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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将反派进行到底 下——一枕春秋

第37章: 章华太子

“在下是从那边水潭走过来的。”章弈握了一下顾青源的手,不打算再躲在他身后。

皇甫钦一愣:“什么水潭?”

章弈想了想将他进武泽秘境试炼,却不小心误入水潭,最终通过水潭来到此处的全部过程都讲述了一遍。

“在下曾在枢兮楼中接过武泽秘境内的任务,诸位殿下若是不信自可去查询。”章弈声音平淡,但从神色上看,真挚而无半点谎言。

皇甫钦听到这里已然信了章弈的说辞,当下便颔首说道:“多谢公子告知,本殿回宫后自会禀报父皇处理此事。能得入此地也是公子的机缘,公子自可随意便是。”

“多谢。”章弈应了一声,神色依旧平淡到似乎不将这武者们梦寐以求之地放在眼里一样。

众皇子是为异象而来,见此处并无他们要找的东西便不再多留,纷纷告辞离开。

顾青源松了口气,直接大咧咧地席地而坐。

若是平常时他决计不会直接坐在这种地方,只是今日先是水镜当中闯了五关,又与简玉轩战斗了两场。

身上都是淤泥跟血痕,坐到哪里倒是没有差别了,虽然浑身粘稠的感觉让他无法忍受。“你说的有水潭,在什么地方?”

章弈正半跪在顾青源面前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着身上的伤口,见他身上都只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离这边还有一点距离,师尊要过去吗?”

“嗯。”顾青源拧着眉站起身:“带为师过去。”

章弈自然不会拒绝顾青源的任何要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青源的洁癖,当下轻轻一笑起身在前面带路。

顾青源走了两步忽然问道:“为师送给你的那把剑呢?”

章弈愣了一下说道:“师尊稍等。”随即很快跃到之前打坐的地方找到了他原来的那把剑。

顾青源勾了一下嘴唇:“龙泽秘境当中这把剑的意义非凡,在你没有绝对的能力之前,为师先替你保管。”

“好。”章弈随意应了一声,如果顾青源喜欢,他会舍得将全世界送到对方面前,何况只是一把剑。

简玉轩在旁边将这对师徒的所有互动都看在眼里,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才对一个人感兴趣啊……

真没想到小主人也喜欢。

这或许代表了小主人的眼光不错?

想到此时,简玉轩的心情渐渐明朗了。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们?”章弈一直没有搭理简玉轩,并不代表默许了他跟着自己和师尊。

简玉轩耸了一下肩:“你是我的小主人,自然是你去哪里在下跟去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简玉轩眨了下眼睛,慢慢说道:“当年章华太子……”

“闭嘴!”顾青源差一点就忘了这里还留着一个知道章弈真实身份的人,他下意识将章弈挡在自己身后,剑拔弩张地对着简玉轩。

凭章弈对顾青源的在意,简玉轩自然不会傻到再与顾青源为敌:“看起来小侯爷,也知道小主人的……”

顾青源彻底沉下脸色:“本侯只知道他是本侯的徒弟。”

“侯爷,当年章华太子一家三百余口……”

顾青源半句不想听下去,当下便又将长戟横举了过去:“本侯说了,闭嘴。”

简玉轩盯着顾青源的眼睛,那里面的喜怒都很纯粹,不知不觉中似乎喜爱之情又深了几分,这趋势可不太好!“好,在下闭嘴便是。”

他说完之后,果然闭嘴不再言语,却依旧跟在顾青源师徒身后,似乎打定注意要长久地跟随下去。

章弈从顾青源与简玉轩对话时便没有再插嘴,他本能地察觉到了顾青源话中的隐瞒,却不愿意探究下去。

他只相信师尊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也是第一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章弈所说的水潭,自然是连接武泽秘境与龙泽秘境两处的那处灵泉。

与过来时的小心翼翼不同,顾青源有意催促着章弈加快了速度。

所幸章弈离开通道之后,因为坚持不住,随便找了一个石缝便开始打坐进阶,他们回去自然也不需要花费太长的时间。

“过了水潭就是武泽秘境了,简公子还是不要继续跟着我们为好。”不论简玉轩说什么,章弈对这个一照面就打伤了他师尊的人没有半点的好印象。

简玉轩已经在竭尽全力地弱化自己的存在了,没想到还会引起章弈的不快,当下便咳了一声说道:“龙泽秘境当中最大的机缘如今已经在小主跟侯爷手中,在下无热闹可看,倒不如……”

章弈拧着眉挡到简玉轩身前,再往前就到了灵泉之地,到时候他师尊还要净身……怎么可能还让外人跟着?!

顾青源没管身后两个人凝结的气氛,他已经看到了那悬在空中的水幕,还有一只木鸟在不停地撞击着水幕,却都被一道无形地屏障拦截了下来。

他张了下嘴伸出中指动作缓慢地探了过去,他很怕一不小心戳破了,会发生水漫金山的悲剧。当然也怕用力过度,却戳不破水幕反折伤了手指……

顾青源的两种担忧都没有成为现实,他的手指很轻易地伸了进去,指尖可以摸到水波的触感,同时一股庞大的元气也顺着水波钻进他的指尖。

顾青源皱了下眉,他虽然已经听章弈提起过这是一处灵泉。但龙泽秘境当中的元气本就厚重,远非武泽秘境可比。

还能有这么深刻的感觉,可见这水中元气之丰厚了,难怪小徒弟会一刻都等不了,直接突破到先天。

只不过再元气再充裕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要进去净身!

于是当章弈与简玉轩争持不下的时候,顾青源已经干干脆脆地褪尽了衣衫走进水中。

他自幼被身边的侍女伺候习惯了,不觉得褪尽衣衫有什么问题,更何况后面还是两个大男人,就更不成问题了好吗?

由于简玉轩正面对着顾青源,所以在第一时间看到他光裸的背部。饶是他处变不惊惯了,此时也难免惊讶了一下,随便喉咙间便窜出一声压抑、低沉地低笑。

真是……可爱的人。

章弈转过头看到这般景色时,第一反应是痴傻、第二反应是杀人……杀的当然是他身后之人。

像是感觉到了自章弈身上传过来的杀气,简玉轩在第一时间便撑开了油纸伞,挡住自己视线后又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在下什么都没看见。”

还是很想杀人……

章弈不敢耽搁时间,瞪了简玉轩一眼后便跟随着顾青源钻入灵泉水中,进入之前还不忘了将一旁不断扑腾地木鸟抓在手中。

当简玉轩收起伞时,眼前的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长叹口气,从出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被嫌弃的这么彻底。

郁闷归郁闷,简玉轩还是尽职尽责地跟了上去,却被那水幕拦截了下来……

换而言之他根本无法触碰到灵泉,甚至……

这一片灵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片石壁。

简玉轩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最终都化成了飒然一笑。不愧是真龙之相,随便走走都能有如此机缘。

或许他应该快一点出去联络太子剩余旧部,商议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即便那人再不愿意,他也是章华太子唯一的血脉传人,这大佑朝也必然只属于他一人。

简玉轩眼神当中露出怀念的神色,章华太子……那是如朗月清风一样的人。

自幼便有帝王之才,甚至连敌对之人都会对他信服到归于帐下,锋芒尽显。

若非如此又怎会遭到上位者的猜忌?猜忌到可以不顾父子情谊?

太子一家三百余人,太子党三十几位大臣,上千多条人命。

只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简玉轩骤然握紧了双手,修得平滑圆润的指甲硬生生抠入肉中而不自知。

简玉轩握着油纸伞如闲庭信步一样向外走去,只有在这般四下无人的情况下,双目中才会流露出沧桑之感。

他与章华太子相交多年,最终却都来不及为他送行。

若非几位老臣拼死求得皇恩圣许,他如今甚至无从拜祭。

简玉轩嘴角边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放浪形骸地大笑。

我会将你唯一的子嗣辅佐上皇位,来报答你曾经给予的信任。

顾青源刚一入水,水中过盛的元气便争先恐后地挤入他的身体。

他早已成就先天,这些元气尚能应付得来,但这水下面的压迫感太强,呆久了会有气血翻腾之感。

顾青源皱了下眉,本能地往岸上游去。或许露出水面之后,压迫感便会减弱许多。

他作很快,当章弈追上来时他已经游出了一大截。

顾青源正游得不耐烦时,便看到一根银色的线坠在水中。顾青源伸手便拽住银线,试图借力跃出水面,却不想他刚一用力,便有另一股力量将他向上拽去。

“唉哟妈呀……无量天尊!为何贫道钓个鱼还能钓上来一条美人鱼?!”出尘一屁股坐到地上,神情呆滞地看着那出水的美人“鱼”。

这一路游来,顾青源身上的污渍早已被洗净,露出光洁白皙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在日光下好像能发光一样。

出尘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就被一道激起的水帐遮住了视线。

第38章: 离开秘境

出尘坐在岸边被浇了一个透心凉,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水里面拿着剑的章弈,正将一件张扬华丽的外衣披在顾青源身上。

“你们一定要用这么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吗?”出尘拍了拍胸口,从地上爬了起来。

章弈冷着脸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出尘往四周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道:“贫道记得,贫道是跟章施主一起过来的。”

“……本侯倒是看你很眼熟。”顾青源躺着水走了上来,在灵泉里浸泡一遭,他身上的元气已经饱满,再泡下去难免会觉得不舒服:“我们曾经见过?”

“侯爷贵人多忘事。”出尘将鱼竿扔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钓上来的这条“美人鱼”:“贫道三年前曾经到将军府中拜见过侯爷。”

顾青源拧着眉想了片刻,他记忆力一向超群,除非是刻意不想记住的事或者人,否则轻易不会忘却。更何况这出尘还长了一张妖孽的脸,没有理由不记得。

章弈跟着爬了上来,从包裹当中取出干净的帕子动作小心并且仔细地给他师尊擦头:“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师尊不必费心去记。”

出尘无言以对,不知该做何表情为好。

“小道士,鱼抓到了吗?”庄小将军的声音直接从树丛当中穿了过来,声音洪亮,听上去就中气十足。

“呃……”他要不要说自己抓上来一条“美人鱼”?

出尘还在纠结时,庄小将军已经跃了过来,他才一靠近便看见了长身玉立的顾青源。太过惊吓之下没控制好身形,啪叽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

连带着紧扒着他肩膀的吱吱也一起被甩了出去。

顾青源看得好玩,嘴角自然而然地勾出一抹笑来:“庄将军,见到本侯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侯爷……”庄小将军改趴为跪,看起来神色恹恹地说道:“末将把小公子弄丢了。”

顾青源扭头看了看身后专心致志给自己擦头发的章弈:“原来你这般没存在感?”

章弈手上动作不停,闻言只是笑了笑道:“师尊如日月之辉,有师尊在此,我等萤虫自然只能陪衬。”

庄小将军张了张嘴,他只是看到侯爷过于惊吓了而已……

还有章小公子你这么温顺地给人擦头发也很吓人好吗?!

“好了,起来吧。”顾青源本就有些疲惫,此时也没有再说话的兴致,只是拧眉看着地上,显然不想直接席地而坐。

金书空间里倒是收着几张座塌,但是他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

章弈为顾青源重新系好头发,见他神情便很容易猜到他的心思,当下便说道:“师尊稍等。”

他说完直接一跃而起,转身便钻进了密林当中。

“小侯爷……”庄小将军抱着吱吱凑了过来。

吱吱早就看到顾青源,只是一直被庄小将军抓在手中不得自由,此时得空后脚一蹬便跃到了顾青源怀中。

顾青源懒洋洋地看了庄小将军一眼:“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可以回京复命了。”

庄小将军愣了一下,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于是定格在一个相当扭曲的表情上,一张俊脸惨不忍睹。

于是顾青源默默地扭过了头,就见章弈已经迅速地回来,手上还抱着大捆的桃花……

他大概是把一棵桃树都撸秃了……

章弈没有管表情各异的三个人,动作迅速并且细心地用鲜花给顾青源铺成床榻。“师尊请。”

顾青源沉默了一下,还是对小徒弟的行为给予了肯定:“做的不错。”

随即他便坐了上去,花瓣铺成了床很是松软,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清香,于是顾青源彻底懒散了下来。

顾青源身上只着了一件外衫,还是章弈在水中时就披到他身上的,被水打湿后紧贴在他身上。领口大开下露出大片光洁白皙的皮肤,长腿曲起弯成完美的弧度,看上去懒散而疏狂。

章弈看了两眼总觉得鼻子有点热,于是很快从包裹里面又找出一件干爽地衣服盖在他师尊身上……

在小侯爷补神,另外两人围观的这段时间里,章弈一人完成了打水、洗衣服、做饭等全部活计。

庄小将军流着口水看着棍子上的烤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章小公子真是贤惠,谁娶了你一定是他百年修来的福分……”

“……”章弈手腕一翻,直接避过了庄小将军的魔抓,将烤好的肉递给已经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的顾青源。

庄小将军咽了一下口水,这是小侯爷……这是他的老大……不能抢!

“无量天尊。”出尘念了一下道号,继续维持着他出尘表象,眼巴巴地盯着后面的烤肉。

没关系,还有很多……

只可惜章弈只烤了他跟师尊两人份的,然后就将身上带来的调料扔给了出尘:“你们自己来。”

“……”出尘默默转手递给了庄小将军:“无量天尊,贫道不能杀生。”

不能杀生就是不能烤肉只能吃肉的意思吗?!庄小将军忽然觉得人生好累,他要告老还乡。

再悲伤庄小将军也不敢在侯爷的眼皮底下,压榨小公子给他烤肉,只得默默地自己上手……

“无量天尊,章施主可还记得你我二人在枢兮楼接下的任务?”出尘默默看了一眼手上焦黑的烤肉,忽然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修道之人,还是……茹素比较好。

……记得,但是任务内容是什么已经忘记了。

章弈看着他家师尊俊美的脸,陷入了沉思当中,他好像一直没看到过任务的内容?

“需要帮忙?”顾青源剑眉微挑,手上还捧着章弈煮好的茶。

出尘摇了摇头:“不必,任务已经完成了,就是被章施主斩杀的那只应吼。”

章弈想起出尘在接任务时说到的顺应天命,或许真是天命如此才让他找到这个地方,提前见到师尊。

出尘见章弈没有搭话,便笑眯眯接道:“贫道的意思是,章施主打算如何将那只应吼带出武泽秘境?”

“随意。”章弈手上没带香炉,却带了调制好的香料,他皱着眉找了一只长颈瓶充当了临时的香炉。“你直接带回去交任务便是。”

顾青源见此想了想说道:“出门在外不必讲究太多。”

他话虽是这么说的,却半点没有挪动地方,显然很享受小徒弟无微不至地伺候。

出尘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枚果子,用破旧的道袍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看来章施主与侯爷是打算从另一边秘境出去了?”

“看来你很清楚?”顾青源撑起身子,半倚在花塌上,他发间还粘着一朵桃花,看上去无限风流。

“无量天尊,此乃命数。”出尘尽力地合十了双手,只是中间还拿着个果子,看上去不伦不类。

顾青源脸色一沉,他终于想起这个出尘是谁了!这不就是当年到将军府讲命数不可逆转的那个妖道吗?!“本侯从不信命。”

出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带了无限慈悲:“侯爷日后,便会……”

“够了。”顾青源不愿意再听下去,站起身甩了一下长袖。“我们走。”

“是,师尊。”章弈毫不犹豫地起身跟在顾青源身后。

顾青源原本打算在龙泽秘境关闭之前,都呆在武泽秘境这边,却因为出尘的话而心烦意乱,不打算再留在这里。

“侯爷,天命也会与人留有一线生机。”出尘见顾青源走的毫无留恋便扬声说道:“切勿用错了执念。”

顾青源脚步微顿了一下,转身便投入灵泉当中。

如今简玉轩已经发现了章弈的身份,再加上那把极天剑……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先将娘亲送出京城。

顾青源心思烦乱,剩下几日的修行并无太大进展。反而是章弈因为有师尊在旁相陪,一腔柔情全部化作动力,成功巩固了先天八方境第一重不说,还将一身血肉凝练,修为远非同日可语。

转眼十天之期一过,众武者重新聚到龙泽秘境入口处。

这十日之机,在场武者修为多少都有精进。只是一众皇子的神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没有找到他们所求之物。

他们当然找不到了,那把极天剑还在顾青源的金书空间里躺着呢。

别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对顾青源来说却如同烫手的山芋一样,恨不得抛得远远的。

依旧是皇甫钦握有令牌,将秘境之地重新打开,众人重新回到了皇宫之内。

秘境十日,于现实当中却只不过过了一日而已,时间流逝的不同大概是龙泽秘境最珍贵的一点。

顾青源猛然想到他与章弈在武泽秘境那边也过了将近一日,他从未听说过武泽秘境当中也能延缓时间流速。

还是只是在那水潭边才……

顾青源从不愿意在想不通的事情上费神,他寻思了片刻便将这些扔到了脑后。

天问小试已经彻底结束,所有武者都不能在皇宫内逗留。

顾青源本打算直接带章弈回将军府的,皇甫钦却在这时走了过来,对着章弈说道:“这位小公子请随我去面见父皇。”

帝王召见,无论是顾青源还是章弈都没有拒绝的权利,章弈上前一步说道:“殿下请。”

顾青源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爬上安公公准备的轿子当中。

第39章: 交易

顾青源回府之后,便直接赶往皇甫云所居的院中。

他才走了一半,皇甫云便主动迎了出来,一把将顾青源抱进怀中,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宝贝,你终于长大了!”

顾青源已经到嘴边的话,直接被噎了回去。

他如今已有二十六岁,何来的终于长大了一说!

还有……娘亲……求不要将胭脂往本侯身上蹭!

顾青源黑着脸看着他依旧抽抽搭搭地娘亲,完全不懂她到底在悲伤个什么。

“娘,你还记得当初曾许给本侯一诺吗?”顾青源扣了扣茶杯,感觉一个头比两个头大。

“当然记得,本殿一诺千金。”皇甫云凑过去握住顾青源的手:“宝贝,你想要什么?上次从乾国带回来的龙延香?还是……”

顾青源直接打断了皇甫云的长篇大论:“本侯希望娘亲暂时离开京城。”

“宝贝,你在开玩笑吗?”皇甫云眨了眨眼睛:“皇亲贵族未得手谕不能离开京城,宝贝你又想去哪儿了?”

顾青源一顿,他倒是真的忘了还有这个要求。只是如今皇甫湛情况不好,章弈的身份又被发现,他怕娘亲来不及离开……

“本侯只是觉得娘您许久未曾见到父亲了。”这是顾青源唯一能够想到的让皇甫云离开的理由。

果然皇甫云神情恍惚了一下,顾凯风常年镇守在边关轻易无法回京,若说皇甫云不想念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娘答应过你父亲,要守护好咱们的家。”

就是怕守不住才……顾青源揉了揉眉心,忽然想到即便此时将母亲支出京城,一旦京城内乱父亲还是会率兵回来……

顾青源想得头痛却一时无法可解,干脆走了出去:“娘,本侯先去休息一下。”

皇甫云见顾青源转头就走,只当他是在闹别扭而已,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

顾青源站在院中许久,章弈还未归来,他一时间也无法可解。

“侯爷……”四喜小心翼翼地凑到顾青源身边,手上还端着个请函:“那个简公子有请。”

如今简玉轩已经是整个将军府的座上宾,却唯独无法轻易进出小侯爷这个院子。

“不见。”顾青源此时的心烦一半是由简玉轩而起,自然不想去见他。

四喜叹了口气,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一般:“那奴才这就去回绝了他。”

“等等。”顾青源又将四喜唤了回来,伸手接下了请函,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即“啪”地一声合了回去:“本侯去去就来,不必叫人跟着。”

“哎?”四喜一愣还不等阻拦,就见自家平时一步都懒得动的小侯爷,脚下一点直接跃出了将军府。

迟了两步回来的章弈连他师尊的影子都没看到,本来还算明朗的心情,一瞬间便阴郁了下来。

简玉轩……章弈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难得任性一次地将他归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简玉轩与顾青源约在福满楼中,这家名字俗气的酒楼坐落在京城已有数百载的光阴。

分上中下三层,最下层为普通百姓、商旅吃食的地方;中层为后天修为的武者、达官贵人吃食的地方;而上层的佳肴只供先天以上的高手享用,这一层所有佳肴当中均含有大量的元气,千金难求。

简玉轩离开皇宫之后,便在第三层订了雅座,专后顾小侯爷。

他也曾想过若是顾青源不肯赴约,就只能联合太子旧部直接将章弈带走。

可若是章弈不愿,后续图谋时难免会遇到很多麻烦。从目前来看,小皇孙唯一只肯听的就只有顾青源的话。

简玉轩举着伞靠在窗边,心思几变面上却依旧带着近乎温柔的笑意。

当顾青源独身出现在视线内时,简玉轩的笑容就更鲜明了。

“顾小侯爷……”简玉轩咀嚼着这个名字,近乎于温柔缱绻。

“别这么叫本侯,听着恶心。”顾青源皱着眉,脚尖一点直接跃上了三层。

福满楼的三层有一道屏障,不过顾青源早已突破了先天,这道屏障自然就不复存在。

一旦武者突破先天,五感便远超于常人,虽然隔着三层,顾青源依旧清晰地听到了简玉轩这一声感叹。

简玉轩笑了一下:“原来侯爷也喜欢爬窗户。”

顾青源不以为意直接坐了下来,将茶杯翻了过来斟满,一口干尽:“你想与本侯谈什么?”

“简某希望顾侯爷能够将皇孙的身世告知于他。”简玉轩坐到顾青源身边,又替他斟满了一杯茶。

“本侯若是不呢?”顾青源晃了晃茶杯。

简玉轩眯眼笑道:“若是侯爷不许,就不会过来了。”

“不。”顾青源歪头笑了一下:“本侯是来雇你帮本侯刺杀一个人的。”

“哦?”简玉轩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问道:“侯爷是觉得在下长得很像杀手?”

顾青源摇了摇头:“没有杀手会将自己打扮的这般……不过以简先生的修为,刺杀一个人太容易了。只要简先生肯帮忙,本侯愿意在皇子之争时保证顾家置身事外。本侯不管天下归谁,只期望顾家上下安康。”

简玉轩闻言像听到一个大笑话一样大笑起来:“侯爷这似乎不公平吧?你应该知道我们只需要小皇孙。”

顾青源手抖了一下:“本侯无法替他做任何决定。”

“我们只希望侯爷能如实告诉皇孙他的身份。”简玉轩抬眼看向顾青源:“其实即便侯爷不说,我们也会想方设法将当年发生的一切告知,如果到时候发生什么误会……”

“够了。”顾青源将茶杯摔了出去,起身走到窗前:“本侯会告诉他的,至于其他的本侯便无法承诺于你了。”

简玉轩含笑问道:“侯爷想要杀谁?”

顾青源知道简玉轩已经答应了刺杀的事情,如果章弈的身份暴露已经无可避免,他宁愿将事态发展掌握在自己手中:“我父亲,大将军顾凯风。”

简玉轩停顿了片刻:“侯爷是在开玩笑吗?”

“没有。”顾青源叹了口气,下意识握紧了双手:“我需要他重伤,然后母亲才有可能离开京城。”

简玉轩本也是聪明之人,很快便明白了顾青源的打算,只有顾大将军重伤他才可能顾不得京城发生的一切,玉鸾公主皇甫云才有可能借机离开京城探伤。

只是为了守护的伤害,这样的魄力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简玉轩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侯爷放心,在下真的希望日后能够跟侯爷在同一个阵营当中。”

顾青源回头看了一眼,转身便跃出了福满楼,他怕自己留久了就会后悔刚刚的决定。

只是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布其他的局。

若非无人可用,他决计不会来求简玉轩帮忙。如今圣上时日无多,京城大乱在即,如论如何都不能让父亲在这个时候回来。

至于章弈……

顾青源神色当中闪过一抹深切的痛意,如果真的避无可避,那他宁愿亲手将徒弟扶上至高的位置,只为顾家勤王之功。

那之后,或许可以去看看这个山河的其他风景。

顾青源几个起落间便回到了将军府,而章弈早已等在院中,备好了茶点。茶是用百花烹成的,如今天气已经变得炎热,花茶特意放凉后加了冰块跟蜂蜜,清甜解暑。

“师尊。”

顾青源脚步一顿,他现在看章弈也觉得有些头疼:“嗯。”

“师尊,是不是心情不佳?”章弈毕竟是与顾青源最为亲近之人,很容易从他神色当中看出一丝郁结之气。

“弈儿……”顾青源想到自己与简玉轩之间的交易,但话到口边时却有些结舌:“你可知自己的父母是谁?”

章弈笑容微微收敛:“我没有父母。”

“你又不是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怎么会没有父母。”顾青源揉了一下眉心,很快便有一双手代替了他手的位置。“若是为师说你的父亲是大佑朝曾经的太子,你信不信。”

章弈手指顿了一下:“师尊说什么徒儿都会信,只是师尊当年将徒儿带回……”

顾青源不打算再有隐瞒:“为师确实是在猜到你的身份之后,才决定带你回的将军府中,你可会埋怨为师?”

章弈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便轻缓有力地揉了回去,语气坚定地说道:“不会,不管师尊出于什么缘由带我回来,我此生都不会怨师尊分毫。”

其实早在秘境时,章弈便已经对自己的身世有所猜测。

只是那又如何?父母是谁与他何干?他只知道当年是师尊带他回来,他才有机会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

他此时甚至要感谢他的身份,还有他从未相见过的父母,否则怎么会有机会到顾青源身边?

顾青源闭了下眼睛,他会坦诚将这些告诉章弈,无非是因为这些年来已经将章弈当成了亲人。而不是金书当中,那个让他忌惮甚至起了杀心的小皇孙。

他曾发过誓不会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怀疑章弈半分,但是无法否认当初寻找到章弈时带有的私心。

因此将身世告诉章弈时,顾青源心底并非完全没有忐忑。同样在章弈回答时,顾青源心底也并非没有感动。

“你可想为你父亲,也就是当年的章华太子殿下沉冤昭雪?”

第40章: 八王争位

宣武三十七年七月,大将军顾凯风遇刺,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玉鸾公主上书宣武帝前往阵前亲自照料,得许。

皇甫云离开的那一天,平时懒得连路都不愿意走的永安侯跪了一夜的祖祠,为他父母祈福。

因为祠堂当中只有他一人,所以也没有人能够听到顾青源的那一句:“对不起。”

同年八月,宣武帝暴病,整个帝都人心惶惶。

顾青源坐在院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没长骨头一样。京城风云诡异之时,大概也只有他永安侯还能这么悠闲了。

“师尊。”

顾青源掀了下眼皮,看向自己身后长身玉立的青年:“回来了?”

“嗯。”章弈含笑自动自觉地担起小厮的活计,替顾青源揉肩。

顾青源将章弈身世告知于对方时,曾经问过他是否要为自己的父亲沉冤昭雪。

当时章弈沉默了许久,过往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在意,可是他不想活的稀里糊涂。

而且他有种预感,如果不将所有都查得清楚明白,在这样的时局当中,很难保护他师尊的安全,这远比为他那位从未见过的父亲沉冤昭雪来得重要的多。

顾青源从章弈的沉默当中读出了其中的含义,他给了章弈一天时间考虑清楚,同时进入金书空间当中翻查后面的内容。

如今金书已经消失了将近四分之一的文字,顾青源松了口气,同时揉了揉眉心。

反之哪怕他藏了章弈这么久,甚至让章弈错过了天问小试,对方也能阴错阳差地进入龙泽秘境当中。

章弈是龙泽秘境所选之人,也是极天剑的主人,更让简玉轩发现他正是真龙所化的小皇孙,这恐怕是他没办法改变的。

历史有些既定的东西无法更改,那他就只能想方设法地改变其中的细枝末节,比如说顾家一门的命运?

于是当第二日章弈考虑完后,顾青源直接一脚将他踢给简玉轩去教导,自己落了个轻松干净。

他们地下活动的事情顾青源一概不知,章弈也不会拿这些俗事来烦顾青源。

反正不管龙椅上坐的是谁,都还是他皇甫家的天下。

“师尊,听说今天三皇子又来烦你了?”章弈将顾青源的肩膀揉得舒服了之后,才缓慢问道。

“嗯。”永安侯虽然是个闲侯爷,但顾家军却并非摆设,如今未来天下的主子还没有最终的定论,众皇子自然一个个地往顾青源身边凑。

三皇子皇甫非最常出入于将军府中,皇甫非的母妃是当朝舒皇后,国舅爷为京城四大世族之一的舒家家主,同样也是先天太极境武者。

众皇子当中他最有夺位的希望,若非怕帝王忌惮,重蹈章华太子覆辙,皇甫非也不会活的这般低调。

如今皇甫湛时日无多,一向收敛锋芒的皇甫非才开始整顿属于自己的羽翼。

在顾青源看来他的动作已经晚了,这件事如果没有章弈以及太子残余势力相助,恐怕三皇子很难登上皇位。

章弈拧了下眉,公孙子虚在分析当朝局势时,曾经提出过暗中使力将皇甫非推上皇位。

三皇子外家势力虽然强大,但他为人冒进,若非舒家压制恐怕都很难活到现在。

皇甫非本身的才能在众皇子当中也并不凸显,文才武略都相对平庸。

这样的人适合当出头鸟,将众皇子之间的矛盾激化。

但是章弈却鼓着一股气不想去拉拢此人,只想将他拍的远远的不要靠近他师尊半分。

章弈盯着顾青源的目光灼灼,像是恨不得将人直接看化了一般。或者,将师尊锁在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看到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窥视!

心思各异的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这院中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在窥探……

司徒赞只穿了一件单衣在床上打坐,他面上的表情很是狰狞,像是完全无法真正的沉心静气下来。

事实上自从天问小试之后,他一身修为不进反退,竟是已成心魔。

他的房间内很静,平时这间练功房内也不许有任何人进出,此时却忽然多出了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

“四叔,你查到了什么?”司徒赞很快睁开了眼睛,渴望地看向老人。

老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并无子嗣传承,如今寿元将至,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司徒赞身上。眼见他因为一时意气耽搁的修为,如何能够不心痛?

心痛之余,也只能想尽办法为他根除心魔。这数月来他一直想方设法地监视着将军府,将军府中也有不少先天高手坐镇,若非他功法特殊恐怕根本难以靠近其中。“老夫确实查到了一点异状。”

“是什么?”司徒赞眼神一亮,就好像濒死的人重新找到了希望一般。

老人看了司徒赞一眼,似是不赞同却舍不得责怪:“这异状并非是顾青源那小娃,而是他的徒弟……”

“徒弟?”司徒赞皱眉,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落了下去,一时间有些气血翻天。

老人很快察觉到司徒赞的异状,赶忙将手搭在司徒赞的气穴上,用自身元气压制他翻腾的气血:“哎,若是老夫所查之事属实,这永安侯也很难置身事外。”

“什么事?”

“这……”老人见司徒赞体内元气已然平复,便松开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跟当年的一桩旧案有关,可惜老夫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司徒赞想到天问小试之后,他如同从天才被打落凡间一样,人人都知道他连那个废材侯爷都比不上,当下便咬牙切齿地说道:“无所谓……有的时候人言比证据更毁人。”

四喜匆匆进入院中,神色焦虑,甚至等不及到顾青源身旁便开口唤道:“侯爷!”

自从天问小试之后章弈回到京中,顾青源又彻底恢复了他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状态,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是他不听,不代表将军府上下都消息闭塞。

有四喜在,这京城当中的大小事件,都很难瞒过将军府的耳目。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顾青源将战戟一收,明明是一套硬气的功法,却被他练得缓慢而懒散。

这一套功法有九重,他如今不过练成了三重而已。到后面却像是有一道屏障隔在那里,大概是缺了历练跟心境。

不过顾青源对习武一事从不强求,即便知道自己欠缺的地方,也懒得去寻找方式补救。

四喜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快哭了一样:“侯爷,京城里面都在传章公子是章华太子的后裔,如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地,恐怕已经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了……”

“你再说一遍?”顾青源沉着脸站到了四喜面前。

四喜腿肚子一哆嗦,飞快地重复道:“侯爷,京城盛传章公子他……”

“够了。”顾青源随手将长戟扔到一边,转身往别院外走。

四喜一愣赶忙跟了上去:“侯爷你去哪儿?”

“本侯进宫一趟。”顾青源匆匆丢下一句,直接将他那匹白马唤出冲出了将军府。

谁不知道顾小侯爷一向不喜骑马,出门从来只坐软轿,若非急到极致也不会直接打马奔上长安街。

正如顾青源所料那般,甚至比他预料中还要快的。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之时,皇甫湛的一道圣旨也递到了章弈面前。

彼时章弈正在公孙子虚的家中密室,商议京城内有关皇孙一事的流言。

这座密室是公孙家主派人重新修缮的,联通了将军府跟公孙两家,为的就是防范有人借机探查出章弈的身份。

想不到京城当中竟然还出现了这样的流言,这种指名道姓的流言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只是不知道是他们内部出了女干细还是……

公孙子虚看到圣旨时眉峰很快蹙到一起:“不如先去通知永安侯……”

“不用。”章弈很快打断了公孙子虚后面的话:“这是我自己的事,无需将师尊牵扯进来。”

“殿下……”公孙家主沉默了一下,也想再劝两句。

“够了,这件事谁也不许告知师尊。”章弈说完之后便甩袖走出了密室,与在顾青源面前表现出的温和无害不同,章弈在面对太子旧部时自然而然地露出上位者的凌厉来。

“是。”公孙子虚应了一声随即道:“臣会在暗中送殿下进宫。”

“不必。”章弈皱了下眉,简玉轩受顾青源所托到关外如今还没回来,他们剩下的人中并无一人可以自如地来去大佑皇宫而不被人发现。

公孙家主皱了下眉,不太赞同地说道:“就让小儿去吧,如果……”

章弈想了想干脆转移了话题:“兵部与礼部两位大臣那里有消息了吗?”

公孙家主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请殿下放心,昨日已有消息传回。”

“嗯,我们暗中筹备的事情为重,这皇宫本殿一人自可应付。”章弈从未如此自称过,此时为了让公孙家主放心,也为了不让他再多言。

公孙家主一顿默默地退了下去:“是,殿下。”

当顾青源策马到明空殿前时,章弈已经进去多时。

第41章: 路遇截杀

顾家上下得皇上眷顾有令牌可以随意出入皇宫,顾青源直接凭着令牌闯到明空殿前。

跟顾青源一同赶到的还有十几名太医跟当朝的几位皇子。

顾青源往日进宫时都是安公公来接他的,得到顾青源进宫的消息,安公公也快速地自内殿赶了出来。“我的永安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顾青源拧着眉看那些太医匆匆赶入殿中,不太确定地问道:“为何会传这么多太医?”

安公公闻言声音变得吞吐起来:“这个……咱家也……”

顾青源担忧章弈的情况,将早已准备妥当的银票塞到安公公手中。他虽然能随便进入皇宫,却不能在没有旨意的情况下,擅闯明空殿惊扰圣驾。

安公公凑过来压低了本就尖细的声音:“哎……刚刚陛下召见那位章公子时突发旧疾,怕是……”

顾青源眉头紧蹙,他此时心底的不安更加强烈了几分:“章弈他人呢?”

安公公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陛下昏厥之前,下令将那位小公子押入天牢之中,只是没来得及说罪名……”

顾青源心思杂乱,也无心情再管皇甫湛目前的情况,转身便离开了皇宫,策马冲到天牢之外。

他在天牢前骤然勒紧了缰绳,白马不堪其力,猛地前肢腾空、人立站起。

顾青源差一点被甩了出去,最后终于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牢牢地坐在马背之上。

宣武皇帝还没驾崩,自章弈进这监牢开始,必然会有人昼夜守在其中,以免有人劫狱。

想要救人还需从长计议。

顾青源像是忘了章弈为太子遗孤的身份,也忘了他身后还有一干太子旧臣。只想着这个给他惹麻烦的小徒弟很烦,只是再烦也是他的徒弟,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惦记的人。

不等顾青源捋清思路,远处传来了钟鼓声响,那是……帝王驾崩时的钟鼓声。

顾青源愣愣地看着不远的皇城,他记得小的时候顾大将军连年出征,是那个人将自己举过头顶。

骑龙而行,是连一众皇子都不能享受的恩宠。

他也记得十七年前第一次随大将军出征,他那个时候还只是武人境界,却借地势将敌人全部困入局中击杀殆尽。

那时候他得到的不是父亲的夸奖,而是一纸圣谕。他被封为永安侯,从此变成了不得圣令不许离开京城一步的闲散侯爷……

顾青源咳了两声,不论恩怨如何,这个人终究是不在了……

不好!帝王驾崩,新皇登基当大赦天下。

但以那个人对章华太子的忌惮,绝对不可能让章弈活着走出这天牢。

那么现在就是他仅剩的时间。

顾青源神色一沉,闭目自空间中取出长戟。顾青源直接自白马上摔了下来,在以头着地之前,用长戟一支翻身站到地上。

然后用长戟直接斩开了天牢的大门。

“侯爷你这是在做什么?!”天牢的守卫听到动静全部冲了出来,却在面对顾青源时束手束脚起来,没有人敢真的上前伤了这位小祖宗。

在守卫退避之下,顾青源竟真的闯进了天牢深处。

天牢守卫色厉内荏地喊道:“侯爷,您再不停下,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天牢只属于帝王,如今帝王骤殡,天下无主之时,这一众守卫不知该将天牢情况上报于谁。

只能寄希望于用言辞击退这位“纨绔无能”的皇亲贵胄,否则天牢失守他们也难辞其咎。

但顾青源又岂是真的无能,他能在天命当中被安为反派之人,与新皇对抗那么多年,足以见其能力之强。

懒并不等同于无能。

顾青源将战戟横扫过去,最终停在守卫首领的眉心处:“开门。”

“侯爷!”守卫手抖了一下,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别着的钥匙。“劫天牢可是死罪……”

顾青源不等他说完,直接用战戟挑向守卫的裤腰,将钥匙挑飞起来并顺手接住:“本侯倒要看看,谁敢判本侯死罪!”

拜顾青源平日里懒散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被他此时嚣张的气焰所吓,那些守卫都不敢再往前拦。

顾青源堂而皇之地自天牢当中找到了关押章弈的牢房,直接将门打开。

“师尊?”章弈早就想到会有人来杀他或者救他,却万万都想不到来的人竟然是顾青源。“你怎么会来这里?!”

“废话太多,出去再说。”顾青源说完便直接伸手将章弈拽了出来。

章弈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一时间心驰荡漾。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连累顾青源,所以自得知身世之后,未曾将半点与夺权相关的事情透露给顾青源。

却没想到此时最先赶到他身边的人却还是他最敬爱的师尊……

对章弈来说其实无论是沉冤昭雪,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都没有太大的兴致,他只想走到一个可以将师尊护在羽翼之下的位置。

可以光明正大的纨绔下去……

“上来。”顾青源发现章弈有发呆的迹象,便骑在马上向他伸出手。

章弈沉默了一下,握住顾青源的手借力跃到他身后:“师尊,我们去哪儿?”

