力自腰间那幅星辰图上射出,罩上陆散和林定,然后一个闪烁,隐去了。

“好了。”

陆散晃了晃拉着林定的手,转头冲着林定一笑:“我们走。”

林定任由陆散拉着,一步步走向楼梯。

楼梯里,不断有人上上下下,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他们的身边,两个人手拉手晃过。

他们会不自觉地避让,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若无其事地或前进或后退。

林定被陆散拉着,穿过人群,听着他们三三两两地交换信息,然后相对哀叹一声,接着又继续晃荡,注意着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

有些时候,陆散甚至会坏心眼地停下,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交谈,又带笑地看着他们继续晃荡。

像是看戏一样。

每到这时,林定就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平静地看着陆散,由着他动作。

等到陆散听到兴尽,两个人才又继续往前走。而那些来来往往不断的玩家们,却还是没有发现,刚刚才在他们身边走过的两个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一段不算长的路程,陆散和林定两个人走来,却愣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陆散站在街尾,张目望着街头,还感叹道:“这里的异人可真多啊。”

林定点头,确实是多,多到有点摩肩接踵的地步。

陆散摸着下巴,说道:“他们都是来找我们的呢。”

“为的是,任务?”

他侧头去看林定,林定点头。

陆散突然间就有了个主意,他转头去问林定:“林小定,你说,就给他们个任务怎么样?”

玩家作为日后两界交战的主力军,当然不能一直这样在炼气初阶里徘徊。总会有人出手拉他们一把。

既然如此,那他来做不也很好么?

而且,也能让林定送这些人一份人情。

他笑看着林定:“这个主意很不错吧。呐,林小定,你就去挑几个顺眼的好了。”

林定看着他,没有推诿,也没有借光的卑微,他坦然地点头,说:“好。”

第五十章

林定一身广袖长袍,玉簪束发,正是天元界里的装束扮相。

他独自一人,定定地站在夜空一样的虚拟空间里,抬头仰望夜色的天穹,神色疏淡。

他站了半天,才甩袖离开,转入论坛。

一个个论坛走过,一张张帖子翻遍,最后,林定打开最初的那个视频,重复循环。

林定看着视频里的两人,唇角扬起,狭长淡漠的黑眸带上笑意,他低头,动手寻找按钮,下载保存。

关闭系统提示,林定转身离开论坛,返回现实世界。

他打开全息游戏舱,便听得耳边传来干净好听的声音:“地星时间九月初八,二十点三十五分。”

林定跨出游戏舱,眼睑低垂,神色漠然,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听着那声音继续提醒:“定少爷,您有七条私人短信。”

“嘀,地星时间九月初四,十一点整。父亲母亲这周周末回来,家里人都在,你记得周五早点回家。——林昂”

“嘀,地星时间九月初五,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今天戚棱回来,你要不要也出来一趟,在老地方。——莫峰”

……

一条条短信接连读出,林定只顾着手上的动作,似乎没有分出半点心神去理会这些琐事。

“嘀,地星时间九月初八,十八点四十五分。今天视频联络。——林朗。”

最后一条短信读完,林定已经抬脚进了舆洗室。

宽敞的厅室空寂冰冷到吓人。

林定清清爽爽地从舆洗室里走了出来,他转到饭厅,饭厅吊顶的排灯已经打开,刺眼的光线照射,映得整个饭厅灯火通明。

林定在上座坐定,就有一个自动的餐车从厨房驶了出来,转到长长的餐桌旁。

餐车停稳,就有两个拟人的机械手伸出,将餐车上的食物一一摆放到林定面前。

等到餐车退开,林定才伸手拿起刀叉,动手进食。

他动作优雅,寂然无声,整个饭厅安静到几近无声。

林定低垂着眼睑,习以为常地进食,却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晃过一幕幕画面。

他和陆散坐在篝火前,两人手拿插着烧鸡的木棍,一口一口咬着,想到什么就开口说话,谈天说地,东南西北聊了个遍……

他坐在圆红的饭桌前,陆散手拿茶盏坐在他的对面,眼里带笑……

林定眼神不变,频率不改,但林定手边的食物,却并没有消失多少。

半个小时过去,林定低头看了看还剩下大半的食物,没有说话,站起身离开饭厅。

身后,是那个干净好听的声音快速而清晰的念叨:“定少爷,你今日怎么只用了这么点?连平日一半都不到,对身体很不好的。少爷你这几日本来就一直待在全息游戏舱里,现在又只吃了这么点,身体一定会吃不消的。但凡少爷你有丁点不好,我还怎么去见总系统?一定会被销毁的……”

