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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孽——宫无凉

文案:

有一种,不是缘,而是孽,即便如此,也要爱的彻骨。

标签:1v1 虐向 痴情

序、风月几多重

“最无情花未减荼蘼再待来年,却屈指掌缝间暗中偷换流年……莫重来便只做梦一场,无悔无怨。”多年后,当冷宁再次回到萤火城时,最熟悉的不是这座已美成苍凉的城市,亦不是这城中的人与景色,而是这首广泛流传于民间的歌谣。

听到这首歌,冷宁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双璧人的身影,琴箫合鸣,奏响了千古绝唱。

他们是相爱的,就算爱得有违天理;

他们是相伴的,就算伴得阴阳相隔;

他们是相拥的,就算拥得冰冷彻骨;

……

但这都无法阻止两个人在一起的步伐,既然活着不能,那便在死后继续地相拥而眠。

如果爱的够深,那么便会为彼此的未来设下坚实的保障;

如果爱的够猛,那么多平淡也会让人觉得轰轰烈烈;

如果爱的够真,那么再大的风浪流言也无法动摇彼此的心;

如果爱的刻骨铭心,那么,死,又何妨!

只是命运,太过残忍。纵是权倾一世的帝王,也难逃命运的玩笑。

但他们相遇了,就不顾偶然;

他们相爱了,就不管是孽还是缘。

……

因为爱了,他为他,留了这天下;

因为爱了,他死后,也未放他自由;

因为爱了,他选择,与已成白骨的他相拥而眠。正如他当日所留:生不同巢死同穴。

仅仅是,因为爱了……

愿意爱的卑微、念的急切、痛的彻骨、伤的猛烈,却唯独不愿向天命低头,唯独不愿接受没有彼此的寂寞。只是在天命面前,一切都只能是徒劳。

所以,爱了,伤了,痛了。倦了,淡了……

只是最终,相似如他们,都是那样的孤傲,那样固执的不可一世,怎么会轻易放手!只是最终,原来谁都没有遗忘;只是最终,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永远地在一起了,那便是——

死亡。

他们在一起是孽不是缘,

是这普天之下最荒唐的笑话,荒唐更难忘;

是这广阔河山中最流传的逸事,流传也心动;

也是这百世万代最轰动的爱情,轰动亦感伤……

一、续繁华  红尘嚣

“呜……”当邺国进攻的号角吹响时,夏薛子正在帐篷内与部下商议对策,在听到这声音后,不禁脸色一变。

“将军,这……”副将任易紧锁着眉,低声问道。

夏薛子沉默不语,白皙的手指在桌子上不安地敲动着,本来俊美的脸也是浮现出一丝凝重。夏薛子沉默,他的部下们也是安静地待在一旁,等候着他的的命令。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大营。

就在夏薛子犹豫是否出兵之际,帐篷外的士兵突然来报:“陛下到。”随着士兵的话音落下,一个不算伟岸却也是身形高大的男子走入了营帐,此人正是当今云国的国主齐舒渊,他后面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这男孩是齐舒渊如今唯一的亲人,寒王齐舒寒。虽齐舒渊仍是一脸轻松的样子,可是眉宇间的忧愁确实令人无法忽视的。

夏薛子见到二人,急忙走到桌前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寒王。”

“不必多礼。”齐舒渊笑着走到夏薛子的面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动作很轻,里面却包含了许多情感:安慰、信任、鼓励,甚至是不舍……齐舒渊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即将灭亡国家的国主那样,“邺国此次进攻,应该是势在必得,看来我云国多年根基要毁于此啊!”

齐舒渊轻叹,深邃的目光投向远方,看不出其中蕴藏着什么感情。

“陛下,虽然邺国大军人数众多,但我们也不是……”不等夏薛子说完,齐舒渊便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绕到桌前,对着地图中的一处峡谷指了指,“薛子,你带领一小分队精锐,从这里护送舒寒离开,他是我齐家仅存的血脉,你一定要保护好他。”齐舒渊猛然转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夏薛子,语气是如命令般的不容置喙。

“陛下这是何意?我夏薛子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出征在外,将若退,如何战!这种临阵脱逃之事恕难从命。”夏薛子是云国第一名将,自然有着属于他的骄傲。

“我自然知道我云国没有胆小如鼠、畏畏缩缩之人,但就算云国将灭,也要保住我齐家的血脉,不然我又怎有颜面去见我齐家的列祖列宗?”齐舒渊以坚定的口气说着,夏薛子想要反驳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压住,“这是命令!夏薛子、任易、邢致听令。”

“臣在。”无论他们三人是否情愿,但作为臣子就要以君主为准。

“我命你三人率精锐保护寒王平安离开。”齐舒渊下着令,众人都垂头听着,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只隐藏在袖袍中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节也已泛白。

“臣遵旨。”夏薛子三人领命,心中对这位君王的敬意又浓了几分。

“哈哈!我云国屹立这么多年,又岂是他邺国想灭便灭?我齐舒渊征战沙场无数次,什么局面没见过,今日便让我见识下这邺国究竟多有能耐!传令,鸣号出征。”齐舒渊的话音刚落不久,便听见云国的战角吹响,所有的战士们心中也是充满腾腾的战意。

齐舒渊看着夏薛子和齐舒寒,脸上的笑容与往日无差,依旧暖人和煦,但如今,却又令人倍感凄凉。

“众将士,随朕出征,让他邺国见识见识我云国男儿顶天立地的气魄!”齐舒渊披上战铠,大笑着走出营帐,上马,奔赴战场。

“阳帝大义,我等愿誓死追随!”众将士跪在道路的两旁,齐舒渊驭马赶至最前方大喊:“邺国皇帝,可敢一战,接战与否?”

看到这一幕,绕是冷血男儿也已泪流满面,以至于多年后夏薛子不再是夏薛子时,也依然清晰地记得齐舒渊狂放不羁的话语:“我云国不葬庸人,我齐家没有懦夫!”

……

夏薛子、任易、邢致三人依旧跪着,久久无法起身,低垂着头,仿佛是在为即将死去的将士哀悼。

“走吧。”沙哑的声音从夏薛子的口中传出,听起来像是刚哭过,只是逆着光,无法看清他此时的模样。

夏薛子起身,又转身走至齐舒寒的面前,看着后者红肿的眼睛,柔声道:“寒王,节哀。”随后,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齐舒寒的身上,搂住他瘦弱且强忍发颤的肩膀,向外走去。

营帐外,一批精锐早已等候在那里,那些士兵身上的血气和杀气都是那样的浓重,其中一个士兵牵着三匹马站在最前方:“将军。”

“出发!”夏薛子翻身上马,又将齐舒寒拉上马,置于身前,下达命令后,便朝着峡谷的方向奔去。

战场的杀戮声逐渐消失,而夏薛子等人也已行至峡谷深处,浓雾弥漫着,又前进了不远,夏薛子不禁放慢行进的速度,沉声道:“小心戒备。”只是,危险的气息却是越来越浓重。

“停。”夏薛子勒住马,率先停下,皱了下眉,扫视着峡谷两侧,最终目光落在正前方,“既然来了,就现身吧……冷灼。”

随着夏薛子的话音落下,前方迷雾中传出了脚步声,一紫衣男子走出,狭长的丹凤眼,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高大的身材,凌厉的气势。此人正是邺国国君,冷灼。

冷灼缓步走出,目光一直停留在夏薛子的身上,薄唇微启,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出:

“孽儿,随我回宫吧。”

听到冷灼的话,夏薛子又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略微颤声地回应着:“这里只有夏薛子,没有你要找的人。”

“孽儿,”冷灼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你忘记自己的承诺了么?”

夏薛子红唇微抿,眉头也紧锁着,良久,清冷的声音才从其口中传出:“放他们走。”

冷灼浅笑:“自然。”说完,冷灼便缓步走到马旁,向夏薛子伸出了手。

“将军。”众将士惊慌地叫着,而齐舒寒此刻却没有任何动作。

“放心。众位,保护好舒寒,还有……”夏薛子并未将手伸给冷灼,而是径自下马,背对着众人说道,“从此以后,这天下再无夏薛子,有的只是……夏如孽。”

“夏如孽”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般震撼着将士们的心。邺国夏如孽,其名胜丝毫不弱于国君冷灼,为人性格刚烈,有着比女人还漂亮的容貌,手中掌握着邺国的经济命脉。而且,他作为一个男人,有集冷灼的万千宠爱于一身,只是在三年前突然消失。唯一让人奇怪的是,那三年间,冷灼冷灼并未大张旗鼓地寻找夏如孽,甚至当此人不存在一样。

然而,没有人想到,那个征战沙场的云国第一名将夏薛子与邺国夏如孽竟是同一人。

“将……军……”副将任易与邢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夏薛子,不,现在应该是夏如孽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夏如孽不语,冷灼也只是在一旁观看,而一直隐藏在披风中的齐舒寒却是在与笑意浓郁的冷灼对视了良久后,开口道:“既然炎帝如此大度,那我等便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不送。”冷灼微微点头。

齐舒寒不等众将士异议,也未与夏如孽告别,便策马离去,伴随着耳边回响的那句“保重”,身影消失在迷雾中。众将士见此,急忙追赶过去,马匹跑过的呼啸声在夏如孽的耳边飞逝着,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后,夏如孽才抬头,凝视着冷灼:“人在哪里?”

听到夏如孽询问的话语,冷灼的脸色瞬间变差,声音充满危险的气息:“孽儿,我们久别重逢,你却与我提及别的男人,怎么?……爱上他了?”

“与你无关。”夏如孽转身,对着站场走去,留下一脸阴沉的冷灼。

“站住!”冷灼的声音在夏如孽的身后响起,冷的仿佛要冰封了这个峡谷,“他的死活掌握在我的手中,而且,别忘了,你是我的人,只要我还没死,你就休想逃离我的身边。”

夏如孽握紧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身后的冷灼全然不知他眼中寒意更甚,只是听见夏如孽愈发冰冷的声音传来:“冷灼,你不必做出如此强势的姿态,你想怎样便怎样,一切随你,但请你不要忘记,……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说完,便一步步地继续向前走去,对冷灼不管不顾。

冷灼望着夏如孽远去的背影,英俊的眉又锁在了一起,良久,一声长叹从冷灼口中传出,嘴角是化不开的苦涩。

夏如孽自那日被“请”回邺国后,便一直被冷灼软禁在绿萤宫内,美其名曰:反思。夏如孽倒也不在乎,远离了宫中的那些尔虞我诈,倒也是闲淡自得。当然,前提是无人来扰。

如往常一样,夏如孽在阿银的惨叫声中起床,梳洗完毕后,去看阿银的情况,看到的却是:两个壮汉在追着阿银在院中乱跑,而这绿萤宫门口站着一位被众人簇拥的宫服女子。夏如孽扫了眼暗卫所在之处,然后冰冷的声音响起:“住手!”夏如孽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冰冷且具威势的语气还是镇住了那些人。

夏如孽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宫服女子身上:“云贵人今日来我这绿萤宫有何用意?”

“夏如孽,别以为有王上宠着,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王上只不过把你当做宠物罢了,一个宠物,受宠期又会有多久?你不用太得意。更何况你此次归来还背负着‘云国逆臣’之罪名,呵……还端什么架子!”云贵人本名云微,邺国丞相云松岩之女,三年前不顾云丞相的劝阻,非要入宫,在云父无奈的哀叹声中被冷灼仓促地册封为贵人,赐住云清宫。

“云贵人真是缪赞了。不过你无缘无故地便来我这儿如此闹腾,那些侍卫们不敢拿你怎样,可不代表我也会惧你。更何况,你凭借的是什么?嗯?”夏如孽冷漠以及十分不屑地看着刚刚走到自己面前的云微,并未因其女儿身便放轻语气,而是继续道,“是你父亲多年忠心打拼下来的颜面?还是你这被他随口册封的贵人身份?”

“夏如孽,你……你竟敢如此与我说话!”云微脸色骤变,声音又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你还想说什么?我为什么不敢那样说你你觉得我夏如孽怕过什么?征战沙场数载,杀敌无数,还会惧怕你一个小小的深宫妇人么?”夏如孽的语气,像极了冷灼,使得恍惚间云微以为是冷灼在与她对话。语调与气场,丝毫不差。

突然间,云微觉得有些挫败,三年前,她执拗进宫,以为冷灼身边没有了夏如孽,她便有机会得到冷灼的心。只是这三年间,她见到冷灼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只是她忘记了,夏如孽的离开,同样也为宫中的其他妃嫔提供了机会如今夏如孽回宫,她来这里,一是想见见这位令冷灼万份牵挂的人儿,二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却未曾料到,夏如孽竟是如此孤傲的人儿,他的身上有着与冷灼同样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光芒。

“夏如孽,你究竟有何能耐?明明是男儿身,却让王上那样念念不忘?”云微说着说着,泪便流了出来,毕竟她如今还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云微见夏如孽的冰冷表情稍有松动,立即擦干脸上的泪水,倔强地说着,“别觉得我可怜,我云微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不等夏如孽有任何反应,云微便带着人离开了。

夏如孽望着云微的背影,突然轻笑,喃喃道:“丞相之女,果然如丞相。”

……

与此同时,冷灼的无炎宫内。

冷灼正坐在软榻上与一老者对弈,嘴角是自信满满的笑,不只是对这棋局胜券在握,还是对于其他。

“禀王上。”侍卫对着屏风内的冷灼行礼。

“讲。”冷灼嘴角的笑意,此时却是不减反增,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那侍卫的目光却是在扫见那老者后,尴尬地停了下来。

“旦说无妨,丞相可不是外人。”冷灼口中的丞相便是那老者,也就是云松岩,云微之父,看着冷灼吞了他一个“炮”,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侍卫领命,躬身应道,“清早,云贵人带人去了绿萤宫,但却是哭着出来的……”

“嗯,去陶总管那里领赏吧。”冷灼心情大好,一口气直接攻进云松岩把守的老巢,“哈哈,丞相,看来这局是本王赢了。”冷灼笑着,连侍卫告退的声音都湮灭在他的笑声中。

“唉,人老真是不重用啊!哪里是王上的对手……”云松岩叹着气,他自然明白冷灼话中的深意。

“丞相太谦虚了,不知丞相是否有意,随本王去探望一下云贵人?”冷灼起身,整理下衣袍,对云松岩道。

“王上请。”云松岩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得冷灼向前走去,才跟在其后,离开之前,却又是看了眼棋盘上的已经几乎只剩一方的棋,眼中光芒闪烁,却又瞬间消失。

“摆驾云清宫!”

……

云清宫内。

“你说他明明是个男人,可为什么长得那么漂亮?”云微手托香腮,歪着头对正在打扫香炉的侍女问着。

“他本身就是个传奇,据说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此生难忘,只是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侍女微笑,轻声道。

“那今日所见……”云微侧耳细听后,坐直了身子,惊诧道,“难道也是假面?!”