顾青源语速很快地说道:“离京三百里外是莫大将军的军营,他是太子旧部。”

章弈当然知道这个莫平将军,他虽然从未见过其人,但前两日刚刚看过他的书信。

“等到新皇登基……”顾青源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巨大的宫殿,近乎叹息一般说道:“我们再回来。”

太子旧部在京城的势力其实早已安排好,章弈下一次回来大概就是为章华太子翻案之时,也是这天下易主之日。

但这些事情章弈并没有对顾青源提过半分,如今看来顾青源并非不知道。

他是在担心自己?那是不是自己那些大不敬的心思其实……

章弈下意识抱紧了顾青源的腰身,像是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融入自己的怀中。

顾青源只是皱了下眉,当他是因为身份曝光而不安,却并不清楚他真正的心思。

因为帝王骤殡,整个京城都处于一种紧绷地状态,顾青源持着将军府的令牌直接冲出了京城。

京城的守卫不敢去拦截他,只是目前京城形势混乱,只得派几个守城的官兵策马跟踪。

顾青源坐下的白马可是有荒血血脉的宝马,普通坐骑如何能够跟踪得上?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便将后面缀着的守城官兵彻底甩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帝王驾崩前派出的影卫已经赶到了天牢当中,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天牢已经人去楼空。

“人是永安侯顾青源带走的,首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身着黑衣的影卫剑尖上还滴着血,是外面守卫的血。

影卫首领回身说道:“陛下下达的是格杀令,我们当誓死完成。”

他话音一落,十几名影卫的身影便瞬间消失于原地。

京城与莫将军营地之间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林,顾青源并不期待他们能平平安安地渡过这里。

是以当他刚一入林后,便从空间当中将极天剑拿了出来,没办法他只收了这一把剑进金书空间。

章弈拿着剑心情有点复杂,他现在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剑,更清楚它背后的意义:“师尊……”

“别多话,保命要紧。”顾青源不敢休息,将剑取出之后便继续赶路。

树林当中路途难行,他们就是再快也得用一天的时间才能够赶到莫家军营,而这一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故。

当冷箭以惊雷之速刺向章弈时,两人早已有所准备。章弈整个人往后一翻,无极剑上挑将箭整个绞碎。

于此同时树林当中掠过十余条暗影,分散在他们四周。

顾青源将马勒停,攥紧了手上的长戟,十指用力到微微发白。

“师尊……”章弈记不清十年前顾青源杀人时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师尊一直是懒散而优雅的。即便不得不练功时,也有一种懒洋洋的随性感觉。

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师尊的双手沾到血腥。

章弈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用双腿夹了一下马腹,借力跃起剑尖直指暗处修为最高的人。逼得那人现身的同时,也引发了其他黑衣人的围击。

毕竟这些影卫的目标都是章弈,如果可以在不伤到永安侯的情况下将其斩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顾青源皱了下眉,很显然不满意章弈自说自话的行为。长戟脱手而出,直接打向一个蒙面人的背心。

他手中的长戟为精铁所制重达百斤,那黑衣人足够警觉地躲开了长戟的直刺,却被紧接而来的横扫击中了胸膛,倒退数步的同时喷出一口血来。

那些影卫见顾青源是不肯旁观了,只得分出一些人手来截住他,剩余的人继续奋不顾身地想要将章弈直接斩杀。

皇甫湛身边养得影卫至少也是先天修为,若非章弈功法不同,又得出尘指导修得丹田储存元气,恐怕早就敌不过这些影卫的全力击杀。

即便如此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章弈也有力竭之感。

只是他不能退也舍不得退……

与此同时顾青源也强行地突破出一条血路,手持战戟背靠在章弈身后。

第42章: 告白

顾青源与章弈鼎背而战配合默契,那些影卫一时间倒是难以突破。

不过影卫人多势众,长此以往下去输的必然是顾青源这一方。

章弈杀得双目充血,乍看上去如厉鬼般吓人:“师尊,你先走。”

毕竟黑衣人的目标是他,只要顾青源不动手,就没有人敢伤他!

“笑话。”顾青源扬了一下眉,像是对章弈的话不满,在退敌的同时战戟后撤轻轻拍了章弈一下,他们顾家的人还没有临战脱逃的。

顾青源只回答了两个字,便又将自己沉入到无相的功法当中。

配合着功法的运行整个世界的动作似乎都变得缓慢了许多,而在闭着眼睛的顾青源的世界里,则变成了更加清晰简洁的线条。

随即他的战戟便直接斩杀了一名影卫。

这是第一个死去的人,以至于其他影卫的动作微顿,随即在攻击顾青源时再不曾留手。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斩杀章弈,这是帝王下达给他们最后的命令。

细密的银线像一张捕杀猎物的网,出现在剩余影卫的手中。

这张网需要他们所有人共同的配合,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局。

任何在局中的东西都会被轻易地绞碎。

那银线虽然细小却异常坚韧,章弈跟顾青源勉强能将其斩断,但网却在下一瞬间便被织补完整。

顾青源身上的衣服被银线割裂出数道划痕,甚至割伤了他衣衫下面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见血的痕迹。

没多一会被困在居中的两人便变得狼狈不堪。

更可怕的是这张网还在不停地收拢……

“攻击这一点。”顾青源还沉浸在无相的世界当中,在他的“眼”里这些线条要清晰的多,也更容易找出其薄弱的方位。

为了找出这个位置,他甚至任由几段银线划伤了他的手臂。

章弈闻言毫不犹豫举剑斩了下去。

银线瞬间被斩落下无数段,后续的银线快速的补充了上来。

而掌控的银线的影卫也很快判断出顾青源的能力,并且毫不迟疑地放弃了一边的网,转而将细线拧成数条杀刃,刺向顾青源全身。

顾青源能“看”到对方的攻击,但四周避无可避……

“师尊!”章弈来不及犹豫直接反身将顾青源抱在怀中,任由银线刺进自己的后背。

顾青源蓦然睁开了眼睛,他抖着手撑住章弈整个人的重量,从来都不可一世的小侯爷头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像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血一样,嘴唇瞬间苍白了起来。

影卫首领犹豫了片刻,直觉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伤情下存活下来,便率先撤去了由银线组成的杀网。

那首领看了顾青源一眼没有半点犹豫地说道:“撤。”

这一群黑衣人如来时一般,迅速撤进了树林当中消失不见。

顾青源没有在意那些人的去留,他只是很平静地抱着章弈的身体,至少外表上看去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

你不是天命之人吗?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若是这么好杀,倒不如当初初见时直接……

顾青源双目陷入了一片空茫当中,好像随着章弈流出的血,也流掉了自己的生命。

章弈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摸上顾青源的脸颊,却不想将手上沾着的血痕也抹到了顾青源的脸颊上,章弈眼神当中闪过一丝恼悔,随即开口唤道:“师尊,你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微弱,像是开口就会断气一样,可是有些话他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青源像是自忡愣当中惊醒了过来,下意识握住了章弈的手:“放心,为师一定会救你。”

章弈笑了一下,费力地拽紧了顾青源的手:“师尊,我喜欢……”

顾青源早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闪身到空间里取出疗伤的丹药,为了避免不在现实当中压倒章弈,他还特意退后了几步。

“你说什么?”顾青源又伸手将人抱了回来,也不给章弈开口的机会,便直接将圣品的丹药塞进了章弈的口中。

“师尊,不要再浪费药了。”章弈握住顾青源的手腕,制止了他继续喂药的举动,他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活下去的希望更是渺茫……

“闭嘴。”顾青源一直咬着自己的下唇,此时已经被他咬出了血色:“我会救你。”

章弈叹了口气,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了当地说道:“师尊,我喜欢你。”

章弈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如何能够避过顾青源的耳朵,他手一抖丹药瓶便掉落了下去。

刚刚他说什么?顾青源僵直地坐在地上,甚至好像抱不动怀中的人了一样。

喜欢……什么喜欢?

顾青源十六岁那年便得到了那本金书,余下十年的岁月都在与命运抗衡,剩下的时间则全部用来培养自己这个徒弟。

这情爱一字倒是从未碰过。

顾小侯爷纨绔之名威名远播,即便想跟顾家沾亲带故的人也得掂量自己得分量。

更何况他年纪轻轻便突破了先天修为,寿元也可达三百余岁,没有人会逼他成亲。

所以乍听到喜欢一词,顾青源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章弈眼中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他用仅余的力气拽住了顾青源的衣领,同时吻上了他的唇角。

在顾青源反应过来之前,便倒了下去,以至于顾青源不得不忘记惊怒快速伸手将人接住。

章弈嘴角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用他一命换这一吻,似乎已是足以。

“你……”顾青源还待说些什么,却发现章弈已经陷入昏迷当中。

顾青源神色一凌,将剩余的丹药全部喂进章弈口中,同时将元气探入章弈经脉当中。

他的经脉几乎全部被毁,丹田同样受损严重,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失血过多却没有可以补充的方式。

顾青源已经顾不得刚刚那一点愤怒跟茫然,恨不得将一身元气全部渡给章弈:“你若是喜欢为师,那便醒过来!”

顾青源在运行心法将元气转入章弈身体内时便闭上了双目,以至于他并没有看到那把极天剑蓦然立在章弈身前,同时章弈身上流出的血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到他身体之内。

同时《混元诀》也在章弈体内游走起来,与顾青源的《无相心法》合并修复他破损的经脉与丹田,将经脉当中的污血全部挤出了体外。

不破不立,此番重修甚至打通了他在先天时未曾打通的十余条不甚重要的经脉。

当章弈真正醒过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他目前身处一处洞穴当中,身下躺着的是由紫檀木制成的大床,不用想也是他师尊放在空间里面随身携带来的。

章弈嘴角下意识弯起一抹弧度来,随即便因为这个动作而痛的肌肉抽搐。

他当初被影卫刺成了血葫芦,全身的筋骨血肉等于重塑了一遍,也不知道那极天剑是如何做到的,趁此时机令他彻底的脱胎换骨了一把。

以至于刚刚生成的皮肤动一下都疼的要命,要重新适应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是再疼章弈也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的师尊,他并没有忘记晕厥之前最后对顾青源说的话。

甚至在意识模糊时听到了顾青源的回答……

他的眼珠子先是转了几圈,随即又动了动手指,在适应了这种疼痛之后,便费力将身体支撑起来……

顾青源刚带着水进来就听到“嘭”的一声,一个身影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砸到了地上。

“……”顾青源淡定地走上前,双手一捞便将人重新捞到床上。“醒了?”

章弈脸瞬间涨红了起来,总觉得现在的姿势不太对,反过来还差不多!“师……师尊!”

“蠢死了!”顾青源伸手便拍了一下章弈的脑袋:“谁让你扑上来的?!”

顾青源一向是懒散的,章弈从未见过师尊生气,当下有些目瞪口呆:“我……”

“我什么我?!”顾青源拍的不过瘾,伸手直接掐向章弈的脸:“本侯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徒弟?”

章弈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当下弄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疼、疼……”

顾青源看着被掐的泪眼汪汪的小徒弟,总算讪讪地松开了手:“你就不能让为师少操一点心?”

“师尊对不起。”章弈将脑袋埋在顾青源怀里,想着师尊果然还是心软的,舍不得真罚他。

果然顾青源的手顿了顿,却没舍得真将人推开:“下次别……”

“师尊。”章弈猛地拽住了顾青源的衣角,他知道即便再有下次他也一样会扑上去:“你可还记得我最后跟你说的话?”

顾青源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他哪里是不记得,是根本不想记得好吗?“你还小分辨不清喜欢跟孺慕之情的……”

“我能分辨。”章弈脑袋依旧靠在顾青源腿上舍不得出来,所以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若只是孺慕之情我不会对师尊有那些非分之想,师尊我喜欢你,我想抱你……”

顾青源一顿直接将人推了出去,随即便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师尊害羞了……章弈以扭曲的姿势躺在床上,嘴角抽的跟得了羊癫疯一样!

第43章: 死缠烂打

虽然章弈表现的过于大逆不道了一点,但顾青源又不能真的对他置之不理。

大概因为捅破了最后一层纸的缘故,此后章弈再没有掩盖过自己的心意,将死缠烂打的功夫发挥到极致。

鉴于一段时间内章弈都无法行走,只能躺在床上用元气润养自己的身体,所以头一次享受到了他师尊“无微不至”的照顾。

在这般“浓情蜜意”的情况下,章弈的表现越发大胆,甚至在顾青源喂他吃饭时会避过饭勺去舔他的手指,还这样做了不止一次两次。

顾小侯爷头一次有了心力交瘁的感觉,打不得骂不得。骂的话人家能当情话听,打得话……他能直接吐血给你看!!

偏偏章弈现在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顾青源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还得任劳任怨地照顾于他。

大概什么时候章弈能从这般病弱小媳妇的状态恢复,他的人生什么时候才会有希望。

“还是不能动吗?”顾青源揉着章弈胳膊的穴位,每日他都会这般帮章弈活血,寄希望于他能够早日恢复。

顾青源已经打定注意,只要章弈一恢复他就立马回京,让章弈自己去找莫将军。

章弈颇为无辜地摇了摇头,为表示他如今还无法移动,甚至连摇头的动作都异常的缓慢。

顾青源叹了口气,颇为忧愁地看着章弈,他用元气在章弈体内探查时已经找不到任何的毛病。

那他为何依旧无法移动?难道是得了恐惧症不成?

他或许应该回京一趟,绑个大夫回来仔细给章弈检查一下,以免留下什么暗伤。

章弈如何看不出顾青源的心思,急忙说道:“师尊不必担心,徒儿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恢复得差不多,只是目前还没什么力气而已……”

顾青源犹豫一下,总算是打消了绑个人来的念头。毕竟宣武帝刚刚驾崩时他们就逃了出来,京城现在局势不明,回去绑人这种事情还是太过冒险了一点。

“为师去弄点水,你先休息。”

顾青源说完便快速走出了山洞,因此他也没有看到章弈在他离开之后如同鲤鱼打挺一样直接坐了起来。

章弈盘腿坐在床上,手拄着膝盖很快陷入沉思当中。

他是很享受师尊的照顾没错,可是一直在床上躺下去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一旦被师尊揭破伪装,那他一定会死的很好看。

可是又如何才能在“恢复”了的情况下留住师尊?

他倒不怕被师尊揍一顿,只怕好了之后师尊就不再搭理他,甚至会远远躲开……

章弈苦笑了一下,他连最大逆不道地话都已经讲出来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大不了师尊不同意,就纠缠到他同意为止。

反正他的师尊一向都是嘴硬心软的。

自以为找到解决方式的章弈一直从白天等到了黑天也不见顾青源回来。

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新皇登基也不打算放过他们……章弈心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伪装,直接冲了出来。

一匹银色的狼正趴在洞口处懒洋洋地舔着自己的皮毛,听到动静时爱答不理地掀了下眼皮,看了章弈一眼。

那眼神感觉跟顾青源很像……

应该说不愧是他一手养大的狼!

章弈好笑地俯身摸了摸银狼的毛,果然在上面找到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两个大字:逆徒!

……貌似被抓包了。

章弈颇为忧愁地蹲了下来,师尊生气了,他该怎么办?

他是该直接回京负荆请罪呢?还是该去找莫将军一路打回京城?

章弈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按原计划去找莫将军。这么多天过去,京城的筹备应该已经差不多了吧?

章弈带着一匹威风凛凛却又懒到极致的巨狼,心情沉重地踏上路了。

而此时顾青源早已返回到了将军府中。

如他所预料的一样,新皇继位并没有找将军府的麻烦。

甚至说他根本没有空找将军府的麻烦!

皇甫湛最后留的一道诏书是让七皇子皇甫钦继位,这个在金书当中早应该被章弈设计进荒境之地的皇子,仗着皇甫湛的宠爱登上了大佑朝的至高宝座。

可惜皇甫钦母族式微,他一生又痴迷于武学,不懂专营帝王之术,在朝堂上支持的人并不多。

京城很快陷入了八王争位的局面,可以说乱到了极致。

每日都有官员被以各种理由处死,几位王爷更是连成了数股力量只为夺取皇位。

顾青源此时无比庆幸当初刺伤自己父亲让他难以归京的决定,否则以他对父亲的了解,必然会在第一时间进宫保皇,诛杀所有“乱臣贼子”。

顾大将军固然愚忠,但他只忠于一片疆土、一位帝王。

顾青源甚至在京城内发现许多别国的探子,大佑朝一边边境是荒蛮之地,另一边则有他父亲顾大将军把守,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这些人此时到大佑京城来,恐怕并非是为了大佑朝的疆土,而是受某些王爷的邀请……

是以顾青源虽然第一时间闭门谢客,但同时也让四喜在暗中打探这些异国人。

座上的皇帝是皇甫家的哪一位他不管,但若是引狼入室,最终犯我大佑疆土却绝对不行。

当然顾青源也不会主动出手,他只会将暗中查到的东西,送到某些人的对手手里。

他自己却又一次地过起了不问世事的日子。

已经过去四月有余,不知道逆徒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顾青源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某人时,顿时陷入了纠结的状态。

干什么非要想那个大逆不道的玩意!

如果那时不是他留了一个心眼的话,不知道还要骗他到什么时候!

顾青源愤恨地咬了咬茶杯,随即又心虚地想着是不是这些年欺压徒弟欺压的过头了。

平心而论章弈伺候他的时候,可要比他反过来照顾章弈的时候要多得多,也要尽心尽力的多。

顾青源长叹口气,总算正视了自己一直在想章弈这个问题。

那是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眼睁睁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用单手拎起来,他还能在自己膝下承欢。

顾青源短时间内都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将这唯一的徒弟放在心里的什么位置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是他这个做师父的不称职,才会连自己徒弟误解了喜欢都没有发觉。

可是真的只是误解吗?这个问题顾青源本能地回避去想,甚至坚信着只要分开一段时间,章弈就会忘记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或许是小徒弟这些年太专注于习武觉得寂寞了,他应该给小徒弟找一个能够暖床的人……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顾青源却忽然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却不敢再深思下去。

顾青源压下这种感觉,强迫自己沉入梦乡当中。

“侯爷。”四喜快步走了进来,凑到赖在床上的人耳边说道:“侯爷,人已经抓到了。”

顾青源像拍苍蝇一样拍了两下,随即才双目无神地坐了起来,过了许久才对上焦:“什么人?”

“我们上回抓到的那个异国客不是交代出一个潜藏的暗桩吗?奴才已经吩咐府里的人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人带回来了。”四喜一脸邀功的表情。

顾青源皱了下眉,他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直接将消息透露给那些急于立功的人不就好了,何必还带回到将军府中。”

“可是侯爷……”四喜被顾青源瞪得哆嗦了一下:“是您特意交代的要把人带回来。”

顾青源哈欠打到一半骤然停了下来,他总算想起“关照”这次暗桩的缘由了。

只因为这是那本书当中特意提到过的异国探子,这些人在书中给章弈提供了一个莫大的机缘,一个处于秘境空间当中的古战场,这也是后来章弈破武成仙的地方。

如果简玉轩等人没能找到章弈,顾青源大概也会将这个古战场找出来,然后带着章弈一起进去。助他破武成仙,来弥补未能登龙的遗憾。

如今……

就等到他登临九五之后再找个机会,将这些人献给他吧。

也不知道他准备的如何了……

顾青源走到窗前,手下意识地握住了窗棱。

如今简玉轩已经回到了京城,他们的行动大抵也要彻底展开了吧。

就是不知道会先向哪位王爷下手?

顾青源转过身正好看到房中那个巨大的“忠”字,心理蓦然一痛,若是父亲知道了他今日所为,必然要打断他的腿不可。

“磨墨。”顾青源快步走到桌前坐下。

四喜赶忙跟了过来,将墨细细地研磨起来:“侯爷可是要给小公子写信?”

“不。”顾青源挽着袖子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笔,在笔洗当中清洗:“本侯要给陛下写一封私信。”

“私信?”四喜愣了一下,水加得多了一点墨淡了……

“嗯。”顾青源并没有嫌弃,直接点墨挥毫。

那本金书当中章弈未做之事,就由他来做好了。比如将当初的七皇子,如今的成元帝拐去荒境之地。

第44章: 天下初定

“你是说陛下去了荒境之地?”卫景深是三代天子朝臣,这位老者如今已经到了解甲之龄,不过因为新皇登基,才来出山辅佐新皇。

只是谁也意料不到这位才登基不到半年的九五之尊,竟然会抛下纷乱的国势,只带了一小部分的亲卫连夜离开了帝京。

“简直荒唐!”卫景辰这位向来老成持重的臣子,在朝堂之上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大逆不道的话。

“卫老我们现在怎么办?”鸿胪寺的曾大人同样是保皇派,他的脸色同样不太好,却不得不扶着卫景辰以免他激动过度再晕过去。

卫景辰喘了许久的粗气才愤然说道:“封锁消息,想办法找回陛下。”

只是这样敏感的时候帝王失踪这样重大的消息又岂是轻易能够封锁的住的。

不过半天的时间,其余众王全部得到消息,最先起兵逼宫的正是三皇子皇甫非。

顾青源早已将顾家军全部支出京城,从顾家的凤起楼最高层可以看到起火的皇城,这近千年未经过战火洗礼的大佑朝最尊贵的地方,今日终于起了兵戈之声。

而无主的皇城在重兵压境之下,终于节节败退。

夤夜之时,曾经的三皇子皇甫非终于坐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上。

但是……这并非是结束,只是揭开了众王争位的先兆。

顾青源长叹了一声,只身坐在凤起楼的琉璃瓦上,手边摆了一壶桃花酒。

这是章弈亲手酿的,味道甘甜不烈,虽然不名贵但顾青源喜欢喝。

所以每一年到桃花盛开的时候,章弈都会亲手埋下几坛酒讨师尊开心。

这一次本侯给了你一个勤王的名头,助你登临天下,本侯只求顾家一族平安,希望你莫要辜负本侯。

章弈自然不会浪费顾青源设下的好局面,在寒冬之前第一场雪时便挥军兵临城下。

好像随着他的到来,人们才想起来那个惊才绝艳却早已离世了的章华太子,如今的章弈已经改名叫皇甫弈。

皇甫非的龙椅还没有坐热,他好不容易才弄死了几个敢于反抗他的兄弟,却没有余力去对抗兵临城下的莫家军。

甚至他都没有机会看到皇甫弈兵临城下的场景,就被隐藏在京城当中的简玉轩和公孙家的人从龙椅上拉了下来。

将要开创大佑朝新一个盛世的地方,踏着新雪走进敞开城门当中。

“侯爷,您不出去看看吗?”四喜在凤起楼外守了数日终于见他家侯爷慢悠悠地走了下来。好像自从章小公子不在之后,他们家小侯爷就爱上了登凤起楼的感觉。

自从顾青源修为达到先天之后,这凤起楼便对他全面开放,没有任何一层屏障能够拦住他。

“看什么?”顾青源皱着眉拍平了长衫上的褶皱:“本侯要先沐浴更衣。”

“侯爷您不知道……”四喜当顾青源一直呆在凤起楼内不了解外面的局势,急于将情况告知对方:“章小公子,啊呸!是章华太子后裔皇甫弈他如今……”

“进城了?”顾青源懒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似乎对四喜的话毫无兴趣。

“侯爷您早就知道?”四喜一愣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隔了许久之后才又慌忙地跟了上去。“他、他、他……”

顾青源伸手拍了下四喜的脑袋:“跟你说了多少次,对主子话说要恭敬,更何况……对这天下的主子。”

“……”四喜觉得脑子不太够用,有点跟不上他家侯爷的话。想再问的时候,顾青源已经踏进了后山的温泉当中。

他站在凤起楼上,自然看到了皇甫弈兵临城下的情况,也看到了大开的城门。

顾青源走下凤起楼时,本是打算去迎接一下他一手养大的徒弟的,走到下面时却忽然有了一种近乎于近乡情怯的感觉,所以才脚步匆匆地转去了温泉。

明日再去恭贺他也一样,即便他君临天下了又如何?本侯依旧是他师尊……

顾青源没有去迎接新帝进京,自然也不知道还有一对双胞胎姊弟策马跟在皇甫弈身后进了京城。

这对双胞胎除了性别不同之外,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姐姐从气质上看起来妩媚,弟弟则看上去清俊,可谓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这对双胞胎眼神当中都有着对帝都的怀念之情,看上去意气风发。

皇甫弈在进城之后,下意识便驱使银狼到了将军府街口处。

他与师尊已经分别了近一年的时间,这是他们分别的最久的一次。思念的感觉早已经刻骨铭心,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师尊,抱抱他来述说思念之情。

想告诉他如今自己已经是这天下的主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了。

“陛下。”简玉轩伸手挡在银狼前面,笑眯眯地说道:“您的臣子都在等着您君临。”

皇甫弈在银狼上坐了片刻,目光依依不舍地看着巨大的宅院,那里是他的家,他师尊带给他的家。

“走吧。”皇甫弈终于还是让银狼掉头,大不了等空了再找机会出来一趟,他还没有把握能让师尊消气……

皇甫弈转马转的太快,自然也没有看到他身边这一对姊弟在目光投向将军府时,眼底的恨意。

他们的父亲当时任中书郎将,也属太子旧部当中的暗部。

十二年前,正是大将军顾凯风带人抄了他们的家,斩杀了姚家上下一百三十余口人。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已经将整个人都泡进温泉当中的顾青源,自然不知道他那个宝贝徒弟在自家门口晃了一圈,却过门未进。

甚至他们彼此都不知道,他们已经错过了此生最后一次相依的机会……

皇甫弈本打算一有空便潜回将军府找他师尊,却不想他刚入天寿宫,就有无数臣子需要接见,还有万千国事等着他批阅,竟然一口气忙到了华灯夜上。

简玉轩曾提议直接将顾青源宣入宫中,皇甫弈又不舍得折腾他这一遭,坚持该自己去见师尊才是。

皇甫弈纠结地看着已经烧掉了一半的烛灯,这个点大概师尊早就已经入寝了吧。

皇甫弈如坐针毡,耐不住般起身在寝宫中走了数圈,就连出尘教给他的《清心咒》都毫不管用了。

即便师尊已经入寝了,我也可以悄悄地回去看他一眼……

皇甫弈打定注意之后,便打算出宫走一趟将军府。

他才刚走了门口便感觉到一阵晕眩,他把着殿门才勉强站住。

“陛下。”

皇甫弈耳边传来女人的疾呼声,还不待他看清那人是谁便彻底睡了过去,这一夜有很多人跟他一样陷入了沉睡当中。

而顾青源在打了数次瞌睡之后,终于气急败坏地起身走到门外,四喜已经靠着房门睡着了。

顾青源看了一眼天色,最终洒然一笑。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皇甫弈初登龙位必然有太多事要忙,不过是他自己在乎又不想承认而已,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他是以纨绔为名的永安侯,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畏首畏尾了。

师徒又如何?他顾青源连天命都不怕,不过是一个情字而已,他竟然开始躲起自己的徒弟?

更何况他们已经躲了一年的时间了,该想的早就应该想清楚了。

人生难得知心之人,他知我冷暖,我便许了他又如何?他顾青源一向肆意妄为,何须如此畏首畏尾。

顾青源真想开了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见皇甫弈,寒夜漫漫他也舍不得他独自安眠。

顾青源向来我行我素惯了,想到什么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做,当下便骑马踏出将军府直奔天寿宫。

他手上还有先皇御赐的令牌,可以随时出入天寿宫,无人胆敢阻拦。

只是今夜的天寿宫也一样寂静,就好像连守卫都陷入了沉睡一般。

这样的状态并不正常,顾青源勒马站在宫门前,巨大的宫门在黑夜中就像一头巨兽随时准备吞没过往的人。

顾青源蹙了下眉,纵然觉得情况不对,他也不想掉头回去。在沉思了片刻之后,直接一跃过高墙,向着宫内主殿冲去。

天寿宫寂静地像一处死地,甚至不闻风声。

顾青源多次入宫,凭借记忆直接冲往帝王的寝宫,那里同样是一片黑暗。

他站在树上沉思了片刻,直觉应该掉头回将军府,却有一种强烈地不甘心的感觉驱使着他前去一探究竟。

顾青源心底犹豫脚步却没有停顿,直接冲向宫殿当中。

这时宫中的灯火骤然亮起,一瞬间灯火通明掩盖住了夜色。

顾青源已经站到皇宫之内,他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感觉,骤然亮起的光亮刺疼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用袖子遮盖住了脸。

“有刺客!”女人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整个夜色,就像是一道暗雷惊醒了所有沉睡当中的人。

顾青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蓦然放下了袖子,正好看到衣衫不整的美人自龙床之上坐了起来,目光惊恐地看着自己。

她旁边躺着的人除了皇甫弈之外,还能有谁?

两人相对之后,顾青源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心痛就是这样的感觉?本侯领教了!

顾青源甩袖便想离开天寿宫,他身后却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的嘶哑,却沉稳威严了许多:“来人,抓住刺客。”

顾青源不可置信地回看过去,却只对上一双无情并且冰冷的眼神……

第45章: 前尘尽忘

顾青源一年前才刚将章弈从天牢内劫走,却不想如今却被皇甫弈亲手送了进来。

这真是……

顾青源斜倚在草塌上,稻草很硬扎得难受,大概他顾小侯爷最狼狈的时候都未曾遭受过这种待遇,他眼神当中很快闪过一丝讽刺的光芒。

末了化成了一声长叹。

昨天夜里在天寿宫时发生的一切,顾青源还历历在目。那个他一手养大的徒弟,悠悠然走到自己面前,眼神锋利如啐了刀光。

明明不过才十九岁而已,属于帝王的威压已经化为了实质。

“永安侯顾青源,就凭你一人就想来刺杀朕?”皇甫弈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一双手很快钳住了顾青源的下颚。

顾青源本来应该反抗的,但一瞬间忽然有了一种心如死灰般的疲惫:“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皇甫弈闻言大笑起来:“永安侯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这些年来一直与朕为敌的人,反对朕登基的人不正是你吗?”

顾青源闻言一惊不可置信般看向皇甫弈:“你……”

“朕虽然不知道侯爷你单枪匹马闯入皇宫是有何打算,但仅凭你一人就想刺杀朕完全是痴心妄想。”皇甫弈看着顾青源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一样,眼神中有冰冷跟痛快,就是没有了往常的遵从与喜爱……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命运真的无可更改?

那我这十余年又何必……我又何必……

顾青源将下唇咬出了血色,同时将右手捏在了皇甫弈的手腕上,他好歹也有先天八方境三重的修为,若是他不想皇甫弈又如何能轻易伤得到他!

顾青源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皇甫弈的强制,这时一把利剑却以惊鸿之速刺向他的背心!

“逆贼,还我爹爹的命来!”持剑的女人正是最开始尖叫的那个女人,她神色看上去有些癫狂,目光中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仇恨。

这个女人不过是后天炼气境而已,顾青源轻而易举地将剑夺了过来,正待反手刺去的时候,皇甫弈纵身挡在她的身前。

顾青源只是恍惚了一下,就被丢进了这天牢当中。

“进去。”顾青源动了动嘴皮,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处在金书空间之内。

顾青源犹豫了一下,快速地将书页翻开,墨色的文字如同命数的咒语,清晰地刻在上面。

为什么已经抹去了的文字会重新出现,那些被更改过的剧情都哪儿去了?

如果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了那段被篡改了的岁月,那为什么偏偏他还记得?

顾青源头疼欲裂,或许正是因为金书的出现他才没有失去真实的记忆。

无论如何他不能继续在天牢内坐以待毙,他更迫切的想知道如今顾家到底怎么样了?

是否也被命运刷新……

顾青源拿起放在空间内的长戟,直接出了空间。

他刚睁开眼睛,便听到外面的打斗声。

“侯爷。”四喜的娃娃脸冲到牢门之外,用长剑反复劈砍上面的铁索,天牢的铁索都是由精铁铸成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斩断。“奴才来晚了,请侯爷恕罪。”

“让开。”顾青源拿着长戟站起身,在四喜退后时猛地劈向天牢的大门,竟然直接将门劈了开。

“侯爷!”四喜大喜窜上前两步直接跪了下去,才跪到一半便被顾青源拽住。

顾青源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并没有停,知到还有别的顾家军在,拽着四喜便跃出了天牢的大门:“我们走。”

庄小将军带着一队人马与天牢的守卫厮杀正酣,他的眼神不复清正,反而多了一些冷硬,见顾青源出来便迅速闪身护在他身前:“侯爷。”

“嗯,我们冲出去。”顾青源手持长戟直接冲到了前面,战戟横扫之下很快便斩开了一条血路。

庄小将军一直守在顾青源身侧,他好歹也是神经百炼,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反手将剑刺向后方:“侯爷小心!”

顾青源回头时刚好看到一柄油纸伞,伞上的桃花大片绽放。

他不及细想,将长戟舞成密不透风的圆,即便如此油纸伞上的细针仍刺伤了很多个顾家军。“简玉轩!”

简玉轩将油纸伞往上一举,言笑晏晏地说道:“侯爷能记得简某的名讳,简某不胜荣幸。”

明明在三年之前这个人还无数次地爬过将军府的窗户,折下花送给他当礼物,在被拒绝后随手插在了自己的鬓发上,笑得就跟现在一样。

什么是命?难道命真的能抹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可以让曾经心存好感的人兵刃相对,可以让曾经喜欢的人穷图匕见?

顾青源心里微痛,嘴角却勾勒出一抹从容的笑:“本侯说过能接下你这招,既然已经接过第一次,就必然能接下第二回。”

简玉轩微愣了一下,他何时对顾青源使用过这一招?

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现在提不起杀意?

顾家当初助纣为虐,残害太子旧部,合该千刀万剐才对。

昨日陛下抓到顾家独子却莫名其妙地没有当场格杀,今日他也……

简玉轩越想头越疼,就好像有什么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被他遗忘了一样,也因此下手慢了两分。

正是这两分给了顾青源机会,让他带着顾家军越过了简玉轩冲出天牢。

如今将军府自然是回不了了,但庄小将军等人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带着顾青源一路冲出京城前往伧仪山脉,临近京城的一座山峰。

离开京城暂时安全了之后,顾青源便问出了他最担忧的问题:“父上与母上现在人在何处?”

四喜跟庄小将军都奇怪地看了顾青源一眼:“一年多前大将军遇刺重伤,一直在休养当中,公主殿下也在随军照顾,虽然得到了消息但还没来得及率军回来。”

顾青源一愣随即露出狂喜的表情,看起来虽然大部分的命运已经被天道修复回正轨,但是曾经受的伤并不能因为修复而复原。

这就够了……不管付出怎么样的代价他都要保住顾家军,要改变父母最终的结局!

为此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真的如命途上一样与那人为敌。

顾青源怎么也没料到,顾家军守在伧仪山上的首领竟然还是一位故人。

正是他失踪了十余年的堂哥顾景义,而跟在顾景义身后的,竟然是他当初千辛万苦才抓捕归案的寇首。

当初连自己名字都不肯透露半分的山贼首领,半揽着顾景义的肩膀,道出了他那个与相貌颇为不符的名字——李成文。

这两个人相识时,是在那本书尚未开端之时,这或许是他们一起出现的缘故。

顾青源有意打探之下发现当初他剿匪的事情并没有被天道抹杀,只是那当中被抹去了章弈的存在。

这结果在意料之中,却仍然有些难以接受。

这天下大概只有我记得你,记得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倒不如一同忘记才算干净。

顾青源想在天命之下给顾家搏一线生机,自然不愿意浪费一丝时间,随着李成文进入寨中之后便火速下令道:“庄将军、四喜,你们是本侯最信任的人,本侯命令你们速带顾家军前往边境与我父上汇合。”

“可是侯爷您……”庄小将军半跪在地上,犹豫了数息后说道:“不如让末将一人前去,定将援军带回。”

“不用。”顾青源飞速说道,神色逐渐缓和了下来:“我要你们带走所有顾家军,想办法拖住我父上,万万不可回到京城。”

哪怕是拥兵一方,也不能再回京城。

“小侯爷?!”

与庄小将军的震惊不同,四喜那张娃娃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那侯爷您呢?”

“本侯?”顾青源笑了一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本侯自然是留在这里与他纠缠,不然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我顾家……”

顾青源原本未想出来那个留宿在帝王寝宫的女人是谁,直到后来才想明白,那人必然是姚家仅存姊弟当中的姐姐姚浅芝,也是皇甫弈未来的皇后。

皇甫弈坐拥姊弟二人,按金书上所述那也是一段风韵佳话。

有这两个跟顾家有血海深仇的人在吹枕边风,他怎么可能放心离开。

四喜闻言直接跪到了顾青源腿边:“侯爷不走,四喜也不走!”

“本侯是在命令你。”顾青源揉了下四喜的脑袋,这里的人就属四喜跟他跟的最久了。等他走了,大概就真的没有一个知他冷暖的人:“你要反抗本侯的命令不成?”

四喜哽咽着说道:“四喜不敢。”

顾青源长叹口气:“有你们在,父上和母上才能相信本侯送过去的信函……”

庄小将军见顾青源已经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劝,只是问道:“不知道侯爷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青源还真的没有什么打算……

他想做的无非是将皇甫弈与姚家姊弟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给顾家军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庄小将军沉默了许久之后方才说道:“请侯爷务必保重自己。”

为了避开京城的追兵,庄小将军等人连夜便启程上路。

“堂兄你们不走吗?”顾青源毫无形象地坐在山坡上,他手上还握着一把瓜子,半点没有逃犯的自觉,活像一个看戏的。

“该走时我自然会带他离开。”李成文代顾景义回答道:“当年关不住我,现在也一样不会有人关得住我。”

“那就好。”顾青源将瓜子壳远远地抛了出去,当初在将军府时都是小徒弟将壳扒好了递到他嘴边的,如今却不得不自己动手了。“莫要辜负了本侯对你的信任,保护好本侯的堂兄。”

“我不需要你的信任。”李成文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一样会保护好他。”

第46章: 相见不相识

顾青源在顾家军离开后的第二日,便钻进了空间当中,花费了一天时间理顺了后面的剧情。

他原本以为剧情是可以更改的,当书页上的文字逐渐消失之后,他就没再认真看过书上的剧情。

虽然顾青源并没有忘记书中的内容,但是他需要花费时间在不改变书中剧情的情况下,寻找空隙改变顾家的命运。

姚家跟顾家有着血海深仇,如果能让姚家姊弟不再追究当年的……

怎么可能?难道他们真的只能不死不休?

顾青源猛地将书合上,他在想什么?以目前的局面不是已经不死不休了吗?

只是他花了十年的时间策划,一点一滴改掉的剧情全部被抹杀干净,这种疲倦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更何况当中投入的感情绝非虚假,即便其他的东西都可以收回,但感情又要怎么收回?

顾青源枕着金书瞪大眼睛看着花白一片的天棚,要是一直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而此时在天寿宫中皇甫弈,并非如顾青源想像当中那样拥佳人入怀。

在天下初定的第二日,皇甫弈就找由头将姚家姊弟两人送出了天寿宫,甚至驳回了一干臣子让他选后妃的谏言。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姚家姊弟两人的,因为那些最苦的日子是有这两个人相伴他才能走过来。

只是莫名其妙地提不起任何欢爱之心,就好像这两个人与他其实并不熟稔一样。

即便记忆能够篡改,但心里的熟悉却没有办法改变。

姚浅芝在离开天寿宫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只求皇甫弈能够给姚家翻案,铲除陷害姚家的女干臣。

这原本也是皇甫弈的打算,当年那些残害过太子旧部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只是心底却莫名地有种排斥的感觉。

但是……他是这天下的帝王,合该让自己的臣子心甘臣服。

为姚家翻案是必然的结果,而顾家……

血债当由血来偿。

皇甫弈折断了一根毛笔,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便很快地消失不见了。

顾家大军栖息大佑朝边境,轻易无法撼动,更何况一旦动手,边境松懈会给邻国带来可趁之机。

皇甫弈换了一支笔,提笔写了一纸诏令,令顾大将军与玉鸾公主回京。

若是不成……大概就只能暗杀。

以简玉轩的修为,即便不能在千军万马当中取上将首级,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刺杀一个人。

皇甫弈寻思的同时笔一停顿,墨汁便落在了诏纸上。

他慌忙将笔搁到一旁,再看诏令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字迹看着眼熟,却好像不是他自己写下的字一样。

他的字应该是苍劲带有杀伐之利的,而不是这般端正严谨,这样的字他在哪里见过?

可是……这不是他刚刚写下的字吗?

到底哪里不对?皇甫弈烦躁之下将笔墨抛到一边。

“陛下,已经找到顾青源的下落。”公孙子虚在皇甫弈登位以后便编入铁骑军中,也是他负责追查顾青源的下落。

皇甫弈的心脏骤然强烈地跳了一下,他不明白这种心悸的感觉因何出现,最终归结于对永安侯的厌恶之情。

皇甫弈是真的很讨厌那个锦衣玉食的小侯爷,他身上具备了所有纨绔都有的气质,懒惰、无能却又胆大妄为。

如果不是他想方设法地去保那个无用的皇帝,自己的手下也不会牺牲那么多人。

而且他竟然还敢入宫行刺……

皇甫弈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嘴角:“朕将亲自率兵,缉拿此人。”

“是。”

顾青源从空间中出来时正好对上顾景义担忧的目光,他在现实中已经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感觉怎么样?”顾景义将手背贴在顾青源额头,见顾青源没有一点发烧的症状,疑惑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记得十几年前,顾清源也是这么莫名其妙的晕厥过去,时间要比这次还长的多。

“本侯没事。”顾青源如今有先天修为,自然不会像小时候醒来时那样又渴又饿。

顾景义叹了口气,他虽然也是顾家族人,但到底只是旁系子弟无权干涉顾青源的决定:“侯爷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青源将手按在额头上,轻声说道:“御前行刺算不算?”

顾景义的回答是又把手贴了回去:“侯爷可还好?”