它一直念叨个不停,林定却是充耳不闻,他脚下不停,径直入了书房。

书房里,一个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头,摆放着一架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纸质书籍。

在现在这个未来社会,纸质书籍已经是珍稀的古董物品,实在难得。而林定这里,居然还有一架架叠放整齐堆得满档的书籍,可见其家境。

林定转到书桌后头坐定,就见面前悄无声息地升起一片光幕。

光幕上,两个堆叠的虚拟人影闪闪发亮。

林定伸手在那堆叠的虚拟人影上一点,好几个堆叠在一起的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林定扫了一眼,点在了那个和自己有三五分像的那个头像上。

那个头像一闪,一道光柱照落,就有一个人凭空出现,落在书桌前方。

这个人身材颀长厚实,面容冷峻,看上去和个真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而看相貌,他和林定有三五分像,但如果算上气质,这份相像就只剩下三分。

相对于林定的疏远淡漠,这个人更显冷厉。

林朗的目光停在林定身上,眉宇间的神色稍柔,连带声音都暖了一点。

“你进了天元界?”

这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定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沉默。

林朗对自己弟弟这副样子不陌生,他只继续道:“你今后可有打算?”

今日那个引发地震的视频一出,林朗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弟弟。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向来不管事,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淡淡,总和这个世界分隔开来的弟弟,居然还会有那么生动的表情!

他一直以来的以为,原来都只是他自己的以为吗?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这个弟弟?

林朗看着林定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不过更多的,还是庆幸。

总算,他的弟弟还能有那么生动的时候。

林定看着林朗,眼底有一些浅浅的暖意浮起,让他身上终于多了点人气。

“你可以挑几个人过来。”

林朗皱眉:“这样,真的可以?”

林定点头:“嗯。”

林朗见林定笃定,也点头道:“可以,我等会就给你一份名单,等明天,我让他们去找你。”他顿了顿,又问,“你们现在在哪里?”

“揆东城。”

林朗挑了挑眉,居然还在揆东城?他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呢。

毕竟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而且他这个弟弟的性格本来就不喜欢吵吵闹闹。揆东城都已经被玩家们挤满了,那个地址附近更是被人搜了一遍又一遍,就差掘地三尺了,林定居然还在那里。

想到视频里林定不同现实的生动表情,他心里涌上一股隐忧。

他这弟弟本来就像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这样沉迷于游戏里,会不会雪上加霜?

那个世界,只是一个虚拟世界而已,那个世界里的人,也不过是又数字生成的智能nρC而已,弟弟现在这个样子,一旦日后脱离游戏,可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林朗就不住的揪心。

他仔细打量着林定,心下不断来回找字眼,想让他清醒一点。

林定迎着林朗的视线,眼神平静中带着点暖意,看上去有点安静乖巧。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林朗斟酌许久,终于开口:“林定,”他慎重地直呼林定的名字,“天元界和现实,不是一个世界。”

他本来想直接说虚拟世界的,也想跟林定说那些虚拟的人物不过是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虚拟人物而已,但对着林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换了个更为委婉的说法。

林定定定地看着林朗,眼底那点暖意沉了下去,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着几近看破的透彻。

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很清楚。但也只是这样而已,多的就没有了。

林朗看着这样的林定,剩下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再交代了两句,便关闭了视频。

数据模拟生成的人像消失,整个书房又剩下一室的空寂。

在这一片空寂里,林定垂着眼睑定定地坐着,一动不动。

天元界,真的只是,一个数据生成的虚拟世界吗?

陆散他真的,就只是一个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虚拟人物吗?