“嗯……大概是的。想必这天下见过其真容的人,也只有王上了罢。”侍女轻轻盖上香炉的盖子,“叮”的一声环绕在这大殿之中。这话仿佛是在猜测,冷灼爱的宠的究竟是夏如孽本身,还只是他的容貌。但这些,无人知晓。

毕竟,帝王心似海,岂可随意猜。

云微像是在思考什么,默不作声,而那侍女也是保持沉默,这云清宫的主殿,一时之间充斥着可怕的沉默。直至被一阵通报声打破。

“王上驾到!”侍卫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惊醒了思考的云微。云微急忙起身,端正姿态,前去迎接。

“参见王上。”云微领着云清宫的众位宫人前至门前行礼迎接冷灼。

“不必多礼。”冷灼的声音在云微头的上方响起,不同于往日高高在上的感觉,而是多了一丝喜悦与舒畅。

云微起身后,看到了站在冷灼右后方的云松岩,喜道:“爹,您来啦!”声音里充满了愉悦,像是孩子得到了蜜糖般。本来冷灼的突然到来便已让云微开心不已,其后又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更是开心。

“丞相听闻云贵人受了委屈,便急匆匆地赶来了。”冷灼轻描淡写的语气,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更像是在闲聊家常。

“哪里。是微儿年少不懂事,王上不必为她说话。”云松岩是明白人,冷灼想表达的,他当然懂得,自然给冷灼满意的答复。

“哈哈!丞相这是说哪里的话?今日丞相便留于这云清宫陪云贵人多聊聊。”冷灼浅笑,“本王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在此多留了。”说完转身带着陶千离开。

“恭送王上。”

云微看着冷灼的背影,双眼充满了迷恋。云松岩看着女儿的模样,在官场游刃有余的他竟会感到无力,所有想说的一切都化为叹息。

炎帝,好算计啊……云松岩看着这深宫城墙,力不从心之感更愈强烈,好在他一生忠心为国,老了之后倒也可以得到一个好的归宿,不至于落得骂名。唯一遗憾的,便是他这痴情女儿云微,一入宫门深似海,却还是踏入了这深宫闺闱。

二、念往昔  是年少

“陶总管。”冷灼随口叫道。

“卑职在。”陶千急忙恭声回应,可却见到冷灼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便立即明白冷灼要干什么,“咳,王上今日不见任何人……”

“陶总管真是越来越聪明,那本王就先走了。”冷灼听得陶千的回答后,心情大好地离开了,那方向显然是绿萤宫所在。

陶千望着冷灼的背影,叹息般地摇了摇头。他一直看着冷灼从小变为如今的模样,小时候的冷灼就是一祸国殃民的主儿,那时候就不知因一笑获得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只是随着事件的推移,冷灼看着这世间的冷暖人情,不敢轻易地爱上任何人,也不再露出小时候那灿烂的笑容。如若冷灼一直这样,倒也好。生在帝王之家,定要经历各种尔虞我诈,注定身边没有长久陪伴之人,一代王者,若拥有太多的情感,最后必会因情所困,被情所伤。但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而改变。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孤单、同样被人议论、同样受过这世间世俗伤害的人,一个是与生俱来的帝王,一个是背负着血债的将军义子,两人相遇,惺惺相惜之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这种感觉,对于那个人来说,只是惺惺相惜;但对于冷灼而言,却将这份感情升华为爱,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夏如孽。

又是一声叹息,这叹息中有着无奈,还有着担心。

陶千摇摇头,抛去这些无用的情绪,缓步离开,那背影,好像又苍老了几分。

……

绿萤宫。

“公子,用膳了。”阿银的声音在夏如孽的房门前响起。

“拿进来吧。”夏如孽将手中的书放下,看着阿银把菜品放好,突然轻声道,“辛苦你了。”

“啊?!”阿银听到夏如孽的话,吓了一跳,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结果却牵动了早上脸上所受的伤口,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怪异。

“下去好好休息,若有事,我会去找你的。”夏如孽从药盒中拿出一瓶疗伤药,放于阿银的手上,又轻轻拍了下后者的肩。阿银抬头,见夏如孽正眯着双眼,立即会意,恭敬回道:“阿银告退。”说完,关好房门,迅速地消失在夏如孽的视线之中。

就在阿银消失的下一秒,冷灼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抬头看着夏如孽,慵懒地说道:“那小子还挺聪明嘛。”

“你来干什么?”夏如孽本想和阿银叙叙旧,结果却突然感觉到冷灼故意放出的气息,便又不得不把阿银迅速打发了。

“用膳的时间还能干什么?”冷灼淡淡地说着,“整个王宫都是我的,去哪里还用受限制么?”

“呵。”夏如孽在冷灼对面坐下,不善道,“想用膳为何不去你那些妃子那里?膳食可比我这儿好的多,更何况还有美人美酒相伴。”夏如孽也不管冷灼是什么表情,慢慢地吃着饭。

“那么,”冷灼突然间做到夏如孽的身边,趴在他的耳边说,“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吃醋么?”

“你盐吃多了。”夏如孽放下碗筷,转过头看见冷灼,结果却被冷灼吻住了嘴。冷灼当然是在夏如孽发火之前放开了他,一脸邪笑地看着夏如孽,还不忘舔舔唇,自言自语道:“味道很好。”不只是在评论夏如孽,还是在评论阿银做的饭菜。

就在夏如孽想要发火之时,却听见门外有侍卫来报:“公子,白妃来见。”

“孽儿,”冷灼一手环住夏如孽的腰,一手扶着他的眉,“皱眉不好看。”

“那你去打发你的女人?”夏如孽眉毛一挑,离开了冷灼的怀抱,脸上带着似嘲讽的笑。

而冷灼却毫不在意,笑道:“要我打发她也可以,但需要你的配合。”冷灼不等夏如孽回答,一把拽过夏如孽,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宣。”

待那侍卫气息消失后,夏如孽冷声问:“你要干什么?”与此同时,夏如孽清晰地感觉到右眼皮跳了两下。

冷灼听到夏如孽的询问并未回答,只是紧了紧环住夏如孽的双手,温热的气息打在夏如孽的脸上,冷灼用行动证明了他即将要做的事。

所以,当白妃进入此间屋子时,愣住了:夏如孽坐在冷灼的腿上,低头吻着冷灼。如果白妃没有被吓到,那她一定会发现,冷灼的一只手正扣在夏如孽的脑后。

“参……参见王上。”白妃反应过来后,立即行礼请安,只是回应她的,却是沉默。

良久,冷灼才放开夏如孽,轻轻地扶着靠在自己身上大口呼吸的夏如孽的背脊,为其顺气。等到夏如孽略微缓过一些后,才对白妃问道:“爱妃怎么有空来这里?今早不是同白将军回府了么?”

“这……臣妾的确回去看望了家人,但念在夏公子整日与孤单为伴,便想与他多交谈些,却不料王上在……”白妃紧张地述着,偷瞄了一眼冷灼,见其面色依旧,便又开口说道,“臣妾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话毕,便做势起身离去。

“不急。”冷灼斜眼看着白妃,“爱妃刚刚有看到什么么?”

“臣妾并未看到任何东西。”白妃清晰地感觉到有汗从自己的额头流下,以及冷灼那看似无害却又甚冷的笑。

“本王相信爱妃是聪明人,”冷灼不着痕迹地咬了下夏如孽的耳朵,满意地吩咐道,“下去吧。”

“臣妾告退。”白妃很有自知之明地低头离开了。直到走至绿萤宫外,才再次抬起头,眼中的阴毒久散不去。夏如孽,我白露看上的男人,谁也抢不走……

白露刚离开不久,夏如孽的屋子便已被杀气笼罩,当然,这杀气来自夏如孽,针对的自然是冷灼。

“说吧!你是想断手断脚,还是想断子绝孙?嗯?”夏如孽拿着自己的佩剑,指着站在桌子另一边满脸冤枉的冷灼怒道。

“孽儿,有话好好说。”冷灼小心翼翼地躲着夏如孽的剑,随后又嘀咕着,“不是你说让我打发她的吗?”

“你说什么?”夏如孽俊眉一挑,声音又再次寒了几分。

“啊,我说的是南宫将军在午后会抵达京师,你与我去迎接他可好?”冷灼急忙转移话题。

南宫墨,邺国三大名将之一,掌管西部“西蒙军”,防卫邺国西部疆界,镇压外族叛乱,军功甚多,在朝中地位极高,曾深受苍帝冷千戍,也就是冷灼之父的重用,同时也是夏如孽的义父,冷灼的恩师,传授两人行军用兵之法,对行兵打仗之事的了解不可谓不高深。

“义父回京?西部安定了?”夏如孽缓缓放下手中的剑,一脸的喜悦与疑惑。

“我派人传信于他,说你已归来,以他对你的重视与疼爱,想必在收到消息后定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说到这里,冷灼有些咬牙切齿,他怎会不明,南宫墨如此急切回来,是怕夏如孽受欺。自三年前夏如孽消失,南宫墨这三年也从未回京,气的冷灼那个恨啊……

夏如孽不理会冷灼,收好手中的剑,重新坐回椅子上,若有所思。冷灼知道夏如孽在想些什么。虽说那三年间南宫墨不曾回京,却也屡次派人向冷灼询问夏如孽的去向,同时也多次派人各方调查,虽未得果,但还是在得知云国名将“夏薛子”这一人后看出了一些端倪。此时夏如孽定是在犹豫要如何向南宫墨解释此事,毕竟他尊南宫墨为父,而南宫墨也一生未曾得子,待夏如孽犹如亲生骨肉般,严厉又不失爱惜。

“孽儿,不必担心,我会向将军解释的。”冷灼趁机绕过桌子,从后面将夏如孽抱在怀中,在后者耳边轻声说着。

然而,冷灼话音刚落下,刚刚已收好的剑再次出鞘抵在了冷灼的脖颈上,一时间,房内鸦雀无声。

“你以为我很好骗?”夏如孽手持剑,姿势不变地坐在凳子上,清声道,“距离三年期满不过七天,而从西部赶回京师至少十五天,更何况义父还要将西部事务处理妥当后才能归来,你说是吧?”夏如孽依旧是在冷灼的怀中,而后者在听了他的话后却没有任何反应。良久,只听得一声笑从冷灼的喉中传出。

冷灼笑,并非因为夏如孽的聪明,而是因为事实是南宫墨的确会在今日午后抵至京师,最初他与夏如孽想法相同,可却在昨天收到暗卫的汇报,南宫墨已到邺国边境旷城,在听到这消息时,冷灼还愣了很久。没想到,他的孽儿也会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你为何笑?”夏如孽听到冷灼的笑声后,更是气愤,握剑的手也不禁紧了几分。

可回答夏如孽的却不是冷灼,而是冷灼的暗卫:“禀王上,南宫将军已至虎金门。”不需冷灼的回应,那暗卫便又隐藏在暗处。

冷灼松开抱住夏如孽的手,一手轻轻推开颈边的剑刃,整理下衣袍,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吧,孽儿,让我们去迎接这位飞速而归的老将军……”说完,大步向门外走去。

夏如孽收好佩剑,置于桌边,紧随冷灼离去。

虎金门前。

一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老人牵着马在原地等候着,此人,正是南宫墨。他在到达虎金门后,并未着急前进,而是等着冷灼将夏如孽带到虎金门来见他。事情正如他所料,冷灼并未让他等候太久,不一会儿便与夏如孽一起出现在南宫墨的视线范围内。

“参见王上!”南宫墨率众将士参拜。

冷灼微微挥手,笑道:“众位爱卿免礼,一路奔波劳累辛苦了。本王已备下酒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请吧。”

“谢王上。”众将士拱手谢恩,然后将马匹交予其他侍卫,在陶千的引领下退去了。只留下冷灼、夏如孽与南宫墨三人在原地交谈。

夏如孽刚要说话,却听到南宫墨怒喝:“逆子!你竟有胆回邺国!你将王上置于何处?”南宫墨抬手做势要打向夏如孽,却被冷灼拦下。

冷灼抓着南宫墨的手臂,道:“老将军莫要动怒,本王相信夏将军也已知错,老将军若是伤了他,我邺国可是要损失一位良将啊!”冷灼一边说着,还一边在诽腹着:南宫墨你这个老狐狸,一定是故意的……

“王上如此宽容大度,真是我邺国的福气啊!”南宫墨放下手,感叹着,但随后又厉声对夏如孽怒道,“还不快多谢王上!”

夏如孽听着南宫墨的怒喝声,鄙夷地看了冷灼一眼,便作势叩恩,却被冷灼拦下:“将军不必行此大礼。若将军真心感谢本王,那就为我邺国百姓守住这万里河山!”冷灼一脸“心系天下”的表情又惹得夏如孽的嫌弃,但后者还是咬牙切齿地回道:“罪臣定当尽心竭力,保卫邺国。”

一旁的南宫墨见此景,也是松了口气。冷灼瞥见南宫墨放松的神情,又再次在心中哀嚎:老狐狸,你绝对是故意的!!!

“南宫将军,酒宴已开,请。”冷灼表面笑得很好很好,心底却不知将南宫墨骂了多少遍。

“王上好意,老臣心领了,但老臣与夏将军久别重逢,想与其叙旧一番,还望王上成全。”南宫墨一脸谦逊地说着,眼中各种光芒闪烁着。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多强求。”冷灼强忍住心中的怒火,转身离去,心中对夏如孽是万分不舍,但奈何南宫墨在此,也只好先行离去。

冷灼离去后,夏如孽与南宫墨并肩走向绿萤宫。

……

“这三年,过得可好?”南宫墨轻声问着。

“嗯……很好,齐家兄弟待我很好。”夏如孽浅笑着,轻轻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张令所有风景都黯然失色的面容裸露在空气中。

“那王上呢?”南宫墨又追问,“他不在你身边的这几年,可还习惯?”

夏如孽一愣,他未曾料到,此话会从南宫墨口中说出,他并未作答而唇边却是爬上了苦涩的笑。

“难道不能为了他,放下那些么?”南宫墨严重充满着悲伤,为冷灼,为夏如孽,也为曾经的一切。

“既然终有一日他会恨我,那我为何还要……”夏如孽紧紧地抓着手中的面具,抬头望着太阳,竟也说不出话来,但还是笑着看向南宫墨,“义父,我的过往太不堪,不堪到连我自己都无法直视,我,配不上他的。”这个笑,那样的哀伤。纵然冰冷高傲如夏如孽,在他的心底,也有着不能触碰的过往。那种过往,不触碰也会泛疼,碰了更痛。

南宫墨分明从夏如孽的双眸中,看出了他对冷灼的眷恋。

南宫墨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无法忘不能忘;有些债,只能血债血偿。

人生,充满了变数,多幸福的多相爱的人们,也会反目成仇,也会兵刃相见。纵然冷灼有权,夏如孽有势,但他们都无力改变天数。单纯地爱上夏如孽的冷灼没有错,因为仇恨不敢轻易爱上却依旧爱上冷灼的夏如孽也没有错,错就错在上一代的恩怨要由下一代人来背负,错就错在这命运的错综复杂、交互相知。有些恨,连爱都无法替代,那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恨意,放不下,更不能放。夏如孽在最初的十五年依靠仇恨度日;之后的十年,在冷灼的小心呵护下,夹杂在爱与恨之中煎熬着;未来的那些年,爱与恨,究竟哪个会更重要一点儿?是冷灼无微不至的温暖的爱,还是延续多年已深深扎根的恨意?

南宫墨无法知道,但他却相信,冷灼不会伤害夏如孽,也不忍伤害夏如孽。可是啊,无论是从这种爱的本身出发,还是从它的阻碍来讲,他们注定——

相爱,却不能相守!

三、西楼倚  旧来意

南宫墨与夏如孽交谈了很久,已一个长辈的身份,去了解夏如孽未来的打算。南宫墨不敢想象,未来的冷灼与夏如孽会是怎样。

夕阳已尽,夜幕降临。

夏如孽看着南宫墨的背影,暗自出神,回味着刚刚他说的那些话。直至不久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夏如孽这一次没有反抗,放松了身子靠着那个人。敢如此大胆地调戏夏如孽的,除了冷灼怎会有他人!冷灼温热的气息打在夏如孽冰冷的肌肤上,夏如孽的脑海中闪过刚刚南宫墨所说的话:

有多少人在寻求一个可以依偎的怀抱,而有多少人拥有温暖却不懂得珍惜。孩子,暂时放下那些吧,别让仇恨将你吞没,就算是稍稍犒劳一下自己,别错过如此良人。

良人……吗?夏如孽轻轻地将手置于环绕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大手上,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冷灼像是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异样,轻唤了声:“孽儿,没事吧?”

“嗯?”夏如孽稍抬头,看着冷灼深情的双眸,双颊有些绯红,急忙挣脱冷灼的怀抱,快步向院里走去。

冷灼奇怪地看着夏如孽,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着:“难道是我变丑了?”冷灼莫名其妙地也走进了院子,结果却发现夏如孽不知在笑些什么,“孽儿,你在笑什么?”

“笑?”夏如孽见冷灼走了过来,立即恢复常态,“我什么时候笑了?天这么黑你是不是看错了?”