顾青源默默地将顾景义的手拔了开,虽然听上去很荒唐,他其实真有这样的打算。

四喜已经带着他的信赶往边疆,相信父亲一定会按照信中所言去寻找荒境之地的皇甫钦。

荒境之地虽然凶险却并非没有生机,只要找到了皇甫钦,他父亲无论是以勤王为名,还是以追拿反贼为名,都可以一举攻上京城……

按书中所述他父亲是一早便进京辅佐新王,才在皇甫弈破城之日被俘。

如今他父亲坐拥百万军马,又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必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如今他只需要在京城拖延时间,不断地制造麻烦,刺杀只是最后不得不为时,孤注一掷的方式。

“几位王爷可有联系到?”顾青源揉着眉心撑起身,自从发现整个世界都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时,他的头疼就没有停过,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顾景义很快答道:“只联系到四王爷和六王爷,另外还有安定王。”

“安定王?”顾青源手指一顿,安定王是皇甫湛的皇弟,这位王爷的野心恐怕大佑朝都放不下。

当初顾青源查到有外族到京城,背后的联系人就是这位安定王爷,甚至他十二年前查到的案子也与这位王爷有关:“本侯可不敢跟安定王合作。”

“可是……”顾景义皱了下眉,五王爷与七王爷身后的势力都不强,唯有这位安定王早已筹划了几十年,身后的能力不可估量。

顾青源抬手止住了顾景义后面的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堂兄麻烦你回复安定王,青源不敢劳烦他老人家。”

顾景义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劝,顾家人有顾家人的原则。

敬忠职守、忠君报国是顾家男儿的职责,即便是顾青源也不例外。

“铁骑军已经到了山脚。”李成文靠在门边,微微皱着眉。“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么快?”顾景义微愣后,快速起身将皮袄取出披在顾青源身上:“侯爷,我们走。”

顾青源跟着他们二人走出了大门,整个山脚已经被铁骑军团团围住。

李成文已经拉开了密道的入口,却发现山下隐隐有火光:“不好,他们是要放火。”

密道出口也在这座山中,一旦对方放火,他们很难全身而退,甚至可能会被闷死在其中。

顾青源本来走在最前面,已经跳进了密道当中,此时撑着胳膊又跳了上来:“你们走。”

“侯爷?!”顾景义如何肯让顾青源一人冒险,转身就要追上去,却被李成文抓住了胳膊。“放手!”

“别忘了本侯交代的事情。”顾青源吹了一声长哨,白马快速奔了过来。

顾青源勒着缰绳跃上马,最后一句却是对着李成文说的:“带他离开。”随即便打马快速跃向山下。

李成文嗤笑了一声,反手将挣扎着要追去随顾青源的顾景义直接劈晕,扛在肩上带进了密道当中。

皇甫弈顺着坐下银狼的毛皮,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这头银狼总是很焦躁不安,弄得他也跟着心神不宁。

皇甫弈已经率兵到达山脚有半个多时辰了,山上依旧没有半点声息,他的耐心已经告罄,因此答应了姚健之的提议,命人点起火把。

可惜山上依旧没有半点的动静,皇甫弈皱着眉,手紧紧攥着银狼的毛皮。

银狼吃痛之下,行为更加暴躁,甚至载着皇甫弈跃上前了数步。

皇甫弈不打算再等下去,抬手下令道:“放火。”

“慢着!”顾青源为了加快速度,特意从密林当中直接穿了下来,他身上有多处划痕看上去微显狼狈,背脊却挺得很直,半点不见平时的懒散。

“永安侯。”皇甫弈笑了一下,在见到这个人时心里的暴躁瞬间云消雾散:“朕等你很久了。”

顾青源看向皇甫弈,这是他此生曾经最亲密的徒弟,他曾经发誓过绝不怀疑的人。

十几年的相处却敌不过一个天命的安排,何其的可笑。

顾青源与皇甫弈谁都没有动,他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皇甫弈知道自己应该下令缉拿此人,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就好像真的那么做了,会后悔终生一样。

皇甫弈不动却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动,姚健之持枪跃出大喝一句:“顾青源!你还我全家命来!”

他话音一落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目光凶狠地像是恨不得啐了顾青源血肉一样。

当年姚家血案,就是以顾青源带兵出城作为的开端,这笔血债也自然而然地被这姊弟两人算道了顾青源头上!

第47章: 永世不见

顾家与皇甫弈的恩怨起源于姚家姊弟,如果他们二人不在了……

当年姚家被斩后,顾青源就在暗地当中寻找过这一对姊弟,却一无所踪。

顾青源将长戟攥在手中,借旋转之势绞飞了姚健之手中的武器,下一秒便将长戟刺向对方的咽喉。

“尔敢!”皇甫弈如同大梦初醒一般,转瞬之间便插到顾青源与姚健之之间,极天剑刚好抵在长戟之前,封锁了顾青源的攻击。

顾青源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长戟,随即猛地将身体往后一撤,长戟与极天剑之间划出了刺儿的摩擦声。

他将周身的元气全部汇于掌心,猛地拍向皇甫弈的胸口。

时隔十二年后,顾青源又一次地对章弈起了杀心。

而杀心当中还带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十几年的情分,却抵抗不住天道的愚弄?

我顾青源此生绝不顺应天命,既然非要你死我活,那就将弑君叛臣进行到底。

顾青源心思开阔之下,修为上的桎梏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已经将《无相功法》发挥到极致,心随意转之下竟然无人能够上前帮忙,就连皇甫弈也在一瞬间落到了下风。

顾青源长戟停在皇甫弈眉心半寸之处,竟然无法再深入分毫,刚刚那圆和之境瞬间破裂。“我还是无法杀掉你。”

别人忘记了,他却还记得。

记得那小小的孩子,满心满眼的崇拜。

记得那个逐渐长大的少年,崇敬当中掺杂的爱慕。

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么明显而炙热的感情。

不回应也不回避,其实自己的心不也很明显了?

顾青源心里有一瞬间的疲惫,他是将候贵胄,御笔亲封的永安侯。不过是一场失意而已,有什么好疲惫的?

顾青源合目手中长戟倒转,直接刺向试图偷袭的姚健之心脉,即便要死也该拉一个人来垫背。

姚健之蓦然睁大了眼睛,竟是死不瞑目。

你不记得喜欢,那就记得恨也无妨!

“我只愿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再相见。”顾青源笑了一下,他的战戟还插在姚健之的身体当中,迎面的剑光避无可避。

“等等!”出尘依旧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脚步匆匆地狂奔而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甫弈的剑插进顾青源的身体。

这个向来不修边幅的小道士直接跪了下去:“贫道还是来晚了一步。”

出尘既然能窥破天机,自然也不会因天道的强行更改而被抹杀掉记忆,能躲得过抹杀却躲不过天道责罚。

他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赶到这里,却还是晚了一步……

皇甫弈手上摸到的血很热,靠过来的身体也带着余温。他有片刻的呆愣,就好像失去了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心里缺失了一块的感觉,却不知从何而起。

皇甫弈觉得自己应该将这个敌人的尸体丢出去,或者带走斩首示众,但双手却像是长了根一样环抱在顾青源的腰间。

“朕见过你。”皇甫弈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出尘,他记得这个人,但因何相识的却想不起来了,对了他们曾经一同去过某个秘境。

他们是很熟悉的人才对……

出尘苦笑了一下,双手合十在一起道:“无量天尊。”

皇甫弈的目光终于转到同样陈尸在地的姚健之身上,他觉得自己应该亲手去抱这个曾经“喜欢”过的少年,但他手上还抱着一个人,一点都不愿意松手。

“陛下。”出尘抬头看向皇甫弈:“可否将您怀中之人送于贫道?”

“你说什么?”皇甫弈的声音当中掺杂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怒气,他的手指因攥得过紧而有些苍白。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出尘深吸了口气,却还是重复了一遍道:“请陛下将这个人的尸体送于贫道。”

皇甫弈怒极反笑道:“凭什么?”

出尘想了想整个人伏在地面:“贫道只是不想让陛下后悔。”

“笑话,朕富有四海,还会因何事后悔?!”皇甫弈想了想终于还是松开了一直钳制在顾青源腰身上的手:“此人朕可以给你,但从此之后你不得离开京城半步。朕倒要看看,自己怎么会后悔!”

“谢陛下。”出尘又扣了下头,随即小心翼翼地过去将人揽到了自己怀中。

皇甫弈无端地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他骑着银狼后退了一步,让人收敛了姚健之的尸身,心神荡漾之下却没有看到银狼眼中流露出的迷茫与不舍之情。

出尘是等到大军彻底退去之后才改跪为坐,他看着顾青源叹了口气:“无量天尊,顾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可惜这一次,没有人能够给他回答。

出尘在道袍里摸了半天,总算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来,瓷瓶内只有一粒丹药。

出尘肉疼了许久,才将丹药塞进顾青源嘴中。

这药叫化清丹,当然没有起死回生的效果,却能保证尸体十年不腐。

出尘塞完丹药之后长叹道:“希望能来得及。”

他可不希望等那人破武成仙,追回一切记忆之后,再坠入魔道……

出尘又念了一声道号之后,才将顾青源的尸体抱起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元旦的前一夜,皇甫弈举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嘉泓。

同时大赦天下,包括那些被他关在天牢中的皇叔,只不过将他们全部限制在京城内,等同于从天牢转到了另一个更为精致的牢笼而已。

皇甫弈站在大佑朝最高的地方,月色下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坐拥了天下,却好像这天下当中再没有属于他的东西。

皇甫弈走下城楼时正好看到将军府中高耸的凤起楼,顾青源身死,顾大将军与玉鸾公主失踪,偌大的将军府以迅雷之势颓废了下来。

皇甫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酸,他很快强迫着自己移开了目光。

他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有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他管对方叫师尊。

那人的手很暖,偶尔放在自己头上,就像是为自己撑起了一个世界。

梦里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而那个被他称做师尊的人,总是懒洋洋地看着他练剑。

梦里师尊总是被他缠着问许多的问题,师尊虽然不耐烦,却还是会一一解答,哪怕那些回答只有半数可用。

梦里师尊不喜走路,到哪里都要坐软轿,小时候曾经多次被他抱在怀里坐着软轿逛其实并不算大的将军府。

梦里他喜欢缠着师尊一起睡觉,似乎只有抱着师尊的腰身,才能熟睡。

梦里桃之夭夭,那人一袭华衣卧花瓣而眠。

梦里……

梦里是阳春三月,梦去却了无痕……

当三更天时,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唤醒了沉睡的帝王,赫然发现年轻的帝王眼角还挂着两行眼泪。

皇甫弈忡愣地抹去眼泪,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进入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境。

皇甫弈是受天道眷顾的帝王,自他登基之后,宣武帝之后留下的纷争很快便被他一一平定,一时间四海升平。

在天下大定之后,一直追随着他的简玉轩辞官云游天下。

简玉轩在辞官之后曾闯入历代帝王陵,众多陵墓当中只有一座太子墓,是皇甫弈登基之后才移过来的章华太子墓。

简玉轩带了一壶酒,一半都洒在墓地上。

“承君一诺,替你守了两年的江山,我也该离开了。”

当官兵冲进太子墓前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所以京城当中很快传出了这样的流言,简玉轩是早已破武成仙的仙人,不过为了辅佐嘉泓皇帝继位,助他平定内乱。

真相如何无人可知,只是坐在大殿当中的帝王,慢慢地搁下了笔,起身跃出天寿宫。

皇甫弈并没有带任何的侍从,也不知道想去哪里,他只是下意识地便走到了早已荒废掉的将军府邸。

这里是曾经京城内最为繁华的地段,里面有名声赫赫地顾家军,而如今只剩下荒草漫漫。

皇甫弈迟疑了一下,翻身跃到墙头,他明明没见过这里的一草一木,却好像都似曾相识一般。

即便是闭目随便乱走也能轻而易举地避开地上的石阶。

朕到过将军府?皇甫弈也不在意地上的积灰,直接席地坐了下来。

不对……如果是来过,他不可能会没有半点印象。

但那些潜意识又该怎么解释?还是朕真的遗忘了什么?

皇甫弈回头看向禁闭地门扉,这里好像在他的梦境当中出现过,他推开门之后……应该看见谁?

皇甫弈动作轻柔并且谨慎地推开禁闭的门扉,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人在回眸对他笑,但是当他看过去时只看到一个颓败的房间,墙角上挂满了蜘蛛网。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是谁的房间?他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皇甫弈冲到房间里四顾,他不想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但偏偏没有半点印象。

屋内的桌子上摆了一把长剑,虽不如极天剑锋利,却也是玄铁打造,剑身朴实却暗含锋芒。

这是谁的剑?皇甫弈下意识走上前,将剑握在手中,剑与身体之间自然而然地带着契合的共鸣。

这好像……是我的剑?

第48章: 重生

顾青源本以为做鬼就不会有寒冷的感觉,直到掉进忘川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错的可以!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伴随着万鬼缠身的撕扯,那是撕裂灵魂般的痛感,仿佛下一秒便会灰飞烟灭。

这是顾青源第二次感受到窒息的感觉,在本能的挣扎之后,顾青源终于任命般沉了下去。

这样其实也不错,没有来生,也不会记得……

顾青源迷迷糊糊地想着,沉沉地闭上了双目。

当顾青源的意识陷入混沌当中之后,他身上却迸发出强烈的金光。缠在他身边的恶鬼大惊纷纷逃离,动作慢的恶鬼在金光的笼罩下直接灰飞烟灭。

金光冲破地府的阴暗、幽冷,有如神祗亲临。

聚在孟婆边的小鬼惧怕金光四散逃开,唯有孟婆依旧沉稳地端着孟婆汤,即便没有新鬼也依旧一碗一碗地往出盛。

这是她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使命。

“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能除一切苦,则真实不虚。

晨曦之光,很快拢进木屋当中,与地府的阴气不同,四周充斥着充沛的阳元之气。

顾青源睁开眼睛后的第一反应是,我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第二反应是,本侯明明喝了那么多的忘川水为什么还记得自己是谁?!

第三个反应是……挡住本侯视线这个容貌艳丽之人就是本侯这一世的“母亲”?为何“她”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第四个反应是,为何婴儿的视线如此奇怪?!这个“母亲”未免太大了一点!

“顾施主,您终于醒了。”容貌艳丽的“母亲”伸手将顾清源直接拿了起来捧到眼前,一张巨大的脸上写满了欣慰之情。

“妖怪!”顾青源只剩下惊声尖叫了……哪个婴儿跟母亲的脸一样大啊喂!

“贫道不是妖怪。”那人神色惶恐地将顾青源放了回去:“贫道是出尘。”

“……”顾青源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此刻的心情,索性沉默以待。

出尘曲解了顾青源沉默的原因:“顾施主不记得贫道了吗?”

“本侯应该已经死了。”顾青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牙咬切齿。

出尘颔首说道:“顾施主确实已经身故,贫道废了两年的时间才将你从地府拉了回来。”

“……”顾青源翻了个身子就打算往下跳,却啪叽一下跪到了地上。“为何本侯感觉如此不对?还有你这妖道为何变得如此之大……”

“不是贫道变大了,是施主变小了。贫道目前还没有能力让顾施主与原来的身体融合到一起,所以只得……让你的魂魄……寄居在……布偶当中……”出尘越说声音越小,顾青源的神色也越加绝望。

顾青源不知道是重返阳世的打击比较大,还是重返之后变成一个布偶的打击比较大了。

他看了看自己软塌塌的手臂,毅然决然地撑起身直接跳了下去。

“顾施主!”出尘慌忙将“人”接住捧在手心当中:“你应该还不太习惯这具身体,过段时间习惯就好了。”

本侯一点都不想习惯!本侯是要回去投胎!!!

“侯爷你还是放弃吧,你见过布偶摔死的吗?”出尘端了碗面条进来,一边说话一边往嘴中吸溜面条。

“……”顾青源如今是一个布偶,并无真正五感自然也不会有嗅觉,但是这不妨碍他怀念两年多没有碰过的食物。

偏偏还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吃饭,这种“看”得见吃不到的感觉如同百爪挠心一般,顾青源彻底忍不下去了:“你能不能不边吃边说?!”

出尘闻言无辜抬头:“可是贫道很饿……”

本侯也很饿……肚子不饿但是心里饿!“本侯家人如今如何了?”

出尘默默地看了顾青源半晌,斟酌着说道:“两年前顾凯风将军与玉鸾公主协同亲卫进了荒境之地,其余的顾家军如今已经被当今圣上诏安整顿……”不复存在了。

顾青源沉默了一下,这本就是他离开之前一手促成的,不过纵然是意料之中,却难免不会难过。

那是大佑朝声名显赫的顾家军,百年来镇守边关保卫一方,而如今……

出尘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只得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当今四海升平,唯一遗憾是陛下并未娶亲。”

顾青源脸黑了一下,这与他何干……还有他虽然斩杀了姚健之,但姚家长姐不是还活着?

还是皇甫弈只爱蓝颜不爱红颜?

……不对,这与他何干!!

顾青源叹了口气,前世总总都是过往,他不想去问也无力去管:“请你送本侯回去投胎。”

“不太可能。”出尘终于将整碗面全部舔干净:“顾施主如今是布偶之身,不会死了。”

“……”顾青源撑着软塌塌的布偶身体,一步一啪叽地往外走。

出尘一愣迈着小步跟在顾青源身后:“顾施主要去何处?”

“去厨房。”如果不是顾及形象,顾青源大概会直接往外爬:“我就不信布偶烧不死!”

“……顾施主淡定!”

皇甫弈在将军府中整整坐了一夜,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旷了早朝。

他弄不清楚为何会本能地熟悉将军府的一草一木,他明明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还有他在那个房间内恍然看到的人到底是谁?!为何只是看着就会有如万箭穿心之痛?!

皇甫弈站起身却并没有直接回万寿宫,他想要弄明白这一切,但顾家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等等……还有一个人,他当年亲手杀死顾青源之后,那个将他的尸体带走的道士……

皇甫弈想到这里,脚下一点如大鹏展翅般眨眼之间便到了出尘的院中。

他当年下旨不许出尘离开京城半步,虽然从未来过他住的地方,但是对方的一举一动仍在他掌控当中。

皇甫弈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出尘与顾青源全部停在了原地,两人的谈话声也戛然而止。

出尘反应过来之后,越过顾青源走到院外,在看到皇甫弈时他下意识快速地关紧了门扉。

“贫道出尘,拜见圣上。”

外面的声音让顾青源彻底僵住,他如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么快就会碰到他发誓永远不见的人……

“起来吧,我要见顾青源。”

如果出尘的声音只是让顾青源僵硬,那么皇甫弈的话于他来说便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要见本侯?莫非是知道本侯又活了?也对……这出尘与章弈本就是至交……

顾青源精神恍惚地呆在原地,屋中没有起火的折子连自杀都做不到,他该躲去哪里?

“陛下,这边请。”

事实证明顾青源只是想多了,出尘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便将皇甫弈直接引到了院子后面百米处的寒洞当中。

那里存放着顾青源的身体。

严寒之地可以延长化清丹的药效,在出尘找出让顾青源魂魄与身体融合方法之前,只能将他的身体存放在这里。

皇甫弈脚步有些迟疑,目光却牢牢地盯在那个躺在冰床上的人,除了胸膛不再起伏之外他与生前并无二致。

这里实在太冷了,顾青源的眉脚与发髻上都粘着冰霜,皇甫弈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移到冰床边,手指拂去他面上的冰霜。

“朕认识他?”

“……”出尘偏头想了想回答道:“此人是永安侯顾青源,当年陛下亲手所杀。”

“……”皇甫弈只觉得胸口憋了一口血,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他忽然明白了出尘当初所说的后悔的含义,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自己后悔了。

后悔杀一个敌人?多么的荒唐,却又好像理所当然一样:“你知道朕问的是什么。”

贫道什么都不知道!出尘长叹口气:“陛下为何会有此疑问?”

“熟悉。”皇甫弈说话间已经将顾青源头上的冰霜全部拂去,动作轻柔地像对待此生挚爱一般:“却不记得。”

出尘瞪大眼睛,正常来说不应该这么快才对:“贫道斗胆问一句……陛下如今的修为……”

皇甫弈皱了下眉,虽然不清楚这与他修为有何关系却还是答道:“御虚境第二重。”

难怪……出尘神色沉重地看着皇甫弈,不过两年的时间,就从刚刚突破先天到达了御虚境第二重,此等天赋……

当年皇甫弈修为被毁,重塑身体后,阴错阳差地打通了全身所有经脉,变成大圆满的境界,从此修炼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皇甫弈作为帝王之后,各种功绩在身,他自己的修为反而被众人遗忘了。

越接近破武成仙之境,越不受天道的束缚,直到他真正成仙之际,被天道抹杀的过去就有可能全部记起!而且执念越深的事情,记得便会越清晰!

以皇甫弈曾经对顾青源的执念,若是放任不管,皇甫弈很可能会因此一念成魔!

这也是出尘费尽全力将顾青源从地府拖回来的缘故……

“这与朕刚刚的问题有关?”皇甫弈的声音依旧清冷,他的目光也一直没从顾青源身上移开。

出尘低眉顺眼地答道:“陛下是否记得此人,问自己的心便可。”

问心?皇甫弈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之上,好像从他见到顾青源的那一刻起,就忽然多了一种尘埃落定地满足感……

他忽然想将对方带走,就好像顾青源不应该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一样。

“陛下!”出尘惊讶地看着皇甫弈目光当中的执念,赶忙打断道:“此地过于严寒,呆久了恐怕对圣体有损……”

皇甫弈闻言最后看了顾青源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在他弄清楚一切之前,就让对方先继续呆在这里吧。

如果这是唯一能够保存他的方式……

“你可愿意做我大佑朝的国师?”皇甫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斜目看向跟在后面的出尘。

出尘一愣半晌才听清皇甫弈的问题:“贫道能力浅薄恐怕无法担任……”

皇甫弈挥开长袖:“朕说你可以,你便可以。”

出尘连忙后退了半步:“贫道愧不敢当。”

皇甫弈见出尘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勉强,反正未得自己得许可,他也无法离开京城:“走吧。”

而另一边的顾青源则在皇甫弈与出尘离开之后,便费力地挪向门外,哪怕走一步便会不自觉地跪下一次……

出尘毕竟与章弈早有相识,呆在这里会让顾青源心生恐惧。

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章弈,无关爱恨,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可惜的是布偶顾青源动作太慢,当他好不容易挪出房间时,皇甫弈与出尘已经走了过来。

一个破旧的布偶整个横在木屋前的第一个阶梯与第二个阶梯之间,明明是用棉花做的玩具,却偏偏有种僵硬之感。

它的存在感过于强烈,以至于皇甫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那是什么?”

出尘被国师一事惊吓后一直垂首跟在皇甫弈身后,此时闻言方才抬头顺着皇甫弈的目光看了一眼。

“……”出尘默默抬起手,用道袍遮住自己的脸。

简直……不忍直视。

第49章: 你是谁

“陛下,那只是一个玩偶而已。”出尘好不容易捋顺了自己的舌头,而不是直接张嘴咬上去。

皇甫弈的目光并没有离开地上躺尸一样的玩偶:“过来的时候,它并没有在那里。”

您过来的时候它还躺在凳子上。

出尘欲哭无泪:“陛下,或许您看错了。”

皇甫弈“哦”了一声,上前两步捡起地上的布偶:“那么,朕要了。”

要个鬼啊……顾青源曾经说过永生永世都不再见,就是真的不想见到章弈。

刚刚还能趴在地上装死,被捡起来之后却被迫地要面对皇甫弈那张巨大的脸。

忍无可忍之下无需再忍。

顾青源扭了几下,趁着皇甫弈震惊的一瞬脱离了他的掌控,一股脑地冲回到屋子内。

可喜可贺,大概是因为过于慌张跟愤怒,他这一路终于没有再重复一走一啪叽的过程……

皇甫弈转过头看向出尘,显然在等他的解释。

出尘露出一个像笑又像哭的表情:“陛下可相信魂魄一说?”

既然修为能够破武成仙,那人死之后魂魄不灭也实属正常,皇甫弈颔首示意出尘继续说下去。

“那是贫道偶尔遇到的一个孤魂,魂魄在阳世呆久了会魂飞魄散,是以贫道才将它放置在布偶当中养魂。”出尘怕皇甫弈强行将顾青源要走,只得忐忑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看上去陛下与它八字不合……”

“……”皇甫弈自然不会相信什么八字不合之类的鬼话,不过刚刚那个小鬼对自己带着明显的排斥感,他也没有必要强行将其带走了。

“国师之事你再考虑一下。”皇甫弈说完便挥袖离开,转瞬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出尘脸色瞬间变了,或许他还是把布偶型顾青源送出去吧……最好让皇甫弈永远都不要记得他的存在。

当然出尘只是想想而已,他进屋之后便看到席地而坐的顾青源。

布偶永远都只有同一个表情,出尘却从这一成不变的表情当中看到了一丝的难过。出尘蹲下身,尽量地与他对视:“顾施主。”

顾青源长叹了一口气,他实在弄不明白自己现在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连行尸走肉都算不上,只是以布偶之躯苟延残喘。

“本侯已经说过永不相见,你又何必让本侯重返人间?”

“无量天尊。”出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道号:“顾施主在黄泉过了两年,因何还未转世投胎?若是施主已然转世,贫道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令你死而复生。”

“……”又不是他不想转世的,是他根本就喝不到忘川水、投不了胎!

“顾施主不信天命,但万法皆有因果。”出尘盘腿坐了下来,说着一本正经的话,却偏偏配了一副近乎呆萌的表情:“当年你强行改变了命数,早已种下了因,而果自在你心中。”

“你确定你是修佛不是修道的吗?”顾青源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这种软塌塌的感觉让他狂皱眉,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上天还不让他死,那他就好好活下去重振顾家。“因果?我连命都不信,还信什么因果。”

出尘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沉默以对。

“对了,本侯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当中?”顾青源即便想要重振顾家,也需要有身体才能做的到。不过这并不耽误他适应玩偶的身体的过程,这一天下来走的路比原来有身体的时候还多,当然啪叽的次数更多……

出尘含糊了片刻,见拖不过去才默默说道:“最多也就几年而已……也快了、快了……”

顾青源默默转头看向出尘……快你妹啊!

皇甫弈在返回天寿宫后,便挥退左右独自坐在明空殿中。

他自幼以来所有的记忆都是完整的,并没有任何欠缺的地方,那些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皇甫弈将三岁之后的每一件事,自脑海当中迅速过了一遍,自从突破先天之后,他的记忆力也非同日可语。

三岁以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很清晰地记得,没有任何的漏洞,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就好像……这并非是他真实的记忆一样。

皇甫弈神色颇为烦闷地持起笔,迅速在宣纸上完成了一副画作。

直到停笔时,他才看清自己画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卧于花中的人,分明是已经死去的顾青源。

他们不过见了数面而已,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的针锋相对。

他为何会对他的模样记得这么深刻?深到画得人分毫毕现,落笔时更没有半点犹豫?

就好像这画中形象是他曾经亲眼所见一样。

“你到底是谁?”皇甫弈手指下意识摸上画中人的脸,眼神当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深情。

没有人能够忍受记忆缺失的感觉,尤其是掌管天下的帝王。

从那日起,皇甫弈就习惯于每日都到出尘那里一趟,每一次都会在保存顾青源身体的寒洞当中坐上许久的时间。

而每一次出尘都不得不冻得得得索索地在旁边作陪,出尘能够看破天道,旁门左道倒是研究的不少,在修行天赋上却不过寥寥而已。

不过几日而已,整个人便消瘦了一整圈。

皇甫弈并没有发现出尘的苦恼,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具不腐的身体,神色专注地就像是看着他此生挚爱的人一样。

就连皇甫弈自己都觉得,是不是他爱上了一具尸体?

否则为什么只是守在这里,就会觉得安心,却又会觉得心痛?

前几天皇甫弈还只是静静守在一旁看着,后来慢慢地他开始用手指描绘对方的脸型、眼角……嘴唇。

等到半月之后,皇甫弈终于忍不住将人从冰床上半抱了起来搂在怀中。

身体契合的感觉让皇甫弈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就好像他们本应如此一样。但怎么也暖不起来的温度却像是一把利刃,刨开了他的胸膛。

他是疯了吗?就算顾青源不是一个死人,也是自己的敌人。

两年的时间当中,他只用了半年就收拾了他那些于心不死的皇叔,却用了足足一年半的时间才重新整顿了顾家军……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他们不是敌人还能是什么?

大佑朝年轻的君主,抱着一个没有知觉的冰冷“敌人”头一次陷入了迷茫当中。

而一直守在一旁的出尘,终于在叹息了一声之后识趣地离开了寒洞,他还是不在这里碍眼了。

寒洞外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偶,样子有些破旧,但却呆萌地可爱。

出尘蹲下身后,人偶便垂拉着脑袋走到了他的手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出尘打趣一般问道:“顾施主不是不愿意过来吗?”

“他到底要做什么?”顾青源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出尘手里,虽然这样样子没有半点形象可言,但他顾青源又何时在意过形象。

出尘笑容温和地回答道:“在破武成仙之后,凡人也能窥破天道,曾经失去的记忆也可以找回来。修为越深、执念越重,越容易想起过往的一切。”

顾青源闻言不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本能地抖了抖:“有没有办法阻止他恢复记忆?”

“没有。”出尘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无奈:“到时候就连天道都没有办法阻止得了,贫道又何德何能。”

“……”顾青源很容易想象到一旦皇甫弈恢复记忆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这是你将我找回来的原因?”

“顾施主。”出尘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式了许多:“你可恨陛下?”

恨吗?这个问题顾青源也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徒弟,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也是他试图去喜欢过的人。

虽然明明知道章弈被天道抹去了所有的记忆,可是被剑刺穿身体的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

顾家军仓惶离去,大将军府萧条,他最敬爱的父母被逼入了九死一生的荒境之地……

“我不知道。”顾青源闭上了眼睛,他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爱与恨的问题他一直在本能地去回避,如果可能他这辈子不想与皇甫弈再有任何的纠缠。

或者说爱不会有,恨自然也没有必要了……

出尘叹了口气,将顾青源带回屋内。

不过俗世因果而已,贫道没有救世之能,只能尽力而为了。

嘉泓三年,消失已久的简玉轩忽然归来。

简玉轩没有在第一时间进宫面圣,却直接闯入了寒洞当中。

他来的时候速度很快,不过眨眼之间,但到了寒洞口时却变得举步维艰。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没有人知道简玉轩在离开京城时已经是御虚境圆满的境界,而如今已然破武成仙。

他在突破之后并没有在前往更高的位面,而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简玉轩一生未曾亏欠过谁,但他却欠顾青源一句对不起,还有一个公道……

第50章: 对不起

简玉轩闯入时顾青源正躺在院中晒太阳,他如今已经基本适应了这具布偶的身体,而且完全恢复了当年的懒散模样。

在不用食宿的情况下,每日晒晒太阳,逼着小道士弹弹曲子,倒是也还算怡然自得。

当然如果能够不日日都看到皇甫弈那就更好了……

但是也托了皇甫弈的福,他如今已经练就了金刚不坏之心,可以坦然自若地在皇甫弈路过时装成一个真真正正的玩偶。

所以当简玉轩出现时,顾青源虽然呆愣了一下,却也很快地进入了伪装状态,看上去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玩具。

当然简玉轩也并没有注意到它,而是整个人如一阵风一般冲到了寒洞当中。

顾青源仗着布偶走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偷偷地跟在简玉轩身后,一脸惊恐地看着对方直接跪了下去。

顾青源伸出软塌塌的手掏了掏布偶的耳朵,刚刚简玉轩说了什么?

他好像说了对不起?

简玉轩对不起谁?!他为什么会对着寒洞说对不起?!

里面躺着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吗?

顾青源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而这种东西很致命……

在顾青源呆滞的空档,出尘越过他走到了简玉轩身边:“无量天尊,恭喜施主成就仙身。”

简玉轩嘴唇抿成一线,除了刚刚那句迟来的道歉之外,他并不想再说任何的话。

出尘也没有打算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出尘不说话,简玉轩反而忍不住说道:“我曾经说过不会对他使出那一招,没有想到又食言了一次。”

简玉轩此言一出,顾青源已经可以肯定自己刚刚的猜测。简玉轩恢复记忆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出尘叹了口气问道:“施主有什么打算?”

简玉轩声音坚定地说道:“为他讨回公道……还有他应有的功勋。”

出尘看了简玉轩一眼:“除了施主之外,没有人会信。”

“那就让他们信。”简玉轩如今已经破武成仙,三百年来他是第一人,声音里也带着自然而然地狂傲。

“无量天尊。”出尘合十双手念了一声道号:“施主好不容易才破武成仙,当真要与天道对抗?”

“修行之人,何时不是在与天道对抗?”简玉轩说着已经站起身来,他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

顾青源正在犹豫要不要现身阻止简玉轩时,一个本不该这时出现的人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皇甫弈神色看上去有些恐怖:“谁的功勋?”

顾青源本已经探出去的脚步快速缩了回来,他又一次开始考虑跑路的可能性了。

皇甫弈的修为比简玉轩整整低了一阶,一身威压却分毫不差。

简玉轩挑了下眉,他不笑时看上去依旧像开屏的雌孔雀,只是这孔雀有些凌厉而已:“陛下,多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

出尘一直谨慎地盯着简玉轩,默默思考着堵上他的嘴的可能性,得出的可能性为零。

作为一个武力平庸的道士,他完全没有能力搞定两个实力接近真仙的人。

“陛下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记忆并不是真实的?”简玉轩看向寒洞,目光带着些许的怀念,但也是因为怀念让他有些却步。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顾青源的尸体。

简玉轩一生只对两个人有过真心,一个来不及送终,另一个曾亲手伤害,甚至失去了直面的勇气。

皇甫弈神色不动地看向简玉轩:“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实?”

简玉轩伸手指向寒洞,言笑晏晏地说道:“那里面的人是你曾经的师尊,他曾经将你养大,也是……”

只是他现在的笑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开屏的孔雀,更像刀锋。

“简施主请慎重!”

简玉轩的声音并未被出尘打断,他声音平稳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你曾经最爱的人。”

皇甫弈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淡定地模样让简玉轩难以维持好不容易扯出的假笑:“你不信我的话吗?”

“你说我爱的人是他。”皇甫弈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转到了寒洞当中顾青源身体面前,神色柔和了许多:“我信。”

记忆可以骗人,但感情骗不了人。

皇甫弈从没有相信过自己会爱上一具尸体,唯一的可能是这份喜欢是从很久以前便已经延续了下来,只是不小心被他遗忘了而已。

皇甫弈弯身轻轻地碰了碰顾青源冰冷的嘴唇,目光专注而深情,声音却冷得像这洞里的寒冰:“是谁串改了我们的记忆。”

“陛下觉得是什么可以抹去天下人的记忆?”简玉轩终于踏进了寒洞当中:“他看上去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简玉轩的目光很温柔,带着浓烈的怀念:“小侯爷平生所好大概也只有睡觉了吧。”

“出去。”皇甫弈头也不回地说道。

简玉轩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什么?”

“滚出去。”皇甫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是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

简玉轩敛眉一笑,与他平时的那种自信不同,看上去更像是自嘲。他随手撑开了油纸扇举过头顶,信步走出了寒洞。

出尘合十双手念着顾青源听不懂的经文,只是在简玉轩出来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值得吗?”

“道长是在问我值不值得?还是问顾小侯爷值不值得?”简玉轩将油纸伞往肩膀上一靠:“其实到现在对那时候的记忆也依旧是模糊不清的,有两种的记忆在我脑海里面生根发芽,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只记得对顾青源产生的喜爱之情,也记得顾青源为皇甫弈付出过什么。

简玉轩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着:“即便是天道,也不该愚弄人心。”

出尘垂下眼眸:“无量天尊。”

远处有劫云汇聚,即便是出尘也不敢随意泄露天机,简玉轩却只是轻笑一声腾空而起。

“麻烦替在下转告陛下,简玉轩会在上面的位面等着他过来,希望那个时候他已经帮顾家翻案。还有顾小侯爷……是简某平生所见,活得最自在的人。”

简玉轩并不觉得自己的那句对不起能真正改变什么,后续的事情也不该由他来做,不过只是求一个公道、求一个心安而已。

“贫道会转告的。”出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了。

当然还有一个布偶坐在他脚边。“顾家之事,本侯自会自己解决,何须你多此一举。”

顾青源也分不清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记得他们当初的人,现在应该是欣喜的,可是他又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悦之情。

天道不该愚弄人心……顾青源默默地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造化无常、天意弄人。

寒洞当中很是寂静,仿佛将天地都隔绝在了一片寒冰的世界当中,没有活人能够在这里生存。

皇甫弈的手顺着顾青源的衣襟一直摸到他心口的位置,他在两年多以前曾经亲手用剑刺穿这里。

“朕并不记得你。”皇甫弈话音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被他吻出了水色的双唇,冰床上的人真的只像在沉睡当中一样。“但我会全部想起来。”

他知道如果刚刚自己出声询问的话,简玉轩一定会将过往的一切告诉他,只是这一次他反而不想问了。

不想听别人口中提起的有关于自己的回忆,而是想自己寻找回来!

皇甫弈周身的剑气随着心境凝成实质,四周的冰壁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的痕迹,唯有顾青源躺着的地方没有受到半点的伤害,就好像被人精心保护在其中一样。

“与顾家为敌并非是他所愿。”在剑气暴起之时,出尘护着布偶顾青源远离了洞口。

“本侯知道,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顾青源坐在出尘的肩膀上荡了荡腿:“可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没有办法抹去。”

出尘长出一口气,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侯爷,贫道研究复生之术已经有进展了。”

顾青源眼睛亮了一下,直接将整个身子扭了过来。也亏得布偶的身子软,可以随意扭成任何的姿势。“快说!”

出尘迟疑片刻后说道:“只是还缺几味药。”

顾青源见出尘的表情便清楚这药并不容易找:“什么药?”

出尘折树枝在地上写了数十味药材的名称:“这当中最珍贵也最难寻找的便是剑风草、寒晶露、御清草还有荒境之地的屠瑶花。”

“……”顾青源表示一个都没有听过,而且前面几样也许还能自交易行中淘到,最后那个荒境之地的屠瑶花则不可能有人会有了。

出尘似乎觉得打击还不够大,又补充道:“顾施主,陛下曾下令不许贫道离开京城半步。”

“……”顾青源看了看自己软塌塌的娃娃身体:“也就是本侯需要自己去荒境之地?”

大概出尘也有些看不过去,默默提议道:“或许可以请简施主帮忙。”

顾青源呈大字型摊在出尘手心当中:“你刚刚有跟他说吗?”

出尘摇头:“并无。”

顾青源仰头看着呆道士:“那你可有方法能够找到他?”

出尘想了想继续摇头:“也无。”

“……”顾青源长叹口气:“想办法将我送去边疆,只要那里还有我顾家子弟,本侯就有办法说服他们陪本侯入荒境之地。”

“这……”出尘有些迟疑地说道:“顾施主可否再等一段时间?”

顾青源纵然急于恢复自己的身体,但出尘于他有救命之恩,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他还是会听从对方的意见:“为何?”

出尘迟疑地说道:“陛下……可能快要恢复记忆了。”

“那又如何?”顾青源笑了一声:“就算他恢复记忆,本侯也早已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第51章: 一念成魔

顾青源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将真相告知皇甫弈,让他帮忙去找齐这几味药材。

他觉得前世已矣,与皇甫弈的师徒缘分早已断绝,即便不恨也不该再有牵连。

出尘瞪着眼睛看坐在窗台上故作深沉的布娃娃,对他张口说白话的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若是真不在乎前世,何必去管顾家如何?又为何总是在皇甫弈进寒洞之后不自觉地尾随他到洞口……

无奈之下出尘只得先将这几十味药名挂到交易行当中,拜托对方帮忙寻找,同时也将药名挂到了京城的几大药房当中。

皇甫弈日日出入寒洞,对出尘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他很快便将宫中所藏的药草送到了出尘手上,当中便包含了剑风草,再加上出尘在交易行中换回的寒晶露,就只剩下御清丹与屠瑶花很难寻找得到了。

说实话顾青源也想亲自去寻找,他作为永安侯时确实懒到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入。但被困在忘川水边两年有余,无法享受美食与睡眠的感觉,难免多出了一点好动的习性。

顾青源早就在出尘这间小破木屋里面呆腻了,恨不得去看看整片大陆的风景。

出尘被皇甫弈禁足在京城,他能活动的范围也有限,所以这两年以来一直窝在这小木屋里,研究如何将顾青源的魂魄拉回到阳世当中。

如今却不得不为了这几味药材的事情东奔西跑。

顾青源坐在草地上晃着腿,掰着没有骨头并且还胖胖的手指算着出尘回来的时间。他倒是真的很想去一趟边疆,找到顾家旧将亲自去一趟荒境之地。

那里曾经驻扎着数十万的顾家军,即便改名换姓,也改变不了大多数将士们骨子里的忠贞。

只要他到了那里就有把握重整顾家军,当然那些将士们能不能相信一个布偶的话……

顾小侯爷表示,本侯说的他们自然会信,因为那是他们顾家祖祖辈辈一手建立起来的顾家军。

不过让一个玩偶自己走近万里的路不太现实,出尘又暂时找不到人能护送他过去。

顾青源长叹口气,顾大将军与玉鸾公主已经进了荒境之地两年,即便不为了找屠瑶花复生,他也必然要走一趟了。

当初在地府当中即便心心念念地想要投胎,又何尝放得下这一生。

如果父亲与母上在荒境之地遇险怎么办?如果他们出了荒境之地却得到自己已死的消息又该怎么办?