很久之后,他抬起眼睑,拿过旁边随意放着的一本古籍,认真而缓慢地翻阅着。

修长细白的手指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份外惹眼。

但没过多久,一片闪烁的光幕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林定抬头,扫了一眼光幕上不停闪烁晃动的人影。

他面色不变,眼底冷漠不退,甚至没有多加在意,只随意伸手一点,便低头继续看书。

书桌那头,又有一个数据模拟生成的人像突然出现。

那是一个很俊朗的青年,装束随意自然,举手投足间还有些少年意气的模样。

他见了林定,眼里闪过一道亮光,接着,整个人就趴在了书桌上,凑过去贪婪地看着林定。

“林定,你又在看书呢?”

宽大的书桌阻隔了两个人,戚棱就算已经整个人趴在了书桌上,林定和戚棱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好大的距离。

就算林定照旧没有分他一个眼神,但现在这样,戚棱也很心满意足。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他这样接近林定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他这样,在林定夜晚看书的时候找他还能不被直接扔出去……

果然,当年无视林定的冷脸,死皮赖脸地靠上去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戚棱视线落在林定停在纸页上的手指,眼底闪过几分痴迷。

林定没有理会,只继续看书。

受到冷待,戚棱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变,他自己笑接道:“那正好,我刚带了几本古籍回来呢。明天一早,我就给你送过来。”

林定没有抬头就直接拒绝道:“不必。”

戚棱半点没理会林定的拒绝,自己转了话题:“我今天回来,阿峰他们特意开了一个聚会,阿定你怎么没来?阿峰说他给你发了短信的啊……”

他的话里,很有几分委屈。

林定抬头分了他一个视线,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翻阅。

只有这么一个视线,别的什么都没有。

戚棱是真的委屈了,但他在林定面前从来都是这样的委屈。

他只得继续给自己找话题,想了想,他开始说起了自己这么几日离开地星发生的好笑事儿。

他这一说,就滔滔不绝了一个半小时。

林定的手依旧不快不慢地翻着纸页,低垂的眼底冷意涌上,冰封了世界。

二十二点五十分,那个好听干净的声音响起:“定少爷,时间到了,该准备休息了。”

戚棱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他伸手在自己身边拿过一杯水灌下,才带着一脸的笑意看着林定。

“嗯,不知不觉就又到了这个时候了。好吧,阿定,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吧。好梦。”

最后两个字,他不自觉地带了点亲昵。

他知道,林定从小的生活就很规律,规律到近乎刻板。

早五点起,晚二十三点睡,从来未曾改变过。

就他所知的人里,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的,也只得一个林定而已。

他正要抬手关闭视频,就见那个整晚都在低头看书,只偶尔应几声,给他一两个眼神的人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冷,更疏淡,冷得他几乎忍不住浑身颤抖。

戚棱看着这样的林定,有心想要移开视线,避开林定的目光,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林定就这样看着戚棱,过了足足好几分钟,戚棱听到林定开口:“戚棱,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这还是三百七十八天来,林定叫了他的名字,对他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戚棱有心要笑,但怎么也提不起唇角。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戚棱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偏移开去,不敢迎上林定的视线。

“你的身边,不是一直没有人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他?

戚棱身体颤抖,嘶哑着声音,不死心地问。

林定看着戚棱,再一次开口:“没有人。”

没有人,能站在他的身边,无论是谁。

因为,能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他不在这个世界。

想到陆散,林定疏淡的眼睛终于放柔了。

只用三个字就想打发我?没那么便宜!

戚棱瞪着一双眼睛,执拗地道:“我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要怎么花用,都是我的事!”

他敏感地捕捉到林定那霎那间的变化,他心头怒火勃发,越加暴戾,就连眼睛都红了。

他想到了谁?到底是谁?谁能让林定心软?谁会让他走出自己的世界,走下神坛,进入凡尘?

他不过离开那么几日,居然就有人凑到林定身边来了?

好啊,好啊,真好啊,都当我是吃素的吗?莫峰是做什么的!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有跟他说?