“是我看错了么?”冷灼继续疑惑,但在夏如孽的一记刀眼飞过来后,立即清醒地改口,“天太黑,一定是我看错了。”说完,对着夏如孽露出灿烂的笑容。

夏如孽愣住了,这一刻,他多想时间停留,多想就这样醉在冷灼的暖笑中,可是他不能,“明天我会出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夏如孽的脸又挂上了往日的冰冷,淡淡地对冷灼道。

“明天……又要到了么?”冷灼仰望着天空,喃喃着。

每年的八月初一,夏如孽都会外出一天,先去看看他所创办的商行,然后,又会消失一小天,直至深夜才会回宫;也只有这一天,夏如孽会穿上红衣,鲜血般的红色,像是在缅怀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醒着自己不要忘了什么事情;而且也只有这一天,冷灼最是担心夏如孽,最是心疼。

冷灼从不过问夏如孽在这一天要去干什么,也从不阻拦,只是静静地待在绿萤宫内等夏如孽归来。

“孽儿。”冷灼低头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轻声问,“这王宫会成为你的囚笼么?”

“那是自然。”夏如孽靠在门框上,夜风起,吹着他白色的衣袍,冷灼看着这景象,轻笑,走到夏如孽面前,轻拂着他的面颊,仔细地抚摸着他的轮廓,好像要传送些什么,嘴唇张开又合上,反复多次,冷灼索性放弃,牵起夏如孽的手走进了屋子。

此夜,注定多人无眠。

……

未闻阁。

“夏如孽!你还知道回来啊!累死老娘了知不知道!”夏如孽刚迈入未闻阁,便听到了卓依凡招牌大吼,不禁捂住了双耳。但卓依凡依旧不放过他,毫无形象地破嗓大骂,“你出去跟那什么冷灼到处逍遥,让老娘给你管理这些商行,每天累就不说了,结果还弄得老娘在外人心中就是一剽悍形象,所有人见了老娘就躲,你小子倒是自在,这整个未闻阁一堆不会思考什么都干不了的雄性动物,你知不知道有多折磨人!”

“彪悍不也是你自找的?”二楼楼梯口处传来一个冷淡的男声,夏如孽一听,便知自己得救了。

“你是那个……柳静修是吧?你个娘娘腔刚刚说老娘什么?”卓依凡指着柳静修怒喝。

“整天张口闭口‘老娘老娘’的,别人不怕你都怪了。”柳静修摆弄着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地说着,但目光却是一直落在夏如孽的身上。

夏如孽自动忽略柳静修的目光,也不去阻止卓依凡和柳静修吵架,只是自顾自地环顾起四周来。三年间,卓依凡与柳静修也是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建立起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培养了一系列的合作伙伴,未闻阁的规模也是被扩大了一次又一次,但它的模样却依旧是曾经的模样,是夏如孽最初设计的模样,这让夏如孽不禁心头一暖。

“静修,依凡,吩咐下去,十五天开始行动。”夏如孽坐在熟悉的位置,抚摸着岁月在桌上、窗上留下的痕迹,清冷的声音响起。

卓依凡和柳静修听到后,先是一愣,但转瞬便反应过来,明白了夏如孽所指的行动是什么。柳静修轻功一动,落在了夏如孽的面前,从怀中拿出一叠纸铺在了夏如孽的面前,等卓依凡走过来后,朗声道:“我们此次下手,有两个目标,一是吞并邺国其他产业,二是找出那个人所在之处。经过情报组的调查,我们可以从这三家下手。”柳静修指了指摆在距离夏如孽最近的三张纸,“落溪阁,表面是正当的交易所,暗地里却是不少官员走私的重要交易地点;汶烽楼,据说是白烽的产业,经常有达官显贵的光顾,也有一些江湖人士前往,极可能是进行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霆南当铺,是纪霆之弟纪南的家业,只要你敢当,没有什么他不敢收的,碍于纪霆的威望,官府对于当铺人员所做的非法之事也只是视而不见……”

“那这个呢?”夏如孽拿起一张写有四个大字的纸,“宛镜药行?”

“这个……不知。”柳静修看着那张纸,略有些尴尬。

“宛镜药行是两年前突然出现的,深受百姓的喜爱,而且也未调查出什么,所以就……”卓依凡在一旁解释着,不能怪柳静修不知道,而是这“宛镜药行”是她所负责的那片区域所属,因一直调查无果,便被她扔给了柳静修。

夏如孽看着眼前这四个大字,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压抑:“宛镜,宛镜……”突然间,夏如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对卓依凡道,“严密观察药行所有人的动向,一个都不要漏下。”

“难道是……”卓依凡与柳静修对视了一眼,一个大胆的猜想涌上了心头。

“极有可能。”夏如孽证实了二人心中的想法,三人心中的激动久久挥之不去。

……

夏如孽在与卓依凡和柳静修又商议了一会儿后,便向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位于邺国都城中央的标志性建筑,除了王宫,便是西楼。西楼建于三百年前,曾被认为是不幸的象征,通体为红,高达百余米。据说曾有人为登上楼顶,却不慎被落雷劈死,所以西楼的顶层一直被封锁,直至七十年前才被开启,由国家派人管理。站在西楼上,这邺国方圆三百里的一切皆可尽收眼中。

夏如孽手持冷灼给他的令牌,畅通无阻地登上了西楼顶层。夏如孽倚靠在漆红的柱子上,低头俯瞰,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答应过孽儿要一起种花的。”

“嗯?爹爹刚走几天你就想了?娘不是陪着你呢吗?”

“可是……”

“乖,等爹爹办完事后就会回来看孽儿的,爹爹不会忘记你的……”

幼时的

夏如孽从未想过要做一个出色的人之类的,只是每天和母亲一起等着父亲的归来,只是想着一家人在梅花盛开的时候聚在一起,可是,最终夏如孽也未盼到父亲,而且还离开了母亲。

……

“孽儿,听娘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夏家的孩子,你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带好这些东西,去萤火城,去找南宫墨,找到南宫墨后将玉佩交给他,他自会明白。记住,绝对不可以回来,绝对不可以!”

“娘,孽儿不要走,不要……我们还要等爹爹回来的,你们不可以不要我,孽儿会听话的,孽儿会乖乖的,娘你不要赶我走……娘!”

“走啊!快走,快走啊!”

本来美好的生活却突然被打破,年幼的夏如孽又怎会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的原因,孤身一人,带着盘缠,踏上了进都之路,途中多次遇险,差点就丢了性命,幸好遇到了段寒。段寒见他可怜,便带回店里帮忙,本来只是想帮助一下这可怜的孩子,却不成想还是把夏如孽送入了深渊。

那一年,夏如孽十二岁。

“我说过多少次了,要么还钱,要么用你这破店抵押,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躲在柜子后的夏如孽看着一个肥胖的男人一脚踢在段寒的肚子上,紧张之下碰到了身旁的煤油灯。

“什么声音?”那男人对身边的两个伙计示意,让他们去看看,结果却被段寒拦住了去路:“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一定还,拜托了。”

可那男人却是不耐烦地踢开段寒,向柜子后走去。

“呦!”胖男人看着夏如孽,氵壬笑着,“你还藏了个小美人,没想到嘛,就用他来抵债好了!”说完,便一把将夏如孽扯入怀中,夏如孽越是挣扎,男人脸上的笑容越甚。男人夹起夏如孽笑着离开了。而那两个伙计在离开前,还不忘对段寒拳打脚踢一番。

从那一夜开始,便是夏如孽生生世世都无法抹去的噩梦。

那胖男人本是名人贩子,为了钱,先后将自己的妻女卖去青楼,天天只知吃喝玩乐,还发放高利贷。而他在抓住夏如孽后,走去的不是其他地方,正是他常去的那家青楼。

“哎呦,胖子,又来送货了!”青楼后门的守卫打趣道。

“哈哈,快叫王妈妈来收货了!”胖子晃了晃被他打晕的夏如孽,大步走进门内。

……

“呵,胖老板,你这是在逗我么?男孩子可不应该送到我这里。”

“王妈妈,你先别生气,你看着孩子长得多俊啊,再说了,”胖男人略微停顿了下,又氵壬笑道,“现在有些官人不正好这口吗?”

那老鸨看了一眼夏如孽,又看了一眼胖男人,掩面笑道:“成交。”

……

夏如孽便是在这里遇到的卓依凡,年纪相仿的两人想尽一切办法,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痛苦的夜晚。

三年,整整三年。

夏如孽虽说比同龄男孩长得小些,但容貌却是比女人还要俊美;卓依凡还是一副没长开的小女孩的模样,稚气未脱。

随着时间的推移,夏如孽便明白不能再呆在这里,那些成年男人游走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夏如孽感到恶心。

所以,在花魁卖身的那一夜,夏如孽带着卓依凡偷逃出去,却不想还是被人发现。

最后,还是在逃往帝都途中偶遇柳静修,才得以免于遇难。

自那以后,三人便是情同手足,同进同退。

……

曾经的记忆,是夏如孽心中无法抹去的伤痛。夏如孽在找到南宫墨后,回了一次自己的家乡,只是那里,却变为了一座空城,荒无人烟,就连他曾经居住的地方也被烧成废墟,完全没有了往日熟悉的气息。南宫墨派人去调查夏如孽父母的消息,却被他制止:“我无父无母,我只是个孤儿,幸亏被将军收养才得以安心,将军不必大费周章地调查我的身世。”夏如孽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有的只是满腔的恨意。

从那时起,夏如孽立誓,定要手刃仇人。

……

“大人……大人。”守塔侍卫的声音拉回了夏如孽的思绪,“封塔时间快到了。”

“劳烦了。”夏如孽对着侍卫颔首致歉,缓解下心情后,在侍卫的引领下离开了。

与此同时,冷灼正靠在绿萤宫的梅花树上思考着。关于夏如孽的过去,冷灼全部知道,但他从来都不会介意,在他眼中,他的孽儿一直都是清白的、完美的,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在他心中,夏如孽就是夏如孽,是他要用一生去爱的人,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只是啊,他不能自私地将夏如孽禁锢在身边,就算只是为了保护他。

然而,夏如孽的仇人,却是冷灼十分敬爱的人。

冷灼还清晰地记得昨晚他与夏如孽的对话。

“过几天我会搬到宫外去住,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冷灼,你听好了,我夏如孽从未也不会爱上你,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爱的人。你早就知道的,不是么?”

“胡说!孽儿,你在说谎。你不会那么做的。”

“会的,绝对,不能放过那个人。”

“我说过你不会的,因为有我,你一定不会。”

“你……”

夏如孽生气的神情在冷灼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冷灼的心也在痛着,他的孽儿,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那仇恨,可是啊,他可不可以理解为,他的孽儿所说的狠话,其实是为了不让他伤心?他可不可以理解为,他的孽儿,其实早已爱上他,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

但是,他是冷灼,是这邺国国君,是深爱着夏如孽的人,只是他,不会拒绝夏如孽的要求;也只有他,能够让夏如孽所有的盘算化为泡沫。纵然夏如孽性子如何刚烈,冷灼也有着千万种手段将他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身边。

孽儿,不会让你逃走的……

四、路无归  英雄殁

就在夏如孽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离宫之事,却因南宫墨带来的消息不得不停下。

南宫墨来的时候,夏如孽正在练习剑法。南宫墨见其十分投入,便静静地待在一旁观看着,一边看着一边点

“呼。”夏如孽联系完后,收好佩剑,转身,却见到南宫墨笑着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义父,什么时候来的?”

“来有一会儿了,如孽,你的剑法又精进了。”南宫墨笑道。

“义父过奖了。义父是刚上完早朝吗?”夏如孽吩咐阿银备茶,自己坐在南宫墨的身旁,闲谈着。

“嗯……王上最近好像在策划什么,朝中大臣被换了很多,大多是因贪污或生活奢靡而被罢官。”南宫墨低声道,令他最疑惑的是,曾有大臣多次上奏,望冷灼严惩贪官污吏,但均被冷灼压下,这突然间的严厉手段,着实令人不解。

夏如孽分析着南宫墨的话,如果说冷灼只是单纯地想要整顿朝纲,那未免一切都太过巧合。“义父,被除掉的官员的详细信息您知道吗?”如果夏如孽没有猜错,那么冷灼所做的一切都只有那样才能解释。

“一部分……我已经派人去详查了,明天会给你拿来。”南宫墨脸色凝重地说着。

“有劳义父了。”夏如孽轻声说着。

南宫墨与夏如孽交谈片刻后,便起身准备回府,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如孽,明天记得上早朝,王上好像有大事宣布。”

“大事?”夏如孽在心里嘀咕着,但随后便笑道,“孩儿知道了,义父慢走。”

南宫墨走后,夏如孽坐在院子里,想着冷灼的葫芦里又装了什么药。

次日,夏如孽依旧是一袭白衣,缓步向倾华殿走去。走到倾华殿外门时,却被守门的护卫拦了下来,一护卫大喝道:“什么人?此乃皇宫重地,岂是尔等闲人可以进入的!”

听了护卫的话,夏如孽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刚好我也不想来。”说完,便欲转身离去,结婚却被星罗拦住了脚步。星罗对着夏如孽轻道了声“抱歉”,然后便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块刻有“灼”字的令牌,护卫见后,立即放下武器,对着令牌跪了下来。而后面的一些大臣们在看到此情此景后,也是大为诧异,有人是因为那令牌的出现,有人是因为认出拿着令牌的人是冷灼的暗卫之一的星罗,更有人是因为夏如孽。

星罗见来者越来越多,便收了令牌,对夏如孽恭声道:“公子,请。”随后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夏如孽自然是感受到了别人的不同目光,但并不在意,只是径直向倾华殿走去。

夏如孽走远后,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议论的话题几乎都是关于“那白衣男子是什么人?”、“灼字令竟然重新问世了?”之类的。而远处一袭青衣的白烽却是冷笑道:“夏如孽、灼字令、星罗,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倾华殿内,朝堂之上。

“王上驾到!”

“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位大臣均行跪拜之礼,然而这中间却不包括夏如孽,夏如孽只是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然后便与冷灼对视,以一种极其冰冷的眼光,使得冷灼久久不敢出声。

众大臣跪拜了很久,却仍未听见冷灼“免礼”的声音,眼尖的人,自然是注意到夏如孽,毕竟这满朝文武就他一人站着,而且他的右边又是南宫墨和云松岩。

“咳,众爱卿免礼。”在陶千的提示下,冷灼终于反应过来。

“谢王上。”众大臣起身,不到片刻,便有大臣上前启奏,是国师:“王上,臣有事请奏。”

“哦?国师请讲。”冷灼斜靠在龙椅上,慵懒地说着。

“恕老臣眼拙,不知这位公子是?”国师扫了一眼夏如孽,眸中尽是不满之意。

“嗯……南宫将军,你来为国师解答。”冷灼的目光从夏如孽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南宫墨的身上。

“臣遵旨。”南宫墨走到中间,开始叙说起来,“此人乃我义子,夏如孽,民间大部分商行均由他所创建,三年前至今,本为云国第一名将,但在云国覆灭后,王上怜惜人才,便将其招致过来,为我国所用。”

冷灼对着南宫墨点了点头:“国师,以及诸位爱卿,可否听明白了?”

众人在听到“夏如孽”三个字时,便已了然,现又听到冷灼的问话,自然是纷纷点头称是。

“既然如此,”冷灼瞬间严肃起来,坐直背脊,“夏如孽,听封。”

“臣最近身体略有不适,无法叩恩,请王上恕罪。”夏如孽一脸歉意,那表情可谓是真诚至极。

冷灼倒是不在意,但有些人便恼火了,比如左相白霖:“大胆!这倾华殿无论何人,见了王上都必须跪拜行李,怎能因你一句‘身体不适’便要改掉这规矩!”