或许就像出尘说的那样,他这一世因果未完,根本投不了胎吧。

顾青源整个往后一躺,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笼罩下来。顾青源感觉不到冷暖,却还是喜欢呆在阳光底下。

可惜他的阳光很快被挡住了,顾青源不爽地眯了眯眼抬头看了过去,正好看到皇甫弈那张俊美的脸。

“……”顾青源在瞬间完成了从地上一跃而起,紧接着狂奔而去的动作,相当地潇洒俊逸。

如果不是腿太短了的话……

皇甫弈看着被拎在手上,还不停地做两脚迈步动作的小娃娃,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你很怕我?”皇甫弈并非不知道每次进寒洞时,这个小娃娃都会悄悄地跟在后面,但每一次回头后却都消失不见。“你认识我?”

“本……本少爷才不认识你。”差点说漏嘴的顾青源生硬地将话掰了回来,如果有牙的话他大概会一口咬上对方钳制自己的手指,可惜……他全身上下都是用布跟棉花做的。

皇甫弈并没有松开手,而是拿着他转身看向寒洞的方向:“那你认识他吗?”

本侯当然认得自己,顾青源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记不记得与你何干?”

“我不记得了。”皇甫弈抿着唇,似乎带了一点少年人才该有的倔强,又像是某种绝望。

顾青源沉默了下来,他发现自己依旧还是会为这个人心疼。那是他捡回来的孩子,曾经全心全意地护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大……

曾经试图放下一切去喜欢……

顾青源茫然地嘟囔道:“既然忘了,那就彻底忘了吧。”

皇甫弈骤然蹙起眉:“你说什么?”

顾青源怕皇甫弈听出破绽飞快说道:“没什么,在下只是觉得既然忘了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不够重要的,又何必去想?”

“不对。”皇甫弈的眉头越蹙越紧:“他不该忘。”

这两年多的时间,皇甫弈总会重复着相似的梦境,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梦醒之后却从不记得梦中的人事。

而现在他却记得了一些模糊的片段,还记得了那个人……他应该是自己的师尊。

但又……并不止于此。

“因为我爱他。”皇甫弈低头看向手里的布偶:“我如何会忘记自己爱上的人。”

顾青源整个人一抖,他听过章弈对自己说喜欢,那时候声音缠绵而温柔。

但这是第一次皇甫弈用近乎无情的嗓音明明确确地将爱这个字表述出来,明明无情却似乎更动人心。

“我曾经仔细地核对过自己的记忆,发现并没有遗忘过任何的事情,他并不在我现有的记忆当中。但是……”皇甫弈近乎于茫然地述说着。

在清晰地对顾青源产生渴望之时,那种亲手杀死对方的痛苦,看不清因果的茫然就一直压在他胸口,不得解脱也无法释怀:“记忆能够骗人,唯有心骗不了人。我差一点以为,自己爱上了一具尸体。”

哪怕荒唐,那也是皇甫弈当时最先想出来的解释,也是他唯一能给自己的安慰。

如果真的是因为遗忘,而亲手杀了挚爱的人,他又该如何自处?

顾青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皇甫弈这番近乎于绝望的陈情,索性布偶其实没有表情。

他将自己缩在皇甫弈的掌心当中,也分不清楚是当初死亡的时候痛,还是现在比较痛了。

如果再没有牵扯,他可以放任去恨或者遗忘。

可是现在不行……

他甚至连放任皇甫弈不管都做不到,但是死亡的恐惧,顾家衰败的绝望却让顾青源没有办法做到坦诚。

顾青源近乎茫然地想着,如果当初没有被那本书砸中。

生死为敌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顾家依旧会倾力守护旧皇……

不牵扯爱恨,也不会有遗忘,是不是彼此都可以轻松很多?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尽力一战,生死都能从容的多,也不会出现现在这般进退维谷的绝境。

当顾青源陷入近乎绝望的悲伤当中时,皇甫弈忽然开口说道:“如果人死之后会有灵魂,那么……他的灵魂现在在哪里?”

他盯着顾青源的眼神,近乎于执念与疯狂。

一念成魔……

出尘当初就是怕皇甫弈对顾青源的执念太深,一旦恢复记忆会因成魔而屠尽天下。

却没想到他在没有恢复记忆时便已经因这份执念而差点成魔。

大概顾青源的回答是他唯一的解脱。

顾青源已经无法思考那么多了,他能感觉到来自自己灵魂的颤栗。

皇甫弈已经猜到了?如果他真的知道了,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无量天尊。”出尘也不知道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还是太是时候了,当下也顾不得皇甫弈周身的威压,上前半步说道:“陛下,你吓到他了。”

皇甫弈这才恍然发现自己手上的小娃娃一直抖如筛糠,大概是他刚刚下意识释放了周身的威压,即便是人类都难以承受,更何况对方只是魂魄。

“抱歉。”皇甫弈虽然这么说,却并没有将顾青源放下来的打算,而是直接将他揣在口袋中带进了寒洞。

出尘下意识想跟过去,却径自撞上了皇甫弈布下的结界。

自从执念加深之后,这个寒洞皇甫弈不打算再让任何人进来。

他如往常一般走到顾青源身体旁边,手指在他眉目上流连不去。

顾青源的容貌甚是清俊,鼻梁挺直、眉目俊丽,即便是合目也无损半分。

可是皇甫弈却忽然想看他睁开眼睛的样子,看那双眸子当中又该有怎样的光彩。

皇甫弈将人半揽在怀中,手指顺着脸颊向下探入衣襟里面……

顾青源木着一张脸看着皇甫弈近乎猥琐地抚摸着自己的尸体,突然有种连着身体跟布偶一起烧掉的冲动。

整个人往下一窜缩在了皇甫弈的口袋里面,眼不见心为净……

净个屁……

他是疯了吗?即便忘了他们曾经是师徒,那也是一具尸体!没有呼吸没有温度的尸体!

最重要的是,他日后该如何愉快地回到这具身体当中。

想一想都觉得百爪挠心……

一定是我养成的方式不太对!

这辈子太可怕了……本侯还是想回去投胎!

不等顾青源调整好心态,便随着皇甫弈的动作整个人从口袋里面掉了出来。

顾青源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便看到皇甫弈将“顾青源”搂在怀中躺在了冰床的另一侧,几乎瞬间便陷入了沉睡。

自记得梦境那一次开始,皇甫弈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熟睡过。

他无法承受一次次地,在醒来后全部遗忘的感觉。

第52章: 恢复记忆

寒洞之内太冷,即便皇甫弈有元气护体也不能在这里睡觉。

顾青源在旁边托腮寻思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便凑过去将人戳醒了。

“不想死的话就起来吧。”顾青源没好气地坐在冰床边上,即便他是布偶之身没有寒暑之虑,但是看着皇甫弈这般抱着自己的身体也莫名地有一种羞耻地感觉。

皇甫弈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又恢复了当年乖巧的模样,声音沙哑带着睡意地含糊说道:“师尊。”

顾青源惊吓之下,整个人自冰床上翻了下去扣在了冰面上。

即便没有痛觉,不会寒冷他也受够了以面扣地。

顾青源撑着身子快速地坐了起来,再不快点他怕和地面冻在一起。

刚刚那一声师尊,就好像两个人回到了在将军府中的日子一样。就好像任何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他还是自己唯一的小徒弟。

顾青源晃了晃脑袋,忽然觉得睡迷糊了的人其实是自己才对。

他从地上爬起来直接跑向洞口,不想再跟皇甫弈呆在同一个空间。

可惜还没跑两步就被皇甫弈捡了起来,揣进口袋当中。

皇甫弈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这一次他并没有进入任何的梦境。

睡在顾青源旁边的时候,会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个位置一样,旁边躺着的是他最信任的人。

不会再失去,也不会再忘记。

皇甫弈并不记得自己清醒的时候说了什么,等到意识清醒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小娃娃费力地倒腾着双腿,以极慢的速度跑向洞口。

就那么不想跟自己在一起吗?他生前到底是什么人?又与自己有什么瓜葛?

皇甫弈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小娃娃揣进自己的口袋,他想起有关灵魂的事情,决定去找出尘问清楚。

顾青源的魂魄现在在哪里,之所以保存着他的尸体是不是因为……有办法将他复活?

皇甫弈先为顾青源打理好身上的衣冠,调整躺着的姿势。

他的动作娴熟,就好像这件事其实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一样。

“我一定会想起来,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皇甫弈俯身贴上顾青源的嘴唇,动作温柔而缱绻,直到顾青源的嘴唇上也染上了温度。

出尘如平常一样依旧等在寒洞门口,嘴中不停地念着经法,这是他修行的方式。

“他的魂魄在何处?”皇甫弈挥手将身后的寒洞重新封印了起来,目光一直盯着出尘的视线。

出尘并没有如皇甫弈希望的那般将目光转到娃娃身上,只是露出了微微诧异的神情:“陛下觉得他该在何处?”

皇甫弈虽然失望,却也有心理准备:“你既然能看到魂魄,能否帮朕将他找回来?”

出尘迟疑着说道:“万般皆有因果,如果陛下与顾施主的缘分未尽,自然能够再见到顾施主。”

“自然不会断绝,我也决不许他断绝。”皇甫弈说完拂袖离去。

出尘赫然看到了皇甫弈眼底深藏的血色,这分明是入魔的前兆。以至于一时间忘了反应,更忘记了那个被皇甫弈随身揣走的布偶顾青源。

“……”当顾青源好不容易从口袋当中放出来重见天日时,他已经身在了明空殿中。

皇甫弈将顾青源随手丢在一旁的龙塌上不再搭理,拿起案前积累的奏折批复起来。

顾青源气闷地盘腿坐在龙榻上,万寿宫占地千米,以他现在的行走速度,光这一个宫殿就足够他走上一天的时间。

再想返回到出尘的住处更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他重生以来从未离开过出尘的院子,即便给他能力走回去,他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而这一切都拜皇甫弈所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变成了娃娃身后,顾青源的性子也会跟着受到影响,多少有点受不住气。

顾青源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跑到皇甫弈跟前,一脚踩上了对方的靴子……

没反应……

也是他一个没有重量的布偶,踩到了厚实的靴子上还能有什么感觉?

顾青源并没有就此气馁,如果一直不能还手,他大概会被憋屈死。

如果现在能恢复正常的身体,他真的希望能够亲手揍这个不孝徒一顿!揍到他生活不能自理!

既然踩不疼皇甫弈的脚,顾青源便干脆用双手抱住了桌子腿,扑哧扑哧地往上爬。

布偶软绵绵的手并不吃力,他爬了两回都从上面滑了下来。

顾青源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惊鸿之势向上冲了过去。

他曾经学的轻身之术名为虎跑,动势矫健如虎啸林间,配合《无相心法》足以做到如掠影般的速度。

可惜当顾青源变成鬼魂之后,他一身修为也都起不到作用了,再等他禁锢在布偶之身后,连基本的行走都成了问题。

一开始如婴儿学步一般,一步一摇一步一跪,花费了数月才真正行走如常。

而此时他竟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用出了虎跑的招式,眨眼之间便站到了皇甫弈的书桌上。

顾青源震惊地看着自己软塌塌地腿,难道鬼也能继续修行?

他顾不得给皇甫弈捣乱,一屁股坐了下去,尝试着调动起《无相功法》。

与当人时元气进入经脉当中,凝练自己的血肉感觉不同。鬼身同样可以聚集天地间的元气,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更加凝实。

皇甫弈如今修为已经将近顶峰,顾青源的一系列动作如何能够瞒得过他,只不过看着他努力的好玩便没有出声制止。

顾青源后来的动作让他觉得吃惊,也同样地眼熟,就好像当初他曾经看过谁,拥有相似的身姿一样。

这种感觉并非源自于记忆,而是本能地熟悉。皇甫弈并没有学过虎跑,在看完布偶的展示之后,却能很快地明白这套轻身术的功法秘诀。

皇甫弈搁下笔聚精会神地看着顾青源修炼,不知不觉间他体内的《混元诀》也同样调动了起来。

修为的桎梏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松动的迹象,皇甫弈自然不会耽搁这样难得的机会,同样闭目进入了修炼的状态当中。

当顾青源睁开眼睛之后,感觉身体比刚醒时融合的多,行动也更加自如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发现皇甫弈正处在突破的关键时期。而且表情狰狞,显然是遇到心魔有走火入魔之相。

顾青源不敢冒然将他唤醒,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直到这一刻他才这么清晰地发现,他从未减少过半分对这个人的在意,只是承认这一点会让他难以自处而已。

皇甫弈遇到的与其说是心魔,不如说是他真正的记忆。

他想起了年少时的初见,那人卧在树上,无论梅还是雪都不及师尊半分风华。

他也想起了师尊挡在自己身前杀人的时候,血溅华衣却漂亮的让人神魂颠倒。

他想起了那十几年来的相伴相与,师尊对自己近乎于宠溺的爱,自己对师尊近乎执念的喜欢。

那些朝朝夕夕的时光,像一副波澜壮阔的画面,一点一滴地展现在皇甫弈面前。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快乐,原来看着一个人就可以满足,只为他一笑就可以拱手山河,这样强烈的感情他曾经真的拥有过。

皇甫弈近乎痴迷地看着,那个临风站在月下的人。

“徒儿,过来。”顾青源笑着向皇甫弈招了招手,在皇甫弈走近时,他脸上的笑却突然转变成惊恐与不可置信。

皇甫弈茫然地低下头,他手上还握着极天剑,剑尖直接刺穿了顾青源的心脏。

“不……”皇甫弈近乎绝望地摇头:“不是这样的!”

我曾经发过誓,不会伤害师尊分毫。

我曾经发过誓,会护他此生此世,平安无忧……

我曾经……

“不要……师尊,徒儿知错了……不要闭上眼睛……求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皇甫弈抱着顾青源的尸体,犹如困兽一般重复着这句话,双目赤红如血,竟是落下了血泪。

若是师尊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

顾青源惊恐地看着皇甫弈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甚至呕出了一口鲜血,但即便这样仍未睁开眼睛。

如果皇甫弈入魔……或者就这么死了……

顾青源知道自己再不想见皇甫弈也只是气他而已,气他被天道愚弄翻脸无情,但又何尝不是气自己十年来辛苦筹算,最终却无能为力的可悲。

唯有复仇这一点他从未想过,也舍不得……

顾青源急的跳脚,又无可奈何之际,却从皇甫弈牙缝当中听到了师尊这两个字来。

顾青源眼神复杂地盯了皇甫弈许久,救他、复活自己然后……远走高飞。

他们之间的缘分如此,希望这一回是他们最后一回的牵扯。

顾青源走到皇甫弈跟前,利用自己刚刚修炼出来的那一点神魂之气与陷入心魔当中的皇甫弈短暂地交流道:“你想不想救他?”

你想不想救我……

皇甫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抱着顾青源僵硬地身躯,丝毫不顾四周逐渐崩溃的世界,他想将自己跟顾青源一起埋葬。

在彻底放弃这一刻,他似乎又听到了师尊的声音……“你想不想救他?”

第53章: 救他

皇甫弈骤然睁开眼睛,猩红地双目望向正在崩溃的虚空。

整个心魔的世界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着,而他怀中的人也一样……

如果没有听到刚刚那句话的话,皇甫弈大概会直接入魔。而这一次,他只是取出极天剑一剑劈向苍穹……

顾青源说完之后便在桌子上来回踱步,在皇甫弈清醒之前他还需要想出对策,在不让皇甫弈生疑的情况下,将复活自己的方式告知于他。

陷入沉思当中的顾青源并没有发现皇甫弈已然睁开了眼睛。

皇甫弈并不确定刚刚听到的话是否是眼前的人偶说的,甚至无法去思考这整件事情。

纵然是可以复活顾青源的希望拉回了皇甫弈的一线理智,但他整个人仍处于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入魔。

师尊死了……还是被他亲手所杀。

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舍得?

师尊死了他还活着……一切都是天道的错!

怎么可以!随便篡改凡人的记忆?怎么可以!如此愚弄人心!

天道让我成为这世间的王,那我便屠尽天下!

反正没有师尊的世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当顾青源好不容易从沉思中回过神时,却发现旁边的人又一次濒临入魔。他的双目猩红,冰冷如毒蛇。

顾青源被吓得退了半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皇甫弈,一身杀伐之气有如地狱里回来的恶鬼。

顾青源还记得那些恶鬼抓着自己手脚的感觉,阴冷刺骨好像随时都可以将自己撕裂。

不是已经恢复正常了吗?怎么像是还在心魔当中?

顾青源没有再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厉声说道:“皇甫弈,你醒来!”

“师尊?”皇甫弈眼中的猩红慢慢褪去,他茫然地看着桌子上那破旧的布偶:“师尊……是你吗?”

顾青源看着皇甫弈的眼神,他看向自己时就像看着绝望当中唯一的救赎一样,只是看着就觉得灭顶的悲伤。

顾青源想开口否认,张开嘴后却发现自己失语了,或者说他不敢夺走皇甫弈眼底这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希望。

他无法预料,在皇甫弈几近疯狂的眼神下,一旦否认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顾青源隔了许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承认自己的身份,只能变相地否认道:“我知道怎么救他。”

皇甫弈神色当中闪过失望,但并没有再次入魔的迹象:“朕该怎么做。”

顾青源听着皇甫弈终于冷静下来的声音,便知道这次的危机终于成功地渡过了,他松了口气有些腿软地坐了下来:“出尘道长寻找的那些药材,就是为了让……顾青源复活准备的。”

顾青源在念到自己的名字时难免有些卡壳,好在皇甫弈神色恍惚之下并没有听出问题来。

皇甫弈直接起身,顾青源知道他是准备去找出尘,连忙说道:“带上我。”

皇甫弈脚步不停,只是向顾青源伸出一只手,让他主动抓着自己的手,大步离开了明空殿。

数百阶的白玉梯依旧树立在明空殿下,天寿宫中的侍从分作两排守在白玉梯的两旁,表情庄严而肃穆。

皇甫弈身着绣着象征至高皇权九爪金龙的玄色龙袍,负手而立。

顾青源受视线所至,只能看到下面俯首的侍从,却看不到皇甫弈的样子。

但仅是如此却仍让他有窒息般的感觉,若是记忆不因命运而更改,他或许也会站在下方对这个人俯首称臣,并且心甘情愿。

因为那大概会是他此生最重的荣耀。

可惜……

顾青源只黯然了片刻便很快缓和了过来,即便他看不见,也依然会为皇甫弈感到欣慰。

依旧希望他君临天下,令四海沉浮,坐拥这万里河山。

皇甫弈并未在明空殿外停留,他如今已经是御虚境第三重巅峰境界,整个大陆最顶层的高手。

除了简玉轩之外,大佑朝中已有百年没有人能够达到这个境界。

到达这一境界,已经可以御空而行,百里路程不过转瞬而已。

当皇甫弈到木屋时,出尘正在扫地上的落叶,看着骤然出现的皇甫弈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合十双手道:“无量天尊,恭喜陛下修为又精进了一步。”

“你能救我师尊?”皇甫弈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好像这句话费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出尘微微诧异,很快对上了顾青源的手势,很快明白皇甫弈如今已经完全地恢复了记忆:“贫道尽力而为。”

“你需要什么?”

皇甫弈恢复记忆之后并没有因悔恨入魔,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出尘松了口气的同时明白这是顾青源的功劳,不由地庆幸他刚刚将顾青源带走。

果然天道在冥冥之中也会留于人一线生机。

出尘自窥破天机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皇甫弈入魔之事,从他窥到的天机当中看到,当皇甫弈入魔之后,斩天灭地。

天道崩颓,整个大陆一分为二,他是拿世间的万物为自己的师尊送葬。

这世界上唯一能够阻拦他的人便是顾青源。

所以无论如何,出尘都会想尽办法复活顾青源:“如今只差寒晶露与屠瑶花。”

“知道了。”皇甫弈话音一落,便将布偶顾青源摔了出来,

你会后悔的……出尘手忙脚乱地接住被摔出很远的顾青源,颇为不负责任地想着当皇甫弈知道真相之后的表情。

顾青源在空中被迫翻了几个圈,等头上的星星全部消失之后,发现皇甫弈也一样消失了。“本侯早晚要杀了这个逆徒!”

“无量天尊,顾施主师徒之间要好好沟通才是……”

彻底清醒之后的顾青源:“魂淡,谁说他是本侯的徒弟了!”

皇甫弈在进入寒洞之前便隔绝了所有的声音,自然也听不到顾青源与出尘之间的对话。

他只是在恐惧,活了二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明白何为恐惧,何为灭顶之痛。

当初在小村子里被小孩子欺负的往事早已被淡忘,是师尊给了他尊严,也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

可是他做了什么?他一手毁了将军府,亲手……

皇甫弈牙咬得太紧,鲜血自牙缝当中渗了出来,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如果这样都会疼,那被一剑穿心又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被至亲的人一剑穿心又该是什么感觉?

皇甫弈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距离顾青源身处的冰床不过咫尺的距离,他却没有脸再靠近一步。

如果可能他甚至恨不得活刮了自己来赎罪,可是他的罪过没有人可以宽恕。

皇甫弈跪着凑上前执起顾青源没有任何温度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醒过来好不好?徒儿知道错了……

只要你醒过来,我再也不会放手……

生与死的恐惧,像是将皇甫弈内心深处的执念彻底释放了出来,一念成魔。

皇甫弈在寒洞当中呆了整整三日,顾青源从一开始固执地不肯搭理,到最后变成守在洞前。

“他是我杀身仇人,也是本侯唯一的徒弟,他若是有事本侯衣钵谁来继承。”

出尘看了一眼嘴硬心软的顾小侯爷,反正他现在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便不再管他了。

想要复活顾青源,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实在没空搭理这两个人。

皇甫弈从寒洞中出来的时候,顾青源正在打瞌睡。他当然不能真的睡着,只是在模拟睡着的感觉放空自己而已。

所以当皇甫弈一出现的时候顾青源便睁开了眼睛。

顾青源不可置信地用软绵绵的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会有一头白发。

皇甫弈今天不过才二十二岁,又是整个大陆顶尖的高手,他怎么可能一朝白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

顾青源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热,但灵魂没有眼泪,原来窒息般的痛感并不只是死亡的时候才会有。

在这一刻顾青源有一种孤注一掷,将自己是谁告诉皇甫弈的冲动,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话。

皇甫弈并没有看地上的娃娃,他直接闪身出现在出尘的面前:“那两种药草在哪里能够找到?”

出尘看着皇甫弈头上的白发神色中带着了然与慈悲:“寒晶露在极寒处,而屠瑶花只在荒境之地才有。”

皇甫弈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陛下可是打算自己去找?”

“不必再称我为陛下,我是章弈不再是皇甫弈。”皇甫弈或者说章弈根本不打算再管这大佑朝的任何事情,如果早知道得到天下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一开始就不会答应那些人。

“你这是不负责任。”顾青源即便能够使用轻身术,但他的速度也与皇甫弈差了太多,他还不容易才迈着两条胖胖的小腿跑了过来,却听到这样一句话。

章弈沉默了片刻轻笑道:“责任?”

“你……”顾青源揉了揉眉心,即便愤恨天道的愚弄,顾青源仍在意自己的国家:“国不可一日无君。”

“我不再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匹夫兴亡又与我何干。”

章弈此时看上去有种负尽天下只为一人的豪气。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的话,顾青源大概会听得很兴奋……

现在却只觉得……坑爹。

第54章: 启程

章弈半点不想再搭理大佑朝的俗事,但在出尘的建议下,仍回了一趟天寿宫令举国上下寻找寒晶露。

而他自己则甩下朝政不管,在布偶顾青源的强烈要求之下,携带着他一起前往荒境之地。

跟他享有同样待遇的是吱吱,这只小刺猬在后宫里面被遗忘了两年多,身上的刺儿都不扎人了。

章弈找到它的时候,眼神当中带着显而易见地疼惜跟珍重。

就好像这世间只有吱吱是他仅剩的亲人了一样。

顾青源一开始看到吱吱的兴奋,在看到章弈的神色后慢慢淡了下去。

似乎跟章弈相处的越久,他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舍不得见他一夜白头,但当初无情的眼神和冰冷地剑早在他心底扎根。

忘川水再冷,也未曾让他如此绝望过。

顾青源屈膝坐在角落里看着章弈捧着吱吱情难自禁地模样,魂魄上的表情越来越木然。

等到复活之后,他们之间就真的两不相欠了吧。

皇甫弈富有天下,而他顾青源也会有自己的家。

荒境之地远在数万里之外,单靠一双腿不知要行走多久。

章弈直接将宫中的巨鹰带了出来,当做他们的坐骑。巨鹰为高级的魔兽身长十余米,双翅展开能遮天蔽日。

顾青源坐在章弈的口袋当中,扒着口袋边缘极目所见便是一片云霞。

即便他是永安侯地位高崇之时,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间喜悦的难以自制。

成为布偶之后,顾青源不再惧怕吱吱身上的刺儿了,一人一兽靠成一团。

当初顾青源嫌弃吱吱是小孩子的玩物,而现在他只觉得吱吱跟自己一样威武霸气!

吱吱作为一只兽,却本能地与顾青源亲近,就好像知道他是自己的旧主一样。

再加上章弈一路上从不讲话,憋坏了的顾青源只能将吱吱当成自己交流的对象。

“吱吱这片云海之下有万座大山,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吗?”

“吱吱吱……”

“真聪明,这里就叫万山岭。”

章弈一直冷着脸看顾青源自言自语,却总是依稀在他身上看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他目前恢复的记忆全部与师尊有关,却无法判断布偶生前到底是谁:“你以前是什么人?”

顾青源依旧靠在吱吱身边,不愿意抬头去看章弈,他总觉得章弈头上的白发过于刺眼:“是个聪明人。”

“……”章弈将目光也转向前面的云海:“如果师尊在,一定也会喜欢这样的景象。”

顾青源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章弈自恢复记忆之后就未曾休息过,以他的修为即便不眠不食也不会危机到生命。只是短短数日而已,整个人消瘦了不止半圈一圈,看上去憔悴不堪。

“他会原谅我吗?”章弈将顾青源与吱吱拿了出来,放在巨鹰背部。

顾青源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当他看到章弈手指上过于突出的指节之后便停止了动作,只是盘腿坐了下来,近乎于茫然地回答道:“会吧。”

“不。”章弈瞥了顾青源一眼:“他永远都不会再原谅我。”而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你既然自己都回答了,又何必再来问本侯!

顾青源长出口气,总觉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徒弟在恢复了记忆之后,整个人的精神都不大正常。

说完这一句之后章弈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当中,而顾青源憋着一口气也不愿意主动跟章弈讲话。

顾青源一开始还能自娱自乐般跟吱吱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后来也干脆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不同样式的云海,跟云海底下的风景。

自京城到荒境之地需要两天两夜的时间,章弈足足令巨鹰飞了两天一夜才大发慈悲地让它落到下面的城镇外。

如果不是巨鹰已经到达了极限,必须要休息才能继续飞行的话,大概章弈会恨不得直接一口气飞到荒境之地中。

更枉论去采购应该带进荒境之地的资源。

荒境之地危险莫测,而进入当中的人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出来的。

顾青源趴在章弈耳朵边念叨了无数次必须补充补给,在章弈濒临崩溃之前,终于同意在这座城中补充一些干粮携带。

顾青源终于松了口气,他真怕章弈再这样辟谷下去,就算没有饿死也会饿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在没有破武成仙之前,没有人能够做到不吃不喝的,即便是章弈也不能。

当然顾青源的空间里面还带着许多应急的食物,但现在他并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没有办法拿出来给章弈食用。

他很怕不等他们走出荒境之地,章弈会直接饿死在其中!

为了省事章弈只买了一些干粮与清水放在纳物包当中,纳物包与空间类似,当中能够存放比外表多数倍的东西。

虽然比不上空间的地方大,但这已经是章弈从天寿宫中能够找到,难得的带有空间碎片的至宝了。

顾青源看着那些干硬没有任何味道的干粮都替他觉得难受,头一次觉得魂体不必进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如果你死了,就没有人能够救他。”顾青源一脸严肃地看着对着烛灯发呆地章弈,只可惜他现在用的是布偶的身体,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过他的话好歹也起到了作用,章弈在连续半个月未曾合过眼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而顾青源则在他手边坐了一整夜,眼神复杂地听着他叫了一夜的“师尊”。

如果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如果父母亲还活的好好的,似乎当面跟他说一句原谅也并非不可以的事情。

章弈并没有在城中耽搁太久,只给了巨鹰一天的整顿时间便继续启程前往荒境之地。

荒境之地的边缘是一片荒漠,这里是一片死亡之地,除了黄沙之外看不到任何生物生存。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里的磁场影响,巨鹰在飞到荒漠边缘时便扑腾着翅膀落了下来,再也不肯往前飞一步了。

章弈在来之前已经对荒境之地做了初步的了解,自然知道巨鹰只能送他们到达这里,剩下的路只能依靠他们徒步走进去。

在章弈带着顾青源与吱吱跳下巨鹰之后,巨鹰飞到天空中盘旋了数圈便径自离去。

章弈依旧把吱吱放在前面由它来带路,它对元气敏感,能寻到天地间的至宝,由它来找屠瑶花再适合不过。

有吱吱在旁顾青源还能安心地赖在章弈的口袋里面,现在就剩下他一个,多少觉得有些别扭,便干脆跳了下去跟吱吱作伴。

死亡之地不愧是死亡之地,他们走了几个时辰都没有看到任何的生机,好像天地之间都没有变化了一样,永远都是黄沙漫天的景象。

这么走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荒境之地的真正入口。

章弈皱着眉将吱吱捞了起来,连带它背上骑着的顾青源也一起放到怀中,同时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如果吱吱感知到灵气,自然会窜了下去。

“你身上的棉花要漏了。”章弈低头看了一眼顾青源,这个小家伙似乎只记得自己没有痛感,完全忘记了现在的身体是布做的,里面还塞着棉花。

即便吱吱将刺儿都收了起来,也依旧在布偶上刮出了不少的口子。

顾青源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声音恍惚地问道:“你会针线吗?”

章弈挑了下眉不言而喻。

“不应该啊,你应该什么都会才对。”顾青源捏着自己大腿上被刮出的缝隙欲哭无泪。

“谣言。”章弈只说了两个字便没有继续言语,他肯提醒顾青源也不过是为了感谢他昨日的提醒而已。

在师尊复活之前,他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顾青源闭上了嘴,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小徒弟本就是全能的,沏茶、倒水、熏香、按摩……当然还有文韬武略。

有他一个人在,胜过将军府全部的下人。

虽然这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是被顾青源本能地忽略掉了。

只是缝纫而已,怎么可能难得倒自己的徒弟?

在顾青源胡思乱想之际,章弈已经奔出了数百里的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章弈的错觉,他总觉得这里的风沙似乎变大了很多。

漫天的风沙给这片荒地带来更深地死亡阴影,在这明明没有任何生物的地方,章弈偏偏闻到了一股腐尸的味道。

好像有无数的危机掩藏在了黄沙之下。

突然一只带着腐肉的手自黄沙下面伸了出来,以迅雷之势抓向章弈的脚踝。

“找死!”章弈皱了下眉,脚下似缀了千斤之力猛地踩了下去。

顾青源听到了嘎吱地一声,那只枯手被章弈硬生生地踩断了。

无数只枯手从地底伸了出来,像是自地狱当中爬出的恶鬼,以惊人地速度抓向章弈。

与此同时,身上挂着腐肉的尸体自地下钻了出来,它们干枯的眼窝当中挂着巨大的眼仁。

同样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向着章弈冲了过来。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

第55章: 入口

只是腐尸再怎么可怕都不过是一群带着腐肉的尸体而已,又如何能够真的敌得过章弈的力量。

在他眼里这些会移动的尸体与躺着不会动的尸体并不存在任何的区别,最多只是恶心的程度不同而已。

章弈蹙着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鞘,但周身的剑气已然溢出,只凭剑气就将这些腐尸彻底绞碎。

顾青源看着满地的碎骨,整个魂都不好了。

即便这些鬼东西攻击力并不算太高,也很容易因为它们的外形受到惊吓。

换成自己的话其实没有把握不会因为这鬼东西的偷袭,仓促之间被抓伤而埋骨地下。

不过渡过了死亡之地,他们应该要进入荒境之中了。

可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依旧还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漠。

吱吱动了动鼻子冲着前面叫了两声,它并没有闻到任何的元气,反而闻到了许多让它感觉不舒服的味道。

章弈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按了下吱吱的脑袋:“别怕。”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地下又有一只枯手伸了出来,同样地抓向章弈的脚踝。

就连攻击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顾青源眯着眼打量撒了一地的枯骨:“怎么感觉这些枯骨……跟刚刚那些是一样的。”

“就是一样的。”章弈很肯定地回答,他的目光盯在某个断手上,那个手上面带着的戒指也一模一样。

顾青源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是我们又被同一波骨头人攻击了还是……”

“不是同一波。”章弈缓慢地摇首说道:“这一次,所有的左右都是反了……”

有传言说荒境之地外的死亡之地有一处镜面空间,里面就像是外面世界在镜子当中的复制版,只不过看到的东西都是相反的模样。

如果继续走下去,他们很有可能会迷失在镜面世界当中。

顾青源想了想说道:“既然是镜子那就想办法打碎它。”

但是即便这只是一面镜子,它当中也包含了一整个世界,如何才能够轻易地将它打碎?

章弈从包裹当中将长剑取了出来,顾青源颇为诧异地发现章弈带来的这把剑并非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极天剑,而是他当初送给章弈那把玄铁打造的剑。

这把剑纵然也是名品,但与极天剑比起来却相差甚远,发挥不到其三重的功力。

当然顾青源也不清楚,章弈有多痛恨他自己,就有多痛恨极天剑。

他当初就是用的那把剑,刺穿了顾青源的心脉,没有将其毁掉已经是极限,怎么可能还会去用它?

但是即便不用极天剑,章弈也一样能够一剑劈开镜面世界,只需要找准那一个点而已。

顾青源在章弈拿出剑的同时便闭合了双目运转起《无相心法》,名为无相就是因为这个心法能够助他看破虚无,还原出原本的模样,寻找到真正的出口。

“在这里。”顾青源手指向虚空当中的一点斩钉截铁地说道。

章弈感觉到一阵心悸,他猛地低头看了顾青源一眼,随即便迅速挥剑斩向顾青源所指的方向。

剑似乎斩进了一片混沌当中,但顾青源很快发现真正混沌了的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快进去!”

章弈不敢耽搁,迅速跳进了刚刚用剑劈开的入口。

整个世界瞬间变了一个模样,这里才是真正的荒境之地……

同样是一片荒地,却不在是死气沉沉地荒漠,而是四处都长满了荆棘。

这里的植物,比外界大了数倍,光是它们便已经带上了压人的气魄。

吱吱舒服地叫了两声,这里的元气要远远超出于外界,甚至比起龙泽秘境也不遑多让。

“难怪明明知道这里是九死一生的地方,还有那么多武者会前仆后继地赶过来。”顾青源趴着章弈的口袋四处张望着,自从知道魂体也能修炼了之后,他对元气要比往常敏感得多。

章弈低头看了一眼,将顾青源捧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你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顾青源的错觉,他总觉得章弈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改变了许多,这让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喜欢。”顾青源用胖乎乎地小手拽着章弈的衣服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算喜欢也与你无关。

随即顾青源便听到了章弈轻笑的声音,那声音里面似乎还带着一丝喜悦。

喜悦?顾青源心里一沉,本能地想离章弈远一点,他才刚动了动身子,便被章弈快速地抓了下来护在手心当中:“小心。”

章弈只说了两个字,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们身后比人高的荆棘草,猛地从荒地上拔出了根系,枯枝如坚硬地刀剑刺向章弈。

与此同时,整片地上的荆棘草全部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抓向章弈。

顾青源趴在章弈的手心当中瞪大了眼睛,眼见着章弈飞速地穿过这片荒地,而拦路地荆棘草全部被他手上的剑斩尽。

吱吱看着同样扎人的植物,下意识竖起身上的刺儿。如果不是章弈将它困在口袋当中不肯放出去,它大概会直接跳下去跟那些荆棘草比一比到底谁的刺儿更坚硬一些。

而最可怕的并不是荆棘草上尖锐的枝干,而是这大片广袤无垠地荒地上,有无法计数的荆棘草。

再强大的人类也会有疲倦的时候,没有办法永无休止地斩杀下去,但荆棘草的攻击并不会因为你的疲倦而停止下来,只会越演越烈。

“用火。”顾青源看得心急,荆棘草畏火,如果此时能够用火攻……

章弈倒是真的在包裹当中准备了可以瞬间起火的火折子,以备不时之需。火折子燃起的火焰并不算猛烈,却足够让挡在前面的荆棘草因畏惧而后退。

荒境之地当中并没有地图可以指路,所有的方向都是靠章弈自己来判断。

在火折燃尽之前,章弈终于冲出了前面的荒地,踏进了一片湿地当中。

这里并没有张牙舞爪的荆棘草,但是他们都很清楚,还有更多的危机正等在他们前方,而此时黑夜已经慢慢降临。

“休息一下吧。”章弈寻找了一片干爽的空地坐了下来,又点了一根火折子照明,随即从包裹当中取出了干硬的干粮。

顾青源诧异地看着环抱着自己的人,完全无法相信他在前两日还在疯狂地赶路,此时竟然会主动提出休息。

“你说师尊真的能原谅我吗?”章弈慢悠悠地啃着没有任何味道的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这个问题貌似你以前就问过:“大概吧……”

“那真是太好了。”章弈笑了一下,眉眼像弯起地新月。“我知道师尊其实舍不得我。”

“……”这反应跟上次倒是不大一样,顾青源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他想往旁边挪挪去跟吱吱凑在一起,却被章弈紧紧扣住。

“我好想你。”

顾青源一惊,直觉章弈地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又很快地转向远方。

顾青源不知道章弈是否真的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只得闭目沉入修炼当中。

在顾青源彻底进入修炼当中时,章弈一直紧盯着盘坐在膝盖上的布偶,眼神炽热而沉痛。

他像是想要去触摸对方,却在碰到顾青源的前一刻缩回了手指,单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当悲伤与兴奋都到达极致的时候,仅用眼泪都难以描述心里的感觉。

你还肯跟在我身边,是不是代表已经原谅我了?师尊……

既然天道已经抹杀不了他的记忆,章弈哪怕认错了所有人,又如何能够认不出自己挚爱的师尊,只是当初被悔恨蒙蔽才会看不清那些熟悉的感觉。

不过既然师尊不肯承认,他就愿意当做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师尊愿意承认了,应该也就表示师尊愿意原谅他了吧。

只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手。

顾青源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别人的所有物,他发现用灵魂的状态修炼比当人的时候还要事半功倍的多。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整个魂魄又凝实了很多。

顾青源并不清楚魂修的具体能力,不过这样的修炼总会让他有一种自己其实还活着的感觉,以至于他真正活着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般勤奋。

顾青源从修炼当中清醒之后,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香味……可是他应该并没有嗅觉才对。

他动了动鼻子,抬头看了过去。

章弈正坐在篝火前烤着上面的肉块,他旁边还躺着一只被分尸了的荒血豹。

越顶级的荒兽当中蕴含的元气越高,肉质越鲜美。

顾青源咂了咂嘴,虽然章弈终于不啃那些硬邦邦地干粮是好事,但让他干看着却吃不到……

章弈看着眼巴巴地蹲在自己脚边地小师尊,微微弯起了嘴角。

无论是厨艺还是茶道,他所有的所学所为,都不过是为了让师尊舍不得离开他身边而已。

他也有把握给师尊最好的东西,曾经亏欠的也全部都会弥补回来!