林定看着极其生气的戚棱,不愿再忍,连最后的一丝稀薄情分都被他彻底斩断。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眼神生疏淡漠:“你以后,不要再上门来。”

声音才落,他就抬起手,按在光幕上。

人像一晃,整个人直接消散。

林定没有在意戚棱脸上震惊到空白的表情,只是随手将书合上,放在一旁,起身往外走。

“以后,拒绝他往来。”

后头,又有声音应道:“是,定少爷。”

这边厢林定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洗漱一番就上床睡觉。那边厢戚棱才反应过来,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拿刀狠狠地凌迟,一刀深似一刀。

豆大的眼泪滴下,落入厚重的地毯里,又消失不见。

很久之后,戚棱才知道闭上眼睛,仰着头,开始细想。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

最后,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在光幕上翻找了一下,直接点在一个亮着的人像上。

林定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就进了游戏舱,入了天元界。

他找到陆散的时候,陆散正在一个人摆弄着一盘棋子。

感知到林定回来,陆散抬头,冲着他一笑。

熹微的晨光中,陆散的笑容明朗到明亮。

林定不自觉地回了陆散一个浅淡的笑容,然后走到棋盘前坐下。

陆散看着林定坐下,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棋子,问:“要不要再来一局?”

昨天才被狠虐过,林定又不是棋痴,死活缠着要下棋。

他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却忽然想到了刚才陆散那个明亮的笑容,心神一动:“不如,我给你画一幅画?”

不如,我给你画一幅画?

说出这句话,林定不知为何,心里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这句话他想说了很久,但就是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而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陆散抬头,看见林定疏淡的眼睛里几乎找不到的期待,突然笑了起来。

林定看着笑眯起了眼睛的陆散,有些不明所以。

这个样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散看见这样的林定,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抬手擦去眼泪,闷咳了两声,很正色地道:“你问我,我当然是无所谓的。不过,”他微低着头,仔细考量之后问,“你知道怎么画画吗?”

不是他说,未来科技那么发达,视频摄影什么的,应该也研究到顶峰才是,画画这么复古又富有情调的技能,在未来那样的机械信息社会,还会有人点亮?

被陆散这么一问,林定才反应过来。

画画,他还真是不会……

“能学。”

陆散看着林定有些尴尬的表情,便点头道:“嗯,既然林小定你有心,我也不是没有那个雅量。”

他看了林定一眼,继续说:“如果你能学成的话,那我就随你画好了。”

“不过,记得到时候拿给我看一看。”

别再像以前那样,藏得严实,他自己一点都不知情。

林定有点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很有点郑重。

接着,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直到系统提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定低头打开系统界面,随意扫了一眼。

陆散转头看林定,问:“怎么了?有事吗?”

林定抬头:“嗯,来找我们的人到了。”

陆散挑眉:“那些来接任务的人?”

林定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陆散随手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子里,站起身收拾棋盘:“既然来了,那就让他们过来吧。”

林定也站起身,帮着陆散收拾。

“你要见他们?”

陆散眼睛里的笑意溢出:“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好了,毕竟,偷懒不好啊。”

林定点头,随手在系统界面里划拉了几下,送了一条信息过去。

系统界面里的好友功能已经出现了,不过林定的好友界面里,只有一个人名,剩下的是一片空白。空荡荡的,好不可怜。

林朗。

林定随意看了两眼那边回复过来的信息,拿起手边小盒子里的一张传音符,往符纸里头封入几句话,将符纸送了出去,便又低头认真地帮着陆散收拾棋盘上的残局。

等到棋盘收拾完,陆散和林定就在窗边坐了,拿了一壶灵茶慢慢地煮。

茶水沸腾,茶香满室。

陆散抬手去拿小茶壶,茶水倒入茶盏,水气蒸腾,氤氲了他的面容,但那一双黑亮的眼睛,被这淡薄的水气一洗,却更加摄人心魂。

林定看着认真煮茶的陆散,不觉出神。

但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很有规律的敲门声。

来了?真快。

林定回过神,看了陆散一眼,站起身就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了几个人。

当先那个是这酒楼里的侍者,林定昨天才刚见过他,是给林定送来饭食的几个使者里的一个。

那侍者面上带笑,态度恭谨有礼:“公子,这几个人已经带过来了。”

林定随手拿出一块低级灵石给了侍者,那侍者脸上的笑意更浓,也不敢再打扰,又说了一句客套话就转身离开。

那几个人看着林定随手塞给侍者的那块低级灵石,对视一眼,各自心里都有了盘算。

这林家的林定,果然混得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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