“既然左丞相这么喜欢行礼,那么,”夏如孽勾唇一笑,看的冷灼是暗自担忧,那哪里是高兴的笑,分明是在算计着什么,“我来接旨,你代替我叩恩好了。”

“你……”白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烽拉住了袖袍,他顺着白烽的目光看去,发现冷灼的脸色有些不好后才住了嘴。

冷灼见白霖已退,但夏如孽的嘴角,却依旧是玩味的笑,不紧在心中为白霖捏了把汗,随后急忙道:“夏如孽资质过人,英勇善战,本王现封你为‘梅灼将军’,统领‘北翎’军,以后与三位将军齐心协力,保卫我邺国大好河山。”

“臣遵旨。”

待夏如孽归队后,几位大臣又汇报了一些事后,冷灼才下令退朝。

夏如孽刚欲与南宫墨离去,白烽便从旁边走了过来:“夏将军,恭喜了,今后可要多多指教。”

“白将军谦虚了,如孽还要指望着将军的照顾。”夏如孽很是谦逊地说着,但南宫墨却从他的话中感到了冷意。

“哈哈,告辞。”白烽也不多说,便转身离去,只是转身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夏如孽。

白烽走后,南宫墨突然说道:“小心白家。”然后便迈步离去。

夏如孽看着南宫墨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孩儿谨记。”

自那日夏如孽去过倾华殿后,便再未去过,对于夏如孽而言,那地方过于神圣,总觉得去了会将它玷污。倒是白烽,经常来绿萤宫,美其名曰:沟通感情,以便日后可以更好地合作。夏如孽岂会看不出他心怀鬼胎,却未表现在脸上。然而,对于白烽的频繁拜访,冷灼是非常不满,醋意大发。而南宫墨在回来后的第七天深夜匆忙赶回了西部,据说是外族突袭。

白烽来访的第七日。

“如孽,来尝尝这缪音阁的血玉糕。”白烽拎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了进来,见到夏如孽正在作画,刚想观看,却被夏如孽拦下:“白兄,你真是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些宫外的东西。”

阿银接过白烽手中的盒子,端出东西摆在院内的石桌上,夏如孽与白烽对着坐好,拿起一块血玉糕品尝起来。

夏如孽刚咬了一小口,还未品出什么滋味,眉头便先皱了起来。阿银贴心地递来一杯茶水为夏如孽漱口。

“如孽,怎么了?”白烽见夏如孽如此,也是一脸的紧张。

“这是什么制成的?”夏如孽皱着眉,感觉很不舒服。

“缪音阁的血玉糕,每块中除寻常原料外,都会加入一颗血莲子以及一滴鸽子血,用血莲子来增其味道,而鸽子血则用来增其色度。有什么不妥么?”白烽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夏如孽问道。

“没什么,只是不太喜欢它的味道。”夏如孽脸色依旧苍白,“白兄,我有些不舒服,见谅。”夏如孽起身向屋内走去,走到阿银身边时道:“阿银,代我送送白兄。”说完,也不管白烽走不走,便进了屋里,露出左手手腕,一条青色小蛇正在吮吸着他的血液。

“孽儿。”门外,熟悉的声音响起,刚好那青蛇也沉睡了过去。

夏如孽打开房门,看到了冷灼紧张的神色,心头一暖。白烽已走,夏如孽缓步走向冷灼,靠在他怀中,将头放在他的肩上,闷声道:“是‘鸩羽’,此毒无色无味,入口即溶,毒效极快,在人的血液中迅速扩散,轻微剂量便可将人致死。”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么?”冷灼眉毛一挑,搂着夏如孽的腰,心疼地说着。

“没事,毒已经被青儿吸出来了。”青儿,便是夏如孽手腕上的那条蛇,属于百叶青蛇,可解百毒,也可释放毒素,夏如孽九岁时便带着它一起生活,感情极深。

“真想杀了他。”冷灼眸中寒光乍现,他很早便有此意,要不是碍于白家势力过于强大……而如今,白烽却是了冷灼的触碰逆鳞。

“别冲动,”夏如孽双手环着冷灼的腰,轻声说着,“白家多代为官,现在白霖虽位居左相,但在朝中的影响不亚于右相;白烽掌管‘南纹’军,在军中威望甚高;白露又是你的妃子,后宫之中虽只有她和云贵人,但云贵人年纪尚轻,后宫内还是白露说了算。更何况纪霆现在也与白家呵成一气,‘东魔’与‘南纹’中的各位将领也是私交甚好。如今西部还不稳定,义父又年事已高,我刚接手‘北翎’,还未曾去过军营,现在的白家,你还要依靠,暂时不能动……不然正合了他们的意。”

“可是……”冷灼还想说什么,却被夏如孽用手指点住了唇:“你想说什么,我知道,白烽所做的一切,日后我会让他加倍偿还,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便扰乱了大局。”夏如孽浅笑。

冷灼听着夏如孽的话,很是欣慰。

“孽儿,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冷灼抚着夏如孽的面颊,深情地双眸让夏如孽差点就沦陷。

就让我再享受这温柔一下下就好……夏如孽在心中告诫着自己。

“对了,前几日听义父说,你将朝堂大换血了?”夏如孽挑眉轻笑。

“一群无用之人罢了,更何况他们早与白霖站在同一阵营,留下也无大用。”

“你这一举动想必是将白霖惹火了吧?”

“哈哈,若是这样,正合我意。”冷灼笑着,他的目的便是要逼白家先动手,这样他便有足够的理由将之诛杀,不然若是唐突将之定罪,定是无法让众人信服,还可能会逼急了他们,危害百姓。

夏如孽看着眼前心情愉悦的男人,也很开心,却不知为何感到发闷。“唔……”夏如孽突然间捂住心口,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在了心上。

“孽儿!”冷灼小心地看着夏如孽,轻扶着他坐在石凳上。

夏如孽缓缓地呼吸着,虽然那种心疼的感觉已消失,但心中却充盈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夏如孽愣愣地看着冷灼,可是那种感觉却不是来源于冷灼。

而此时,在邺国边境。

身受重伤的雪痕艰难地沿着小径向悬崖底走去。身为暗卫,他见过不知多少惨烈的场面,不知杀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可是刚刚南宫墨在与靖国六皇子同归于尽之前,那些话,却是打乱了他的心。身为暗卫,不能为任何事所动,可是……

雪痕捂着仍在流血的伤口,在悬崖下仔细地寻找着南宫墨的踪迹,良久,依旧无果。雪痕沿着悬崖底部河流的下游不断向上,连任何线索都未发现。

雪痕无力地靠在崖壁上,脑海中闪着刚刚发生的事,雪痕不知要如何面对冷灼和夏如孽,毕竟这次牺牲的是南宫墨,是对于冷灼和夏如孽来说,不知有多么重要的人,本来,应该死的人是他啊!

从这一刻起,雪痕立誓,他这条命是南宫墨救的,那么他剩下的人生,定会为守护夏如孽而无所畏惧。

……

冷灼在绿萤宫未多做停留,因为陶千来报,染宁郡主已归。

夏如孽在冷灼走后,拿出南宫墨前不久派人送来的信息,仔细地读了起来,未读多久,便发现被罢的官员经常去的地方便是他在打压的场所,全然不知他这绿萤宫即将有人到来。

染宁郡主,即冷宁,在与冷灼打过招呼后,便十分迅速地离开了。她此次回来,一是为了送礼,二嘛,是想见一个人,一个素未谋面、却又让天下人尽皆知的传奇人物。

冷宁到处寻找着,终于在绿萤宫门口站定,自言自语道:“应该是这里了吧。”冷宁不顾形象地蹦了几下,想要看到里面的样子,无奈宫墙太高,能看到的只是高大的梨树。冷宁看了看守在宫门口的侍卫,狡黠一笑,向那两个侍卫走去。

“两位官爷,我奉王上之命来观察这绿萤宫布局,以便进行布置,不知可否……?”冷宁温婉地笑着,却奈何那侍卫面无表情,只是冷淡地问了句:“可有王上手喻?”

“没有。”冷宁瞬间脸色变差,在心中诽腹着:有什么样的国君,就有什么样的下属!“两位官爷不能通融一下吗?”冷宁抛了个媚眼,却发现侍卫不为所动,更甚的竟然用长矛拦住了她。冷宁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结果却看见门打开了。

“姑娘,我们公子有请。”

来者自然是阿银。刚刚夏如孽正在分析着那些被贬官员的详细信息,却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在魔轩现身悄声告诉他来者何人后,便命阿银请冷宁进来。

冷宁对着那两个侍卫做了个鬼脸,然后进入了绿萤宫内。

冷宁进入宫内,看到的是一个白衣男子,美艳的脸庞,带着轻浅的笑意,红唇微启,清朗的声音传出:“染宁郡主。”

“哎?你怎么认识我?”冷宁走到夏如孽的面前,一边问着,一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虽身为男子却拥有倾城倾国之貌的人。

夏如孽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侧头问道:“不知郡主在看什么?”

听到夏如孽的问题,冷宁尴尬地胡乱摆手道:“叫我‘阿宁’就可以了,家人都这样叫。”

“阿宁。”夏如孽轻点了下头。

“公子,明晚宴会你会来吗?像姑姑、叔父他们啊,都会回来的。”冷宁望着夏如孽,笑道。

“明日宴会大臣都要到场,我当然不例外。”夏如孽听着冷宁所说的话,心中起伏不定。

“嘿,那我走了,再见哦。”冷宁天真地笑着,然后哼着小曲离开了。

五、朱砂染  一舞尽

送走冷宁后,夏如孽刚刚走回宫内,便看见一只白鸽落在窗边,他信步走过,取下鸽子脚环处的铁环,拿出字条:“一切就绪,随时可动手。”

夏如孽捏着字条,走进屋内桌案前,提笔,却感觉提起的笔似有千斤重,过了好一会儿才落笔写下:“十五晚宴,她定归来,届时动手。”夏如孽将信装好,看着信鸽飞走的方向,怅然若失。

八月十五,午后,绿萤宫。

“公子,你生来就这么漂亮吗?”冷宁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绝美的脸了,这张令男女都为之倾倒的脸。冷宁觉得国公府中慕瑾二公子便已是极为俊美了,可在这张皮面前,却也是不算什么。

“不,我是后天培养的。”夏如孽开玩笑地回了一句。他很喜欢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姑娘,虽系出名门,却丝毫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也不娇气,真像是十二月里的艳阳天,天气虽寒,但却让人心头一暖。

“嘿嘿~”冷宁听懂了这个笑话,吐了吐舌头,歪着头看着镜前的人上妆。她不是不知道眼前的人和王上的关系,虽然有些吃不消,但也觉得没什么,只是总觉得他二人的路不会平坦,别的不提,单单是冷姑姑就……唉。

“阿宁,帮我把那边的盒子拿来。”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

“哎,给。”冷宁回过神,将盒子递了过去,发现夏如孽只是淡淡地扑了层粉,并未上妆,真是浪费了她一番心血啊。其实她觉得夏如孽在这月白色的外袍里,便已经很美了,他本就素白,身上的衣服如月光融融散下,本就不必上妆的。这样的人就像是每个女孩子心里都会有的那种白衣少年呐,风度翩翩却可望而不可即。

但冷宁立刻就发现夏如孽不是不上妆,而是不用那些:他打开了匣子,里面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石青色,一种是朱砂。夏如孽细细地用石青色画在眼角和眉梢;颜色极淡的朱砂,薄薄地覆在眼帘上,被眼皮轻轻遮挡,若隐若现;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着,十分浓密;那淡淡的石青色反倒让人觉得是他低垂眼帘的缘故。可偏偏就是这简单的几笔,让夏如孽无端生出几丝娇媚来。

“阿宁,帮我上下妆吧。”

“我?你不怕我给你画成熊猫?”

“不怕,你用朱砂,顶多是只丹顶鹤。”

“好吧,好吧。”冷宁拿起了笔,听着夏如孽的指示。

“喏,我在眼睑处涂了石青色,你延着下角打两个对勾就可以。”夏如孽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笑着对冷宁说着。

“我怕给你画两个叉。”冷宁呶呶嘴。

“那你还是画成圆吧!”冷不丁地出现了一个男声,清冷又掩饰不住满溢的温柔。

冷宁本就怕画不好,被这人一吓,生生地将朱砂从夏如孽的眉梢划过,好似一道血痕,本来柔媚的妆容立刻狰狞了起来。

“对不起,”冷宁不停地道歉,手忙脚乱地要为夏如孽擦下去,并恶狠狠地对冷灼怒道,“二哥,都怪你。”

“好了,好了,是二哥的错还不成?他涂了粉,你要擦就要全部擦掉的。”冷灼笑着对自己的堂妹说道。这里没有外人,他也不用太拘束,说完拿过冷宁手中的笔,十分温柔地看着夏如孽。

“二哥,你要给公子上妆吗?”冷宁见冷灼夺走了笔,笑问着。

“嗯。”

“是梅花妆?”冷宁记得叔父大寿时,她献舞就是二哥为她上的妆,自然那时的他还未登基,只不过是个倜傥的公子,没背上那么多的枷锁,当年的二哥还吹得一手好笛子,现在……

“不是,阿宁,你去拿点儿吃的来。”冷灼看着自己面有苦涩的堂妹,知道她在想什么,特地把她支了出去。

“好——”冷宁拉长了声音,调皮地向夏如孽笑笑,然后离开了房间。

“你这妹妹实在是乖巧。”夏如孽浅笑道。

“乖巧?呵,那你是没看过她上树抓鸟、下河摸鱼、烧了青楼解放官女支的场景……”冷灼一脸无奈,却又有着些许的宠溺。

“你妹妹可真像你。”夏如孽拿起丝绢,轻声道。

冷灼的眼角抽了又抽,伸手挡住了夏如孽要将妆擦掉的手,笑道:“不用这样。”冷灼轻轻抬起夏如孽的脸,“其实,你更适合画梅妆,可惜你不是阿市,我也不会让你成为阿市。”

“我是个男的。”夏如孽纠正着。

“我知道啊。”冷灼的手顿了顿,随即又在夏如孽的额角轻描,那道红痕被冷灼描成了朱色细竹,细竹上立着一只朱色小鸟,惟妙惟肖。

冷灼停笔,从后面环住夏如孽,在他的耳边轻叹:“你今天,真的好乖。孽儿,能为你画眉,我真的很高兴。”

不舍的语气在耳边盘环,夏如孽兀地感到一滴泪,顺着自己的脖颈滑下,他知道的,夏如孽知道身后的人什么都清楚,可那又能怎样?冷灼今天不过在赌,赌夏如孽对他下不了手,可夏如孽绝对不会放弃,十年的布置怎能毁于一旦?就算是他肯放弃,他身边的那些人也不肯。可心里还是好痛,是那种木木的疼,好像是有一根刺插入心脏,用手一碰,就疼的不行。

“有什么的呢?”夏如孽心想,反正他早晚都会恨自己的啊。

“孽儿,你听,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冷灼抬起头,轻声问。

夏如孽侧耳听了听,好像真是。

这时,冷宁突然冲了进来,红着眼眶,带着哭腔对来不及分开的两人说:“雪痕回来了,南宫老将军他……以身殉国了。”

夏如孽猛然起身,一把抓住冷宁,颤抖着双手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冷宁看着紧抓着自己手腕的修长白皙而指尖却泛着青白的手,抿着唇,半晌,幽幽地说了句:“南宫叔叔,殉国了。”

夏如孽不可置信地看着冷宁,摇着头跑了出去,冷灼紧随其后。

二人还未到宫门口,就看见负伤的雪痕正跪在殿内,外面仍是细雨微微。

“怎么回事?”冷灼的声音发颤,自己的武学是南宫墨一手教导的,在冷灼心里,南宫墨不仅仅是位将军,更是自己敬爱的师父!

“属下无能,老将军在路途中遇刺,包括盘离在内,无一人生还。”雪痕的声音是沙哑的,也是颤抖的。

“什么人干的?”夏如孽低声问着。

“靖国六皇子,老将军与他同归于尽,坠崖,属下找过了,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属下王上任凭与公子处置。”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们全部现身,现在雨中。他们听出了雪痕所说的话中包含了深深的悔意,这是他们从未见到的。

“义父他,临终前,说了些什么?”夏如孽努力让自己冷静,手握成拳,指甲仿佛已深深嵌入掌心。

“老将军让属下转告公子,他,姓南宫!”

雨依旧在下,依旧是绵绵细雨,像是在为逝去的人们哀悼。

夏如孽突然冲入了雨幕,外面的雨倏地变大。

夏如孽跪在了西北方向,他知道义父为何说他姓南宫,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动手,这些年义父不断地劝自己,告诉自己冷灼是位好皇帝,义父常说,南宫家世代守护大邺,守护大邺的百姓。义父怕自己一旦动手,大邺落入白家,百姓疾苦。自己不是不知道,冷灼对义父而言,冷灼不仅仅是国主,也是爱徒,自己在义父生前便已让其两难,义父死后又岂能让南宫家背上骂名!