第56章: 荒境之城

因为顾青源无法进食,章弈在简单地食用过后,将剩余的兽肉全部装进了包裹当中。

如果能放进师尊的空间内就好了,纳虚包裹虽然也可以在一段时间之内保持肉质的鲜嫩,但终究比不上师尊那个空间能够令肉质不腐。

那样等到师尊恢复之后,便可以做给他尝。

不过到时候他会寻找到更多味道鲜美的佳肴,一一做给师尊品尝。

在顾青源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未来已经被美食给牢牢地拴住了。

越往沼泽深处走,他们遇到的荒兽血统越高级,而沼泽的危险也就越大。

章弈有好几次都差点被陷进了沼泽当中。

而最麻烦的并非是如陷阱一样,只有踏上去才会被发现的沼泽,而是覆盖在沼泽上的生物。

那些如同吸血虫一样的小型荒兽,密密麻麻地铺在沼泽上面,吞噬着误入其中的其他荒兽。

顾青源亲眼看见一只巨大的荒兽在掉下去后,顷刻间化为枯骨。

“别怕。”章弈说完这句话后,莫名地想起小时候,师尊也经常会告诉他别怕。

如今终于能够反过来说同样的话,却只让章弈有种难以描述的难过,如果他能够早一点说这句话的话……

可是今日种种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小心点,你在想什么呢?!”眼见着章弈神色恍惚地直接往沼泽中迈步,沼泽当中的荒兽纷纷张大了嘴看着前来自投罗网的猎物,顾青源恨铁不成钢地将他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如果不是现在的身高条件不允许,顾青源大概会直接伸手去敲章弈的脑袋。

章弈脚尖一点直接拔地而起跃了过去:“抱歉,我在想师尊。”

“……”徒弟太直白了,这种微妙地羞涩感是怎么回事?他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怎么破。“走吧。”

章弈微微勾了下嘴角,有一点微妙地喜悦跟甜蜜。若非师尊还在,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还好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师尊也没有抛下他,还好师尊到最后都还肯要他。

顾青源完全不知道章弈这种近乎于自恋的想法,他依旧趴在章弈的口袋边缘保持着高度警惕地望着四周,生怕章弈没事再自己往沼泽里面蹦。

好在章弈没有再做出任何与自杀无异地举动。

两人平安地渡过了这片沼泽地,当然并非是这里没什么危险的缘故,不过是因为章弈强悍到足以碾压过这一片沼泽地上的危险。

在顾青源的印象中,他们一路过来斩杀的,与先天御虚境修为相当的荒兽就有数十头之多。

更不用说其他有先天修为的荒兽了,零零散散地冲过来足有数百头之多,只是这些荒兽很难阻拦住章弈哪怕一息的时间。

而且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还只是在荒境之地的边缘而已,就已经足以让大佑朝很多顶尖的高手全部埋骨此地。

顾青源无法想象那些身处在荒境之地深处的荒兽,到底会有多么强大的能力。

顾青源低头看着自己软塌塌地手,忽然有种让章弈掉头回去的冲动。

只是哪怕不为了复活,他也不能轻易地离开荒境之地,因为还有他必须要寻找到的人,而章弈是他唯一的希望。

在离开沼泽之后便是一片平整的树林,不同于前面的危险重重。

顾青源在这片树林当中感觉到了静谧与安详,就好像这里真的没有任何危机一样。

可是这里是荒境之地,怎么会有这般安逸的地方?

章弈脚步一顿凝目看向左方,顾青源正坐在章弈的肩膀上,此时自然而然地顺着他转头看了过去。

顾青源修为不及章弈,自然也没有他看的远,他只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当下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章弈并未回答而是直接闪身跃了过去,地上有一排清晰地人类脚印。

顾青源激动之下甚至忘了掩盖自己,他直接从章弈的身上跳了下来,顺着脚印的地方向冲了出去。

即便知道并不只有他父母陷在这荒境之地当中,但哪怕只有半分的希望顾青源也不想错过。

章弈慌忙追上前,抬手便将顾青源重新抱了起来。

此时章弈还不敢让顾青源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不得不保持着过分冷淡地声音说道:“我带你过去。”

章弈的速度自然要比布偶短小的腿跑起来的速度快上太多,这一次章弈又有意地施展了全力,以至于顾青源看着两边的树木都如同浮光掠影一般。

顾青源强迫自己合上了双目,只要荒境之地当中还有人生存,那他的父母也一定会平安无事!

如果天命完全无法更改,那章弈又怎么会恢复记忆,而他又怎么会复活?

越期待的事情越不敢亲眼面对,因为会惧怕失望。

当章弈停下来后,顾青源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他面前是一座高耸的城池,巨大的玄色城门足有十丈之高。

最重要的是,除了高度看上去有所不同之外,这里分明与大佑朝帝都的外形一模一样。

在荒境之地中竟然会有人类的城池?

顾青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我们进去。”

即便顾青源不提章弈也会进入城中查探一番,当两人靠近城门附近时,城门便自动地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

蓄着白胡子的老人翘着光裸的脚坐在城门边,看了眼章弈跟他怀中的顾青源。“入城费,每人五十两。”

“外界的银票收吗?”章弈直接拿出二百两的银票递给对方,他无法判断出老人的修为,但也不会傻到觉得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而已。

老人接过银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收啊,你们可以进去了。”

既然对方一眼就看出自己并非是布偶,顾青源自然不会再藏着掖着,而是直接问道:“老人家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人多收了钱,自然也不会介意回答一点小问题,他撸着胡子说道:“这里是荒境之城,城中之人都是进荒境之地历练后,却畏惧回去或者干脆就不愿意离开的武者。”

顾青源闻言眼睛彻底亮了起来:“那如果我们想找人的话,应该去什么地方?”

“城中西口可以委托任务,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老人说完显然不打算再回答他们任何的问题,指了一个方向便直接合目假寐。

章弈和顾青源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道了声谢便径直走进城中。

这里看上去与外界的城镇并无丝毫不同,只是来往行人都是精神饱满先天以上的武者。

即便是大佑朝的帝都当中,除了天问小试之外,都不可能会有这么多先天高手聚在一处。

顾青源认真地看着过往地武者,试图从他们当中找到熟悉的人。

章弈自然知道顾青源想要找的人是谁,所以特意放慢了步子,配合顾青源在人群当中寻找顾凯风与玉鸾公主。

不过在茫茫人海中巧遇到两个人,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顾青源纵然觉得失望却也在意料当中,章弈沉默并且迅速地找到那位老人所指的方向。那是一座三层高楼,楼顶的斜飞梁琉璃瓦均是大佑朝制式,大门上还明晃晃地挂着“枢兮楼”三个大字。

“刚刚我们似乎忘记问,这座城的城主到底是什么人。”顾青源坐在章弈的肩膀上晃着腿。

“进去问。”章弈很想缓和口气去哄自己的师尊,奈何他现在还不得不去扮演一个完全不认识师尊的陌生人。

这一家枢兮楼与章弈以前去过的武泽秘境外的略有不同,相比那座建在水上看上去略有些腐朽、逼仄的小楼,这里明显要宽敞了许多。

当然也有势力地多,章弈又一次花费了五十两的银票才得以进来。

一层依旧没有枢兮楼的人在看守,整个大堂直接分了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当中都会竖起一根巨大地柱子,柱子上会刻有不同等级的任务。

章弈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武者多的惊人,而且有三分之一以上武者的修为他都无法直接看透。

荒境之地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但在这里修炼的成果也同样地惊人。

即便是破武成仙脱离凡胎也一样可以在这里找到适合的修炼场地,章弈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讲掌心放置到柱子上。

各种任务的信息如同浮光掠影一样刻在了他的眼前,这是最前面的一根柱子,上面的任务五花八门。

有失物寻找的、寻人的、炼制某种低级丹药的,甚至有寻找适合功法的任务。

不过清晰可见的是,这一些任务都是不必离开荒境之城,所以哪怕是后天修为的武者,甚至是无法修炼的普通人都可以尝试去完成。

章弈发现可以直接将寻人的任务发布到上面,只是需要到门口时再交一定的费用而已。

他将记忆当中玉鸾公主的模样与顾凯风将军的模样在脑海当中回想出来,记录下相应地信息,同样刻在了任务版上面随后便松开了手。

章弈睁开眼睛之后才发现顾青源伸长了小小地胳膊去够着柱子,他大概已经看到了章弈发布的任务,正将上半身扭成诡异地角度看着自己。

“他们对我来说,是重要的家人。”

顾青源闻言沉默着将手放了下来,并没有给予任何地回答。

第57章: 暴露

章弈下意识抱紧顾青源,却又怕自己的手劲会捏疼他,完全忘记了布偶其实并没有疼痛感这件事情:“走吧,我们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好。”顾青源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句,他记得自己曾经对小章弈说过将军府就是他的家,可是如今旧事重提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荒唐感。

枢兮楼越往后面柱子上的任务难度越大,章弈分别探查了几处都没有找到与屠瑶花有关的任何讯息,他也试图将屠瑶花当成任务发布,但可惜一直显示着等级不对。

出尘一直以来都没有讲清楚过屠瑶花具体的模样,因为这种传说中的花只存在于荒境之地最高的绝壁上迎夜色而开,若是无缘可能很难遇到。

章弈本来已经做好了去大海捞针的准备,枢兮楼给了他更快的希望,可是……

在枢兮楼中接任务和委托任务需要耗损元气与精神力,而难度越高的任务损耗便越大。一根一根探查下来,积累的损耗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值。

当章弈的手离开第十根柱子之后便已经开始头疼了,顾青源在看到章弈委托完寻找双亲的信息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这些柱子,自然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只是发现章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有些脚步不稳:“怎么了?”

“我没事。”章弈回头冲顾青源笑了一下,看上去有几分虚弱。

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顾青源冷下脸在章弈阻拦之前便已经将手贴在了第十一根柱子上。

强大的耗损直接抽空了顾青源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元气,好在作为魂魄他的精神力有所提升,但也在一瞬间被震得有些魂魄不稳。

“师……你有没有事?!”章弈护着顾青源退了数步有余,脸上的担忧与心痛即便是瞎子也能够看出来。

顾青源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你明知道损耗这么大,为什么还要查下去?!”

……他明明想问的是章弈什么时候识破自己的,脱口而出之后就彻底变了一个样子。

章弈如何不知道顾青源已经看出来了,目光温柔地看着站在手心上的小布偶,那眼神就像是要将他看化了一样:“师尊,我……”

“我不是你师尊。”顾青源自章弈的手上直接跳了下来。“话不要乱说。”

“对不起。”章弈闪身半跪在顾青源面前,声音听起来似乎带了一丝微微地哽咽:“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起来吧。”顾青源长叹了口气,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好像原本横在两个人之间的只有师徒这层的关系,现在却平添了太多的鸿沟:“这里人多。”

章弈很清楚过犹不及,有很多事还需要徐徐图之。他伸手将顾青源重新抱了起来,见顾青源并没有再挣扎总算松了口气:“我们上去看看好不好?”

这座枢兮楼共有三层,章弈估量着自己剩余的元气不足以支撑他看完后面柱子上的内容,倒不如上去看看楼上都有些什么。

顾青源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木着一张脸陷入了神魂交战的状态当中。

如果章弈不知道,他还可以当做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跟在章弈身边。可是他现在知道了,以他们如今的立场,他还如何能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跟着章弈。

章弈一直紧盯着布偶娃娃,如果顾青源不想让人感知到他的情绪,在外人看起来那就只是一个表情有点滑稽的破布娃娃而已。

章弈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暴露地太快了。只是关心则乱,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

如果再失去师尊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里枢兮楼的二层并没有任何修为限制,章弈直接走了上去。整个二层要比一层看上去宽敞庞大的多,就像走进了一个小型的宫殿一样。

与一层都是来往接任务与发布任务的武者不同,二楼大多是枢兮楼自己的人,他们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摊子。

章弈一眼望过去发现当中包含了各式功法、心法秘籍、武器、丹药等等……

甚至连上品甚至极品的都能找到,章弈见顾青源似乎很有兴致,便陪着他认真走了一圈。

只要顾青源对某样物品关注的时间稍长一点时间,章弈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此物买下来,完全不在意此物能否真的用得到。

顾青源瞪眼看着章弈拿天寿宫内的珍宝兑换其他的珍宝,甚至会拿极品的丹药去购买上品的草药。彻底失去了言语功能,再也不敢到处乱看。

只是当顾青源没有注意的东西之后,章弈反而感觉很是失望,因为他又少了一样可以讨好师尊的手段。

在他眼中这世间的万千珍宝,都比不上师尊的一根汗毛。

整个第二层即便逛得再慢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章弈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顾青源盘腿坐在章弈的肩上,打定主意闭着眼睛装真布偶。

他们如今牵扯的本来就已经太多了,他真的不希望再有更多的牵扯进来。

章弈停顿了整整一刻钟,见顾青源是真的打定主意不再搭理自己,方才脚步沉重地走上楼梯。

他从来都不曾指望过师尊能够很快原谅他,甚至只要想到当初亲手用剑刺进师尊的心脉就会心痛到难以复加。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来赎罪,只要能换得师尊一句原谅。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师尊复生以后,否则他没有以死谢罪的权利。

顾青源完全不知道,他不过只是稍微纠结一下,章弈就已经又一次地陷入了自我讨伐的状态之中。

如果知道的话他大概会在现在就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于章弈的面前。

与上第二层时毫无阻拦不同,章弈在踏上第三层楼梯时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阻力。

这与他以往遇到的那种结界阻力感觉也并不一样,而是一股强大地威压自上而下地施加了下来。

章弈与刚刚破武成仙的简玉轩接触过,因为章弈修炼功法的特殊性,他并没有感觉到这种威压,反而有种势均力敌之感。

也就是说镇守在三层的人,并非只是成就了真仙之体那么简单。

章弈只是皱了下眉随即便缓步走了上去,这里的每一层楼梯似乎都有千斤之重。

顾青源呆在章弈的肩膀上,一开始并没有任何的感觉。

直到威压重到章弈仅凭自身的修为,已经难以连带加之在顾青源身上的那一份同时抵抗,而是全凭毅力支撑后面的行动时,顾青源就是傻子也能感知到上面那股不同寻常的威压了。

顾青源恨得牙痒痒却拿自己这个独断独行的徒弟没有半点办法,直接自章弈的肩膀上站了起来拽住章弈的耳朵,跳着脚喊道:“给我停下来!”

章弈本就是仅凭意志在支撑,被顾青源点破之后就像是泄了气一样,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倒。

当他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护住顾青源,以免他从自己肩上摔下去。

“我没事。”章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却依旧很坚持。

如果顾青源对他不管不问,章弈大概在被这股威压彻底压垮之前先,便会先因为师尊的沉默而崩溃。

但是顾青源控制不住的关心打碎了他心里最后一层屏障,章弈忍不住露出狂喜的表情,或许他还能重新找到站在师尊身后的资格。

“这点威压对我来说,只是磨练。”章弈目光坚定地看着楼梯,他总要先强大了自己之后,才能保护得了师尊。

顾青源沉默了半晌之后,最终还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在经历了生死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会下意识相信这个人。

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章弈坚定了心境地缘故,后面加之在他身上的威压似乎轻松了许多。

即便如此当章弈最终踏上第三层时,汗水也已经彻底打湿了衣襟。

当章弈踏进第三层时,身后的楼梯骤然消失了。

章弈下意识退了一步,发现原本楼梯的位置变成了一张完整的墙。

“空间当中的空间。”顾青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与秘境相似,就总会有出……”

顾青源后面的话忽然咽了回去,他发现刚刚施加在章弈身上的威压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屋子中间摆了两个座塌,供人打坐修行之用。

这间屋子内的元气浓密如水,大概只有在龙泽秘境与武泽秘境之间那一池子水中的元气能与此处比拟,却似乎也有不同。

或许已经不能算是元气了,大概只有达到破武成仙的修为,到达更高级的位面才会利用这种天地之气去修行。

这或许也是章弈一开始难以上来的缘由,毕竟他的修为并没有达到破武成仙的境界,而这第三层正是供达成真仙之身的人修行之用。

“既然已经上来了这是你的缘分。”顾青源看出了章弈眼底的矛盾,叹了口气说道:“而且这里有两张座塌,或许是我们两个人的机缘也说不定。”

第58章: 真实

章弈渴望变强能够保护师尊,但他同样不想耽搁哪怕一秒复活师尊的时间,因此才会举棋不定。

但既然这是师尊要的,章弈自然不会提出任何的异议。

章弈将顾青源小心翼翼地放在其中一张座塌上之后,自己方才坐到旁边,小小的布偶如同坐在一张巨大的床上一般。

顾青源只老实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整个人如同大字型躺平,他早就练成了躺着练功的能力。

章弈正好看到,不自觉地露出了宠溺地笑容。

不论师尊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好!

章弈没有再耽搁时间,在看着师尊以躺着的姿势陷入修炼中后,便也开始沉入修炼的状态。

无论是顾青源还是章弈都不知道,在这座枢兮楼上还有隐藏着的另外一个第三层空间。

楼上的老者震惊地看着这么快就陷入了修炼状态当中的章弈与顾青源,随即露出了满意地微笑。

荒境之地凶险异常,近百年来敢入此地历练的人屈指可数,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的练武苗子了。

顾青源说不清此时的感觉,这里的元气似乎比外界要纯粹得多。

在将其引入体内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但因为顾青源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天地之气,所以也很难分辨。

他只知道这里的元气将他体内当中原有的元气也进行了一次提炼和萃取,使其更加纯粹没有杂质。

平和地将修炼出的原有元气,彻底过度成这里的天地灵气。

在此修炼一个时辰,甚至比得上在外界修炼一日的进境。

只可惜他并不知道魂修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弄不清楚自己修炼的具体用处是何。

但是修炼起来总是有益无害……

与顾青源的平和、水到渠成不同,章弈此时体内的元气与灵气如同狂风暴雨一般互不相让。

他还没有破武成仙少了蜕变时自然转换的那一步骤,此时强硬转变也就万分困难。而顾青源此时只有魂魄而无血肉,省却了血肉经脉蜕变的过程,过度起来自然也没有任何地阻碍。

但机遇从来都与凶险并存,只要章弈这一次能忍耐下来,他就等于直接跨过了大多数武者穷其一生都难以跨过的,成就真仙的门槛。

当顾青源体内的元气全部转化成灵气后,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洗了一场通透的澡一样,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那种舒适地感觉很难用语言去形容。

顾青源睁开眼睛下意识伸了一个懒腰,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可以短暂地脱离布偶之身,以魂魄的形态游荡在外面。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顾青源便迫不及待地从布偶当中钻了出来,整个人的视线迅速增大,他已经重新恢复了人类时的模样。

顾青源近乎新奇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布偶他都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真实的模样了。

还不等顾青源兴奋多久,他便发现了章弈状态的异常。

顾青源也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长时间,他只记得修炼之前章弈还是很干净清俊的,但此时整个人却像是被泥跟污血彻底包裹住了一般,整个人完全看不到原本的模样。

章弈的表情看上去非常痛苦,身体甚至有些微微地痉挛。

顾青源记得他小时候被一群孩子围着揍的时候,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过,而此时却从牙缝当中泻出了微弱地呻吟声。

顾青源不知道章弈目前修炼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自然也不敢去动他,只能凝神守在旁边。

章弈其实目前还没有积攒到可以破武成仙的地步,却被天地灵气硬灌入经脉,强行改变了自身的体质。

到现在已经不是元气与灵气在体内争锋的感觉了,而是超出了承受范围之后,整个身体都要被撑爆了一般地感觉。

整个人将要四分五裂的痛感,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的,章弈还能够维持没有彻底失态到狰狞就已经超越了一般武者的忍耐极限。

顾青源见章弈身体内依旧有污血溢出,身体甚至由痉挛变为了大幅度地颤抖。

眼见着章弈坐立不稳向后跌倒,顾青源想要去扶章弈,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我知道你在!我应该怎么做?”

顾青源自然是对着在他们上楼梯的时候施加威压的人说的,而那位镇守在第三层空间的老者同样也一直在关注着章弈与顾青源的情况。

难得遇到这样合适的苗子,他当然不希望章弈会爆体而亡。

老者本来已经准备在章弈承受不住时出现,此时见顾青源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成功脱离借体,反而熄了动手帮忙的念头,直接传音到顾青源与章弈目前所在的空间。

“我教你一段心法口诀可以让魂体暂时凝成实质。”

老者的音量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顾青源耳边。

顾青源不敢耽搁,顺着老者所传心法运行之后,忽然有了一种实质的重量感。

说实话骤然多了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却足够让顾青源怀念。“接下来呢?”

“扶起你身边的人,将你刚刚修炼所得的灵气点入他眉心,助他突破。”

顾青源在伸手扶章弈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章弈身上脏的有点超出他能够承受的范围。

没有五感的时候还闻不到,但此时却可以清晰地嗅到一股熏天的恶臭。

顾青源皱了下眉后还是将章弈扶起并半靠在自己怀中,用食指点上他的眉心将灵气顺势探入体内。

顾青源被章弈体内暴虐的灵气吓了一跳,随即很快按照老者的指示帮着章弈将这股暴躁的灵气重新梳理。

当所有灵气都彻底贴服下来归于丹田之内后,章弈体内像是出现了惊天地蜕变。

顾青源无法说清这种蜕变,却发觉危险迅速将自己的灵气退了出来。

也幸好顾青源退的快,否则他难免会被章弈自身的防御与反弹击伤。

老者看到这一幕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似乎更加满意了,当然顾青源若不是魂体大概会更好。

“师尊?”章弈茫然地睁开眼睛,他还没有从疼痛当中缓解过来。乍一看到顾青源的模样还离他那么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章弈下意识地钳住顾青源的下颚,吻住了魂牵梦绕了十几年那人的嘴唇……

顾青源脸彻底绿了。

抱着这个泥人已经是他可以承受的极限,实在难以忍受更加亲密的举动,顾青源心思一动整个魂又虚化了回去。

少了后背的支撑,章弈整个人向后栽倒,但他也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并非处于梦境之中。

章弈整个人一翻站了起来,下意识寻找顾青源的身影,如同探视一般唤道:“师尊。”

若是细听的话,他的尾音当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

另一个座塌上的布偶弯身坐了起来,颇为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虽然以布偶之身做这个动作看上去只剩下喜感而已。

章弈自然也看到了布偶的动作,他沉默地抿了下嘴唇,也无法确定刚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只是那样的触感太真实,似乎到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温软,真实到让人有流泪的冲动。

顾青源对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又开始对着自己发呆的人彻底绝望了。

在章弈凑过来时,默默地退了一步:“如果你敢用现在这副尊容凑过来的话,我一定不会再原谅你!”

章弈听出顾青源话中似乎带有已经原谅了自己的含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才反应过来顾青源整句话中对他现在容貌地嫌弃。

尊容?什么尊容?

章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如今邋遢的模样,污血跟泥与他的衣服全部粘到了一起,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无法忍受,更何况他的师尊……

“对不起。”章弈很快后退几步与顾青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像是看出了他们二人的窘境,整个空间忽然产生了一些变化,屋子的中央出现了一处巨大的温泉。

顾青源很明白是刚刚那位贴心地老者在帮忙,不过当年掉下忘川的经历让他本能地对这样的水池有些畏惧,当下便后退到角落当中面壁打坐。

章弈只当是顾青源一眼都不愿意再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当下连衣物都没有脱便直接下水,以最快地速度将自己打理干净。

换上干净的衣物之后,才走过来将面壁发呆的小娃娃抱了起来。

如果说刚刚突破的时候整个人还因疼痛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但在水中呆了这么久之后已经足够让他理清所有的东西。

他抱到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幻觉……

“你是不是可以脱离这个布偶……”章弈的声音当中带了几分的迟疑与期待,当这份期待过于强烈地时候,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得到的是否定地回答……

不可能是否定地回答,他很确定自己亲到了师尊……

第59章: 秘籍

顾青源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能够脱离布偶,甚至可以幻化成实体这种事情。

他只是颇为淡定地看了一眼章弈,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看错了。”

章弈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顾青源的人了,在顾青源开口之后他便听出了他话语当中暗含的心虚,因此也可以确定顾青源肯定有所隐瞒。

但是这种事情还急不得,他可以慢慢去等,等师尊愿意以原本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老者看着幻境当中顾青源与章弈两个人相处的画面,看得津津有味。

他直觉这两个人之间有问题,可能是有所误会或者由于某些原因正在闹别扭……

当然在这种活了几百岁的人面前,他们两个人的行为就与赌气跟闹别扭没有任何差别了。

不过再好玩的事情看久了也会腻,老者还等着这两个小娃子能够找到自己这边。

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头一次产生收徒弟的欲望,这么想着想着就更加地迫不及待了。

老者咳了一声故作严肃地说道:“你们所在的那一层是老夫的秘境空间,而非真实存在的地方,如果你们不能找到出口的话将会被永远地困在其中。”

老者说的严峻,但顾青源知道他就是刚刚开口帮章弈渡过危机的人,自然不会将他的威胁当真。

而章弈眼中只有他的师尊,只要能跟师尊一起,被困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半点不愿。

老者的算盘打得虽好,可惜对错了人。

无论是顾青源还是章弈都没有给他半点反应,好在他们也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开始寻找出口,否则老者大概会忍不住直接跳到他们面前。

如果这里是第三层中的秘境空间的话,那么肯定与外界的第三层有叠加的位置。

他们是自楼梯上来之后才进入的秘境,那么叠加空间的位置应该就是在楼梯口那里。

可是章弈一开始就尝试过,入口处的墙是真实存在的。此时他们又在同一个方向上尝试了一下,依旧不能穿墙而过。

顾青源坚持不肯呆在章弈的肩膀上,而是自己溜达着寻找秘境的出口。

好在软塌塌的小布偶即便到处乱撞也不会撞疼到哪儿,章弈也就由着他随意跑了。

不过这里总共就那么大,这么找下去用不了太久就能发现叠加空间的位置。

老者干脆大手一挥改变了空间内的布局,顾青源跑了几步之后脚下的地骤然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大片水潭。

不说顾青源如今怕水,就是他那布偶之身也禁不起水泡!

顾青源彻底不淡定了,在脱离身体魂飘与直接掉下去之间犹豫了一瞬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做自由落体。

作为一个会吸水的布偶,顾青源闭了许久的眼睛也没有觉得布偶之身变重……

他尝试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正被章弈牢牢地抱在手上,直接踏过了那片水潭。

“哼,多大的人了还喜欢玩娃娃。”老者看着撇了撇嘴,完全不反省自己几百岁了还喜欢恶作剧这件事情。

“等着。”章弈不介意老者给他们出难题,但顾青源无疑是他的逆鳞。

章弈沉着脸一头扎进水中,刚刚站在水上时他已经感觉到了,顾青源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就是秘境的出口,如今已经被这片水埋在了下面。

章弈站在水下掏出长剑,直接斩了下去,水面上卷起了巨大的漩涡,整个空间在几番扭曲之下彻底消失不见。

老者撸胡子撸到一半的时候彻底僵硬了,他看着骤然出现的一人一布偶,哇哇乱叫道:“臭小子!那是老夫的秘境空间!会被斩坏的你知不知道?!”

“那又如何?”章弈面色不善地看着老者,脸上写满了防备:“与我何干?”

老者被噎的一愣,随即跳脚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如果不是刚刚我教你怀里面那个小娃怎么救你,你早就爆体身亡了好不好?!”

章弈一愣顿时明白了为何清醒时会跟师尊靠得那么近,原来是师尊在救自己。

章弈的心里像是灌了密一样甜,满心满眼只剩下顾青源一人。

顾青源被他看得不自在,暗怪老者多嘴,当下便将头扭到一旁谁也不搭理了……

老者被无视得彻底,他深吸了数口气之后忍不住大声吼道:“你们两个臭小子!谈情说爱也分一下场合行不行?!”

章弈被谈情说爱这四个字取悦到,总算将目光赏给老人,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者心里憋得难受,他破武成仙至今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搞的两个人:“老夫皇甫君昊……”

顾青源闻言骤然回头:“太上皇?!”

如今称老者为太上皇已经并不准确了,应该被称为太太上皇才对。

当年皇甫湛继位时,上任帝王皇甫君昊并未过世,而是直接让位坐了太上皇。

但即便如此,皇甫君昊也是大佑朝历代当中当皇帝当的最久的一人。

他曾经立过十几位太子,但皆因修为不及皇甫君昊,反而纷纷先他一步辞世。

皇甫湛是第十九子,也是皇甫君昊年逾二百岁后方才得的最小的儿子,当皇甫湛成人之后皇甫君昊便将皇位直接传给他,自立为太上皇。

而皇甫君昊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远遁而去,却不想竟一直呆在这荒境之地当中。

顾青源自然是无缘得见过皇甫君昊的,但是他的名字却听了许久,甚至有传言这一位帝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达到了破武成仙的真仙境界。

皇甫君昊撸胡子的手一顿,笑眯眯地说道:“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怎么,小娃子你知道我?”

虽然小娃子这种称呼会让顾青源感到别扭,但想想对方如今的年纪,这种别扭之感便也很快地淡掉了。“晚辈顾……岂知……见过太上皇。”

顾青源犹豫了一下,很快给自己想了这样一个化名。这个化名也是他自己的写照,他以为命途可改,又岂知世事难料。

按理说顾青源应该行跪拜礼的,不过他仗着自己是布偶之身便自行免除了跪拜这种方式。

“顾家……不错不错。”皇甫君昊很快将目光转到他更为满意的章弈身上:“你这个娃看上去到有点像我们皇甫家的血脉。”

章弈想都没想直接否认道:“我是顾家养子,章弈。”

皇甫君昊被噎的一愣,他早就感觉到章弈与他自己血脉相连,也因此更多了一分亲近,却不想竟然得到这样的答案:“孩子你……”

章弈皱了下眉近乎于偏执地重申道:“我只认顾家。”

“……”顾青源与皇甫君昊同时无语。

只不过不同于顾青源此时的五味杂陈,皇甫君昊只当章弈是皇家哪个流落出去的皇子……就不知道是他哪个后辈竟然做出了这般荒诞地事情来。

既然该介绍的都已经介绍完了,皇甫君昊两眼放光地看着顾青源与章弈,颇为兴奋地问道:“你们可愿拜我为师?”

只是他说什么都想不到,自己等来的惊人答案是异口同声地:“不愿。”

皇甫君昊颇为得意地撸着胡子:“嗯,算你们识相,老夫可是……你们说什么?!”

“晚辈已有师承。”顾青源本就师承顾家,自然没有兴致再多拜一位师父,哪怕是大佑朝曾经的帝王也一样。

“我此生只有一位师尊。”章弈专注地看着手上的布偶,近乎执念般温柔地说道:“就是顾青源。”

皇甫君昊跳着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两人:“谁说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位师尊的?何况你们破武成仙成就仙人之资后,原本的修炼体系早已不适用。不拜师?难道打算自己去摸索吗?”

章弈完全不听皇甫君昊地论调,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已有师尊。”

皇甫君昊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到顾青源身上。

顾青源被看得略有些尴尬,他就算再放荡不羁也没办法对曾经大佑朝最强大的一代帝王不敬:“晚辈尚有要事要做,恐怕没有办法留在这里与陛下习武。”

皇甫君昊吹胡子瞪眼睛地看了顾青源与章弈片刻,发现这两个人是铁了心要离开,只得从秘境当中翻出了两本秘籍来。

“这是《混天诀》给你的,这是专供魂修的功法虽然只是中品功法但结合你原本修炼的心法,也算够用。”皇甫君昊如甩垃圾一样将两本秘籍甩给了顾青源与章弈两人。

章弈原本修行《混元诀》是可以修炼到破武成仙的境界的,而这《混天诀》本就是《混元诀》的接续。

这下连顾青源都有些不淡定了,或许皇甫君昊就是金书当中只出现了几面,指导章弈修行的那位师尊?那他为何会在荒境之地……

另外那本魂修的心法虽然品阶无法与《混天诀》比拟……但是魂修心法本身已经是逆天的存在了!

“多谢。”章弈见顾青源看直了眼睛,便也难得心情好的勾了一下嘴角。

“哼。”皇甫君昊别过头去,他还没从收徒失败的打击当中走出来……

第60章: 承认

“陛下,冒昧地问一句可有顾家的人到过荒境之城?”

既然皇甫君昊是镇守在此地的人,那么所有到达枢兮楼接任务的人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顾青源急于知道父母的下落,也顾不得章弈在场直接询问了出来。

反正他的身份,已经是两个人之间公开的秘密了。

“有啊。”皇甫君昊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就是你吗?”

顾青源刚扬起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我问的是三年之前。”

“你们还不走?!”皇甫君昊叉着腰转过身,硬生生地将后面一句:不走就留下来给我当徒弟……给咽了回去。

他皇甫君昊好歹也是这个世界当中的顶级高手,还做不出强迫两个小辈当自己徒弟的事情来,他就只是很不爽而已!

“问完我们自然会走。”向来秉承着师尊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章弈,在皇甫君昊故意施加威压时依旧站着不动。

“啊啊败给你们了!”皇甫君昊挠着头顶上本来就没剩下几根的头发,一脸不爽地看着顾青源与章弈。“好吧,你们问吧,问完了就快滚。”

比起皇甫家族中其他几位皇族中人,章弈对眼前这位过于情绪化的祖父还是尊重与欣赏的:“请问三年以前,顾家顾凯风将军与玉鸾公主皇甫云是否有到过荒境之城。”

“皇甫云……”皇甫君昊囔囔地重复了一遍,随即说道:“我想起来了!”

顾青源闻言一脸希冀地看向皇甫君昊,小小的脸蛋巴得紧紧地,章弈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那丫头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她!”皇甫君昊一脸兴奋地说完,狐疑地问道:“怎么她也到荒境之城来了吗?”

这下不用问也知道皇甫君昊必然是没有在这里看到过皇甫云与顾凯风,顾青源好不容易扬起的表情又垮了回去,整个人蔫蔫地趴在章弈怀中。

章弈心疼地表情都快打结了:“放心,公主殿下与大将军吉人天相,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

皇甫君昊自然也注意到顾青源表情的变化,好奇地问道:“怎么,岂知娃儿你跟云娃子有关系?”

顾青源顿了顿,他并不想再编造谎言来蒙骗这位曾经给大佑朝带来两百年繁荣的帝王,再者说这一路下来他遮掩的已经累了……他与章弈谁都瞒不过谁,太熟悉与太在乎的人,哪怕只是不经意地流露也可以很轻易地辨认出来。

“她是家母。”

“师尊……”章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不可置信。

谁都知道玉鸾公主与顾大将军只有一子,便是永安侯顾青源。

顾青源亲口承认了皇甫云是自己的母亲,也就等于是在章弈面前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顾青源不想搭理章弈,他自章弈手心跳了下来,正正经经地鞠了一礼道:“顾青源见过太祖爷爷。”

皇甫君昊看着顾青源眨了眨眼睛:“你不是顾岂知吗?顾青源……你就是他师尊?!”

“岂知是字号,青源……与他已不再是师徒。”顾青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未敢回头,他怕自己还会心软。

皇甫君昊打量了两人几眼,随即看向章弈:“他说与你不再是师徒,你要不要……”

“但我章弈此生只有顾青源一位师尊。”章弈目光柔和地看向顾青源,不认他没关系,不要他也没关系。

只要他不死就有的是时间去死缠烂打,若是他死了,那也只会是死在顾青源一人手中,死得其所。

即便再怎么装作不在意,也还是会动容。

顾青源单手扶额,一时间有些失语。

皇甫君昊闹不清这帮小辈之间的是非恩怨,叹了口气主动帮他们转移了话题:“我确实未见过云娃子,但是两年前似乎见到过顾家军在此处接任务。”

“他们现在在哪里?”顾青源跑到皇甫君昊脚前,努力抬头看上去,眼神当中充满了渴望。

“呃……”皇甫君昊看着脚底下这个太容易被踩到的小娃娃,颇为无语地打算将他捞起来,却有一个人比他动作更快一步地将顾青源抱回怀中。

皇甫君昊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随即才说道:“都说是两年以前了,他们接的是深入荒境之地内部的任务,至今还未回来。”

顾青源虽然失望,但总比没有半点消息要好的多。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也觉得用布偶之身去感谢的话看上去有些滑稽,便干脆从布偶里飘了出来躬身说道:“多谢陛下。”

皇甫君昊挥了挥手,跟着两个娃子呆得乏了干脆一闪身跑进了自己的秘境当中。

顾青源叹了口气,转身正好对上章弈灼灼地目光。

“师尊……”章弈看着顾青源近在咫尺的朝思暮想地容颜,如同情人般地呢喃了一声。他一步步靠近顾青源,甚至不敢走出太大的声音,就怕一不小心会将师尊惊走。

章弈目光当中的执念太重,以至于顾青源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躲避,任由章弈靠近之后双手环抱上来。

用近乎于颤抖地双手环住顾青源的身体之后,章弈忽然发现怀中一空,他的手直接自顾青源身体上穿了过去,这样的结果令顾青源与章弈俱是一愣。

章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几乎无法维持自己的声线:“师尊,我只想抱抱你。”

相对比章弈绝望的声音,顾青源却要淡定地多,甚至近乎于冷漠地说道:“可是,我已经死了。”

心痛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想要将心挖出来……

顾青源的这句话已经超出了章弈可以承受的范围,他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一句话,可以做到让章弈流泪的地步。

那是痛到了极致无法遏制的悲伤跟绝望……

章弈的反应有点超出了顾青源的意料,他只犹豫了一瞬,便默念着皇甫君昊给他的心法口诀,将魂魄凝成实体伸手轻轻地抱住了章弈,近乎叹息般说道:“这样就抱到了。”

章弈身体微僵,他尝试着伸出手去回抱怀中的人。去又像是怕出现刚刚那样的情况,整个动作因为迟疑而变得小心翼翼。

顾青源在察觉到他的动作之后,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敲了一下章弈的脑袋。

这个动作在他在布偶的身体内时就无数次的想去做了,奈何身高条件不允许,做起来困难重重。就算勉强打到,效果也必然差强人意。

如今打到了不说,那种真实的触感也让顾青源忍不住叹息了口气。

这一世他第一个真实触碰到的人,竟然还是章弈。

在顾青源走神之际,章弈已经反映过来,近乎膜拜般回抱住顾青源。

滚烫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滴在顾青源身上,就好像将所有的委屈与恐惧都在一瞬间倾泻出来。

我只想抱抱你……我只要你一个……我只有一个师尊……我只是喜欢你……

章弈的眼泪化解了顾青源最后一丝的犹豫,他安静地任由章弈抱着,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就像是再不孝的子女也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会舍得去责备一样,更何况顾青源对章弈也不仅仅是师徒之情而已。

不过后面的事情想再多也无用,他无法复生就永远没办法以人类的形态维持太久的时间,自然也谈不上原谅还是不原谅。

顾青源魂魄的实力有限,不可能一直化为实体给章弈抱着。

事实上他连一刻钟都没有坚持到就重新变回了触碰不到的状态,不得已重新钻回了娃娃的体内。

而此时章弈也已经收拾好心情,抱起了地上的布偶,郑重并且真挚地吻了一下布偶的嘴唇。

嗖地一下……顾青源又从布偶里面钻了出来:“逆徒!不要对布偶做奇怪的事情!”

章弈心情甚好地勾了一下嘴角:“我只会对师尊一个人这么做。”

顾青源词穷,他不能离开布偶太久,不得已又重新地钻了回去,只是一路都没有再搭理章弈。

在章弈破武成仙之后,终于能够将寻找屠瑶花的任务同样放到枢兮楼中。为了等枢兮楼的消息,章弈在城内订了家最好的客栈,日日去枢兮楼打探。

他们订好了,若是十天之后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话便直接上路,入荒境之地深处寻找。

自从顾青源能够短暂地化为实体之后,也有了一个天大的好处,就是他重新拥有了五感能够尝到食物的味道。

自从发现这一点后,章弈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弄各种佳肴,只为了哄他短暂地以原本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顾青源如何不知道他的打算,奈何食物的诱惑太大根本抵抗不了,只好日日如他的愿。

更可耻的是自从那日拥抱之后,章弈如同得了肌肤饥渴症一般,只要顾青源变为实体,就会忍不住对他动手动脚。

当然像刚醒来时那般一亲芳泽的机会是没有的了,这让章弈扼腕的同时也恼悔当初自己意识不清,以至于现在连回忆都很模糊。

当然顾青源并不知道章弈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若是知道的话,大概哪怕食物的味道再好,也不愿意以实体现身了吧。

“放手!我们该去枢兮楼了。”今日刚好是第十日,也是他们给自己订的最后期限。

顾青源颇为恼火地甩了甩自早膳后便黏上来的章弈,眼看都快要过正午了,再不走他们今日又要多留一天。这简直就是一个超级巨婴,比他小时候还黏!

第61章: 离开

顾青源与章弈这段时间日日过来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他们以为这一次一样会失望而归,却不想屠瑶花的任务下面真的有人回复。

那人称手上并没有屠瑶花却知道它具体的位置,另外他手上还有一分荒境之地的地图。

不提屠瑶花的位置,就光这份地图而论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重要,所以顾青源与章弈并未犹豫便爽然去赴约了。

那人所约的位置是在荒境城中央的一家酒楼中,这家酒楼因特质的格桑酒而闻名。

酿制这种酒的材料同样是荒境之地特有的,甚至只有荒境深处才有,每日限售百坛而已。

之前章弈为了让顾青源化为真身特意弄来过一坛格桑酒,味道清冽并不辣喉,但后劲却很足。

顾青源喝了半坛之后,直接钻回了布偶里面,用小小的布偶之身拿着根木棍舞起了戟法。

章弈本意是将顾青源灌醉了能多抱一会儿,可惜他醉了之后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忧伤之下就再也没去过这家酒楼。

而这次接任务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家酒楼名叫格桑的老板娘。

顾青源与章弈进来之后,便直接走到约定的那一桌前,老板娘放下算盘慢悠悠地走过来。

从外貌上看这位老板娘已经过了半百,鬓角的发色微白。但行走带风,一番风韵犹存。

章弈已经从皇甫君昊给他的那本《混天诀》中得知,在破武成仙之后,还有超凡境、开元境、渡劫境跟羽化境四个境界。

每一境界当中又分为十小境界,只有渡劫之后才能真的与天地同寿。

他现在不过才是超凡境中的第一个小境界,以他的能力还看不出来这位老板娘的修为到底如何。

“原来是两个小娃子。”格桑风姿绰约地坐在了章弈对面,视线在他与布娃娃身上扫过:“就是你们想要找屠瑶花?”

“是。”章弈因格桑的称呼而微微皱了下眉,但也很快地舒展开来,与得到屠瑶花相比一切都不重要了。

格桑含笑看着章弈,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自己的头发:“可是我现在却不想给你们地图了。”

“什么意思?”章弈将手握在桌子边缘,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但语气却冷如寒冰。

“别误会,只是不想看着你们两个人去送死。”格桑不动声色地倒了杯格桑酒递给章弈。

顾清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还记得这个酒的味道,想他堂堂的永安侯不能说千杯不醉,但喝半壶酒就醉了却还是第一次。

以至于……他有种再尝一尝的冲动。

章弈早已经练就了仅凭顾青源的动作表情就已经能够猜到他想法的地步,表情看起来柔和了很多,甚至考虑要不要再弄一些格桑酒,以后回去哄师尊喝。“那是我们的事,不劳姑娘费心。”

格桑叹了口气:“屠瑶花只开在荒境之地的最深处,那地方即便是达到渡劫境的仙人都不敢轻易过去,你们……”

章弈缓缓摇了下头:“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格桑转头看向坐在桌子上支着头的顾青源:“你是为了这小娃子?他要为你去送死,你都不阻拦他一下?”

顾青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此时也只是抬头看了格桑一眼:“他不会死。”

最差也不过是跟我一样,大不了一起魂修……当然顾青源是不会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的,顾青源咧嘴冲桑格笑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阻止得了章弈的决定。

章弈看了顾青源一眼平淡地说道:“在救活他之前,我不会死。”

顾青源停顿了一下,随即长叹了口气。他目前并没有改变复活之后就离开的想法,却仍被章弈一点一点地打动。

那是他曾经最在意的人,即便是死亡也没有让他恨过,最多的只是无奈而已。

因为……即便不为死去的自己讨一个公道,也要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顾家负责。

“既然你们坚持。”格桑看了两个人一眼,起身离开座位:“那么好吧。”

不一会格桑便拿着一份地图过来,将地图铺在了桌子上:“这是荒境之地最详细的一份地图,整个城中只有我手上有,这里标注出来的地方就是屠瑶花开的地方。”

“你想要我们拿什么来换?”章弈沉默地看了地图一眼,这张图要远比他在天寿宫中找到的那张图详细得多。

格桑叉着腰看了章弈一眼:“屠瑶花虽然只开在荒境之地的最深处,但是花开一片,地图可以先给你们,但是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送给我三朵屠瑶花。”

顾青源愣了一下:“你就不怕我们回不来吗?”

“你们那么有自信,我也姑且信你们一回。”格桑柳叶眉上挑,她没有说的是她刚刚在这两个人身上看到了大气运。

一个是属于天定之人的大气运,另一个却像是……属于上仙。

“好了,没事就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格桑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她只不过是出于好奇看了一眼这两个人身上的气运,却没想到险些将自己折进去。

如今还不知要休息多久,才能将折损的神识养好。

“多谢。”章弈将地图放好之后,抱起顾青源离开了酒楼。

见他们两人走远之后,格桑才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瘫坐了下来,这是……怎么样的两个人,气运未免太过可怕了一些!

章弈与顾青源自然是听不到格桑的腹诽,他们在走出酒楼之后便直接离开了荒境之城。

出了阵法的保护范围之后,面对他们两人的又将是一片充满了死亡之境。

顾青源长叹了一口气,比起找到屠瑶花他其实更关心父母的消息,这荒境之地足有大佑朝数倍之大,在其中寻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章弈自然听到了顾青源的叹息声,从最后一次离开枢兮楼后,顾青源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近乎于低落的情绪。

荒境之城是整个荒境之地当中唯一一座人类的领地,在这里都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顾将军与玉鸾公主的消息,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已经……

“我们会找到将军与殿下的。”章弈语气肯定地说道,也不知道是说给顾青源还是自己听。“也一定会找到屠瑶花。”

顾青源又暗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靠了下去:“嗯,走吧。”

有了格桑的这份地图,顾青源与章弈后面的行程就会方便很多,他们可以根据地图的指示直接绕过许多危险的地方和高等级的荒兽。

当然还有一些荒兽喜欢到处乱跑,难免会与章弈撞到,这种狭路相逢的时候……

基本都给章弈练手了……

当然也有不容易对付的时候,那一波近百只与先天御虚境修为相当的荒兽群。

用不容易对付这个词来形容不恰当,事实上即便如今章弈已经破武成仙,落进这样的荒兽群中也一样只有尸骨无存的下场。

所以在意识到荒兽群靠近的时候,章弈第一时间带着顾青源以最快地速度冲了出去。

所有的荒兽都天生地善于奔跑,章弈没有时间判定方位,只能跑在这些荒兽前面,但能够甩开的距离微乎其微。

只是后面跟着的荒兽数量过于庞大,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往两边躲。

章弈只犹豫了一下,便停止了脚步反身向着荒兽过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顾青源被章弈这种过于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便长叹口气自己钻到了章弈的口袋里面,紧紧地抓着边缘以免给章弈添麻烦。

大概这是第一个敢踩着这么多先天荒兽的背跑的人了,而且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章弈直接踏着荒兽的背部跑向与荒兽相反的方向,挤在一起的荒兽太多,即便他们想要掉头反击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以至于当章弈彻底自荒兽背部践踏而过后,整个荒兽群出现了异常地混乱,相撞的荒兽战斗在一起,很快又波及到旁边的荒兽。

整片大地上一时间血腥蔓延……

当然跑在末尾的几只荒兽还是成功地掉头追向了章弈,不过数量毕竟有限,追了没有太久就被章弈彻底甩开了。

其中一只追得较快的,也被章弈在与兽群拉开距离后直接斩杀。

顾青源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场追逐战,骄傲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感觉却是荒唐。

如果章弈跑慢一点,如果没有踩准直接掉进荒兽群中,如果有大型荒兽转得快将章弈拉进战局,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对于章弈来说没有如果,他做到了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甚至……

“你的修为是不是又有精进。”顾青源面色复杂地看着曾经的徒弟,虽然说他早就已经被徒弟超过去了……但是超了这么多他也很有压力的好吗?!

“这样我才能保护好师尊。”章弈亲了一下布偶,找了一处山洞钻了进去,越是在危险的地方,越需要充足的休息。

第62章: 为龙

顾青源不需要睡眠更不会感到寒冷,当章弈休息这段时间,他便自动自觉地当起在门口守卫的职责。

小小的布偶靠着小刺猬往洞口一坐,但是拄着下颚乍看上去还是相当尽职尽责的,但天知道他的思绪已经跑到哪儿去了。

他们如今还没有走上十分之一的路就已经这般凶险,没有人知道后面还会遇到什么,而寻找的人和物都还很渺茫。

顾青源长叹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软塌塌的双手,早知道怎么也得让出尘弄一个铁质的人偶来装他的魂魄!

起码那样的话,很多时候他不至于只能被动地看着,更不至于每一次都只能被徒弟保护在后面。

顾青源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对章弈的底线已经一退再退。

从形同路人般的合作,到如今控制不住的关心,甚至惧怕……

如果天命之体不再管用,如果章弈也埋骨在此处。

他当年还有出尘帮他收殓,可是他又该如……

顾青源本不会感到冷的人忽然打了一个哆嗦,他默默地起身走回洞中看着打坐休息的章弈。

或许等到出去以后,他们依旧还可以做回师徒?

一个徒弟比师尊强大许多的——师徒关系。

顾青源苦着脸坐到了章弈的对面,默默地打量起他的模样。如今的章弈连少年时的青涩都已经褪去不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俊美无比,有着让人顶礼膜拜的威严。

皇甫弈是天生的王者,因为他生而为龙。

顾青源神色有些恍惚,在某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天道的命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并没有他自己,就好像他本不该在这里一般。

章弈醒来的时候顾青源还维持着坐在他对面的姿势一动不动,章弈目光柔和了许多。

他俯下身将顾青源双手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师尊早,谢谢你守着我。”

顾青源总算从老僧入定的状态清醒了过来,他第一个反应是有些纠结地,随即一巴掌糊到了章弈的脸上:“逆徒!”

当然顾青源的巴掌轻得如同情人般的抚摸一样,章弈嘴角笑容更加明显了。很好,如今已经承认自己了吗……

“我们走。”章弈将顾青源抱在怀中,从崖壁上一翻而下,如同展翅的大鹏。

顾青源紧紧地抓着章弈的长衫,被灌了一嘴的风。

如果说荒境之地边缘还有勉强能够通行的道路的话,越往深处走便会越加的艰难。

因为这里不光有强大的荒兽,就连植物也随时都有可能会取人性命。

章弈一剑斩碎试图将他整个人缠住的巨大藤蔓,绿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身。当然在汁液溅过来之前,他便已经用手捂住了口袋,以免沾到布娃娃身上。

章弈蹙了下眉,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着装如何,但是不想让师尊嫌弃。

在地图上附近应该有一条小溪,只不过走到这里之后地图的概念相当地模糊,章弈无法仅凭地图来辨别方位。他闭目仔细辨别周遭的声音,很快便听到了细微地流水声。

那是正西方!

章弈睁开眼睛,迅速向刚刚判断出的方向飞掠而去,正西方果然有一条静静地小溪阻挡了前路。

这里很安静,一点也不像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但偏偏这份静谧当中让顾青源与章弈同时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章弈没有停顿,他将顾青源与吱吱放了下来,随即便开始宽衣。

顾青源沉默了一下,忽然自布偶当中飘了出来整个人变成实体。

“师……师尊?”章弈宽衣的动作顿了顿,瞪着眼睛看着连衣服都没有幻化坦坦荡荡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顾青源,差一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本侯也有许久没有沐浴过了。”顾青源看了章弈一眼,率先走进水中。

他本就是魂体,即便水下有危险,对他来说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章弈不敢再发呆,赶忙跟了下去,手足无措地护在顾青源身后。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热,想将目光自师尊裸露的背部移开,却偏偏难以做到。

我是为了保护师尊……章弈默默地念叨完,开始念叨清心咒。

顾青源与章弈都没有忘记水下的危机,这条小溪太静了,甚至连一条鱼都没有看到,很明显属于某种水下荒兽的领地。

而且是……一头很有领地意识的荒兽。

顾青源与章弈入水的动作显然已经惹恼了这只荒兽,章弈才将身上沾到的汁液洗净,一只庞然大物的荒兽便自水中冲出,张开大口对着他们二人。

这是……龙?

大佑朝以龙为尊,所有帝王都有真龙相随,如皇甫弈更被誉为金龙入世。

但是他们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龙,那是一条巨大的银龙,张口似乎就能将顾青源与章弈直接吞入腹中。

龙是水中之主,即便只是一条小龙,威压都足以碾压凡人。

章弈只惊讶了一瞬,便很快冷静下来,将长剑紧握在手中。

他既然是金龙,自然不会惧怕这只“小小”的银龙,哪怕他们如今的岁寿与修为都极其不平等。

顾青源眼角微微上挑,转瞬间便自空间当中取出长戟,比章弈更快一步地斩向银龙。

他已有三年多未曾真正舞过战戟,但当顾青源真的将战戟拿到手中时,才发现戟法早已烂熟于心,并不会因时间而变得生疏。

既然他是不死的,那就让他来打这个前锋好了,也正好掂量掂量这银龙到底有几斤几两,自己能不能斩下龙头。

章弈眼看着银龙巨大的口冲顾青源咬下来的时候,吓得心都快停了。他的长剑同样刺向银龙的眼睛,试图将银龙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顾青源并没有给银龙转头的机会,他将长戟直接架在了银龙的口中,将它上下牙床硬生生地支撑开。

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这银龙的皮肉到底有多厚,即便将长戟撑在它口中,都无法刺透半分。

顾青源犹豫了一下,干脆将长戟收了起来,整个人化为虚体直接钻入银龙腹中。

章弈呲目欲裂,剑气化为实质,在心忧之下终于刺伤了银龙的眼睛。

银龙吃痛之下哀嚎了一声,巨大的龙尾直接向章弈横扫过去。

顾青源不在,章弈像是彻底失去了绷着的最后一根弦,近乎于疯狂地攻击上去。

原本他的剑甚至很难划破银龙身上的鳞片,此刻竟然直接刺进了龙尾的肉中。

银龙两次受击,疼痛之下哀嚎一声转头便往水下钻。

顾青源的魂魄如今还在银龙腹中,章弈如何肯让它这般离开,当下直追而上长剑刺向银龙逆鳞。

龙的逆鳞岂是那么容易能碰的,银龙惊怒而起冲天而上,而章弈的剑还插在它的逆鳞上,随着它一同冲上云霄。

而此时钻入银龙腹中的顾青源,刚刚取出战戟直接刺向银龙胸膛。

龙体内的血肉比外面覆盖着鳞片的血肉要脆弱得多,银龙吃痛在空中抖成一团,并直接自空中跌了下来。

章弈如何不知这是师尊在银龙体内攻击所致,当下便将长剑自逆鳞当中拔出,整个人反而向上一跃,反手挥剑斩向龙头……

龙头是最为坚硬的地方,岂是那么容易能够伤到的?

章弈将剑自银龙头顶斜插进入,硬生生撬开了一块鳞片,在银龙吃痛地同时用剑直接刺了进去。

与此同时顾青源也终用战戟斩破了银龙的腹部。

在银龙坠下的同时,顾青源便已经化为虚体飘出来荡在空中,章弈则以剑气为缓和直接跃到了地上。

“师尊。”章弈在顾青源冲下来的时候便冲了过去,理所当然地……抱了个空。

顾青源咳了一声直接钻回到布偶当中,吱吱一直围绕在布偶周围,以免被战争波及到布偶娃娃。

所以当顾青源用布偶之身坐起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抱了抱吱吱……随即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什么时候也开始习惯了拥抱的感觉……

顾青源还在看着自己双手时,整个人已经被章弈抱了起来。“师尊,以后……”

以后什么章弈没有说下去,他不想顾青源再做任何与危险有关的事情,但是他的师尊又怎么可能躲在他身后。

他本来就是费了那么多的努力,才能够站在师尊身边,与他并肩。

银龙全身上下俱是至宝,它的鳞甲可以制成最好的防御衣甲,而血肉则可以入药。

因为这里是银龙的领地,银龙虽死但威压仍在,四周暂时没有其他的凶兽。章弈便用长剑慢悠悠地将银龙身上的甲片一点点完好无损地卸了下来,又将切好的肉烤成美食给顾青源品尝。

顾青源这一日下来化成实体的时间太多,在吃了几块龙肉之后便很快回到了布偶当中打坐修炼起来。

章弈为了避免吸引来其他的荒兽很快熄灭了火光,将银龙身上可以携带的部分卸下来携带走。

虽然银龙全身都是至宝,可惜它太大了,无法整个携带……

于是等顾青源醒了之后,发现虽然银龙被分得七七八八,但还剩下近乎四分之三的龙肉。

刚刚太累太不急回味就钻回了布偶当中,但龙肉绝对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怎么不都带走。”

章弈看了看自己的包裹,无奈地说道:“放不下。”

顾青源“哦”了一声,直接将剩下的龙肉全部放进了自己的空间当中。

这样就不会担心以后吃不到了……

第63章: 石林

“你确定我们没有走错路吗?”顾青源盘着腿坐在吱吱的身上,他们在荒境之地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在手上有地图的情况下仍频频出现找不到路的情况。

“嗯。”章弈一只手拿着从格桑那里买来的地图,一只手持剑在后面随时将可能扑过来的异兽,或者植物斩杀。

有吱吱在它总能很快地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并且快速地示警。

虽然它经常本能地在示警时竖起刺儿来,以至于本来就破的娃娃,现在更是破得不忍直视。

但是顾青源宁愿坐在吱吱身上被串成马蜂窝,也不想呆在章弈的手心里面,自从他能够化为实体之后,再坐到章弈身上就会让他觉得很是别扭。

“没错。”章弈的目光很快从地图上移开,看向顾青源时自动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应该在前面不远就能到达这片树林的尽头。”

章弈话音落下之后,眺望向远方目光变得严肃而锋利:“后面会是一片石林。”

“石林。”顾青源呆了一下,他还从未见过石林,只在古书中看过相应的描写。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地荒境之地的石林当中,又会有什么样的风景。

章弈指的路并没有错,他们又往前走了百余里便看到了一座悬崖。

顾青源张了张嘴:“你说的石林不会是在这悬崖下面吧?”

他作为魂魄确实摔不死,但是章弈应该不会飞才对,他们要怎么下去?

章弈同样皱起眉,他俯身捞起吱吱与顾青源,一起一落间便达到了悬崖的边缘。

整个悬崖深不见底,一眼望不到可以下去的路。

顾青源很快在悬崖的附近看到了数百座石峰,应该就是石林没错。

“师尊,坐稳。”章弈又一次将顾青源与吱吱放在了自己的口袋当中,直接跃了下去。当然不是直接跳到崖底,而是利用崖壁的缝隙向下攀岩。

这座悬崖要比天问小试时那座幻化出来的悬崖陡峭太多,基本没有可以停顿的地方。

章弈向下近百米,才能勉强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

但这对他向下跃时的方向与距离要求太高,一不小心就可能会造成米分身碎骨的后果。

顾青源看得眼晕,后来干脆猫在了章弈的口袋当中,默默计算着每次向下的距离。

若是真的摔下去了,他大不了还可以化成实体接一下……反正也不会再被砸死一次。

但是顾青源猛然间发现章弈下落的身形骤然停止了,这样的距离应该还没有到底儿才对,顾青源没有停顿又从口袋里面探出了头来。

只见章弈附近一块巨石自崖体上分离了出来,贴着崖壁摇摇晃晃地横空走向他们。

“这是什么?”顾青源一惊出声。

“巨石怪,师尊抓紧。”崖壁上可以着力的地方不多,章弈只有一只左手承受着全部的重量,他说完之后骤然松开了手,整个人落了下去。

顾青源刚打算自布偶当中跃出,便见章弈拍了一下口袋,手中的剑猛地插进崖壁当中缓解自己坠落的速度。

那巨石怪一开始还慢悠悠地,见此身体也不再摇晃,猛然加快了速度依旧冲向他们二人,试图将闯入者碾碎。

崖壁上无法施展攻击,章弈犹豫了一下将剑抽了出来。巨石怪终于追赶不上章弈,但是若一直按照样的速度坠落下去必死无疑。

顾青源终于忍不住自布偶当中飘出来,没有犹豫地化为实体抱住了章弈。

还有不到十米他们将直接拍在地上,章弈一惊不顾师尊的反对,抱着他转了个身同时用剑气延缓两人坠落的速度。

章弈“嘭”地一声砸在地上,顾青源来不及调整姿势,只得在落地之前快速地重新变回魂体的形态,以免压到章弈。

“你是白痴吗?!不知道我是不会再死一次了吗?!”顾青源将章弈扶了起来,喂疗伤丹药的同时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章弈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含笑道:“这是我成年以后,师尊第一次主动抱我。”

顾青源简直无言以对,迅速自空间当中抽出战戟直接将冲过来的巨石怪斩碎。

顾青源拿给章弈的本就是疗伤圣丹,章弈在服下去后本就不重的内伤快速愈合了起来。

当章弈重新站起来后,顾青源直接彻底虚化飘在空中,不打算跟章弈再做任何交流。

简而言之,他生气了……

章弈苦笑了一下,在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师尊还能护着他,他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不等于他还能够再忍受师尊将自己护在身后,哪怕有一丁点的危险,他都不敢也不愿意去尝试。

“师尊,这里应该就是格桑老板娘提到的可能有人类生存的地方了。”章弈起身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地上破碎的巨石怪重新组合在一起。

它这一次组成的形态过于奇怪,以至于动作看上去歪歪扭扭地非常不协调,还不等扑倒章弈身边就自己将自己绊倒了一回。

“……”章弈抬手便将巨石怪重新拆分了一回,最后反手一震将其彻底震成碎末。

顾青源也被逗得差点没有反应过来章弈的话,他默默踏过了那堆被章弈打成碎米分的石头。“你刚刚说什么?”

章弈一点不介意再重复一遍刚刚说的话:“师尊,这片石林可能有……”

他话音还没落,四周的石块就像彻底活过来了一样。

章弈闭上了嘴,看着逐渐将他们包围住的巨石怪,最大的一只足有一座石峰的大小。

这里是石林,最杀不尽灭不绝的就是石头,更何况不砍成碎末这些巨石怪还能够重新排列组合。

所以哪怕巨石怪的攻击力并不强,但也很少有人能冲出这里。

这是无尽地厮杀场……

顾青源一开始还能维持实体的模样,后来维持实体的灵气实在不足,不得不钻回布偶当中休养。

但章弈却像是无知无觉一样,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不停地重复着杀伐的动作。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很难突破重围,甚至只要有一瞬间地松懈,巨大的巨石怪就能直接将他踩成肉末。

章弈看上去像是不知疲倦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经过两天一夜之后,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甚至不敢移动一步,高如山峰地巨石怪已经被他斩碎,但更多的石峰争先恐后地化为了具有攻击能力的石怪,而顾青源此时尚未恢复元气。

章弈的眼前略有些发黑,但是他依旧站得很稳,这里不应该是必死之地,这些巨石怪总应该有弱点的。

只有找出这个弱点,他才有可能活着走出这片石林!

可是这么久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些怪物除非被彻底地斩成碎末,否则就无法彻底杀死,它还能重新组成不同的模样。

章弈试着学顾青源的样子闭上眼睛,用气感去寻找巨石怪的弱点,他很快发现行走当中的巨石怪体内有一个蓝色的核。而被米分碎的碎石当中也有同样的核,只不过因为颜色变为了灰色所以很难分辨。

或许这就是巨石怪生成的原因?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管真假章弈都要去尝试一下,这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机。

章弈手中的剑不再以米分碎石怪为目的,而是用剑尖直指巨石怪的心核。

当心核破碎之后,巨石怪果然自动塌了下去,再没有了任何的声息。

章弈勾了一下嘴角,只要巨石怪不能够无尽地复生,他就有把握将它们彻底斩杀。

当顾青源终于恢复了元气之后,章弈刚刚将最后一只巨石怪身上的心核斩碎,坐在一堆碎石之上恢复着体力与元气。

顾青源自口袋当中跳了出来,很快取出一瓶上品回春丹扔给章弈,然后便沉默地坐在章弈身边。

“你会后悔吗?”顾青源慢悠悠地说道:“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跑到这种随时都可能会丧生的地方来。”

章弈愣了一下,将顾青源捧起来语气迟缓地问道:“那师尊你会后悔吗?当年收我为徒?”

“会。”顾青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随即便看到章弈脸上露出的让人心痛的表情:“但若是重来一次,本侯大概还会收你为徒。”

会有悔,却不会改变。

章弈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近乎虔诚地吻上了布偶的嘴唇。

下一瞬间便被布偶糊了一巴掌……

顾青源对自己这个没事就喜欢亲亲抱抱的徒弟彻底地绝望了,刚打算与他长谈一番,就见章弈骤然起身。

是巨石怪……

但是这只巨石怪的形象要比其他的巨石怪奇怪很多,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巨大的会移动的房子。

章弈紧握着剑,合目寻找这只巨石怪的核心……

没有!章弈一惊重新睁开眼睛。

既然没有弱点,那就彻底斩碎好了。章弈打定主意之后,反手握住剑。

而那只巨石怪在章弈面前缓缓地停了下来,巨石从中间分开……

第64章: 遇见

巨石自中间分开,很快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

章弈骤然瞪大了眼睛,自巨石怪体内下来的这两个人正是他们寻觅已久的顾凯风将军和玉鸾公主。

岁月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甚至……更年轻了一些。

章弈握着剑的手指一松,长剑直接滑落了下去。他下意识上前两步,又很快停了下来。

他无法确定顾家夫妇是否已经恢复了记忆,若是没有恢复记忆的话,他又该如何在不起冲突地情况下,让他们相信自己?

若是不相信,他又该如何自处?

事实上章弈担心是多余的,玉鸾公主直接自巨石怪上冲了下来,扑到章弈身上。就像当年初见时抱住顾青源那样,伸手给了章弈一个拥抱:“小弈宝贝,你怎么跑到荒境之地来了?”

当皇甫云松开手之后,章弈默默地退后了两步,弯身跪了下去:“殿下,当年……”

章弈并没能真的跪下去,在他弯身的同时顾凯风已经闪身到他面前单手将人扶住:“你是大佑朝的君主,不可以跪任何人。更何况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到荒境之地,也不可能遇到那么大的机缘,能够在一朝破武成仙。”

在虚假的记忆当中,这位拥护旧主的顾凯风对章弈的称呼永远只是窃国者。

这也是他当年想要对顾家赶尽杀绝的最主要缘故,他很庆幸这种想法并没有转变为现实,一切还有能够挽回的机会。

“我家那个臭小子呢?他没跟你过来吗?”顾凯风四处张望了一下,表情上流露出不易察觉地失望之色。

章弈心魂震动的同时,忽然有了不知所措的慌张,这种慌张与躲在他口袋当中的人一样。

顾青源早在顾家夫妇出现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布偶没有眼泪也不会哭泣。

但是他却有热泪盈眶的冲动,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也没有以布偶之身冲出去。

他还是成功了不是吗……

哪怕处境艰难,但父母都还活着,甚至已经双双超过了先天境界。

“对不起。”章弈紧咬着牙关,避开顾凯风的手臂直接跪了下来:“对不起,我……”

这个傻徒弟!顾青源即便呆在口袋里面也很清楚章弈的打算,他本不想以现在这幅样子见双亲,可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老头,你找我做什么?”顾青源自口袋当中蹦出来后,便借力几步跃到章弈的头顶上。“你们是什么时候突破先天修为,破武成仙的?”

“……”顾凯风与皇甫云面面相觑,又纷纷转头看向章弈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娃娃。“这是……”

顾青源长叹口气,盘腿坐了下来:“一言难尽,总之我现在变成了这幅样……”

顾青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皇甫云小心翼翼地捧了过去。

皇甫云探视般问道:“儿子?”

顾青源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一样,坐在皇甫云手心里面酝酿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娘……”

“太好了!”皇甫云将小布偶抱起来用力地亲了一口:“宝贝,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你竟然会长大,现在终于又能抱得动了!”

“……”顾青源无话可说,刚刚聚集的伤感一招殆尽。

“让我看看!”顾凯风用两根手指将顾青源拎了起来,整个人晃了晃:“确实小了很多……”

“……”徒弟救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顾青源的心声,章弈小心翼翼地将顾青源捧了回去:“师尊他现在……”

皇甫云伸手按了一下章弈的脑袋,声音柔和地说道:“我们当年也忘了。”

所以不能只怪你一个……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应该只怪你。

章弈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让他在瞬间便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顾青源并没有发现章弈的失态,他声音有些黯哑地问道:“父亲、母亲,只有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吗?顾家其他的……”

“跟我们来。”顾凯风吹了一声奇怪地口哨,那头巨石怪很快弯下身,将手掌伸向他们四人。

顾青源站在章弈的掌心里面,第一个蹦了上去。发现巨石怪的中间已经被掏空,摆着石桌石椅:“老头,你是怎么收服这玩意的?”

“巨石怪当中有一个心核,是控制石头行动并且能够破碎重组的主要缘由。”顾凯风自石桌上拿出一盏茶杯递给章弈:“我控制了它的核心。”

这也难怪章弈会找不到这只巨石怪的核心了。

顾青源又问了一些顾凯风与玉鸾公主的近况,却对自己身故后入地府的事情,避重就轻地含糊了过去。

“我们当初就是在中心之地得到一种奇怪地花之后,一举突破了先天的修为,破武成仙到达超凡境。”顾凯风讲到一年前,助他与皇甫云双双突破的那朵花时,神色当中流露出了一丝怀念。

顾凯风说着看向章弈手中的地图,直接指向其中的一个地方:“我们就是在这里得到那朵花的。”

章弈一愣,顾凯风手指的地方,正是标注着屠瑶花的位置。

章弈蓦然起身:“屠瑶花……”

顾青源也是一愣,随即便拽了一下章弈的衣袖,他并不想让父母知道与复生有关的事情。

但是章弈这么大的反应,顾凯风又岂会看不明白:“你们在找屠瑶花。”

“是。”对章弈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找到屠瑶花复活师尊更重要的事情。

“我劝你们放弃。”顾凯风毫不客气地说道。

章弈皱了下眉,刚准备继续询问,这只巨石怪便停了下来。

“到了,我们下去。”顾凯风说完,巨石怪又一次分裂开。

外面同样是由石头造出的房屋,当年跟随顾凯风与皇甫云进荒境之地的顾家军,如今尽数住在这里。

当年有三千余名顾家军自愿跟随进入荒境之地,如今所剩却不足千人,但这些仅剩的顾家军皆突破了先天境界。

顾凯风一露面,顾家军便自动列队,整齐化一地说道:“将军。”

顾青源趴在章弈口袋当中,一眼便看到顾凯风的副手戈勇义,这汉子要比旁人高壮出一头,加之皮肤黝黑很容易看见。

当顾青源看到戈勇义的时候,他也一眼便看到了跟在顾凯风身后的章弈。

“是你!”顾家军在入荒境之地前都见过章弈的画像,戈勇义一惊之后,直接拔出了旁边的长枪。

戈勇义性格一向直率,他还没有破武成仙,对章弈的印象依旧停留在窃国者上,当下便不管不顾地攻了上去。

皇甫云一愣刚打算上前阻止就被顾凯风伸手拦住,他想知道这么多年未见,当年那个被他儿子带回来的小孩如今已经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顾凯风未动,除了戈勇义之外的顾家军自然也不会去主动攻击,但他们仍将章弈与戈勇义围在了中间。

顾家军所用的武器往往都适用于战场,戈勇义的长枪也不例外,横扫之下有斩千军之势、威武不凡。

章弈却将双手都背在了身后,显然不打算做回击。

“你!”戈勇义只是直却并不傻,他见顾凯风不动便猜到章弈可能是将军请过来的人,动手时并未用全力。

但章弈只守不攻这一点却分明触怒了戈勇义,他觉得章弈是瞧不起自已,下手时逐渐失了分寸。

章弈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脚下的步法都未曾乱过。

顾凯风眼神当中闪过一丝欣赏,章弈如今加冠不过两年而已,一身修为却半点不比他自己弱,此子天赋难怪会成为天命皇者。

他又旁观了半晌,见整场下来戈勇义连章弈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过后,方才开口说道:“住手,不得对陛下无理。”

顾家军对顾凯风向来唯命是从,戈勇义即便再不乐意闻言后也很快便放下了长枪,章弈更是从未出手过。

“将军。”戈勇义直接跪了下来,他不明白顾大将军为何会称章弈为陛下,他不是窃国者吗?

“其余的回头再说,本将先带陛下进去。”顾凯风伸手拍了下戈勇义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后,转头对章弈说道:“陛下请随我来。”

章弈一直沉默地跟在顾凯风身后,直到避开顾家军之后方才说道:“将军,我离开帝都之后,便不再是大佑朝的帝王。”

顾凯风“哦”了一声,随口问道:“那如今执掌皇位的是哪一位皇子?”

章弈沉默了片刻:“并无。”

顾凯风转头看了章弈一眼,那眼神当中有长辈看后辈的无奈,也有着……怒其不争地沉痛:“为王者,当以社稷为重,陛下不该任性。”

章弈抿着唇没有回答,对他来说顾凯风是师尊的父亲,也是他重要的长辈。他无法反驳顾凯风的话,但对他来说师尊要比江山重要太多。

“陛下这次冒险可是与我家那不争气的臭小子有关?”有些话章弈即便不说顾凯风也一样能看得出来:“为了屠瑶花?”

“是。”

“不是!”

两个声音同样地斩钉截铁,前面一句是章弈的回答,而后面一句则来自于一直呆在章弈口袋当中的顾青源。

第65章: 亲情

顾凯风将章弈与顾青源安排在了一间石室,顾青源一进来之后便化为了实体抱膝坐在床上发愣。

章弈慢慢靠坐在顾青源旁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在怀中:“师尊,对不起。”

“既然爹娘都不怪你,为师也不会再继续怪你。”顾青源声音沙哑的厉害,魂魄没有眼泪,但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眼眶一滴一滴地滑落了下来。

就像那些一朝放下的心结,他毕生求的只有父母安康而已,如今已别无他求。

章弈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顾青源,就好像拥抱住了自己的全部一样。

一墙之外,皇甫云靠在顾凯风怀中同样泪流满面。

那是她的儿子,她甚至没有勇气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该拿什么去救他?

“已经没事了,我们一家人都会没事,平安离开这里。”顾凯风亲吻着皇甫云的发髻,他都没想到妻子能够平平淡淡地忍耐这么久的时间。

就像是当年在京城的消息传过来时,她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跟自己进这九死一生的荒境之地。

这么多年的担心,这么多年的思念,是他们为人父母的不够称职,甚至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保护不了。

“他们要找屠瑶花。”皇甫云终于平复了情绪,但仍靠在顾凯风身上,语气带着迟疑跟担忧:“一定要阻止他们。”

顾凯风眉头一紧又一松,近乎叹息般说道:“恐怕……他们要找屠瑶花的原因跟源儿有关。”

皇甫云一顿神色坚定了许多:“那我们就一起去找。”

顾凯风近乎宠溺地说道:“一起找,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好。”

外面顾家夫妇的决定顾青源半点都不知道,他在发够呆之后便重新钻回了布偶当中,从石屋里面蹦了出去,果然看到顾凯风与皇甫云正守在门外。

看出顾青源与顾凯风之间有话要说,皇甫云俯身亲了一下顾青源的脑袋便借口倒茶转身离开。

“老头儿,当年要你们来找七皇子殿下,有找到人吗?”顾青源坐在主帐内的桌子上,顶着一张呆萌的脸严肃正经地问道。

顾凯风习惯性地想抬手给他来一个暴栗,却发现儿子变得太小了这手实在不容易打下去,便讪讪地收了回来:“自然是找到了的。”

“他人呢?”如今大佑朝无人管辖,既然章弈无心皇位又要与他去找屠瑶花,那最好便是由七皇子皇甫钦,当年宣武帝真正要传位的人先回朝打理朝政。

有顾凯风相陪,再加上章弈的亲笔书信,他也能名正言顺地暂时代理摄政。

至于等他们平安离开荒境之地后,章弈是否要重当回大佑朝的帝王,到时候选择权恐怕在他自己的手上。

即便是顾青源也不得不承认,皇甫弈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内,带给大佑的繁荣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可比拟的。

“殿下前两日去深处历练,还未回来。”顾凯风翘着腿看着桌子上的小儿子,忍不住用手去揉了揉,最后干脆抱了过来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这种感觉大概回到了顾青源刚刚出世的时候,小小的一只,一个巴掌就能托起来。

“……”顾青源被顾凯风按着无法移动,忍不住拿软塌塌的手拍了下顾凯风的手掌:“父亲,为何不带着殿下离开荒境之地?”

顾凯风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将顾青源的小身体往前扒拉了两下令其坐在自己的肚子上:“你以为本将军没尝试过?荒境之地外围有两道迷障,进来容易出去却难。更何况那小子根本就是个修炼狂,他根本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当年顾青源几句话就能令皇甫钦放下皇位,直接被勾引到荒境之地当中,可见江山在他眼中远远不及修炼的份量。

顾青源拍了下额头无言以对。

“臭小子,你不会想让我们带七殿下回大佑,你们自己去取那个屠瑶花吧?”顾凯风见顾青源默认,忍不住大力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当年我与公主仅凭一朵屠瑶花就破武成仙,你以为这花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的?”

顾青源从来没有觉得屠瑶花好拿过,他只觉得他们被格桑坑了。

屠瑶花的价值应该远远地超过了那张地图……

“无论你们为什么要得到屠瑶花,我们都会陪你一起去。”顾凯风在大腿上踮了踮顾青源,找回了当年哄孩子的快感。

顾青源没有五感对顾凯风的行为并没有无语之外的感觉:“没得商量了吗?”

“没得商量。”顾凯风板着脸一脸没得商量地表情。

顾青源干干脆脆地从顾凯风身上跳了下去:“那就等能商量了再说吧。”

顾青源如何看不出来,顾凯风与皇甫云能得到屠瑶花实属机缘巧合,甚至九死一生。

甚至到了超凡境界,也依旧没有把握能够夺取屠瑶花。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舍得再让父母为了他去冒一次险。

“逆子,上哪儿去?”顾凯风眼见着顾青源跳到窗户上,终于坐不住问道。

“去找我徒弟。”顾青源扔下这句之后,直接跳了出去。

或许他们可以考虑一下不告而别?不过想要在顾家军营里不告而别也没有那么容易做到。

章弈并没有在他们的那间石室中,顾青源顶着布偶的身体到处转悠了一圈,最终在校场找到了章弈的身影。

他的四周围着顾家军,一个接连一个地上台与他比武。

“车轮战吗?”顾青源眼皮抽了一下,却没有上前阻止的意图,只是爬到一只巨石怪的身上,方便围观比武。

章弈依旧将双手负在身后,紧靠身法将对手逼下比武台。

他的动作看上去游刃有余,但顾青源却看出他余力不足。

也是……刚跟巨石怪打了两天一夜,还未曾好好休息过,就跑过来应对顾家军的车轮战,能够站稳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顾青源叹了口气,考虑要不要下去阻止一下这场没有意义地打斗。

他的脚刚踏出去一半就停了下来,上前的话岂非所有的顾家军都知道他堂堂的永安侯变成布偶了?!

顾青源蹲在树枝上陷入了沉思当中……

直到章弈第一次出左手将对面的顾家军推下比武台。

顾青源叹了口气,自树上一跃而下,啪叽一声贴到了地上……

距离有点高,没找好降落的位置……

顾青源从地上爬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奔向比武台,却不想章弈在对手上台之后径自走了下去。

“今天就到这里。”章弈走下去之后才对挡在前面的顾家军抛下这么一句话来,丝毫不介意顾家军的骚动一跃到顾青源身边,伸手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他在刚刚顾青源上树时,就看到了对方,最后将人推下场除了气力不济之外,也是为了快一点结束比武。

对章弈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跟师尊相处更重要的事情。

从刚才到现在一共比了三十余场,除了最后一场章弈出手了之外,他一直都负着双手逼退对手。

顾家军全都等着一雪前耻,如何肯这么轻易地让章弈就这么离开。

“等等!”戈勇义第一个拦了上去,他当时在将军面前丢尽了脸,这一会儿拼了命想找回场子。

章弈皱了下眉,看着一干不服气的顾家军:“那就一起上。”

这里围了百余名顾家军,车轮战是一回事群战又是另一回事。

受到挑衅的顾家军,纷纷捏起了拳头。

在顾家军的认知里章弈是篡国者,是他们的敌人。即便得到了顾将军的认可,但在战场上不需要对敌人心慈手软。

大不了……揍得轻一点就是了。

顾青源如何不了解顾家军,对他们以多欺少的行为头疼地同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们就剩下这点儿出息了吗?车轮战打不过就来群战?”

顾青源一开口,那些顾家军全都愣了一下,他们谁都未曾想到这个破布偶还会说话,而且……

“他的声音怎么听得有点耳熟?”戈勇义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顾青源变为布偶之后,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受其影响,与他年少时的声音更为相似一些。

像戈勇义这些顾家的将士是看着顾青源长大的,听着耳熟也实属正常。

顾青源很快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硬生生忍住了想要捂住嘴巴的动作。

章弈勾了一下嘴角,将垂拉着脑袋的顾青源放进口袋当中。“你听错了。”

戈勇义伸手挠了挠脑袋,他可不觉得自己这么多人都出现了幻听。

“小侯爷?”戈勇义探视般唤了一声,他已经想起来了,刚刚那人的声音分明与他们家小侯爷有九成的相似。

章弈感觉到口袋里的人又往深处猫了猫,心情愉悦的同时,也舍不得违背师尊的意愿。抛下一干疑惑的顾家军,闪身便回到了石屋当中。

“我刚刚似乎真的听到了小侯爷的声音。”戈勇义念叨着转过身,发现身后立着一群同样在发呆的士兵。“看什么看?!还不快训练去?!”