冷灼下令让暗卫送雪痕去疗伤,然后自己缓缓跪在夏如孽的身边,环住他的肩。

夏如孽转过头,看向冷灼,一滴泪滑下,眼睑上的朱砂被泪带落,犹一滴朱砂泪缓缓淌下。额上的细竹被雨水晕散,像是隔着雨幕看一支朱色新竹,恍恍惚惚,好似朱砂殷染。

冷宁撑着一支竹骨伞,站在两人身侧,不知道是该扶两人起来,还是……最后冷宁摇了摇头,走开了,带着冷灼的命令,去找陶千宣布晚宴取消。

夏如孽也不知道他和冷灼跪了多久,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雨在傍晚时就停了,只是看见天色一点点变暗,繁星忽闪忽灭,又看着天一点点地泛白,露出黎明色。冷灼和夏如孽的衣服早已风干,而夏如孽脸上的妆容虽有些许的模糊,但模糊的感觉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冷灼,”夏如孽淡淡地说着,“我为你舞剑吧。”一丝苦涩的笑浮在苍白的双颊。说罢,便抽出佩剑,在梨树下起一剑舞,人形剑影渺渺,冷灼只看到那一身月白袍下的夏如孽在皎洁的梨花之下轻旋,就连闪着银光的利剑也在此时柔和了起来。剑风所到之处,漫天梨花飘落,映着黎明的晨微。

良辰美景也不过如此吧。即便是在冷灼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起的也是夏如孽那一天倾尽天下也无可比拟的一舞,那是他人生中见过的最美的舞。

“天上人间情一诺,孽儿……愿你我可此生不负。”

……

冷灼在看完夏如孽的剑舞后,便去上早朝。今日的早朝,想必……

冷灼走后,夏如孽叫来阿银,轻声说:“阿银,你在我身边也快十年了吧,这些年倒也委屈你了,想做自己的事都做不成,不过,放心吧,很快你就会自由了,别怪我。”

“公子……”阿银觉得夏如孽有些不对劲,担忧地唤了一声,却只见夏如孽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在了阿银的手中:“阿银,带着这封信去未闻阁,找卓依凡或柳静修,他们看过信后自会明白。放心,他们会好好待你的,在那里,你就当做是自己的家。”

“那公子呢?”阿银跟在夏如孽身边近十年,十年,不可谓不久,十年间,夏如孽对待他像朋友,更像亲人一样,从未看低过他。夏如孽所说的那些话,分明在作别,又怎会不担心?

“我啊,”夏如孽抬头,望着天空,笑道,“我还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呢,哪有时间管你这个傻小子。阿银,去收拾收拾……离开吧。”

阿银知道夏如孽的性格,所以也未多说什么,回房快速收拾好行李后,走至夏如孽身边时,不舍地说着:“公子保重,注意身体,阿银在未闻阁等候公子,就此别过。”

夏如孽一直仰头望着天,生怕低下头便会……

义父,孩儿定会替您守护好这大邺的万里河山与天下的黎民百姓。

其实,夏如孽以为,这么多年来的不悲不喜,不痛不怨,早就让自己无情无爱,百毒不侵,可是啊,就算多么努力,对身边的人多么冷淡,还是被爱包围着,就算有恨,也都被这些爱冲淡;他以为,只要有时间,就可以让自己狠下心来,可现在发现,其实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这世上哪有一直的仇恨啊!

那只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

……

等冷灼再来绿萤宫时,夜已深。冷灼在见到夏如孽时,并未说什么,只是躺在床上,紧紧地将夏如孽搂入怀中,二人均一言不发。

冷灼低头看着怀中已似熟睡的人儿,轻声细语:“孽儿,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时,我就知道你是男儿身,可是啊,却还是在心中对自己说着‘嗯,就是他了,不会错过的’,从那时起,我便决定,就算是要我拼尽一切,我也绝对要保护好你,谁都不能阻止。孽儿,你知道的,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因为那是你想做的,只是,我不想你被过去束缚,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放下,你会过得很好,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孽儿,其实我很不开心的,你为了刚认识不过三年的男人,放弃了自己的自由,那时我真的很生气,孽儿竟然关心别的男人,为了别的男人和我争吵。呵……你肯定又要笑我爱吃醋了。可是再仔细想想,你可真是个傻瓜,我像是那么冷酷残忍的人么?你啊,什么时候能多相信我几分呢?”说着说着,冷灼竟笑了,可是笑着笑着,便有泪水滑落,“孽儿,为什么这么多事要发生在你的身上,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本来说好的,可是我……孽儿,我的孽儿……”冷灼又紧了紧环住夏如孽的双手,仿佛是要将其融入身体般泪水,湿了眼眶,湿了枕头。

冷灼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夏如孽,整个晚上,都在夏如孽的耳边轻声诉说着,仿佛是要将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一样。

“孽儿,是雄鹰就要在天空翱翔,而不是过着金丝雀的生活。”冷灼轻叹,低头在夏如孽的唇角轻吻了下,却是久久不远起身,直至魔轩捧着龙袍出现在他的身后。

冷灼换上龙袍,再次深深看了夏如孽一眼后,毅然转身离去。

听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夏如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冷灼一夜未眠,夏如孽同样,强忍着心中的难过,不想让冷灼担心,不想让冷灼惦念,可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眼眶流下。夏如孽用手捂住嘴,以防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不住地落下,他记得昨晚冷灼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饱含深情却又让夏如孽愧疚不已的话。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身边有这么多疼爱他的人,却全部为他劳心费神、被他伤害。

待得夏如孽情绪稳定下来后,夏如孽依旧是往日的素白,打开了房门,而等待他的,是雪痕以及血夜、霜魂。雪痕站在最前方,血夜捧着一套战铠,而霜魂的手中则是刻有“西”字的“西蒙”军令与虎符。

“公子,王上有令,命你速去西部,接任南宫老将军,压制外族。”雪痕说完,血夜和霜魂奉上手中的东西。夏如孽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收好的泪水却是浮现在眼中。

梨清门前。

一批约有千数的人马原地待命,而这群人马的最前方,是穿上战铠的夏如孽,其后是雪痕和血夜,霜魂本也奉命随行,却被夏如孽制止,盘离已死,暗卫只剩六人,朝廷又是暗地里波涛汹涌,他不想冷灼陷入险境。

夏如孽恋恋不舍地看着这深宫,想着自己过去的十年,一时间心中情感难以陈说。

“出发。”夏如孽御马先行,其余人紧随其后,但是前行的速度却是极为缓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悠扬的笛声从身后传来,夏如孽猛然转身,看见梨清门城楼上的那抹明黄色的身影,那是冷灼。冷灼眼中难以忽视的温柔,笛声中无法忽略的不舍,夏如孽却是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前行。

冷灼,勿念勿牵,珍重……

六、朝与暮  今昨非

冷灼一直看着夏如孽所带领的部队渐行渐远,站在城楼上不愿离去。从南宫墨去世的那一刻起,冷灼便知道,这朝廷,快要变天了,而夏如孽,也无法再就在自己身边。冷灼轻叹,握着玉笛的手轻微发颤,白烽等人今早还上奏,要接管西部事务,可冷灼却早有打算,靖国也好,白家也罢,孽儿,他们谁都动不了你,就算是你的仇人我敬仰的人。

……

夏如孽等人在离开皇城后,便快马加鞭赶往西部,途中几次停歇,都遭到袭击,幸好没有任何损失。十五天后,夏如孽等人顺利到达西部,而迎接他们的人中,却是有些好多熟悉的面孔。

“如孽,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和煦的声音响起,在这九月天中如同春风般轻抚过夏如孽,多天因赶路所带来的疲倦好似随着声音的传递而逐渐消失。这个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夏如孽的嘴唇翕动着,好久发不出声音,不知要如何称呼来人,“别介意过去,叫我‘舒渊’便可。”

齐舒渊浅笑着,看着夏如孽眼中的不可置信,心中对冷灼的佩服又多了几分。宁愿被讨厌被恨,也不愿轻易放手吗?

迎接的人中,有齐舒渊、任易、邢致,以及其他曾经跟随过夏如孽的将领,还有着南宫墨的几位得力干将,都是夏如孽所熟知的人,夏如孽心中的感动极深,他从未想过,冷灼会将齐舒渊等人安排在这里。他用两年的自由,换回齐舒渊和齐舒寒的命,只是期盼他们不会丢掉性命,毕竟,他们流过自己,他们还那么年轻,可是又怎能料到,冷灼非但没有伤害他们,反而是任用他们,虽说西部事务繁重,却也是邺国要塞,更何况,这里的风景,那么美。比起当一国之主,齐舒渊更适合生活在这里,做一个谋士。

夏如孽对齐舒渊点头示意,然后走到那几位老将军面前,鞠躬道:“义父逝世,还望几位前辈节哀。义父他,死的不怨!”在这西部的所有人,早在五天前便已知道南宫墨殉国之事,几位和南宫墨一起奋战了数十年的老将军甚至还伤心地病了一场。

“将军,人的生死,各安天命,更何况南宫墨是与敌人同归于尽,并未独自苟活,我等为其骄傲。”几位老将军的声音虽然苍老,却是异样的有力,这就是铮铮铁骨的将领们,宁死不屈,“将军,进帐吧。”

营帐内。

夏如孽坐在昔日南宫墨坐的位置,看着案上的东西,熟悉的字迹又勾起了夏如孽对南宫墨的思念:“舒渊,说一下如今状况。”

“是。”齐舒渊走至案前,指着桌上的地图道,“我军分别在三处与敌人交锋,最为激烈的是草原中央这只军队,是塔木族的人,其他两处我军稍占优势,但二十几天前,这些外族却得到了靖国的支持,我军惨败,死伤严重。但奇怪的是敌人并未趁机攻破我国疆界封线,而是驻扎在原地,期间,我军多名将领或被俘或被杀或负伤而归。”

“靖国素来独立,不进行任何军事外援,这次支援外族是想干什么?”夏如孽皱着眉,低声问着,“首领是谁?”

“靖国四皇子路陌涯。此人极其善战,又才思过人,可惜却是庶出,并未得到靖国皇帝的喜爱。”齐舒渊对答如流,显然已是调查了很久,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夏如孽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外面的声音打断:“报!靖国突然增加兵力,全力攻击我军防线。我军不敌,节节败退。”

众人听后,目光全望向夏如孽,等待着他的命令。

“血夜,你随几位老将军带一千人马去西面战场支援。”

“得令。”

“任易、邢致,你二人与其余将领率一千人马去东面支援。”

“是。”

“雪痕、舒渊,你二人便随我去正面战场看看他靖国的能耐。”

“好。”

……

草原中央。

两军奋力厮杀着,邺国战士却因伤亡惨重、人数锐减而节节败退。

“将军,军士们无法御敌,如何是好?”一将士在杀掉一个敌人后,冲到了那位仍在厮杀的将军身边。

“别担心,其他将军会来支援的。”如果夏如孽在这儿,一定会听出这声音的主人,赫然是齐舒寒。

“杀啊!”齐舒寒的话音刚落,便听见后面传来军队的吼声,齐舒寒回头,战士们从他的身边志气高昂地跑过。而这些将士的后面,正是齐舒渊,以及,夏如孽。齐舒寒并未与几人打招呼,而是继续杀敌。夏如孽的出现,自然引起了路陌涯的注意。

“南宫墨死了,却派来这么个年轻人,邺国是没人了么?”路陌涯骑在马上,遥远地望着,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下令,“撤军。”

“是。”

靖国撤军,可邺国却是毫无喜悦之感。

夏如孽等人面色沉重地回了大营,却在营帐口看见一女子,灵动的双眸闪着狡黠的光芒。女子转头,看见齐舒渊和齐舒寒跟在一陌生人身后,虽疑惑,但在见到几人面色凝重便没有问,但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又跑到几人面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齐舒渊轻声问着,同时齐舒寒在另一边向夏如孽解释:“她叫苏恩曦,是云国苏家的后裔,曾经帮助过我们,所以……”夏如孽听了这解释后,对着苏恩曦微微颔首示意。

“那个……”苏恩曦几经挣扎,才开口说道,“粮草短缺,最多可支撑十日。”

“什么?”齐舒寒问着,可夏如孽和齐舒渊听后,并未有什么表现。

夏如孽清声说:“有劳苏姑娘了。”然后进入了营帐。齐舒渊对苏恩曦道: “别担心,先下去休息。”然后与齐舒寒一起进入了营帐。

苏恩曦担忧地看了一眼营帐,缓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如孽,粮草怎么办?”齐舒渊在进入营帐后,担忧的神色立即浮上了眼眸。

“别担心,不出五日,粮草定到,近日多派军巡查运道,以防敌袭。”夏如孽轻笑,齐舒渊和齐舒寒在听到这消息后,也是松了一口气,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喜悦。

“舒渊,那位姑娘……”夏如孽暂时放下其他事,问着。

“嗯?恩曦啊。”齐舒渊没有发现,每当提起苏恩曦时,嘴角的笑意总是那么的浓郁。

一个月以前。

齐舒渊进城去购置军需,在全部办置完后,夕阳已现,所以打算去客栈留宿一晚。

“掌柜,来间房。”齐舒渊拿出碎银,放在柜堂上,接过掌柜手中的钥匙,便欲前去。

“掌柜,来间房。”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子声音响起。

“抱歉啊,姑娘,最后一间房刚刚被这位公子住下了。”掌柜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齐舒渊的背影。

“公子。”齐舒渊自然听到了女子与掌柜的对话,未来得及回头,便感到自己的袖袍被拉住了。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年龄不过十七、八的十分惹人喜爱的女孩,女子乞求地看着齐舒渊,“可否把房间让给我?”

齐舒渊看了一会儿这女子,旋即温柔地笑道:“钥匙给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等女子反应过来,跑到客栈门口时,发现齐舒渊早已走远,大喊道:“公子,你的房钱!”

齐舒渊摆了摆手,而女子却愣住了,那手腕上的紫晶玉镯……女子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自那日之后,这女子便四处寻找齐舒渊,终于一日,在一片树林中,发现了齐舒渊的身影。刚欲上前打招呼,却发现齐舒渊等人正埋伏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女子顺着小路向通往国都的那一端森林跑去,刚跑了不远,便发现了一支押运粮草的军队,而这些人的穿着虽然很普通,但长相却不像是邺国之人。女子又想到这条路是通往靖国军营的,便立即明白。女子眼珠一转,从腰间拿出一个瓷瓶与一对打火石,然后将瓷瓶拴着绳子挂在不远处那队人马必经的路旁的树上,一切准备好了后,轻轻地点燃了绳子。

女子迅速地跑开,不久便听到“轰”的一声,紧接着便是敌军抢救物资的慌乱声,高兴之余,却发现齐舒渊等人已从山路那里赶来。齐舒渊见到女子后,也是一愣,但一想到刚刚的响声,便命人前去调查,而自己则是走到女子的面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啊,是你啊,真是好巧啊,呵……呵。”女子尽量用笑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大哥,敌军的粮草全部被烧毁。”齐舒寒跑回齐舒渊的身边汇报,而转头看到女子时,却是大喊道,“苏恩曦,你怎么在这儿?”

“啊?”苏恩曦无奈地笑了笑,“啊……你也在这儿啊。”眼角随着话音的落下,又抽了抽。

“舒寒,这位是?”齐舒渊看向齐舒寒,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呀,就是苏丞相的野花,你还见过她几次,就是把我推进河里的那个!”齐舒寒咬牙切齿地说着。他一想到苏恩曦对自己所做的事,便是火冒三丈。

齐舒渊努力地回想着,却毫无印象:“抱歉,苏姑娘。”

“没事没事,你不记得我很正常,但你一定记得我哥哥,他经常和我提起你。”苏恩曦送给齐舒寒一记刀眼后,巧笑,“叫我‘恩曦’即可。”

……

“多次劝她回家,她就是不肯,无奈之下只好将她留在营中,等以后有机会,我亲自送她回家。”齐舒渊无奈地说着。

“很有活力的女孩。”夏如孽回道。看着齐舒渊的表情,夏如孽也是松了一口气,齐舒渊和齐舒寒若能找到归宿,他会从心底为他们感到高兴。

靖国军营。

“五弟,如何?”路陌涯坐在自己的营帐内,问着自己面前的人。

“果真如四哥所言,接任南宫墨的,正是其义子夏如孽,也就是说……”五皇子还未说完,路陌涯便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

“冷灼倒还真是舍得。”路陌涯的面庞在阴暗的帐篷里略显狰狞,“你先去休息吧。”

……

“舒渊,我们与靖国交锋,是否从未胜过?”夏如孽又转到正式的话题,沉声问道。

“对,有什么问题吗?”齐舒渊和齐舒寒坐在夏如孽的对面,雪痕与刚归来的血夜站在夏如孽的身后。

“我来接任义父之职,想必靖国已经获悉,定然会仔细调查我的底细。以路陌涯的野心,他定会想方设法将我军迅速击溃。若不出我所料,七日之内,靖国定会再次出兵,并让我军大获全胜。”夏如孽仔细地分析着,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又补充道,“目的是,将我军一网打尽,从而威胁朝廷,甚至从西部长驱直入,攻下帝都!”