第66章: 离家出家走

顾青源以虚体的模样在顾家军营中转了两天,将营地的情况基本摸得一清二楚。

虽然舍不得,但是他还是决定跟章弈两人独自将屠瑶花采回来,再回来带着顾家军一起离开荒境之地。

章弈对顾青源的决定一向是无条件的服从,更何况他本就不舍得放弃与师尊单独相处的时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失去过一次的缘故,章弈对顾青源的独占欲越来越强,甚至恨不得直接将师尊藏起来,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我们今晚从这里走。”顾青源站在地图上,用脚指着上面的一个圈圈。

这张对顾青源来说过于巨大的地图,还是他花费了两个时辰才画成的,虽然上面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得明白。“这里的守卫最薄弱,我们可以不惊动顾家军就直接离开石林。”

当然只要是顾青源说的,章弈不用看也能明白。

“好。”章弈皱着眉用沾水的布仔细擦着布娃娃脸上沾着的墨迹。

顾青源对这具布娃娃的身体一向是破罐子破摔,丝毫不去在意。但章弈却无法不去在意跟心疼,他的师尊一向是干干净净地才对。

也幸好出尘当初给顾青源用得并非一般的布料,即便沾上了墨汁,费一点劲用水也可以擦下去。

顾青源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任由章弈施为。

他活着的时候只欺瞒过父母一次,就是在临死之前将父母支进了九死一生之地,没想到死后复生竟然还要欺瞒父母一回:“我这么做……”

“师尊怎么做都是对的。”章弈俯身近乎虔诚地亲吻了一下布娃娃的额头,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一定要找到屠瑶花,然后再带你回来。”

顾青源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身份被调换了一样,忍不住敲了一下章弈的脑袋:“是为师一定会带你回来。”

“好。”师尊,我等你再一次带我回家……

顾青源与章弈商定之后,便默默地跳到石屋外。

顾凯风正在练兵,大概即便被困在这荒境之地,他都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还是一位将军,而训兵是他的职责。

皇甫云一直笑眯眯地守在旁边,时而上手指点一下动作不规范的顾家军。

她堂堂一位公主,练兵的手段却半点不见手软。往往玉手一按下去,即便是硬汉也受不了地哇哇乱叫。

顾青源不忍直视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勾出了一抹笑来。

只要看到父母安康,那么前世的恩怨不再,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夤夜时,章弈揣着顾青源自他指出的那个所谓的薄弱点,离开在顾凯风控制下的这一片石林。

顾青源趴在口袋边缘,眼巴巴地看着来时的方向。这几日过得太过幸福,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不必搭理世事的永安侯。

不知道等顾凯风与皇甫云醒来发现自己不见了,又该有多么地着急……

顾青源叹了口气,将自己埋进了口袋里面,他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时间,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章弈早已经找到了巨石怪的弱点,所以即便到达顾凯风控制的石怪范围外,两人也没有遇到什么样的阻拦。

当星光彻底暗淡,天色渐明时他们终于走到了石林边缘。

前面又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高耸参天的树木最低也有七丈左右,走进这样的森林当中,人类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章弈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便举剑走了进去,这片森林当中并没有可以供人行走的道路,全部要靠章弈举剑斩出一条路来。

越往深处走,林中的瘴气越浓,受其影响就连吱吱都将自己缩成了一小团,呆在章弈的口袋里。

顾青源闻不到味道,更不用呼吸对他的影响不大,章弈却不得不屏息才能继续前行。

“你还能坚持多久?”顾青源站在章弈的肩膀上,森林当中除了参天的古木与瘴气之外,似乎就没有别的生物在此生存了。

章弈并没有开口,只是靠神识与顾青源交流:“一天。”

当他破武成仙之后便修炼出神识,即便不开口也可以与顾青源交谈。

他们进入这片森林已经过去半天的时间,似乎才刚刚走过入口而已,一天的时间似乎很难冲出这里达到荒境中心之地边缘。

顾青源揉着眉心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章弈不忍心顾青源担心,很快劝慰道:“师尊别慌,我们一定能够出去。”

顾青源停顿了一下,当初皇甫君昊留给他那本供魂魄修行之法当中似乎有提过与生魂渡魂气的方法。“我进一下空间。”

章弈一愣就看肩膀上的布偶骤然栽倒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放进口袋当中。

而另一边,顾青源盘腿坐在金书中,飞快地翻着皇甫君昊给的那本破书……

“没有……没有……没有……这里!”顾青源眼神一亮地看着上面关于如何渡给生魂魂气的方式,脸色慢慢涨红起来。

“魂淡。”顾青源猛地将书合了起来,盘膝坐在金书中发了许久的呆。

最终任命般长叹口气,跳出了空间之外。

章弈似有所察般低头看了一眼,在顾青源主动跳到他肩膀上之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这一片充满瘴气的森林,哪怕其实他并没有把握活着走出这里。

章弈一共走了十三个时辰,比他预计当中还有久一点,但这明显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了。

章弈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向顾青源:“师尊我……”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骤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顾青源吻住。

甜美与柔软的触感令章弈呆愣了片刻,滋味甜美得让他瞬间沉迷了进去,同时忘记了所有的反应。许久之后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将顾青源紧紧地抱进怀中深吻回去。

顾青源不过是为了将魂力渡给章弈而已,从未想过发展成深吻的地步,当即便想将章弈直接推开。

可是好不容易才这么真实地碰到此生最珍贵的人,又是顾青源主动献吻,章弈哪有那么容易会松开。

他默默地加紧了对顾青源的桎梏,在潜移默化当中将吻逐渐加深。

顾青源本就将自身的魂力渡给了章弈,一时间又忘记自己可以虚化的事情。直到嘴角边泻出一声压抑地呻吟后,方才红着脸将人推开。“你!”

“师尊。”章弈看着顾青源,就好像将所有的深情都送给了他一个人一样。

顾青源停顿了片刻,默默地移开了眼睛。

他以为死了一次以后,那些曾有的执念也会伴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他以为与章弈的关系,基本没有恨也应该形同路人。

哪怕说原谅了,哪怕那些过去都可以遗忘,但偏偏不应该有爱才对。

顾青源怕了天命,自然也不想与天命之人再扯出师徒之外的感情。

顾青源的表情带着显而易见地拒绝,而章弈的表情也自然由欣喜变为了绝望。

他近乎委屈般说道:“师尊……”

“既然叫为师一声师尊……”顾青源看着章弈似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后面的话全部卡在喉咙当中难以说出口。

顾青源停顿了一下,钻回了布偶当中,近乎叹息般说道:“走吧,不要浪费了为师的魂力。”

章弈沉默了片刻,听话地继续往前走去。

没有谁比章弈更了解顾青源,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师尊的心软。哪怕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师尊他绝不可以失去。

两人沉默地走在充满了瘴气的森林当中,越往深处走瘴气也越加浓郁。原本还能看到四周的树木,此时也都消失不见。

章弈用神识才能勉强看到一米左右的东西,顾青源更是如同睁眼瞎一样,即便是魂魄也没办法穿透这里的瘴气。

原本章弈还能坚持一天一夜的时间,此时不到半日便难以为续,顾青源不得不变成实体将魂力渡给对方。

这一次章弈并没有将吻变得深入旖旎,只是任由顾青源轻贴着自己浅尝辄止,乖巧地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顾青源渡完魂力之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深处竟还有种微微的失落感。

他也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闪身便钻回了布偶当中,闷闷地说道:“走吧。”

章弈弯了一下眼角,举步向前走去,同时在心底默默地盘算着这一路还能获得几次师尊的亲吻。

这条路似乎还有很长……他甚至开始希望能够更长下去。

章弈情愿一辈子不去呼吸,只为换取师尊简简单单地一吻。

不过即便章弈再怎么期盼,这条路总归还是会有尽头的。

当迷雾将要散尽,章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颇有回头再走一回的架势。

顾青源只当是前面被瘴气遮掩的地方太长,章弈无法确定前面的路。“别担心,尽管走就是了。”

章弈顿了顿,心底的那点怅然若失瞬间烟消云散。算了,反正他们总还会回来。

第67章: 生死

章弈与顾青源走出瘴气林之后才终于明白了这些瘴气的来源,竟然是一群尸腐兽。

它们的形态似人而非人,似怪而非怪,更是非死非生的存在。

顾青源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怪物,忽然觉得死亡之地那些腐尸真的只是尸体而已,比起这些三头六臂身上散发着瘴气的怪物真的算不了什么。

奇怪的是尸腐兽虽然浑身散发着瘴气,但它们的周围并没有任何瘴气浮动,就好像被某种生物屏蔽了一般。

章弈皱着眉反手提剑直接斩下怪物的一个脑袋,那怪物共有三头,失去一头之后半点没有影响到它的行动,依旧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利爪如刀,挠向章弈的手臂。

尸腐兽最强大的一点并非是它的攻击力,而是身上的障毒,只要沾上一点就会感染障毒也就彻底地无药可救。

章弈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他反手直接将尸腐兽的手臂全部斩了下来,随即才一剑刺穿这只尸腐兽的心脏。

这只尸腐兽轰然倒地的同时,更多的尸腐兽冲了上来将章弈团团围住。

章弈皱了下眉,横剑扫了出去,将四周的尸腐兽全部震开。但只是震开并不能对这些非死非生的怪物造成真正的伤害,它们依旧挺着更加破败的身体重新围了上来。

顾青源没有犹豫地从口袋当中蹦了出来,直接取出长戟斩向这些尸腐兽的脑袋。

在他化为实体之后,浓烈的尸腐味道充斥在鼻翼当中。这种充满了死亡的味道,让顾青源颇为不适应皱了下鼻尖。

章弈很快发现了顾青源这细微地动作,侧身挡在他前面:“师尊这里就先……”

“闭嘴。”顾青源攻势一收,转身站到章弈的身后。“打你的。”

章弈抿了下嘴角,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地刺进尸腐兽的胸膛。

尸腐兽数量太多,全部杀绝不切实际。

“你尽量突围,本侯来善后。”顾青源伸手擦掉额上的汗渍,他一直以为魂魄是没有汗跟眼泪的,真不知道他流出来的是什么。

章弈闻言猛地回头惊愕道:“师尊!”

“听话。”顾青源说完突然将整条手臂虚拟化:“他们伤不到本侯,你突围之后我可以立刻回到布偶当中。”

章弈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坚持,近乎泄愤一般将挡在前面的尸腐兽拦腰斩断,直接冲了出去。

顾青源等章弈彻底突出重围之后总算松了口气,打算直接变回魂魄的形态离开这里……

顾青源脚下一踉跄,骤然间发现自己无法转变为魂魄的形态。

冷汗顺着额顶滑落下来,顾青源咬紧牙根,猛地转身长戟横扫出完整的弧度。

随后他就感到眼前一花,从他死后到如今还没有这般头疼过。

顾青源不知道的是魂力是支持他以魂魄状态呆在人间最主要的根源,如今他将魂力尽数渡给章弈,又不曾在布偶当中好好休养便强迫自己化为实体。

魂力枯竭之下,整个人濒临崩溃,一旦魂力彻底消失,他也将面临着魂飞魄散的结局。

顾青源即便再无所察也能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他停顿了半瞬转身便钻进了空间当中。

好在这一次他并没有遇到任何的障碍,直接便进入了其中。

顾青源躺在金书上,几乎转瞬间便陷入了沉睡。

而另一边章弈看着迟迟没有动静地布偶,还有眼前这只巨大的尸腐兽眉头紧蹙起来。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那些尸腐兽身上的瘴气无法在四周停留,因为眼前这只尸腐兽的能力似乎就是净化四周。

丑到极致便是美,如尸腐兽这种身上充满瘴气的怪物,到极致的时候竟然会变成能够净化一切的美丽生物。

它巨大的身躯近乎于透明,泛着白色的荧光,懒洋洋地趴在地上。

当然章弈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他只希望这只挡路的东西能够快一点移开。

但这只巨大的尸腐兽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挡在章弈前面,不让他靠近自己的子嗣一步。

“让开。”章弈一身的剑气已经凝成了实质,整个人如一把锋利的剑般立在原地。

巨大尸腐兽缓缓移动了一下沉重的身躯,转头看向章弈,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地平淡模样。

章弈紧了紧手上的剑,在确定了这只尸腐兽真的不愿意让开之后,终于反手斩了上去。

剑停在尸腐兽颈前半寸的位置,再也难以寸进。

“……”章弈皱着眉,手臂因握剑过紧而泛起了青筋。“让开。”

尸腐兽依旧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随即冲章弈张开了嘴。

章弈下意识扭头避开,鼻息间却嗅到了一股清气,长时间被瘴气所扰的头痛感瞬间消失殆尽。

“……”章弈不知道这只尸腐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挡他去找顾青源。

既然自己无法对它提起杀意,那么就直接避开。

章弈干干脆脆地收起长剑,纵身向上跃去,单脚踩在尸腐兽的背上,试图冲回刚刚与师尊分开的地方。

可惜章弈刚一动这只尸腐兽也跟着动了,它动作灵活地翻身一跃,张开大嘴直接将章弈吞进腹中。

大概是因为尸腐兽主动攻击的缘故,不能再屏蔽章弈的杀意,章弈的长剑终于刺进了尸腐兽的腹中,划开了一道过长的口子。

尸腐兽哀鸣了一声,但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章弈冲出来的速度。

章弈不顾一切地冲回了尸腐兽的重重包围当中,在彻底恢复了元气之后,这些低级的尸腐兽的攻击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章弈一路冲到瘴气林前,却依旧没有看到顾青源的身影,只有一群没有思维、非死非生的怪物。

“师尊!”

顾青源自空间当中恢复了魂力之后,一出来便看到神色狰狞地章弈在尸腐兽群当中重复着杀戮。

不远处一头巨大近乎完美的尸腐兽,正在用近乎于怜悯的目光看着章弈,就像看着自己误入歧途的孩子。

这样的场景过于诡异,以至于顾青源呆愣了一下才闪身过去,帮他阻挡从旁边袭来的攻击:“白痴,你不要命了吗?!”

“师尊……”章弈转身将顾青源紧紧地抱进怀中,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在重重危机当中,眼中只剩下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你……”顾青源刚打算将人推开,便察觉到紧抱着自己的这个人身体正微不可查地颤抖着。顾青源的动作不自觉地停顿下来,而四周的尸腐兽也没有再攻上来的迹象。

“师尊求你别再丢下我。”章弈的声音如同自牙缝当中挤出来的一般,就好像悲伤到了极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顾青源脸红了一下,双手僵硬地拍了拍章弈的后背:“本侯哪有丢下……唔……”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被章弈直接堵住了嘴唇,近乎凶狠地撕咬着唇边的皮肉。

带着酸麻的刺痛感令顾青源微微皱起了眉,他将手抵在章弈肩膀上试图将人推开,但在看到对方的眼神时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

算了……他愿意亲那就亲好了。

顾青源自暴自弃地想着,反正也不至于真的啃掉一块肉,这一回说到底是他自己托大了。

不过被围在一群尸腐兽当中接吻实在是……

顾青源皱了下眉,刚刚因为章弈突然爆发的缘故下意识忽略了四周,此时却觉得实在难以忍受,终于忍不住敲了一下章弈的脑袋。“腻够了……”

章弈终于放开了顾青源,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眼睛紧盯着顾青源就像是怕他再一次失去踪影一样:“师尊,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顾青源看着章弈充满了深情地眼睛失语了片刻,直接钻回了布偶当中,神色恹恹地说道:“走吧。”

章弈也不想将顾青源逼得太紧,当下抖了抖剑尖走到那只巨大的尸腐兽面前:“抱歉。”

那只尸腐兽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当中似乎含了悲悯:“吾等已死。”

章弈顿了一下,似有所悟般回头看去,那些被他斩杀的尸腐兽全部复活了过来,依旧漫无目的的游走着。

“你们……”顾青源扒着章弈的口袋,皱着眉说道:“到底是什么?”

尸腐兽低头看了看顾青源:“吾等,与尔一般。”

章弈骤然回首厉声说道:“闭嘴!”

尸腐兽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从神色上看似有祈求与渴望。

顾青源沉默了片刻,他也早就看出来这个漂亮的大家伙对他们并无恶意了,主动询问道:“你希望我们帮你做什么?”

尸腐兽顿了顿说道:“结束吾等无尽的生命。”

这个听起来颇为怪异的请求,却带着无尽的悲伤。

顾青源记得有关于尸腐兽的记载,那是由死亡的生物幻化而成的不死不生的怪物,未来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永远保持着腐败状态的永恒。“我们应该要怎么做?”

尸腐兽这一次动作一反常态的迅速:“进去。”

第68章: 混沌

进去?进哪里?

顾青源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尸腐兽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缓缓地张开了嘴。

这是什么意思?顾青源仰头看了看尸腐兽,完全没看懂它动作的含义。

章弈沉思了片刻,想起尸腐兽曾经将自己吞入腹中的举动。“你是要我们进去?”

尸腐兽并没有明确的回答,只是重复地说道:“进来。”

顾青源虽然仍有些不明所以,但大致已经有所猜测:“它是让我们进到它的口中?”

章弈沉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说道:“嗯。”

顾青源看着尸腐兽的眼睛:“地图上标注的屠瑶花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顾青源不提章弈差一点都忘记了,地图上明明标出了,屠瑶花就长在瘴气林外,而瘴气林的外面却只有尸腐兽。

章弈愣了一下:“师尊的意思是……”

“明明是死物却有能净化瘴气的能力。”顾青源看着眼前沉默的尸腐兽,当他只剩下魂魄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判断出别人到底是恶意还是善意:“本侯信它。”

顾青源话音一落,章弈便没有丝毫犹豫地走进了尸腐兽的口中,他也愿意相信师尊所相信的一切。

顾青源也没料到章弈会没有半点犹豫地,走进一只本应该充满了瘴毒的尸腐兽口中,愣了一下道:“你……”

“我也相信师尊。”章弈从不惧怕死亡,更何况如果死前能有师尊为伴,死不足惜。

“白痴。”顾青源嘟囔了一声,钻回了口袋当中。他还要修炼魂力,没空搭理这个白痴徒弟。

章弈上一次急着去找顾青源,直接挥剑离开,并没有注意过尸腐兽腹中的情况,此时才发现它的腹中竟然是一片混沌的世界。

一片黑暗的地方,没有光也没有任何该有的脏器,甚至在彻底走进来之后,他已经找不到边缘在什么地方了。

章弈尝试用火折照明,但那一点微弱的火光瞬间被黑暗吞没消失于无。

顾青源结束修炼之后,便直接化为人形钻了出来,在出来的第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失明了……

可是作为魂魄他该如何失明,正当顾青源茫然的时候,一只手很快握在了他的手上。“师尊?”

“嗯。”顾青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半点都不愿意承认刚刚从心底产生过畏惧。畏惧这不见一切的世界,畏惧这里找不到熟悉的人,就连章弈也会消失不见……

章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握着顾青源的手往黑暗深处走去。

那只尸腐兽即便再庞大,也不可能庞大到这样的地步。章弈已经走了足足一个时辰,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跟混沌,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已经进入了一个混沌的世界当中。

而彻底斩杀尸腐兽的方法很可能就在这空间当中。

漫无止境地黑暗最容易让人滋生绝望,甚至沉浸在恐惧当中慢慢遗忘自己。

顾青源并没有收回被章弈牵着的手,并且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决定。“回去之后,你还想做大佑朝的帝王吗?”

“不想。”章弈毫不犹豫地回答之后,迟疑地补充道:“但如果那是师尊的希望……”

“没有。”顾青源很快说道,话音落后他下意识皱起眉,那虽然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反应,但却也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情。“那是你的责任。”

“那是皇甫钦的责任。”章弈心情愉悦地勾了一下嘴角,在发现师尊已经逐渐地打开了心防之后,要比得到天下还喜悦得多。

“别闹了。”顾青源揉了一下眉心,皇甫钦是纯粹的武痴,把大佑朝给他当责任……

章弈委屈地撇了一下嘴,他在师尊面前卖乖习惯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还身处在黑暗当中,顾青源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即便再精明的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都有犯蠢的时候。

顾青源没有听到回音,只当章弈已经放弃了这个天马行空地想法。

“师尊。”在黑暗当中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模样,所以声音听起来更加清晰。

顾青源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加重了几分,不确定地问道:“怎么了?”

“师尊,你恨过我吗?”章弈的声音里含着一点不易察觉地颤抖,他原本想问的并非这一句话,只是到了口边却忽然转成了这般模样。

这本也是章弈心底最渴望得知的答案,却也是最不敢问出口的事情。

章弈手心几乎在瞬间便被汗水彻底打湿,在渴望这个问题答案的同时,他在从心底里惧怕得到答案。

顾青源一直与章弈双手紧握在一起,自然也感觉到了章弈的紧张,不觉有些好笑。

这个问题自他复生以来就从未停止询问自己过,恨吗?在剑刺穿胸膛的那一刻,当他反手将自己斩杀的那一刻,应该是有恨的吧?

他明明都已经打算接受了,结果现实却告诉他自己错的到底有多离谱。

只是这份恨意根本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在章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便已经分崩离析。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所以本侯并没有松开你的手,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章弈心里一松,却同时因为徒弟这两个字而心生黯然,这并非他真正想要的关系。“师尊,我喜欢你。”

虽然因为彻底的黑暗而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但只从话音当中便可以彻底的窥探到这份深情。顾青源在松开手与松开手之间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是捏了一下章弈的手心泄气。

“别乱说。”

章弈被挠的手心一痒,直接拽着顾青源的手将人拉进怀中:“师尊,我没有乱说,我从来都只喜欢过你一个。”

顾青源心底一动,但他本能地想要回避这种悸动,可惜还不等他有所动作,便再一次地被章弈吻住了嘴唇。

这一次并不似上一回那般如同狂风暴雨一样,而是一种细致缠绵的温柔。

黑暗将五感无限的放大,将那份温柔与深刻入骨的喜欢直接传达给顾青源。

那是一种将人放在心尖上的喜爱,即便再冷硬如铁的人都没有办法拒绝得了,一个将心直接刨开给你的人。

更何况顾青源从来都很心软。

顾青源自暴自弃般闭上了眼睛,细微的叹息声在彼此的唇舌间直接吞噬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如现在这般喜欢黑暗的感觉,因为在看不到彼此的模样时,他可以放任自己最真实的情绪。

章弈是他唯一的徒弟,也是他唯一喜欢过的人。

他曾经倾尽全力去帮他得到天下,也曾经为了他渡不过……

顾青源被心底的某个真相惊到了一下,猛地将章弈推开。

“继续走吧。”顾青源的声音彻底冷淡了下来,再也听不出任何的亲昵感觉。

章弈皱了下眉,他可以完完全全地感觉到刚刚怀中的人有明显软化的迹象,却又极为迅速地消失不见。

后面的一路出现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章弈抓着顾青源的手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直到这片没有头的混沌当中出现了微微的亮光。

顾青源很快松开手,钻进了布偶当中,他能够凝成实体的时间有限,却下意识陪章弈走过了那片完全黑暗的地方。

章弈将布偶顾青源从口袋当中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这才走向出现亮光的地方。

那是一大片的花海,那花的模样与黄泉上的彼岸花近乎一样,除了颜色并非艳如血色的红,而是近乎妖娆的蓝。

顾青源揉了揉眼睛,看到这些花总会让他想起很多不太愉快的回忆,比如说永远都喝不到的孟婆汤、冰冷刺骨的忘川水……

“屠瑶花。”顾青源喃喃说道,他总算明白了出尘当初说的,见到了就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屠瑶花,花开屠瑶之地,没想到竟是在一个尸腐兽的腹中,一个混沌的世界里面。

而屠瑶花最难得的地方,却是需要一只尸腐兽主动将自己吞入最脆弱的腹中。

章弈神色不动,人却如惊鸿般掠出,将手伸向最近的一朵屠瑶花。

而此时变故突生,一声巨大的嘶吼自章弈的背后传来。

章弈骤然转身,那只巨大的尸腐兽就立在他身后,双眼混沌的看着章弈露出血盆大口。这只尸腐兽的模样,与外面的那只几乎一样,除了身上的颜色变成深红如血的色泽。

章弈快速后撤了一步,弯身便取下了一枝屠瑶花。

他的动作彻底触怒了这只尸腐兽,巨大的身体直接压了下来,同时浓郁的瘴气瞬间笼罩下来,四周的元气被席卷一空。

“和外面的是同一只?”顾青源闪身站到章弈的身边。

“不清楚。”章弈皱了下眉侧身挡在顾青源身前:“师尊,你……”

“我是你师尊。”顾青源侧身将长戟刺向尸腐兽的眼睛,而尸腐兽在他面前虚化,转头咬上战戟上的牙齿却是真实的……

“这是什么鬼?!”

第69章: 得到

顾青源看着被灼出痕迹的长戟下意识皱起了眉,他的长戟是由精铁打造而成,寻常人或者兽类都很难给其造成任何的伤痕。

顾青源顾不上心疼,将长戟硬生生地抽了出来,章弈的剑同时刺向尸腐兽的下颚。这一次它倒是没有虚化,但可惜硬如铁甲一般根本无法刺穿。

“这里就是令尸腐兽真正死亡的地方。”顾青源恍然般说道,哪怕真正的尸腐兽再渴望结束漫长无休止的生命,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它也会下意识抵抗。

这大概也是这只尸腐兽能够虚化的原因,因为它本身就不是真实存在的,它的存在只是因真实尸腐兽的抵抗幻化而成。

“师尊,小心。”章弈快速揽着顾青源后跃了数丈,避开了自尸腐兽口中流下的浑浊粘液。

他不管这只尸腐兽到底是什么,敢伤师尊便杀无赦。

“麻烦。”顾青源皱了下眉,他手中的长戟只剩下一击之力,他的空间内倒是还有一把长枪,但枪对他来说远不如战戟用着顺手。

顾青源直接将战戟抛起,如射日般依旧掷向尸腐兽眼睛。这一次尸腐兽并没有虚化,只是闭上了眼帘来挡住攻击。

巨大的冲力仍让尸腐兽后退了半步,章弈趁机用剑刺向它另一只眼尖,可惜这一次被尸腐兽虚化避开。

章弈一击不成快速避开,看来这尸腐兽虚化是有时效的,并不会无限虚化下去。

而顾青源则快速地自空间当中将长枪取出,战戟与长枪虽有不同,但到底都是适用于战场的兵器,用起来也不会觉得手生。

顾青源直接跃到尸腐兽的背部,将长枪用力插进尸腐兽的后颈。

长 枪“锵”的一声刺到了硬甲之上,震得顾青源手一麻,绿色的液体自硬甲下面的伤口处溢出,在接触到长 枪枪头时发出“嗞拉”的声音。

这腐蚀的效果,竟然连精铁也能瞬间融化。顾青源皱着眉硬生生将长 枪又推进去了几分,在尸腐兽的血溅到自己之前直接虚化成魂魄的状态。而章弈则在同时又摘下了一把屠瑶花。

尸腐兽受痛之下嘶鸣起来,这毕竟是尸腐兽的内部空间,整个大地都受其影响而产生了一阵的扭曲。

章弈将屠瑶花放进背包的同时,从里面取出了一把银色的长弓与三支精铁箭,满弓将三支箭迅速连续地射向尸腐兽的双眼。

第一箭轮空,第二支第三支分别射进了尸腐兽的双目当中。

尸腐兽哀鸣的同时,更多腐蚀性的液体流了出来渗入大地当中。

被液体溅到的屠瑶花瞬间衰败下去,而他们面前这只尸腐兽也因此越加衰弱下来。

章弈皱了下眉,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屠瑶花便是尸腐兽活下去的关键,也因此会激发出尸腐兽的全力反击。

他已经收集了一大把屠瑶花,足够给顾青源做药引,甚至能够完成与格桑的任务,既然如此……

章弈迅速取出存有金火的火折,这种火折在打开之后,迸发出的火焰可以燃烧掉一切。

近乎耀眼的火光亮起时尸腐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章弈并没有利用能让尸腐兽惧怕的火去攻击它,而是直接将火抛进了花海当中。

火焰瞬间撩上了这片屠瑶花海,妖艳的花配上足以燎原的大火,瞬间美得近乎绝望。

尸腐兽嘶吼了一声,似乎忘记了自己其实是畏火的,直接冲进了火海当中。

而章弈也并没有离开这一片火海,顾青源看得胸口一跳同样也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金火属于真火当中的一种,即便顾青源只剩下魂魄,在这片火海当中也依旧感受到了灼烫。

灼热的火与近乎腻人的花香混合在一起,顾青源不适应的皱了下眉,却没有将自己虚化为魂体的打算,只是尽量地眯起眼睛去找那个人……

“师尊。”章弈从后面将顾青源整个抱入怀中,发出近乎叹息般的声音。在火起之前他本是有能力出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步一顿就没有离开。

他忽然想知道怀中这个人会不会为了自己进来,但当顾青源真的踏进来之后,他又有一种近乎心酸的疼感。

章弈知道自己错了,他怎么舍得再将师尊带进险境当中,可是在得不到回应之前又忍不住一步一步的去探视顾青源的底线……

他错的离谱,却又无药可救。

顾青源叹了口气,遇到这样一个徒弟到底是应该揍他一顿?还是揍他一顿?

“白痴。”顾青源最终回身将人抱住,鼻子间嗅到章弈身上的味道,忽然有种眼眶发酸的感觉。

他们纠纠缠缠了十余年,说到底早就谁也离不开谁了:“既然都出不去了,那么本侯答应你了。”

章弈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耳朵出了问题,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却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

用生命换顾青源一句答应,也是值得的……

火海当中,两个人静静地拥抱在一起,干脆放弃了离开的打算。

围在他们周围抵抗着火焰的灵气,逐渐被火焰舔蚀吞没,而灼热的火焰很快撩向他们的身体。

趁此空档,章弈直接堵住了顾青源的嘴唇。

偏金色的火焰很快将两人包裹进去,或许只有在生死之间,才最容易将过往的一切全部放下。

当真火吞到他们身上时,一道金色的光迸发而出将顾青源与章弈温柔地包裹进其中。

与顾青源当初掉进忘川后,身上迸发出的光芒一样,光芒散后四周的火焰全歇,他们已经离开了尸腐兽的腹中。

“师尊?”章弈看着眼前俊美如神祗的人,迟疑短暂地松了一下手,又在下一刻将人紧紧地抱了回来。

顾青源愣愣地没有反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有一天忽然发现你不是你,或者说你不该是你要怎么办?

这个话题太深奥了……

简单来说就是作为一个曾经的上仙,被扔下凡却投错了胎的上仙……

顾青源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是的他全部都想起来了,作为天上的棠华上仙,授命辅佐人间的帝王,引他入仙道……

在下凡投胎时没找对姿势,误入到在天命当中阻挠皇甫弈破武成仙的人身上……

顾青源嘴角抽搐了一下,正因为发现了这个错误,命格老儿才不得不将命格书打入他的体内。

这样一来顾青源不光完成了引导章弈破武成仙的人,也完成了他成为皇甫云帝王之路上的阻碍这个使命……

因为天命不可乱,否则人间当有浩劫。

至于一人扮演两个角色这种事情,对于一个上仙来说也不难……吧?

顾青源黑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天道扔给他的劫数,作为一个完全恢复了记忆的上仙表示……

还能更坑一点吗?!

“师尊?”章弈小心翼翼地将顾青源的双手拉进怀中,表情看起来即无辜又可怜。

顾青源晃了一下神,当章弈将剑刺进他体内时,他的渡劫便已经完成了。

一遍一遍摔了孟婆汤,一遍一遍冲不过奈河桥,无非是他自己不想而已。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欺欺人?

仙界千年如一日,漫长光阴却不如这人间短短几十年……

因为在乎所以放不下,因为他放不下所以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他离开。

呆在黄泉足足两年,不投胎也不回仙界,无非是他自己还不想走而已。

这么简单的道理,顾青源竟然到了现在才想明白。

“傻瓜。”顾青源也不知道是在骂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还是在骂费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想清楚的自己。

他凑上去轻轻碰了一下章弈的嘴角,含笑说道:“本侯记得已经答应你了。”

章弈的神色从小心翼翼地观摩,变成无法停息的欣喜。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顾青源,像是畏惧顾青源再次消失,又怕刚刚听到的话不过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顾青源看着自己呆傻的徒弟长叹口气,自章弈的怀中挣脱出来,转而握住他的手:“回去了。”

他刚走了两步便被章弈用力地拽了回来。

“师尊,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章弈的声音当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地请求与期盼,看上去就跟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可怜。

顾青源心软成一片,这是上天送给他的劫难,他心甘情愿接手。“我答应你,不过要等到回……”

顾青源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就被章弈堵住了嘴唇,从狂风暴雨到细致温柔……

当顾青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衣衫不整,颇失体统了。

顾青源在彻底地擦 枪 走 火之前,将章弈推了开,眼角微微上挑瞪了一眼章弈:“成何体统。”

刚刚激吻过后,顾青源的眼底还有些泛红,微微上挑的眼角看上去春 色 无 边。

章弈倒吸了口气,即便再渴望他也知道目前的情况其实并不适合深入下去,不得不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第70章: 回归

在顾青源彻底的恢复了记忆之后,他原本属于裳华上仙的能力也逐渐与现在的他融合起来。

后面的道路他一直以实体的状态陪着章弈走了下来,在彻底答应了之后,心底反而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将章弈当成自己的徒弟去看了,而是要当成自己最重要的爱人。

可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时要怎么相处?

无论是活了上万年的裳华上仙,还是闲散侯爷顾青源对此都没有概念,也因此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当中。

最纠结的当然是每当渡魂力给章弈时,他都不方便再躲了。

既然是爱人的话,那么亲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就是会有下意识的退却,而且时间一长后那种浑身酸软的感觉会让他感到难以适应。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承认了这份关系,自然也不应该继续阻拦这种亲密的动作。

尸腐兽在屠瑶花海被烧尽的那一刻就全部消失了,再没有这些散发瘴气的异兽,林中的瘴气自然也消散了许多。

章弈却还是保持着来时的节奏,经常性地装一装虚弱,骗师尊来主动献吻。

当然这一回他都有尽量控制好自己,不从顾青源那里摄取过多的魂力,以免对他的魂魄造成创伤。

顾青源的纠结他并非没有看到,但他更为顾青源态度的逐步软化而喜悦。

哪怕师尊答应了,也还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不着急他们日后还有漫长的岁月,他有足够的耐心让师尊彻底抛下所有的顾虑,身与心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顾青源完全不清楚身边的人已经开始盘算起该如何将他彻底吃干抹净,他还在纠结着与徒弟相处和爱人相处的异同点……

这实在太费脑子了,一向懒散惯了的小侯爷表示有些承受不来。

心情各异地两个人很快走回石林当中,从他们离开石林到现在为止不过才过去四天的时间。

顾青源停顿了一下飞快地钻回了布偶当中,在没有真正复活之前,他并不打算让父母亲知道他死过一次的事情。

不管是怎么乌龙地投错了胎,他这一世都已经成了顾青源,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父母的生养之恩。

上界的棠华上仙不知感情、不懂喜悲,而他现在是顾青源,虽然平时懒散了些但却早已经有了心,也学会了动情。

“你……”顾青源坐在章弈的肩膀上,他刚想以命令的口吻让章弈转个方向,就想起他们现在并非只是师徒关系……

那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顾青源很快又一次地陷入了茫然当中,他清了清喉咙探视着学顾凯风平时对皇甫云说话的口吻说道:“宝贝,我们是不是该转个方向了?”

章弈脚步一踉跄,不得不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虽然章弈入将军府后,顾凯风常年驻守边关回来的时间有限,但是在这有限的时间当中,全部与皇甫云腻在一起。

就是用的这种腻死人得语调……

顾青源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为什么章弈会有这样的反应,难道不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

顾青源再次陷入了沉思当中……

章弈笑了笑顺从地拐了个弯,虽然还没有完全适应,不过势头总是好的。

顾青源迈着软塌塌地大步走向石林,最终又硬生生地拐了回来停在章弈的脚边。

“师尊?”章弈看着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的顾青源,声音柔和不带一点催促,他这番耐心大抵也只有对着顾青源一人而已。

他们已经在石林与森林的交接处徘徊了将近一个时辰了,鉴于顾青源第一次做出离家出走的举动,难免会有些近乡情怯。

顾青源垂拉着脑袋站到章弈的手上:“走吧。”

章弈将顾青源抱在怀中,迅速地跃向石林当中的顾家军营。

此时晨光才刚刚露出一线,在这片蛰伏了无尽地危险的荒原之地当中,也有无尽的希望展露了出来。

章弈刚一踏进石林,身边的这些巨石怪便全部的动了起来。

他合目看去,这些巨石怪体内全部都没有心核,那么……

章弈近乎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这应该是顾大将军与玉鸾公主殿下送给他的见面礼了。

章弈抽出长剑,这些巨石怪既然是被顾家军驯养的,他自然不愿将其彻底破坏。

只是用剑刺入巨石怪身上几点,令其无法行动。

顾凯风站在最大那一头巨大如高山般的巨石怪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章弈愈发纯熟的剑术,心满意足地将更多的巨石怪驱赶过去。

“别累到那孩子。”皇甫云坐在顾凯风旁边颇为不赞同地说道。

“怎么会?”顾凯风挑了下眉:“我看他还游刃有余。”

皇甫云摇了摇头,知道顾凯风是对章弈与顾青源擅自行动不满,她也一样气愤便没再多说什么。

四天前,发现顾青源与章弈不告而别后,顾凯风便与皇甫云进瘴气林寻找过。

可惜……他们并没有上一次那般好运,误打误撞地就能闯出了瘴气林,最终不得不无功而返。

没有失而复得是永远无法理解得而复失的心痛的,这让他们如何能够不气。

就为了公主这几日以泪洗面的罪,也得好好罚一罚这个小子!

顾青源看着眼前的情景如何不知道是他父亲有意在折腾章弈,一开始尚还觉得可以当成一种磨练,可是时间这么长了仍不见停……

章弈这几日就没有真正合目休息过……

顾青源抿着嘴也是越看越心疼,默默从章弈口袋里面蹦了出去。这里是顾凯风的地盘,章弈不担心顾青源会有任何的危险,自然也未加阻止。

顾青源四顾了一下,凭借对他家老头的布阵习惯地了解,很快走向了后方最高一处巨石怪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这只巨石怪本就高如山峰,再加上如今顾青源在一布偶当中,视线也受其限制自然看不到那么高的地方。

顾青源犹豫了一息的时间,脚下快速地攀爬了上去。

如今他用起轻纵术已经越发熟练,纵使人偶过小,但攀爬的速度却半点不慢。

当顾青源跃到巨石怪肩膀上时,果然在上面看到了悠闲看戏的两人。

顾凯风也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自己“久别”的小儿子,乐呵呵地将娃娃抱了起来,凑过去亲了一大口:“哟,儿子。”

顾青源软塌塌的手直接糊上了顾凯风的脸:“老头,你够了!”

布偶没有骨头的手当然打不疼顾凯风,但禁不住顾青源不停地敲,顾凯风无可奈何地想将布偶儿子从自己脸上抓下来,却被狠狠地拽住头发。“靠!臭小子你要造反吗?!”

“我看你才是要造反的!竟然敢围堵当今圣上!”

“他是我徒孙!”

“那是老子媳妇儿!”

顾凯风愣了愣,忘记了将顾青源从头发上拽下来的目的:“你刚刚说什么?”

顾青源也是一呆,刚刚心急之下一不小心把心里面的话说出来了,貌似有点骑虎难下……

不知道说老头年纪大了,耳背了能不能混过去?!

“就算你父亲耳背,本宫的耳朵还是好的。”一脸阴沉地皇甫云抬手便将顾青源从顾凯风头发上拽了下来:“来给本宫解释一下,本宫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媳的?”

顾青源垂拉着脑袋坐在皇甫云对面,而章弈则被迫站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上。

顾青源神色恹恹的模样令章弈有些心疼,他几次想过来全被顾凯风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陛下,此乃我顾家家事。”

章弈挑了下眉,他对顾凯风尊重除了因为顾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外,不过是因为顾凯风是顾青源的父亲。天下对他来说都比不上顾青源一两的价值,如果……章弈的不满外泄的过于明显,即便是顾青源也已经察觉到了。

顾青源快速地回了下头怒斥道:“给我老实站着。”

章弈默默地站在原地,再没有一分一毫地动作。

顾凯风长叹口气,不动声色地打量章弈。

再怎么说他都是大佑朝的君王、一国之主,顾青源若是跟他在一起的话,最后吃亏的是谁一目了然。

看着看着顾凯风眼神复杂了起来,总有种养大的儿子被狼叼走了的错觉。

“你……”

“老头你也闭嘴。”顾青源扭过头幽幽地补充了一句,他的媳妇儿只有他自个儿能欺负。

“你给我闭嘴!”皇甫云拍案而起,将桌子上坐着的顾青源直接弹飞起来。

这样的变故所有人都所料不及,顾青源在空中翻了下身本打算直接跃下站稳的,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章弈不知道什么时候避开了顾凯风站到了他的面前,动作小心地将他捧在了怀中。

顾凯风见状也是一愣,他与章弈的修为本是相当,如今看来他恐怕打不过这个……

原谅他为官多年,说不出以下犯上的话。

怎么办?这样更愁了好吗?!

第71章: 尘尘埃落定

那一天的审问最终草草地收场了,皇甫云最终也没能问出什么结果。

更何况当务之急的事情是大佑朝群龙无首,他们不能继续在荒境之地耽搁时间,越早离开越好。

顾凯风直接定下来在第二天启程,随即便将顾青源抱回了自己与皇甫云的房中,坚决杜绝了他与章弈同寝的机会。

哪怕是只布偶的状态也不行!

顾青源眼巴巴地瞅着章弈,终究不敢真正忤逆顾凯风的决定,毕竟他还处在气头上。

章弈皱了下眉,私心里不想跟顾青源分开半瞬,哪怕是顾凯风阻止也不行,不过……

师尊肯定不希望自己强制性将他带走,所以哪怕再想将顾青源关到只有他一人能够看到的地方也只能强忍下来。

因为他舍不得再伤害师尊半分……

章弈与顾青源在这段时间内都已经习惯了有彼此在身边陪伴,晚上都开始辗转反侧,即便想修炼都难以静心。

顾青源蹲在窗台上,考虑着偷跑出去的可能。

不承认的时候归不承认,现在已经是自己媳妇儿了,总不能老是分床而眠。

“你要真敢跳出去,就别说是我顾凯风的儿子!”顾凯风抱着自己老婆,言辞凿凿地说道。

顾青源回头瞪了一眼,他如今的轻纵术加上布偶的身体,应该没有人能够听到动静才对。

顾凯风挖了挖耳朵,笑眯眯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伸手在嘴唇上比了一个禁音的手势,以免吵醒皇甫云。

那模样看起来要多贱有多贱……

顾青源白了一眼,盘膝坐在窗户前。

不去找章弈,难道还不许他盘膝修炼吸取日月精华吗?

顺便对着月色想想媳妇儿什么的,也是正常的事情。

站在窗外的章弈借着月色冲顾青源露出一抹笑容,随即便掏出一支玉笛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时而又舒缓缠绵。

但不管曲调多么美,它都有点扰人清梦。

皇甫云几次被惊醒之后,终于忍不住起身将窗台上的儿子直接扔了出去。顾青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了章弈的怀中。

于是……他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的好觉了!

对顾青源与章弈来说也是同样的,可以相拥着一个修炼一个入眠了。

第二日清早,顾青源自打坐当中清醒过来,他并没有返回上界的打算,但如今修炼的确实是上仙所修习的功法。

他当初作为仙人的实力也恢复了差不多百分之一,数值虽小对凡人来说却非常可观。

章弈此时刚好将用蜂蜜烤好的荒原兽肉跟用野菇炖出的汤水端到房间内,以便顾青源化为实体食用。

见顾青源已经睁开了眼睛,便将布偶直接抱到了桌上。

顾青源揉了下眼睛,直接幻化回实体的模样,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当他喝完一碗时,嘴角便沾了些许的残汁。

章弈看得眼神一软,凑过去将他嘴角边的汤汁吻掉。

“哐”顾凯风的脚停在踹门的姿势上,与反搂住章弈正打算反客为主的顾青源面面相觑。

顾凯风动作迅速地退出门外并将门关了回去,一刻钟以后响起了更大的踹门声……

“逆子!”

顾青源坐在巨石怪身上垂拉着脑袋,他额头上还顶着被顾凯风打出来的包。当然一早就扑到他身上,伤势比他更严重的章弈浑身都是包……

事实上人要气急了,是真的可以做到以下犯上的。

关于身体跟布偶之间的事情,顾青源以修炼为借口糊弄了过去。

皇甫云白了顾青源一眼,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事实上自己的儿子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顾青源是在撒谎,可是既然他不想明说,那么做父母的自然也不能逼迫他硬讲出来。

更何况在离开这片荒原之地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无论如何都要先离开这里再说。

到离开前顾青源还看到了一个熟人,当初被他亲手骗到这荒境之地当中的皇甫钦。

皇甫钦如今并未破武成仙,却也是先天御虚境圆满的修为。

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当过大佑朝的皇帝,只记得当初是受章弈劝说才入这荒境之地的。

皇甫钦从未后悔过此行,甚至还对章弈心怀感激。

至于顾家军中的窃国者这种传言……对他来说大佑朝的皇帝由谁来当无所谓,只要是皇甫家的血脉,能够令国泰民安就好了。

所以一向冷淡清贵的皇甫钦在看到章弈时,便主动与他搭讪了两句,并且答应跟随离开荒境之地。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已经没有能够令他修炼破武成仙的契机。

皇甫钦突破的机缘并不在此处,他自然也不愿意继续在此地浪费时间。

章弈与顾青源是顺着峭壁下到石林当中的,而如今有顾家军能够控制巨石怪自由组合,很容易就将所有人送到了悬崖之上。

悬崖上面便是幻阵,难怪顾青源与章弈过来的时候会觉得容易,因为幻阵本身有进无出。

“我带着兵在这里面闯了不下百次,却没有一次能成功闯出去的。”顾凯风坐在巨石怪身上悠悠然地晃了晃石杯里的酒,酒是皇甫云去年酿的,采的荒境之地特有的果子,味道甘冽清甜。

如果离开这里以后就再也喝不到这种酒了,这大概是顾凯风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

“老头。”顾青源从巨石怪的肩膀上翻了下来,趁着顾凯风被自己吸引了注意力的空档,伸手将酒直接捞了过去,仰头喝了一口。“这一次还有我们呢。”

“靠,老子的酒!就剩这么一坛了!”顾凯风完全没有听顾青源后面说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把酒抢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探头看里面还剩下多少。

顾青源抹了下嘴嘟囔道:“小气。”

“滚、滚。”顾凯风白了一眼,赶苍蝇一样的挥手。

章弈笑了一下从包裹当中拿出了一坛密封好的格桑酒,直接递给顾青源,这是离开荒境之城时他私下管格桑要的。

“你还在包裹里面带酒?”顾青源疑惑地接过来,但想到喝完格桑酒后必然会出现的醉态,顾青源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将酒开封。

“师尊喜欢。”章弈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反正也不会洒。”

顾凯风在一旁看的眼馋,但那是大佑朝的帝王赏赐给他儿子的酒,他这个既当臣子又当老子的人不好直接上手去抢。

“还有几坛?放我这里算了。”顾青源虽然知道章弈那小小的布包裹也是内有乾坤的,但他还是本能的觉得不够安全,万一晃荡洒了怎么办?

章弈一口气拿出了三坛,事实上这已经是格桑当时仅存的所有酒了。

眼看顾青源打算将酒坛全部收回到空间当中,顾凯风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老头你喉咙痒吗?”顾青源转过头茫然问道。

顾凯风额头青筋乱跳,刚想开口讨酒喝,整个巨石怪便剧烈地晃了一下。

章弈迅速跃了出去,一只巨大的银白色虎冲到巨石怪中间,正跟皇甫钦缠斗在一起。

顾青源等人一开始有巨石怪做伪装,并未遭受四周植物的攻击,而此时缠斗后的血腥味引得四周的巨树也开始蠢蠢欲动。

章弈只看了一眼缠斗着的一人一兽,便将注意力转到了四周。

一片萧瑟当中所藏的杀意,要远远超过下面那只明显受了重伤的白虎。

顾青源大大咧咧地坐在巨石怪身上,手里面拿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核桃向上抛着玩,随即以灵气汇入核桃当中,直接打向树林当中的某一个点。

一声巨大的兽吼自核桃落下的地方响起了起来,一只巨大的吞雷兽从树林当中奔了出来。

数道紫雷自空直击下来打向巨石怪,顾凯风与皇甫云各持长戟跃出,迎向落下来的雷。

而章弈也在同一时间,冲向了那只吞雷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很显然这只吞雷兽是想做一只等在最后的黄雀,却被顾青源的一个核桃给打了出来。

它的惊怒是可以想象的……

吞雷兽天生善于隐藏,山川树木都可以为它做最完美的遮挡。却没想到最终会被一枚核桃打中,也难怪它会被激怒。

不过即便吞雷兽的隐藏能力再强,也瞒不过顾青源一双天眼。

在它蛰伏在林间的时候,顾青源已经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它,并用核桃砸到了它的头。

顾青源撇了撇嘴,若是上仙之力全部恢复,那一下足够将这只吞雷兽的脑袋砸个窟窿。

不过做人要知足……他现在还是个人。

缠斗下的血腥很快引起了四周树木的暴动,疯长的藤蔓迅速向众人缠了过来。

所幸顾家军人数众多,很快将四周暗藏的危机遏制住。

这时一道紫色的雷电顺着顾青源的头顶劈了下来……

顾青源抽空看了一眼章弈那边,见他形容虽显狼狈但身上并无伤痕,反倒是那只吞雷兽已经伤痕累累。

知道这只吞雷兽是打算拼尽最后之力对自己复仇,不过这点雷对如今的顾青源来说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而已。

他随手从巨石兽身上掰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抛掷空中与紫雷相撞。

而另一边章弈已经抛下了缠斗中的吞雷兽,向顾青源狂奔而来……

第72章: 幻林

巨石怪比较难缠的原因是它即便被砍碎掉,也可以无限重组,但它本身却并不能抵抗住多么强劲的攻击。

顾青源用石头抵御紫雷时,不光是章弈,就连顾凯风与皇甫云也同样慌了神,抽身回来相救。

只有顾青源自己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神态,颇为淡定地看着紫雷与石头撞击在一起,最终两相抵消连半点火花都没溅出来。

章弈愣了一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被激起了战欲,而这只试图偷袭的吞雷兽则成了他练手的最佳选择。

当吞雷兽被章弈彻底磨死之后,这一片林中潜在的危机也被顾家军全部解除。

顾青源已经在顾家军面前现身过,自然不愿意再钻回布偶当中。仗打完之后多少会有些疲倦,便干脆倚靠在章弈身上假寐。

“师尊……”章弈看着身上主动靠过来的人,声音轻的快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嗯?”顾青源本是魂体,即便疲倦也不会真正睡着,他从很早以前就不再需要睡眠了。

“没事。”章弈话音停顿了一瞬低头亲了一下顾青源的鬓角,近乎呢喃般说道:“我以为已经离你越来越近了……”

顾青源略想了一下,便明白章弈话中的含义,是对今日他用石头轻而易举地破了紫雷这件事感到惊讶。

“我是你师尊。”顾青源话语当中含了几分自得,以他上仙的能力,即便只恢复了百分之一,也不是章弈轻易能比得上的。

大概章弈还得再修炼个数百年才行……

章弈颇为好笑地看着顾青源尾巴都要竖起来的模样,如果他有尾巴这种东西的话。

没关系,其实很多时候武力并不能代表一切。章弈漫无边际地想着,下意识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

如果可能的话,恨不得立刻就将他生吞活剥。

章弈的忍耐早已经到了极限,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在顾青源真正复活之前,他没有办法对对方做任何事情。

就是心里这点也过不去。

心爱的人就在自己的怀中,章弈憋得双目猩红,却不敢多做任何的动作,只能用全部的精力去强行地压下自己全部的欲念。

是以当顾青源重新恢复精神的时候,章弈却像是许久未曾休息过了一样。不过从外表上却丝毫都看不出来。所以哪怕是一直被他揽在怀中的顾青源都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我们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三天了,却依旧只在原地打转。”顾凯风揉着眉心指向地图上的某个点。

地图还是格桑给他们的那一份,中间将幻阵这里明确、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可是上面并没有标注出该如何能破此幻阵……

顾青源皱了下眉,他并非没有办法破此幻阵,只是在对抗吞雷兽的时候用过一次上仙的神力,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敢乱用。

不过如果再隔一天仍然找不到出路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要动用天眼去寻找脱离幻境的办法。

荒境之地危险重重,多呆一日便会给顾家军增添一份危险进去。

章弈在顾青源恢复元气之后,便没有继续坐在巨石兽身上,他有剑气在身并不怕因为自己的气息引起四周树木的异动。

而剑有君子之风,最容易破除雾障,长剑所指之处幻境一点点地破开,露出森林当中真实的模样。

章弈有心用剑来破这整片树林当中的幻阵,只是荒境之地的幻阵又岂是那么容易破掉的。

章弈的眉头越蹙越深,他们总算没在同一片地方打转了,却又像是陷入了下一个幻境当中。

依旧没有出去……

章弈揉了揉眉心,他现在有一些头疼,却又不愿意放弃。

似乎带着顾家军离开荒境之地,也成了他的责任之一,哪怕这是他自己强加在自己身上的。

顾青源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章弈神色的异常,只是时间久了自然也发现了一点不同。

“臭小鬼。”顾青源挑了下眉,现在的章弈跟他记忆当中那个有些倔强却害怕失去的孩子重合在了一起,就好像他一手养大的徒弟其实并未长大一样。

想一想养了这么多年结果还没养大,这种感觉也是心酸。

顾青源直接自巨石怪的肩膀上跃了下来,很快站到章弈身边,在他再一次试图用剑去斩破幻境前,将手指伸向一个方向。“往那边走。”

章弈顿了顿剑势被强制性收了回来,没有半点犹豫地走向顾青源手指的方向,对顾青源他从来都是无条件信任的。

坐在巨石怪当中的顾凯风皱了下眉,刚准备过去将儿子拖回来就被皇甫云拽住了胳膊。“你做什么去?”

“这是大不道!”顾凯风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

皇甫云白了他一眼,显然对顾凯风能说出不道这两个字表示出强烈地怀疑,末了长叹口气:“我们已经老了,又能管得了他多久。分别了这么多年,我只希望源儿能够平安地活着。”

“可是……”顾凯风可是了半天也没有可是出后面的话,颇为气恼地坐在原地灌起酒来。

而另一边顾青源悠悠荡荡地跟在章弈身后,每次遇到幻境时都在章弈之前伸手指出正确的方向。

“师尊。”章弈停顿了一下,面色凝重地看向外表看上去非常悠闲的顾青源。

即便不看地图章弈也知道他们走的就是正确的方向,可是一向连在将军府中都习惯坐轿子不会认路的顾青源,又是如何在幻阵当中寻找到正确的路的?

顾青源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为师本就不是活人,能看破幻境又有什么不对的?”

他已经死过一次这件事一直是章弈心底最无法言说的痛,果然在听到顾青源这个解释之后便再不发一言。

顾青源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地有些心虚。他并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可若是实话实说章弈必然不会同意他继续使用天眼。

说起来前世的事情还没有告诉过章弈……

顾青源凝眉想了半晌,最终还是觉得既然已经转世投胎,那么前世种种没有必要特意告诉章弈。哪怕他是自己的爱人,但是一不小心投错了胎这种事情……死活都不想说!

有顾青源开天眼指路,后面的路就顺利地多。

当然幻林当中依旧常有荒原兽拦路而出,但那基本都已经成了顾家军加餐时的一道肉菜。

最终花费了将近七天的时间,终于顺利走出了当初顾凯风用了将近三年都未能走出的地方。

当走到幻林尽头时,顾青源眼前一阵晕眩,差一点就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

“师尊!”章弈第一时间发现了顾青源的异样,不管不顾地将人直接拦在怀中。

“没事。”顾青源的话音就像是从牙根里面挤出来的一样:“实体化的时间太长了……”

章弈皱了下眉,不等顾青源说完便将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你!”顾青源一惊便要直接挣脱下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千名顾家军……

就这么被章弈抱女人一样抱着走,他堂堂永安侯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惜他的抗议半点没能真正传达给章弈,章弈依旧执着地将他抱在了怀中。

“怎么了?”皇甫云很快跃到他们身边,皱着眉看着被别人抱在怀里的儿子。

顾青源尚在虚弱当中挣扎不动,下意识将脸埋进了章弈的胸膛之中。

章弈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没事殿下,师尊他只是累了而已。”

皇甫云眉头并没有因为章弈的话而舒展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所有的顾家军都看得出一直是顾青源在指路。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皇甫云到底是当年备受宠爱的玉鸾公主,当她话语中隐有怒意的时候,光是气势便足以压人三分。

瞒了……太多了,顾青源继续埋头装死。

没有谁比章弈更知道,顾青源半点不想让皇甫云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的这件事情,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师尊练了一套新的功法,可以让人看透虚妄……不过功法很耗元气跟神识,所以师尊如今会很虚弱。”

不得不说章弈此番话倒是真的抓住了一点真相,顾青源咂了咂嘴,继续埋头当鹌鹑。

皇甫云总算信了一点,到底担心儿子的身体,伸手便想将顾青源接过来自己抱,却被章弈撤开:“我来抱就好。”

皇甫云挑了下眉,伸手阻止了上前一步打算用武力解决的顾凯风:“本宫没有阻止你们相处,不代表本宫已经认同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别做的太过。”

章弈低了下头冲顾青源安抚地一笑,即便天下的人都不认同他依旧不打算松手,也永远不会放手!

顾青源长叹口气,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们到底走不走!”

章弈知道顾青源不喜欢一直被人抱着走,所以干脆抱着人一跃到了巨石怪当中,将人放下来后半圈在怀里面。

随即才抬头对着跟上来的皇甫云说道:“前面是荒境之城,我们需要入城。”

第73章: 回京

章弈曾经许诺过会给格桑三朵屠瑶花,虽然顾青源觉得这个买卖他们赔了,但也还是赞成他信守承诺。

当然章弈并非是为了守诺才要进荒境之城,他是为了格桑酒……

时隔两年,顾家军再次入荒境之城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深入荒境之地后,一开始过的全部是茹毛饮血的生活,后来收服了巨石怪后才算稍微改善了一些。

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未能看到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人。

一下子看到一个城的陌生人,顾家军瞬间有重返人间、泪流满面的冲动。

荒境之城当中并没有任何危险存在,顾凯风干脆大手一挥让顾家军自己行动。

顾青源看着章弈手里面大把大把撒出去的银票,就算他曾经富贵一时也没有一次性撒出去几十万两的情况。

不过章弈花出去的这些银票,最终都进了顾家军的口袋,这大概是唯一让顾青源欣慰的地方。

算一算这三年来,顾家军应得的军饷也远远不止这一点数而已。

顾凯风紧握着皇甫云的手,显然也想带着老婆去到处逛一逛的……

可是他又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单独跟章弈呆在一起,这种嫁儿子的悲伤心态,又有几个人可以懂得?!

皇甫云反而比顾凯风看得开,顾凯风常年在外征战,而她则守在顾家与章弈朝夕相对,早已经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儿子一般。

章弈那些年对顾青源的感情,皇甫云早就看在眼中,只是沉默着不去点透罢了。

事到如今她反而有种早该如此的错觉……破武成仙之后寿元长久,又何必再去为难这两个孩子。

她只希望顾青源能够幸福,找到一个真的能长久相伴的人。

是以当顾凯风固执地跟在顾青源与章弈身后,千方百计地想要将两人分开的时候,皇甫云直接将人拉到了另一条路上。

皇甫云末了回首向顾青源笑道:“别逛得太晚,我们还要回家。”

当两个人彻底走远了之后,顾青源松了口气快速地钻进了布偶当中休养神魂。

章弈怜惜地亲了一下布偶的嘴角,将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快步走向了格桑酒馆。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饭点,酒馆当中稀稀拉拉地并没有坐多少人。

老板娘格桑正坐在柜台后面,懒洋洋地拨弄着算盘,有客人来了连眼皮都懒得掀开一下,只是随口说道:“随便坐。”

章弈不是来喝酒的,他直接走到了格桑的面前,将三朵屠瑶花与地图一并递过去。

格桑微愣了一下后,瞬间露出惊喜的表情,她伸手便想将花夺过来。

说实话格桑打心里没想到他们真的能采到屠瑶花,当初送给章弈地图,是看中了他跟顾青源的命格。

但屠瑶花毕竟是传说当中才有的东西,即便能找到也不该是只用了这么短暂的时间。

没想到章弈这么快就能回来,手里拿着少有人能摘到的屠瑶花不说,还一共拿到了三朵之多。

章弈在格桑的手碰到屠瑶花之前便快一步地将花收了起来。

格桑挑了挑眉,状似毫不在意地将手收了回来:“你是什么意思?”

章弈声音平淡地说道:“给你可以,拿格桑酒来换。”

“我们当初似乎不是这么谈的。”格桑半倚在椅子上,姿态优雅妖娆。

章弈挑了下眉:“你比我更清楚屠瑶花的价值。”

格桑盯着章弈看了许久,最终妥协般叹了口气:“跟我来。”

章弈抱着顾青源跟在格桑身后,格桑酒馆的酒库建在地下,占地不小但里面却只有十几坛子的酒而已。

“给我留下三坛酒卖,剩下的你们带走。”格桑抱着胸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在酒坛子上扫过,似乎这些酒不是她花了数年的时间才酿造出来的一样。

章弈也不客气,很快将酒坛全部收了起来,与格桑擦身而过时将三朵屠瑶花交到了格桑的手上。

格桑举着花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来,近乎虔诚地亲吻了一下花瓣。

顾青源趴在章弈肩膀上刚好看到这一幕,想到那朵花是章弈送给格桑的,心里无端地有些不舒服。直接从他肩膀上蹭了下来,神色恹恹地趴在他怀中:“为师怎么不知道,你竟然喜欢喝格桑酒。”

章弈脚步停顿了一瞬,略微诧异地说道:“我一直以为师尊喜欢喝……”

顾青源也是一愣,砸吧砸吧了嘴最终说道:“味道也就如此而已。”

章弈面含笑意地看着顾青源:“师尊若是不喜欢,直接扔掉便是。”

“不!”顾青源发觉自己这句话接的太快,讪讪地补充了一句:“只要是媳妇送的,为师都喜欢。”

这一回轮到章弈无言以对了,他的脸颊微烫,最终长叹道:“师尊喜欢就好。”

章弈进荒境之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格桑酒,如今酒已经拿到了,他又陪着顾青源在城中转了几圈。见顾青源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这才带着他走向与顾家军约好的地方。

而此时顾家军才回来不到半数的人,这些将士们常年被困在荒无人烟地巨石林中,对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有种莫名地依赖感,到了就不想走了。

甚至连顾凯风将军与玉鸾公主都没有回来,章弈几次以一敌多,他的实力已经初步获得了顾家军的认可,见章弈回来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将士伸手跟他打招呼。

而窃国者的名号,在顾家军中已经彻底地听不到了。

不过到底是纪律严明的顾家军,即便再怎么恋恋不舍,在约定的时辰到达时也全部回到这里。

“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大佑朝,所以没必要为了路上的风景而难过。”顾凯风敲了一下烟杆,他有十几年没有碰过这玩意,刚刚在城里面看见便忍不住买了回来。烟草非善物,却可以令人陷入浑然忘我的境地。

顾凯风的一番话下来,顾家军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即便见到城镇会让他们心生向往,却远远比不上思家的归心。

章弈眼看着顾凯风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彻底将顾家军的情绪重新调动起来,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他从未打算过回大佑朝之后再当君主,但是章弈也知道大佑朝是顾青源心底永远放不下的故国,必然要妥善安排。

荒境之城与荒境之地的出口相隔不远,与荒境之地深处的重重危机相比,入口处的死亡之地平和的就像是一座无害的小镇。

那些从地底钻上来的腐尸,就像是态度温和的邻居一样。

从荒境之城出来之后,顾家军仅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便彻底地离开了荒境之地,踏上了大佑朝的领土。

脚踏实地之后,将士们纷纷跪了下来亲吻故乡的泥土,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

就连玉鸾公主也同样忍不住倚靠着顾凯风的肩膀泪流满面……

章弈与顾青源是乘巨鹰到了荒境之地,尚且花费了两天一夜的时间。若是要徒步走回京城,即便是急行军没有一两个月也很难到达。

顾凯风犹豫了一下,令副将带领顾家军前往顾家军原来的驻地,而他则送章弈、皇甫钦跟公主回京。

章弈早就与巨鹰签订了契约,在他重新踏上大佑朝的土地上时,便通过契约将其唤到自己的身边。

这只巨鹰本身就有荒血血脉身体庞大,身上坐五个人依旧绰绰有余。

两日之后五个人便回到了京城,落于天寿宫中。

再次站在这座大佑朝最雄伟的宫殿当中,除了章弈以外的人都流露出了恍惚的神情。

而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铁骑军,在看到章弈的那一刻便很快地跪了一片,高呼吾皇万岁。

章弈并没有回答,而是第一时间转身抓住了顾青源的手,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当年京城第一纨绔永安侯,再加上玉鸾公主、名冠天下的顾大将军、先皇最宠爱的七皇子皇甫钦。

这些人都已经被归为叛党的行列,消声觅迹(亡故)了两三年,铁骑军也并未遗忘过这些人的模样,很快引起了一系列骚动。

但铁骑军对帝王从来都是无条件的服从,即便再怎么诧异也不会有人真的提出异议。

章弈抓着顾青源的手,目光没有半瞬离开过他的脸,如果不是顾青源不想让顾凯风与皇甫云知道他死过一次的事情,章弈会在第一时间将他带到出尘那里。

他已经等了太久的时间,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再崩溃一次。

顾青源又怎么会看不出章弈的状态?他近乎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头儿,你们先回……”

顾青源后面的话有点卡壳,将军府在三年多前就已经被查封了,他们现在都无处可去。

想到这一点,顾青源与章弈相握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又被章弈狠狠地握了回去。

“我会派人将将军府解封,那里永远都是顾家的。”章弈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人能够怀疑他话中的真挚。

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皇甫云率先说道:“本宫想到处转转。”

这是她时隔三年之后,第一次以本宫自称……

不光是为了给儿子创造独处的时间,天寿宫也是她当年长大的地方。

第74章: 复生

皇甫云本就有随意进出天寿宫的权利,只是她在大佑朝已经等同于死人。

章弈将铁骑军首领叫到跟前,让其陪伴皇甫云等人重走一遍天寿宫里所有的路。

当多余的人全部离开之后,章弈很快将顾青源揽进怀中,直接拔地而起。

“喂……”顾青源并不适应这样的姿势,在章弈跃出天寿宫后便一溜烟地钻进布偶当中。

章弈下意识地露出失落的表情,又很快地掩盖了过去。

天寿宫与出尘所居之地相隔不远,章弈兔起鹘落之间转瞬便到了出尘的门外。

出尘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就见一个人凭空落了下来,踩碎了他的花。

出尘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考虑着将这位大佑朝的帝王毁尸灭迹的可能性。最终发觉不过半年未见而已,章弈已经破武成仙,一身修为远非他能够看清的了。

“恭喜陛下破武成仙。”出尘合十双手念了一句道号。

章弈却没有心情与出尘慢悠悠地寒暄,他直接将屠瑶花拿了出来:“屠瑶花,我已经拿到了。”

出尘看着章弈手上摇曳的,如同彼岸花一样的屠瑶花,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章弈皱了一下眉头,很快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复活师尊?”

出尘笑眯眯答道:“无量天尊,除了屠瑶花之外的所有材料贫道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为顾施主引魂。”

章弈颔首面上总算又露出了一抹喜悦的表情:“你尽快。”

顾青源打了个哈欠从章弈的口袋里面蹦了出来,前世总总记忆恢复之后,他对于复活肉身并没有太大的执念了。

即便神魂无法与凡胎相容,他也有把握重塑仙身。不过如果复生是章弈所希望的,他也不介意满足徒弟这么一点点的小小要求。

出尘想了想补充道:“引魂需要九九八十一天的时间,这段时间里贫道需要顾施主配合炼制出丹药,并将魂魄重新引入其中。”

章弈的眼皮抽了一下,他私心不想与师尊分开哪怕半瞬的时间,不过比起这短短的八十一天,他更在乎日后长长久久的陪伴:“好。”

顾青源似乎看出了章弈神色上的不舍,借力两步跃到章弈的肩膀上,凑过去吧唧地亲了一口他的嘴角。

布偶的质地粗糙更没有任何的温度,亲起来不存在什么感觉,章弈却像是尝尽了全世界的甜蜜。

出尘直觉闪瞎眼,叹了口气默默转了下身,非礼勿视。

当章弈与顾青源惜别之后,出尘才抱着布偶缓步走进了存放顾青源凡身的寒洞当中,并将洞口彻底封死。

“顾施主,陛下如今已经全部都知道了?”出尘将布偶放在顾青源的肉身上面,斟酌着问道:“你也答应他了?”

顾青源似笑非笑地看着出尘,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看透了天命的人,但即便恢复到了仙体他也弄不清楚出尘到底看清了多少。“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出尘长叹口气:“逆天施为,恐遭天谴,施主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难道当初不是你将我自黄泉拉上来的吗?”顾青源翘着腿完全没将天谴这两个字听进耳中,他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未曾惧怕过天命,更何况他还是堂堂地棠华上仙……

出尘笑了一下解释道:“若非是施主所愿,以贫道的能力又如何能拉你上来。”

顾青源不耐烦的挑了下眉毛:“事到如今又何必瞻前顾后,凡事只有做了才会清楚。”

“无量天尊,希望这一次贫道没有选错,不然愧对苍生。”出尘虽然说了一大段话,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丝毫的停息。

纵然有犹豫,但复活顾青源是早已决定的事情,绝不会后悔。

章弈在寒洞外蹲守了整整八十一天,期间顾凯风与皇甫云来过一次。

他们已经回到京中,又岂会不知道顾青源已经死过了的事情。

若非顾青源曾真真实实地站在他们面前过,大概皇甫云会直接崩溃,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难以忍受一般直接找到这里来。

“我们虽不怪您,却并不代表可以原谅您,陛下。”比之上一回分别,这一次皇甫云的声音听上去要冷淡了许多。

可以原谅章弈的遗忘,可以原谅他毁了顾家数百年来的基业,唯独不可以原谅他曾经亲手杀死顾青源。

即便理智可以理解,但感情却无法控制。

那是他们放在手心上疼的小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舍得让他吃过什么苦。

可是死到底有多痛,被信任的人一剑刺穿心脉又会有多疼?

皇甫云紧咬着唇角,面色苍白地看着被封住的寒洞。

“我不需要被原谅,我只需要师尊活着。”永远都不离开我身边。

章弈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数日未动,即便身体还能够承受,却无法改变全身僵硬的状态。但是他的话音却很坚决,就好像这是他仅剩的坚持的东西。

顾凯风眼角抽了一下,章弈对顾青源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这一点只要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得出来。

顾凯风与皇甫云来这里之前的打算是,当顾青源复生之后就带他离开大佑朝,但是现在顾凯风反而没有了把握,能够将顾青源从章弈身边带走。

“你是大佑朝的君主,要对自己的臣民负责。”顾凯风交代完这句之后,带着皇甫云也在出尘的小院当中住了下来。

章弈在寒洞外守了三十七天,第三十八天的时候重返天寿宫。

时隔八个月之后,嘉泓帝终于重登早朝,而他下达的第一条政令竟然是将皇位传给皇甫钦,由顾凯风与公孙子虚监国。

朝野的动荡如烈风骤雨般席卷而来,但再多的反对声音都被章弈一一镇压了下去,他曾经雷厉风行地登上皇位踏平四野,又一次雷厉风行地将皇位抛弃给别人。

当顾凯风收到消息的时候,章弈已经回到了寒洞外,整个人如同冰塑一样守着寒洞唯一的出口。

“你不该如此鲁莽。”顾凯风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仍看着没有解开封印的寒洞,近乎叹息般说道:“我们不会再反对你跟他在一起,只要他能够开心,但是……”

“即便如此。”章弈有些口干,但他仍保持着自己音调的平稳:“我也不会改变将帝位传与他人的决定。”

“你……冥顽不灵!”

顾凯风皱眉还待再劝说几句,便直接被章弈打断:“我已破武成仙。”

大佑朝先祖有立规定,但凡帝王能够破武成仙,便可以卸下皇位升往更高的位面。

只是……但凡能够破武成仙的帝王,无不子孙满堂,不存在缺少继承人的情况。

但规矩到底是规定,即便顾凯风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本将……”

章弈再一次不等顾凯风说完便直接打断道:“将军若是不愿意领监国之位,也可直接卸任不管。”

顾凯风瞪了章弈一眼,最终拂袖而去,但到底开始了辅佐新帝的职责。

皇甫钦一开始并不同意接受皇位,但在章弈带着他进深宫内阁一次之后,便突然转变口风答应了下来。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

剩下的日子章弈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寒洞口处,皇甫云一开始还记恨他杀顾青源之仇,到后来也忍不住心疼起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从一开始劝他去休息,到劝说无果后每日按时送来滋补的三餐。

心底软化的同时,也终于认可了章弈对顾青源的感情。

除去那段遗忘的时光不论,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出一个比章弈更爱她儿子的人。

皇甫云陪着章弈站在寒洞之外,等着自己的儿子走出这座冰冷的洞穴。曾经将军府中保养精致的玉鸾公主,在岁月的打磨下虽然未曾苍老过容颜,却多了一分曾经没有的从容与沉淀。

同样的也多了一份宽容与认可,这种风韵已经远远超越了她容貌的美艳。

“等源儿出来了,你若愿意的话,可以叫本宫一声娘。”

章弈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手指却悄然紧握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的声音。

日升月落,九九八十一天,短如一瞬、又长如一年。

当寒洞口的封印彻底解封时,章弈也在第一时间冲了进去,顾凯风与皇甫云紧随其后。

而躺在冰床上的人,也在隔了三年之后又一次地睁开了眼睛。

顾青源的第一感觉是冷,那是一种全身的筋骨全都变成了寒冰的冷,四周似乎没有了任何的温度,微微一动都可以听到那僵硬的骨骼在吱嘎作响。

若是早知道重生成凡胎会这般痛苦,他还不如不重生,直接修炼成仙身……

顾青源紧咬着嘴唇,压下脱口而出的呻吟声,而下一瞬他便被飞奔而来的人抱入怀中。

滚烫的泪水打在冰冷而僵硬的肢体上,就像是被解封的封印,顾青源这才真正有了死而复生的感觉。

他慢慢回搂住紧抱着自己的人,近乎叹息般说道:“傻瓜,本侯都已经活了,你还有什么好哭的?”

第75章: 天赐

顾凯风与皇甫云在旁边看了许久,见章弈与顾青源都没有分开的打算,犹豫了一下最终默默退了出去,将全部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人独处。

章弈似乎打定了主意以现在的姿势,抱到天荒地老一样,但是他受得了顾青源也受不了。

当身体回暖手臂也没那么僵硬之后,顾青源便将人推开了一线距离:“够了,成何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吻住了嘴唇,好不容易贴近顾青源有血有肉的身体,章弈恨不得一口将人直接吞入腹中。

顾青源微微皱了下眉,最终近乎叹息般伸手回搂住人,任由对方的唇舌在自己的口腔当中肆虐。

当顾青源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衣冠不整地躺在冰床上。总觉得这样的发展趋势不太对,顾青源一脚将伏在自己身上努力耕种的人踹开:“冷。”

章弈没料到顾青源会突然发力,被踹下去之后红着眼睛爬了回来,一脸委屈地看着顾青源。

顾青源被他盯了数秒之后,彻底败下阵来。他身体还有些僵硬无法移动,见章弈又有扑上来的趋势,只得转移话题般说道:“冷。”

章弈眼眸当中猩红的颜色逐渐褪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种近乎漆黑的如深海般的颜色,他直接上前伸手将顾青源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出了寒洞。

这样的姿势一如既往的令顾青源感到别扭,但他却在犹豫之后并没有做任何的挣扎,反而靠在章弈的身上很快沉入了梦境当中。在章弈的身上,一直有能够让顾青源感到安稳的感觉。

顾青源作为魂魄的状态已经习惯了清醒,但他的身体却更习惯于沉睡。

而这一睡就整整睡了七天,而章弈则在他身边整整守了七日,片刻都没舍得移开过眼睛。

所以当顾青源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章弈便俯身亲吻了一下他的眼帘。

“师尊。”章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也饱含了深情,还不等顾青源反应过来吻便如急雨一般又一次落了下来。

你是得了渴吻症吗?顾青源白了一眼,随即便放任自己沉入无边无际地欲 望当中。

直到……顾凯风一脚将房门踹了开。

章弈黑着脸替顾青源将半褪的衣衫重新整理回去,他一向敬重顾凯风,这还是头一次有了提剑相向的冲动。

顾凯风的脸色比章弈更黑,如今章弈已经不再是大佑朝的君主,他没有必要再如以往那般顾及君臣之礼。

他上前一步直接将人拎了起来:“你们还没有成婚就这般放荡,成何体统!?”

章弈被拉到一旁时还有些不乐意,但当顾凯风提到成婚这两个字时,他眼中重新泛起了光芒,面带期冀地看向顾青源。

反之顾青源则有些不自在,不过……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是时候应该给徒弟一个名分了。

顾青源面无表情地想着,依旧抱着娶媳妇的心态,直接盘算起婚礼的准备内容。

不得不说……顾青源想得比章弈还要快得多。

即便章弈不再是大佑朝的君主,而顾青源也早就该是一个“死人”了。

但前皇帝与曾经的永安侯的婚礼,还是成了大佑朝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也流传出了许许多多传奇故事。

比如说皇甫弈与顾青源之间的相爱相杀……

比如说之所以会有顾青源已死的传言,是因为他不同意跟皇甫弈在一起,被皇甫弈囚禁起来,软磨硬泡了这么多年才终于修成了正果。

比如说顾青源深爱皇甫弈百般追求无果,诈死离去,皇甫弈幡然悔悟穷追不舍,最终求成正果……

故事有千百种,结局却总是美好的。

顾青源坐在茶楼里面听着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着他跟章弈之间的故事,言辞生动地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整个爱情故事荡气回肠,催人泪下……

如果故事里的主角不是他,顾青源大概真的会被感动一下。

可是如今明明主角是他,但说书人所讲的故事跟他却毫无半点关系……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偏偏某人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来一句点评。

类似于“胡说,明明是我追的师尊……这种事情,我怎么舍得去做?”这种言论,顾青源听得直皱眉,忍无可忍之下最终踹了一下章弈的小腿:“不想听我们就回去。”

章弈闻言很快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我觉得他讲得还不错,师尊觉得呢?”

顾青源想了想,最终中肯地说道:“是不错,如果本侯不是这故事的主角,大概也会信以为真。”

章弈笑着给顾青源斟好茶,用手指探好茶温后方才递给对方:“我们的故事要远比这精彩得多。”

顾青源笑了笑,不置可否。

而明天就是他与章弈的婚期,这一次将由大佑朝的新帝皇甫钦亲自主婚。

从天上到人间,辗转了这么多年……

到最后他终于还是跟这个命中注定的这个人长久地绑在一起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

“师尊,等到诸事已毕之后,我们一起去上一个位面如何?”章弈笑容温柔,宠溺之情清晰可辨。

顾青源不自觉地扭头看了一眼天空,去往上界……再去往上上界……

或许总有一天他还会回到天上,但到那时候他必然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这或许才是他来到下界最终的目的……

顾青源跟章弈的喜袍是由皇甫云亲自定做出来的,顾凯风曾经据理力争地觉得既然章弈已经是他们顾家的媳妇儿,就应该带凤冠霞帔。

章弈差一点就同意了,因为顾青源很期待,当一个人陷入深恋时可以遗忘掉自己的性别,跌破所有的底线……

当然……他从心底更期待看师尊穿凤冠霞帔的样子……但这种事情到底只能想想而已。

总算皇甫云顾及大佑朝皇室的颜面,坚决反对了让前帝王穿女袍的荒谬决定,而是缝制了两件款式相同的红色喜袍。

同样是宽衣广袖,但其中一件身上绣着五爪金龙,而另一件上面则绣着展翅欲飞的苍鹰。

龙是帝王的象征,而苍鹰则是他们顾家封为圣鸟的守护神。

既然都是新郎,自然不存在谁接谁的花轿一说。

当顾家宾客满门的时候,两个同样长身玉立、样貌俊美惊人的眷侣携手并肩走了出来。

刚刚还喧哗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皇甫弈是大佑朝曾经的帝王,他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在大佑朝的历史上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能够亲眼见证他的婚礼,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荣幸。

为了见证这两个传奇人物的婚礼,甚至有很多人慕特意从远方赶来,只为见章弈与顾青源一面。

如今永安侯顾青源的名号,要比三年多以前响亮得多。当初流传于世的不过是纨绔之名,出了京城之外少有人清楚。

但如今顾青源却成了大佑朝所有少女们幻想当中的情圣,她们坚信着没有顾青源坚持不懈的喜欢,没有办法赢得陛下的欢心。

还有一部分百姓将顾青源想象成为美神的化身,以惊世倾城的容貌夺取了陛下的所有喜爱。

不管别人是如何想的,对于章弈来说他此生从未如现在这般欢喜过。

远远超过当初登临九五,执掌天下的喜悦……

师尊是天赐与他之人,而他的人生至此……才算圆满。

皇甫钦亲自主持的仪式,甚至不惜动用大佑朝皇宫当中秘藏的圣物,为婚礼造势。

而早已经破武成仙前往更高位面的简玉轩沉默地送上了一份贺礼,随即便匆匆离开。

但这些对于章弈来说,都远远比不及与顾青源牵手的瞬间。

在礼成后章弈率先说道:“我皇甫弈此生,得你一人足矣。”

顾青源闻言停顿了片刻,他与章弈都不是很会花言巧语的人,所思所言都是他们真心所在。

“我亦然。”

当华灯初上时,章弈与顾青源终于坐在新房当中,也分不清是谁先主动的,两人的身体很快贴在了一起难分难舍……

新房的门“嘭”地一声被踹开……

“我们来闹新房了……”

面对直愣愣地冲进来的十几名顾家军将领,章弈的脸色已经足以比拟锅底……

“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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