“你的意思是?”齐舒寒性急地说着,期间却被齐舒渊打住。几人小心地放低了声音。

“若真是那样,我们这么做……”夏如孽对着在场的四人布置着,也不忘嘱托一些细节。

夏如孽在布置完成后,已是深夜。踱步走到自己的营帐口,却突然停下,皎白的月光洒下,映得铠甲也是闪着光。夏如孽抬头望月,想到的,是冷灼。

对于夏如孽来说,很不习惯没有冷灼的日子,只是他不曾也不肯承认。冷灼是太阳,给夏如孽带来无尽的光芒和温暖。突然之间的离开,虽说无碍,却是留恋,那熟悉的气息与温度,早已深深地烙进夏如孽的骨子里,无论怎样,都无法遗忘。还有,冷灼那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宠爱这是他用三年的时间意识到的,离开邺国三年,虽说再次见面却是彼此相讥,可是再见的喜悦,不止冷灼有,夏如孽也有。

世人常说,有哪个女子能不爱帝王的宠爱,可惜冷灼全部的爱只给了夏如孽一人。而夏如孽,也在不断地沉沦。

其实,夏如孽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冷灼,因为他们都各自背负着不同的命运,就算他可以待在冷灼的身边,就算冷灼可惜待他一直那么好,可是,这不像夏如孽;可是,就算没有就算,冷灼也一定不会辜负夏如孽,也一定不会背叛;可是,后来,阴错阳差,却让这对相爱的人儿各奔东西。

七、笔墨落  付君心

果不出夏如孽所料,三日之后,靖国集中兵力攻打邺国西部中央防线。

邺国大获全胜,夏如孽大摆宴席,慰劳众位将士。邺国军营,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将军真是有勇有谋,这一仗打得令我军甚是振奋啊!”

“是啊,终于扬眉吐气一番了。”

……

众将士几乎都在感慨着,笑容与醉意悄悄地爬上了众人的脸颊,爽朗的笑声在这天地间慢慢传开。

“诸位,幸有诸位的英勇奋战,我军才能胜得此战,本将敬诸位一杯。”夏如孽起身朗声说着,话毕,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谢将军!”众将士齐声道,然后一起将酒饮尽,酣畅淋漓。

夏如孽重新坐好,冷静地观察着周围,在夏如孽的示意下,齐舒渊和血夜离开了座位。

而苏恩曦,却被人拦在了营帐口。

“姑娘,军师有令,不得让你离开,我等会保护你的安全。”一黑衣男子冷淡地说着。

“齐舒渊?他要干嘛?他去哪儿了?”苏恩曦怒道。

“恕我等无可奉告。”黑衣人共有四名,围在苏恩曦所在营帐的四周,防守 极其严密。

苏恩曦听着大营那边的笑声,再看看自己这边,总觉得不对劲,思索了一会儿后,对其中一名黑衣人说:“我饿了,去找人给我拿点吃的来。”说完便转身回了营帐。

不一会儿,黑衣人带着一名端着饭菜的士兵回来:“进去吧。”

苏恩曦听到黑衣人冷漠的声音后,立即抓好手中的棒子,在士兵将饭放好后,一下子打在了他的脖颈上。苏恩曦脱下士兵的铠甲,边脱边低声说着:“委屈你了,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你可不要怪我,等我回来了,一定让军师重赏你。”

苏恩曦换上士兵的战铠,成功地离开了军营,顺着她曾经毁过靖军粮草的小路向靖军大营跑去。

……

而在苏恩曦走后不久,便有靖军出现在了邺军的大营,众将士略有慌乱,但在见到夏如孽怡然自若的神情后,莫名地松了口气。

“路陌涯以为,只有他懂得用兵之术么?”夏如孽冰冷的声音响起,随后,一群士兵从周围的营帐中冲了出来,将靖军围个水泄不通,邺军里应外合,自然是俘虏了这些人。

另一边。

苏恩曦在跑到靖军大营,却发现这里正在打仗,邺国出动的人,正是齐舒渊。苏恩曦见齐舒渊被困,焦急之下看向大营,其中有两个营帐较其他的大一些,应该是重要人物。苏恩曦心里想着,然后便小心翼翼地躲过了多人的视线,跑到了其中一个大营旁边,轻轻地听着里面的声音。就在苏恩曦细听时,却发现不知何时,有人已经现在了她的身后。此人便是靖国五皇子。

“邺国是没人了么?打探军情竟会派女人来。”五皇子一步步想苏恩曦逼近,苏恩曦急切之下,一个闪身,期间还扬出了一把粉末。

这粉末是苏恩曦在城中买来的,吸到的人会昏迷不醒,但不会致命。

苏恩曦看着五皇子虚浮的脚步,暗松了口气,然后缓步向五皇子走去,但却听见齐舒渊熟悉的声音:“恩曦!”苏恩曦还未来得及张口,便看见齐舒渊一剑刺过了五皇子的胸膛,喷出的鲜血,溅在了苏恩曦的脸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愤怒的齐舒渊,从未想过,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没事吧。”齐舒渊欲伸手擦去苏恩曦脸上的血迹,苏恩曦却在看到他沾满鲜血的手时,一下子避开,低着头跑走了。齐舒渊并未仔细想苏恩曦是怎么了,只是当她被刚刚血腥的景象吓到了,毕竟对一个女孩而言,刚刚的场面太残酷,便未去管她。

等齐舒渊拖着五皇子的尸体出现在战区时,发现路陌涯早已到场,重重地将尸体扔到路陌涯的脚边,朗声道:“还想继续战 么?”

路陌涯并未有什么激动的情绪,轻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五弟为国捐躯,是他的荣幸,更何况能抓住你们,他也是功不可没。”冷漠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这令齐舒渊等人再次认识到了路陌涯的冷酷无情、残忍暴虐。

路陌涯话未说完多久,便有士兵来报:“禀殿下,我军数千将士被俘,邺国提出交换。”路陌涯笑了,是那种狂妄的笑:“齐舒渊,回去告诉夏如孽,冷灼有的,我都会抢过来。”说罢,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

“辛苦诸位了,今晚大家就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待我军他日大破靖军。”夏如孽站在所有将士的最前方,欣慰道。

“得令!”

众将士散去后,留下齐舒渊呆愣在原地。

“舒渊,没事吧?”夏如孽轻轻拍了下齐舒渊的肩,后者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般,双眼无神。

“没什么。”齐舒渊强笑,“可能是太累了。”说完,也不再理会夏如孽,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

夏如孽看着齐舒渊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能说些什么。

当齐舒渊走到苏恩曦的帐前时,想要进去看看她的情况,却站在帐口,并未进入。

“唉。”齐舒渊无力地叹了口气,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次日清晨,齐舒渊再次走到了苏恩曦的帐前,他在心里为自己打气,柔声道:“恩曦,你起了么?”齐舒渊以为苏恩曦未起,过了良久,又问了一次,依然无人回答。齐舒渊暗中觉得不对,急忙冲了进去,而营帐中,空无一人。

齐舒渊走到桌前,一张纸静静地躺在上面:

归期已到,请多保重。

娟秀的字体,让齐舒渊又想起了苏恩曦,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苦涩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

三年后。

齐舒渊刚起,便看到了铺在桌上的画卷。齐舒渊无力地揉了揉额角,起身,想将画收起,却又停下了动作。

恩曦……

画中的女子正是苏恩曦,在她离开后,齐舒渊突然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她在身边,便做了一幅画,画的右下角是齐舒渊的提字:笔墨落,付君心。

是的,齐舒渊喜欢上了那个活泼聪慧又善解人意的女孩,三年间,对她的思念不减反增,每天只能看着三年前苏恩曦留下的字条来缓解那止不住的想念。

“唉。”齐舒渊收好画卷,穿好衣服,走出了营帐,却见到有几位年轻的将领十分愉悦地谈论着什么,“几位将军,这么高兴难道是又打了胜仗吗?”

“军师不知道么?帝都传来喜讯,王上纳妃了,据说是塔木族的公主,倾国倾城的容貌,王上见了,立即封为了贵妃,仅次于王后啊。”其中一位将领开心地说着,“看样子,这战争可以不再继续了。”

另一位补充道:“王上为此,大赦天下,犒劳四军呢。”

齐舒渊脸色微变,余光在扫见夏如孽营帐的布帘被掀起又放下,心中暗道不好,但又不好前去劝说,只好下令:“从今天起,任何人都不可再提此事,否则按军法处置。”

那几名将领也不知齐舒渊这突然间的转变是为何,但碍于他在军中的威势,只好连连称是。

而此时在营帐中的夏如孽却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久久不动,嘴角挂着的是自嘲的笑。

夏如孽一身白衣冲到了马厩,不顾身后的人大喊着“将军”。

雪痕已血夜见状,急忙跃上马背,追着夏如孽。而马的嘶鸣声也是惊动了其余将士,纷纷出帐观看。但他们看到的却只是雪痕和血夜,并未见到夏如孽。

夏如孽不知身下的马跑了多久,只知他现在已经离大营很远,而他的前面是敌军的搜查小队。这些人见了夏如孽,先是一愣,但随即便反应过来:“杀啊!”

夏如孽冷眼看着这些人,雨开始蒙蒙地下。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下马,杀气腾腾地奔向敌人。等雪痕和血夜赶到时,夏如孽已身中三箭,而他却依旧在戮杀着周围的人,鲜血染红了白衣。突然,一名敌人出现在夏如孽的身后,举起手中的战刀,便砍了下去。

“公子,小心!”夏如孽猛然回头,看见敌人即将落下的战刀,闭上了双眼,笑着放弃了反抗。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夏如孽睁眼,发现雪痕挡在自己的身前,而他的左臂却是被砍落在地,鲜血与雨水掺杂着滴落在地。夏如孽扶住雪痕,点住了他肩膀的穴位,反手将佩剑刺入了敌人的胸膛。

当敌人全部被灭后,夏如孽缓缓地放开雪痕,杀红了眼的他怒道:“为何!”

“南宫将军救了我,我剩下的生命便会为守护将军最疼爱最在乎的人而付出,绝不改变。”雪痕重重地跪在地上,目光坚定地说着,在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就算伤口仍在流血,脸色十分苍白。

这时,雨变大了。

“胡闹!”夏如孽一把抓住雪痕的衣领,大吼,“你的命是你父母的,别轻易交给任何人,别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为别人卖命,记住,你是人!就算身为暗卫,你们也是有情感的人!”夏如孽无力地松开了雪痕,喃喃道:“是受了伤也会心痛难过的人。”血夜轻轻扶起雪痕,他看到了后者眼中充盈着泪水,只是强忍着未让其涌出。说实话,他为夏如孽的话而震惊,他们暗卫七人,从小便接受残酷的训练,为了能够更好地接替上一任,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下一代君主,他们从小便被教导,要无心无感,无情无爱,而雪痕又作为他们之中最出色的人,一直都是血夜他们的榜样,可现在看来,不止他们,就连他们最敬重、最仰望的大哥雪痕,也是修行不够。

“人若真是能够做到无心无感、无情无爱,便好了。”夏如孽的脸色苍白,豆大的雨滴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的身上,却是疼在他的心上。不可以相信任何人,这是夏如孽对雪痕和血夜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夏如孽笑了,可这笑,却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让人听的不知有多心疼。

齐舒渊等人赶至时,刚好听见这笑声,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笑,那是一种被伤到极致的哀鸣。

雨,越来越大。

……

夏如孽昏迷着被齐舒寒背回了大营,军医分别对他和雪痕进行救治。雪痕还好,虽断臂,却因其武功底子雄厚,身体条件良好,并未有什么大碍,只是日后的行动可能有些不便。夏如孽在回到大营后,就已苏醒,让军医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后,便将所有人赶了出去,自己独自待在营帐中。

“不行!你现在身受重伤,身边需要有人照顾。”齐舒渊率先反对,他明白夏如孽心里难受,但是夏如孽是这里所有人的核心,没了他,西部想守住可能都会变难。

“出去。”夏如孽挣扎着起身,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感波动。

“将军,末将希望您能明白,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你是这整个‘西蒙’的将领,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你想发泄可以,但是请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齐舒寒怒喝。他现在心情极乱,他看着夏如孽现在的样子,怎么可能不心疼,甚至有种冲回帝都质问冷灼的冲动。

“我的事,还不需要你管……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夏如孽的声音低低的,但还是能听出他的虚弱。齐舒渊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夏如孽缓缓地吐出一个字,“滚。”

齐舒渊见夏如孽呼吸有些困难,状态不太好,便带着其他人先下去了。齐舒寒在众人离去后,淡淡地对夏如孽道:“夏如孽,你想糟践自己,随你。为这么点儿事你就这样,我齐舒寒真是看错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所以,齐舒寒没有看到,夏如孽的身体在颤抖着。

夏如孽缓缓地滑坐在地上,伤口被牵动地又在泛血,夏如孽双手握拳,鲜血顺着手掌滴在地上,绽放成花。

八、经流年  负约去

夏如孽的伤不好不坏,军医每天坚持给他换药,但是他却不肯静休,以至于伤口愈合一点就又被扯列,将士们经常在夏如孽的白袍上看见斑斑血迹。

往日,夏如孽虽说有些冷淡,但偶尔嘴角还会有些笑意,而如今,却是散发着“请勿接近”的气息。

齐舒寒每天会按时送药,每次都会看着夏如孽将药喝下后,才肯离开。起初夏如孽并不配合,一直看着各种军报,任由药变凉。这种情况被齐舒寒发现后,在齐舒寒的强烈要求下,夏如孽也只有皱着眉,将药服下。

虽说,塔木族与邺国联姻,外族已退,但是靖国军队却还是戍守在西部,两军还是摩擦不断。而路陌涯却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靖国的一名将军。只是这位将军却是生面孔,貌似是近日才被提拔上来的,据说是路陌涯的亲信。

路陌涯不在,靖军并未发动大规模战争,只是时刻警惕着邺国。

夏如孽看着这每天几乎没有变化的军情,不由得恼火。喝过药之后,对齐舒寒下令:“召集所有将领,我有要事宣布。”然后穿上铠甲,率先走去了议事的营帐。

所有人到齐之后,夏如孽问道:“现各国情况如何?”

“禀将军,邺国一切安好,而靖国……”一名年轻的将领回道。

“路陌涯不在,难道是靖国出了什么变故?”夏如孽本就有此猜测,如今看到这些将领的表现,倒是肯定了几分。

“正是。”齐舒渊起身道,“路陌涯弑父杀兄,前不久刚刚登基,手段极其狠毒,朝堂被其大换血。”

“那为何此事未在军报中提及?”夏如孽冷眼扫过众人,冰冷的目光让人泛起寒意。

被夏如孽如此一问,众人不知如何作答是好,面面相觑。

“是我命人忽略这些内容的。”齐舒寒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等奉命戍守西部,末将认为,只要了解西部各种事务便已足够,若是知道了其他,反而会为其烦心,得不偿失。”

夏如孽看着不卑不亢的齐舒寒,心中明白,他是为了自己好,但是:“的确,如你所说,但你可否想过,路陌涯现已登基,以他的野心可会放过西部众军?他想吞并邺国,一统天下,而这西部又离邺国如此之近,若他发动战争,这里必然是第一战场!”夏如孽突然提高音调,“你自作聪明地隐瞒军情,可知这将会为我军带来多大损失!我是你们的将军,若我都无法知彼,那又要如何百战不殆!”

听到夏如孽这一番话,众人竟是无言以对。

“将军所言令末将受益匪浅,末将甘愿受军法处置。”齐舒寒行礼请罪,他现在心中不再有任何担忧的情绪,既然夏如孽已经如此说,那就证明:他已经从那些事中走了出来。这才是他认识的夏如孽,自信,骄傲,认真……

“现在是非常时期,处置待击退靖军后再议。”夏如孽淡淡道。

“谢将军。”

众人也是松了一口气,夏如孽刚刚的语气真是令他们十分紧张,在战场上,无论敌人多么强大,他们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因为他们明白,夏如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了,若他真是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邺国情况如何?”夏如孽又突然问道。而他的这个问题,却是无人作答。

“啊……这个……帝都传来喜讯,”齐舒渊见气氛如此冷清,便硬着头皮起身回应,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心冒出的冷汗,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听到齐舒寒在一旁接道:“染宁郡主与国公府二公子将在二十天后大婚。”

“嗯……”夏如孽像是陷入了思考,良久,才说道,“都下去吧,命众军严密监视靖军,不可松懈!”

“是。”众将士行礼退下。

夏如孽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没想到,那个明媚的女孩竟然也到了大婚的年龄,冷宁大婚,本应回去祝贺,如今看来,也还是不要回去的好,一是西部形势有些严峻,二是,回去了,反而会徒增伤心……

次日。

夏如孽刚欲出帐,而营帐里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夏如孽在感到来者气息的陌生后猛然警惕,此人既然能躲过雪痕与血夜的监视,从容进入自己的营帐,想必功力极高。

“呵……夏将军可真是警觉啊。”声音在营帐的角落响起。

“四皇子……不,应该改口称为影帝了,不知来我这大营有何贵干?”夏如孽听到声音后,便知道来人正是路陌涯。

缓缓地,角落里逐渐出现了路陌涯的身影。“将军客气了,孤此次前来,是不想让将军再蒙在鼓里。”路陌涯缓步向前,走到夏如孽的面前站定,“我们来聊一些有趣的事情好了。”路陌涯俯身在夏如孽的耳边笑道:“他们告诉你冷宁即将大婚,那有没有告诉你,你爱的那个男人让别的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嗯?”

夏如孽愣住了,当日齐舒渊欲言又止的模样,就让他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也没有在意,原来……真正的喜讯,指的是这个啊……

夏如孽自嘲地笑了笑:“那可真是麻烦影帝了,本将还真是劳您挂念了。”夏如孽直直地看着路陌涯,巧笑,“不过影帝和我说这些,又是有何用意呢?”夏如孽的声音没有变化,可是他的心,却在滴血。

“呵……”路陌涯轻挑起夏如孽的下巴,邪笑,“我们做个交易,如何?”然后又附在夏如孽的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路陌涯刚刚说完,便听见夏如孽的声音传出:“本将是何等荣幸,生平竟有幸使得多国国君挂念。”

路陌涯不怒反笑,松开夏如孽,笑道:“我等着你的答案。”然后便又消失在夏如孽的眼前。

路陌涯走后,夏如孽无力地瘫坐在凳子上:“雪痕。”

“公子。”雪痕静静地站在夏如孽的身后。

“刚刚的话,你也听见了。”夏如孽无力扶额,“他所说,可属实?”夏如孽不是不相信路陌涯,只是他不想去相信,他还在努力地想要……骗自己,让自己生活在不现实中。

“公子……可是要听实话?”雪痕不忍心告诉夏如孽事实,却又不肯再这样瞒着他。

“实说。”

“正是如此。”

夏如孽清晰地感觉到心痛,“正是如此”,这四个字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久久不肯散去。无论曾经多么任性地想要离开,那是因为他知道冷灼还会在他身边,而如今,该清醒了,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么?这样一来,自己不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报仇了么?这样,他就不需要再有什么伤心的了……

如此,也好……

“雪痕,去调查路陌涯身边的影卫,小心行事。”

“是。”随着话音的落下,雪痕的身影消失了。

“血夜,传我命令,整顿三军,三日后回京!另,派人对靖军送去消息就说‘成交’即可。”

“遵命。”血夜领着夏如孽的命令,迅速离开。

我愿意相信,不是他,而是你。不要让我失望。

……

靖国在得到夏如孽的消息后。路陌涯立即退兵,并写了一封投降书,以示诚意。在所有事都准备好了以后,夏如孽、雪痕、血夜、齐舒渊以及齐舒寒五人便立即离开,大军则由其他将领指挥,一部分留于西部,继续防卫,一部分则回京待命。

夏如孽五人到达帝都时,恰好冷灼宴请百官,以庆祝他即得龙子与染宁郡主大婚之事。夏如孽手持‘灼’字令,带着四人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宴会地点,位于后花园的明鑫殿。

而此刻,殿内的冷灼脸上的笑意浓郁,左边是美丽的贵妃浅绘,右边是冷千戍夫妇以及冷千镜,两位手足则是位于下位,群臣分两侧落座。

“禀告王上。”门口的侍卫突然进来通报。

“讲。”冷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心情大好地应着。

“‘西蒙’与‘北翎’军统领夏如孽求见!”

“嘭!”侍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很多人的心上,震惊最大的,还是冷灼。听到“夏如孽”这三个字,冷灼一用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冷灼未曾得到任何有关夏如孽即将回京的消息,他在西部与帝都间安排了不少密探,如若夏如孽离开西部,他定会收到消息,可如今……而且他以为路陌涯既然已经登基,那便定会发动战争,而若交战,靖邺首战必然在西部,但现在夏如孽已归,这意味着什么?以冷灼对夏如孽的了解,就算战败,夏如孽也绝不会轻易归来,若不是战败,那也就是说……

“请。”冷灼用绢帕将手擦干后,对侍卫说道。别说是他,就连白烽也未曾想到夏如孽会回来的如此之快,虽说塔木等外族已退,可是靖国这块巨大的肥肉也不是如此迅速便能吃下的。

夏如孽带着齐舒渊和齐舒寒走了进来,雪痕执意留在了外面,而血夜则是去与其他暗卫汇合。虽说三人均身着铠甲,却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齐舒渊和齐舒寒,只是不敢做声。

坐于右首位的云松岩看见夏如孽完好归来,也是心中喜悦,可是,想必他早已知晓这帝都所发生的事了吧。“唉。”云松岩轻叹,却听见自己的女儿云微在自己的身后自言自语着:“他怎么变了这么多?”

夏如孽从进殿后,目光便一直锁定在冷灼的身上,不曾斜视。

“参见王上。”依旧是没有跪拜行礼,这次却不是夏如孽一人,还包括齐舒渊和齐舒寒。

众臣不禁诧异,毕竟在场的不止冷灼,还有他的父母、姑姑以及兄弟,可是夏如孽他们却还是只躬身行礼。

“爱卿不必多礼。”冷灼清声道,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夏如孽目光充满的冷意,以及夏如孽的眼神,都是那样的令他心痛,“赐座。”

“王上好意,臣心领了。”夏如孽依旧面无表情,指了指齐舒渊刚刚从怀中取出的放在手中的信,“这是靖国的投降书,有如今靖国影帝路陌涯的玺印为证。”

众臣哗然,在场的人均知路陌涯的手段有多狠,竟会轻易退兵,虽说不知为何,但也不得不对夏如孽重新评估。

“爱卿可真是我邺国的福气啊!这一喜讯真是令我等振奋。”冷灼先是一愣,然后爽朗地笑道。

“王上谬赞了。还有一事,”夏如孽取下象征着统领的头盔,“臣请求辞去‘北翎’、‘西蒙’统领之职,归隐还乡。”不卑不亢的语气,却一字一句地扎在冷灼的心上,疼痛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不肯散去。

冷灼不知要如何决定,只是轻笑:“今日喜讯接踵而至,不宜商议如此重事,夏将军,我们改日再议。”

“臣告退。”夏如孽不等冷灼同意,便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离去,却听见一个高贵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且慢。”

说话的人,是冷灼的姑姑,冷千镜,她看着夏如孽的眼睛,总觉得异常的熟悉:“不知将军的家乡为何处?”

冷灼有些怕了,他从未想过冷千镜会叫住夏如孽。现在情况很不妙,虽说夏如孽不是冲动之人,但是,夏如孽与自己有气,冷灼生怕夏如孽一气之下与冷千镜发生冲突。

夏如孽怎会不知叫住自己的人是谁,只是为了顾全大局,他不能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与反应。夏如孽深吸一口气,转身与冷千镜对视:“回长公主,臣自小便是孤儿,幸被南宫老将军收养,才有如今之成就,至于家乡,不知。”平静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任何异样,可是夏如孽的心,却一直在加速跳动着。

“不知要如何归乡?”冷千镜继续追问。

“天下之大,吾心安处是吾乡,吾心安处是吾家。”夏如孽淡淡地回答。

“将军要辞官离朝,那么,是在告诉本宫,你的心安之处不在这帝都?不在这邺国了么?”冷千镜的语气很平稳,但听上去让人感觉到异样的尖酸刻薄。

“臣心安于天下,而这天下,已是大邺的。”这回答,夏如孽曾经绝不会这样说,这种勾心斗角的文字游戏,他向来不屑一顾,可时间在变化着,也改变了他。

“将军真是我邺国的忠臣,”冷千镜缓缓地道,“那不知将军可曾听说过,图罗城的夏家?”

本来冷千戍夫妇还在疑惑冷千镜为何会突然问这些,现在听来,便已明白,冷千镜是在害怕。

“从未。”在场除了夏如孽,便只有冷灼知道,冷千镜所说的图罗城夏家其实正是夏如孽真正的家乡,那里也是夏如孽最不愿提起的地方。

“是本宫多虑了。”冷千镜优雅地笑着。

“臣告退。”这一次,夏如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自是明白,冷千镜是未曾相信过,可是她不指破,他也没必要忧心。

夏如孽还未走到宫门口,便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冷宁不顾形象地拽着一个俊美男子正向他们跑来。

“公子,你回来了。”冷宁气喘吁吁地站在夏如孽的面前,脸上的喜悦十分浓郁。当然,也不忘介绍身边的人,“他叫慕瑾,国公府的二公子,也就是过几天……”冷宁俏脸微红,煞是可爱。

“嗯,我知道了。”夏如孽的表情难得的略有柔和,却依旧不是往日冷宁所见的样子,夏如孽对着慕瑾抱拳,“夏如孽。”

慕瑾学着夏如孽的样子回着:“慕瑾。”看似严肃却又更显纠结的表情惹得冷宁发笑。

“公子,”冷宁知道夏如孽一定是因为冷灼的事情而伤的太深,所以解释道,“你要相信二哥,其实他……”

“郡主!”一个老人的声音打断了冷宁的话,冷宁一听便知是冷千镜身边的老仆,急切地快速对夏如孽说:“公子,你一定要相信二哥,还有,后天我大婚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啊。”说完,冷宁又再次拉着慕瑾的手向那老仆跑去。

夏如孽看着两人的背影,呆了好一会儿后,才转身离去。

“宁儿,他一定很爱王上。”慕瑾在奔跑的过程中还不望回头看去,看着夏如孽的背影肯定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的?”冷宁看着身旁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男子,每一次他所说的话,都会让她吃惊。

“都写在他的眼中了。”慕瑾灿烂地笑了一下,随即又说道,“那是,因爱生恨。”

冷宁似懂非懂地看着慕瑾,想要继续追问,却被那老仆急切地带到了冷千镜的身边。

……

冷宁大婚当日,帝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夏如孽今日只带着阿银前去国公府祝贺,殊不知,在国公府的周围,却是危机四伏。

夏如孽到时,冷灼等人早已在这里,夏如孽目不斜视,找了一处较为安静的且周围人数极少的地方坐下。夏如孽刚坐下不久,便有一位素不相识的侍女悄悄地将一封信交给了夏如孽,侍女并未说话,只是迅速地离开了。夏如孽将信展开,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便已了解大意,可是,就算他知道了一切,又能改变什么呢?早就安排好了,这封信的作用太小了。

宾客陆陆续续地增多,而时间也即将接近正午。

“吉时到!请新郎新娘!”礼官高亢的声音响在每个宾客的耳边,众宾皆静,慕瑾一身喜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另一边,冷宁盖着盖头,由喜娘小心翼翼地扶着走到了大堂。

大堂的主位分别坐着冷宁和慕瑾的父母,左右分别由冷千戍、冷千镜、冷灼等人坐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行礼!”礼官循着规矩,一样一样地喊着,突然间却有一大批黑衣人从外面跃进,而府外的厮杀声也是瞬间响起。

黑衣人的出现,暗卫及时现身,五大暗卫分别护住没有武功的女眷,向各处散去。而雪痕因夏如孽旧伤未愈,则是隐匿在夏如孽的周围,保护着他。

霜魂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有孕在身的浅绘,可黑衣人数量太多,就算她武功再高,也难以应付。霜魂全力地对付着正面的敌人,却不料有敌人从侧面溜过,堵住了浅绘的去路,敌人举起刀,狠狠地砍下。

“啊!”浅绘的叫声一下子吸引了冷灼等人的注意力。

“浅绘!”冷灼一掌打死一个黑衣人后,急忙跑了过去,而在半路却停下了。那个想要杀害浅绘的人却突然倒地,而杀死他的,正是离那里最近的夏如孽。

夏如孽淡淡地看了一眼吓得花容失色的浅绘,反手又杀死了一个攻击过来的敌人,敌人的鲜血染红了夏如孽的白衣,配着冰冷的表情,宛如从地狱来的罗刹般,让人畏惧。

夏如孽一把拽起浅绘,把她推到阿银的身边,命雪痕好好保护,自己却被黑衣人包围。

冷灼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浅绘的身边,柔声关切,然后对夏如孽说了句“多谢”。

听到冷灼的声音后,夏如孽一个失神,被一个黑衣人刺中了肩膀,夏如孽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将剑狠狠地刺入了那人的心脏。

雪痕见冷灼已到,想急忙赶到夏如孽的身边,却还是让其又受了伤。

由于御林军的及时赶到,场面得到了控制,除了有几个官员的家眷受伤外,并无伤亡。而在刚刚的厮杀中,敌人针对的不是冷灼他们,而是有孕在身的浅绘。

慌乱中,冷宁头上的盖头已掉落在地,她看着夏如孽为保护浅绘而受伤,她看着夏如孽的白色衣袍与净白的脸上染上鲜血。那还是曾经那个美得倾城的温柔白衣少年吗?冷宁无力地问着自己。

夏如孽见局面已稳,扔掉手中刚刚随意捡起的剑,在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下,悄声离开了。

九、与君绝  竹箫叹

夏如孽离开国公府后,并未回将军府,而是在雪痕的陪伴下回了王宫,回了绿萤宫。

自从三年前夏如孽离开去了西部,这绿萤宫出了冷灼,便无人再进入过。

“公子,你的伤……”雪痕低声道。

“小伤而已,不必在意。”夏如孽对着雪痕随意地挥了挥手,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依旧是那张绝美的脸,依旧是那个美丽的地方,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罢了。

三年前,夏如孽离开时,这满树的梨花便已盛开,那时的他,还曾在这梨树下起一剑舞,可如今,就算再舞,又有何人关注?冷灼的那一声“多谢”以及他对浅绘的柔声关切,不断地回映在夏如孽的脑海中,就算他知道真相,可他还是会心痛。夏如孽一直坐在这空旷的院子里,直至傍晚。

“公子,王上已回宫,是否……”雪痕再次现身问道。

“不必,”夏如孽转身走进屋里,疲倦地说着,“他会来的。”

……

是的,冷灼来了。

夜幕降临时,冷灼来了绿萤宫。因为他知道他的孽儿会到这里来的。可是当他推开房门时,却因屋内的景象呆住了:夏如孽面色红润地趴在桌上,地上是一堆七倒八歪的酒缸。夏如孽像是听到了开门声,缓缓地从桌上爬起,看向门口,良久,待看清来人后,灿烂一笑,开心地说道:“阿灼,你来了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冷灼,结果却是差点摔倒,幸好被冷灼接住。夏如孽趴在冷灼的胸口蹭了几下,然后抬头问道,“阿灼,我给你舞剑好不好?”

其实,这哪里是问题,夏如孽也不管冷灼同意与否,便拿着剑,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梨花树下,胡乱地舞起来。冷灼走到夏如孽的身后,而夏如孽一个转身,剑尖便指在了冷灼的咽喉处。

冷灼看着夏如孽,却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索性闭上了双眼,可是很快他便感觉到夏如孽扑到了他的身上,软软地说着:“阿灼,走,我们继续喝酒。”说完,便又继续自顾自地拉着冷灼走进了屋子。

夏如孽本想继续喝酒,却被冷灼全部抢过,冷灼一言不发地连续喝了五、六缸后,也有些许醉意,此时却听到夏如孽道:“阿灼,我想听你吹笛,就像上次那样!嗯……就吹你上次吹的曲子。”夏如孽双眼乞求地看着冷灼,冷灼也不顾那么多,完全顺着夏如孽的意思,抽出腰间的玉笛,吹了起来。

夏如孽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着听着,又突然拉住了冷灼的手,棕色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冷灼,然后勾住冷灼的脖子,红唇覆上了冷灼的。

冷灼不知所措地将夏如孽拥在怀中,任由夏如孽的吻由轻吮变为疯狂的撕咬,任由他在自己的身上孩子似地发泄心中的苦涩,因为这般的夏如孽或许今生再难见到,但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又叫冷灼痛心不已。过了好一阵子,夏如孽才平静下来,冷灼温柔地唤了声“孽儿”。

夏如孽将头依在冷灼的胸膛,冷灼低下头如此这样近距离地欣赏夏如孽他还是头一次:面若敷粉,唇若施脂,眼似桃花,睫比凤羽,而身上的白纱早已被酒水打浸,蝴蝶骨隐约浮现,这白纱将原本绝好的身材更是衬的玲珑剔透。夏如孽的娇艳似已模糊了男女。

而在这时,夏如孽攀上了冷灼的肩,轻声在其耳边说道:“阿灼,我要。”

冷灼如满弓之箭一般,将夏如孽抱到床榻上,顺势带下了夏如孽的衣衫,露出了他的身躯:静白如雪,肌肉均匀,仿佛如蛋卵一般,丝毫看不出风沙、战场的痕迹。但冷灼却在看到夏如孽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痕与今日所有的剑伤后,愧疚不已。 而冷灼也褪去了锦袍,一副麦色的身躯丝毫不逊色,结实的双腿,宽阔的臂膀,隆起的肌肉,加之撩人的低沉粗嘬,放之任何人都难以抵住这般诱惑。

冷灼拥住夏如孽,让四臂交缠在一起,舌在夏如孽的口腔中肆意掠夺,如灵蛇般的两舌交织在一起,直到夏如孽不能呼吸才罢休。

红绡暖账内,春光无限好。

娇喘、血泪,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交织在一起。

……

次日清晨,当明亮的阳光洒入夏如孽的房间时,冷灼轻轻地睁开了双眸。昨夜宿醉放纵后的眩晕还依稀存在。

冷灼伸手想要揉下额头,途中却触碰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滑腻肌肤。冷灼突然侧头,发现夏如孽静静地睡在自己的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冷灼突然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似信非信地轻轻掀开丝被,看见夏如孽身上布满或青或紫的吻痕后,才确信自己的记忆是真的。

冷灼欣喜地为夏如孽盖好丝被,并在他脸上落下如羽毛般轻柔的吻,然后起身准备去沐浴,但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将夏如孽抱起,走向了水池。

冷灼挽着夏如孽的腰坐在了水池中的台阶上,让夏如孽趴在自己的身上继续睡觉。其实冷灼在夏如孽回来后,便想过很多,他很想将事实全部告诉夏如孽,却苦于没有机会,他以为夏如孽会离开他,会不再理他,可现在他的孽儿依然陪伴在他的身旁。而且夏如孽有很多机会对冷千镜下手,但是他都没有。冷灼不会认为夏如孽已经放下了仇恨,只是单纯地以为他的孽儿是为了他。

冷灼不知在水中待了多久,直至雾隐出现在他的身后,提醒他该上早朝了,冷灼才抱着夏如孽从水中走出。

床上的床单与丝被早已被换好,冷灼温柔地将夏如孽放下,盖好丝被,穿好衣服便欲离去,却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回过头,发现夏如孽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微嘟嘴的模样极其惹人喜爱。

冷灼见状,笑着俯身,深深地吻着夏如孽,良久才放开。冷灼俯在夏如孽的耳边柔声道:“孽儿,等我回来。”说完,起身时还不忘轻咬夏如孽的耳朵。

冷灼走出绿萤宫后,才突然想起夏如孽身上的伤,又命雾隐去将太医李司复找来为夏如孽疗伤,这才放心地去上早朝,处理昨日国公府遇袭一案。

……

冷灼走后,夏如孽便睡意全无,昨夜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身体都清晰地记得,他把自己交给了冷灼,却无法待在他的身边。

夏如孽甩了甩头,努力抛去这些想法,随手扯来一件单衣穿在身上,便下地准备离开,却无奈下身的酸痛令他双腿一软,幸好被雪痕扶住,没有摔倒。

“准备一下,我们马上离开。”夏如孽在雪痕的服侍下,终于穿好了衣服,夏如孽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三块令牌,分别是“西蒙”军令、“北翎”军令以及“灼”字令,而在这些令牌的旁边是冷灼的玉笛。

“公子,可以动身。”独臂的雪痕不再是往日冰冷的形态,脸上偶尔也会有表情流露。

“嗯。”夏如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继续看着桌上的物品。半晌,夏如孽拿起“灼”字令以及那把玉笛,起身看向雪痕,“我们走吧。”

“得罪了。”雪痕用仅存的一只手抱住夏如孽的腰,飞身离去。曾经的雪痕便是暗卫之首,武功极高,轻功也丝毫不逊色,就算现在丢失了一条手臂,他也依旧可以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不惊动任何人离开。

夏如孽越过雪痕的肩膀向后望去,王宫的一切都在渐行渐远,包括他过去的十三年,包括他过去的情与爱、苦与泪,也包括他珍惜的人,还有,他的爱人。

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是归期。

……

雪痕抱着夏如孽直至到达帝都的郊外才停下,在那里,早已有一辆马车静候。夏如孽再一次看了一眼王宫的方向,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你怎么在?”夏如孽在看到路陌涯慵懒地躺在马车上后,低声问着一脸舒适的路陌涯。

“无事可做,便跟来了。”听到路陌涯的回答,夏如孽心里一阵不爽,这是一国之君该说的话么?

夏如孽不再搭理路陌涯,坐好后,倚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路陌涯仔细地打量着夏如孽,从眉到眼,从鼻到唇。真是比女人还美,这是路陌涯一直以来对夏如孽的看法。其实,说实话,连路陌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与夏如孽做如此交易,不过话又说回来,路陌涯向来便对美人很热情,这次换来个绝色的连靖国第一美女都比不上的人儿,是不是赚到了?路陌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禁轻笑。

突然,路陌涯起身,将头凑到了夏如孽的头旁,细细地端详着。倏地低头,却看见了夏如孽脖颈处的吻痕,刚欲发问,却听见夏如孽冰冷的声音响起:“看够了没有?”

“呵……”路陌涯重新坐好,对上夏如孽充满冷意的眼眸,伸手掀开夏如孽的衣领,似欣赏似嘲讽道,“冷灼真是不够温柔啊,瞧瞧这吻痕的颜色,啧啧……”

路陌涯还欲伸手去触抚夏如孽的肌肤,却被他一手打开。

二人对视,夏如孽的眼神冰冷彻骨,路陌涯的眼神阴鹜狠厉,两相对碰,无胜无负。

而此时,马车正路过一片竹林,竹叶在风的拂动下沙沙作响,如同有人在吹箫般,悲伤的惹人想要泪流。

十、挑灯看  笑意浅

夏如孽离开邺国来到靖国后,直接被路陌涯带入宫中,住于历代靖国王后居住的宫殿,清羽殿。起初,夏如孽还有些顾忌,但想到路陌涯这样做,无非是想将自己软禁起来,而且这清羽殿又离路陌涯的宫殿,影穆殿最近,夏如孽索性放下心,住在这清羽殿中,也不怕外人如何看待。

每天路陌涯上过早朝之后,都会来与夏如孽同用早膳,又或者在晚上来到这里,听夏如孽弹奏古筝一曲。但他每次来时,夏如孽早已用过膳,路陌涯倒也不在意。自从夏如孽住进清羽殿,每日都有大臣上奏,上奏的均是夏如孽住进这里不合适之类的,对于这些奏折,路陌涯并不理会,他想做什么,不希望别人干涉。尽管,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现在的夏如孽几乎失去了人身自由,这王宫便是他的活动范围,虽说自由受限,但碍于他在这边孤身一人而且现如今又是群臣的眼中钉,所以每日也很少迈出清羽殿。这种生活,不禁让他想起了三年前从云国回来的日子,可是,那时是在绿萤宫;可是,那时有着爱的人……其实夏如孽一直很费解,路陌涯与他做的那个交易究竟有什么用意,是单纯地想让自己离开邺国,还是在自己离开邺国后便于发动战争?可惜,都不是,夏如孽到靖国已经有月余了,可战争未起,帝都那边也未传来有哪个官员或皇亲国戚遇害的消息,夏如孽不禁有些心忧。

每日,夏如孽都会派雪痕去宫外的茶庄坐一会儿,品品茶,再听听其他客人所说的逸事。本以为能从中得到什么消息,却还是一无所获。

今日,路陌涯还是如往日一样,准时来到了清羽殿。

路陌涯来时,夏如孽正在作画。

画中少年站在茫茫雪野,金色的披风高贵又不失风雅,少年浅笑地望着树上绽放的寒梅,眼中尽显温柔之意。

这画中少年正是冷灼,是夏如孽第二次见到冷灼。夏如孽本也在赏梅,却听见脚步声便躲在了树后,恰好,当日他是一袭白衣,与这雪地融为了一体,难以被人发现。

冷灼缓缓地走到树下,笑意微微,抬头仰望,满是温柔。

这一幕深深地刻入了年幼的夏如孽的心里,以至于每当夏如孽想起时,都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温暖起来。那明亮的笑容,在寒冷的冬日里,如同烈火般,在夏如孽的心中熊熊燃烧。

其实,从夏如孽第一次与冷灼相遇时,夏如孽便知道,如若他能与冷灼再次相遇。那么冷灼,一定会成为自己这一生中,最美的梦。

“阿灼……”夏如孽轻抚画中人稚嫩的脸庞。兀地,一滴泪从眼中落下,恰巧落在了少年的眼睑处,如同画中少年也在因思念某人而落泪。

路陌涯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多年前,他便已听说过冷灼与夏如孽之间的事,应该说,这天下无人不知他二人的故事。有人认为,这是夏如孽的福分,毕竟能得到一国之君的宠爱,是这天下人的愿望;有人认为,这是冷灼的计谋,夏如孽掌管邺国的经济命脉,为了让国库更充盈,所以冷灼愿意放低身份;更有人说,这只是蒙蔽众人的一个借口,其实冷灼爱的不是夏如孽,而是另有他人,但可能碍于这人身份低微,与夏如孽私交甚好,所以冷灼拿夏如孽当晃子,私下与他人恩爱……而路陌涯却不这样认为: 冷灼固然出色,但在路陌涯的眼中,夏如孽却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夏如孽,南宫墨的义子,邺国经济命脉的掌握者,这天下最大的组织——未闻阁的创始人……这诸多的头衔,不得不让人讶异,从一无所有变得无所不有,究竟是什么让夏如孽变得如此厉害,夏如孽有今日的成就,绝不仅仅是南宫墨或者冷灼的帮助,想必他本人也有着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只是,路陌涯一直不知道,这种优势到底是什么。

路陌涯在未遇到夏如孽之前,只是靖国的一位不受重视的落寞皇子,因为不受重视,所以才会被派去西部那个偏僻的地方。

西部三年,路陌涯与夏如孽的接触并不多,但就是夏如孽刚到西部不久的那一战,让路陌涯心生雀跃,他以为夏如孽既然是南宫墨的义子,想必行军用兵也与其无异,但夏如孽的表现却是超出了路陌涯的预料,这不禁让路陌涯对夏如孽的兴趣又浓厚了几分,所以在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让夏如孽来到自己的身边,这种想法不是冷灼那种想和夏如孽永远在一起,而是想要更了解夏如孽,这样更方便日后在吞并邺国时可以彻底地毁了夏如孽。

这就是路陌涯,他可以不择手段地维护自己的利益,在他的心中,没有可以真正相信的人,他对一个人感兴趣的目的便是享受亲手毁了那个人的快感。对于他来说,这些人不过是他消遣的棋子罢了,夏如孽也不例外。但有时,路陌涯又会嫉妒冷灼,同等的身份,冷灼却拥有那么多,亲情、友情、爱情,这些,都不曾是他所拥有的。他得不到的,便不希望任何人得到;别人有的,他必定也要拥有,无论用什么手段……

今日,又有大臣上奏,请求让夏如孽搬离清羽殿,原因还是:那里是王后居住的地方,怎可让敌国将领入住!让夏如孽入住王宫便已是他们最大的让步。这些大臣倒也是知道路陌涯的心性,虽说心有不满,却不敢太过纠缠,路陌涯登基的手段,他们都有目共睹,他们可不想重蹈覆辙。而路陌涯给他们的回答是:“既然夏如孽在邺国住的是邺国长公主曾经的寝殿,那来了我靖国,又岂能在这方面输给邺国,一个宫殿而已,众爱卿又何必执着于此?”

听到路陌涯如此回答,大臣们也就不再做声,他们已明白,无论他们怎样劝说,这些都是徒劳。

路陌涯在清羽殿门口站了良久,却并未进入,而是转身离去,夏如孽自然是注意到了他,只是对于他来说,路陌涯,出现在哪里,均与他无关。

夏如孽来到靖国的这几个月里,邺国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冷千镜逼着冷灼又在纳妃,对此,冷千戍夫妇也多次阻止,却毫无效果。所有人都极力反对此事,但冷灼作为当事人,却是一笑而过:“姑姑的一番好意,本王又怎会轻易糟蹋?一切全凭姑姑安排。”

冷宁在听到这话后,不禁吃惊地望着自己的二哥,公子的离开,已经使得二哥开始绝望了吗?

公子,你为何要离开?你那么聪明,应该懂得二哥的用意啊!

二哥,你难道忘了浅绘的事了吗?这样你要怎么和公子交代啊!

冷宁无力地想着,三年前,他们还在一起,冷灼还在为夏如孽上妆,夏如孽就算有血海深仇,也还是陪在冷灼的身边……可如今,自从南宫墨去世,一切都变了……

一切啊……

这不是冷宁,不是所有人想看到的。

云微在得知冷灼要纳妃的事后,先是一愣,随后又当着众人的面,去冷灼的无炎宫内大闹了一场,那时他的父亲云松岩还在场。

“王上,您又要纳妃,这算什么?”云微直接跪在冷灼的面前,冷声问道。云微的表情,连云松岩都未曾见过。在众人的心中,云微一直是虽有些大小姐架子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意盈盈,从不会对人冷眼相待。

“云贵人这是在质问本王么?”冷灼淡淡地看了一眼云微,“我大邺不能无后,本王只不过是想尽快为我皇室开枝散叶罢了。”

云微轻笑,缓缓起身:“这不过是你为了掩饰自己懦弱的借口罢了,我就想不明白,当初为何我要那么执拗地进宫。”

“微儿,不得无礼!”云松岩在一旁怒喝,随后对着冷灼施礼,“王上,微儿还小,口无遮拦,还望王上莫要在意。”

回应云松岩的不是冷灼,而是冷千镜:“丞相言重了,微儿生来便是如此率真,王上又岂会因这无心之谈而怪罪于她?”

云松岩刚欲谢恩,却又听见冷千镜缓缓地道:“不过,微儿这脾气也是要收收了,日后,王上的后宫定要越来越大,继续这样任性可不行。”

“长公主不必担忧,老臣定当好好教导。”云松岩恭敬地回道。

“爹!”云微看着云松岩为了自己卑微的模样,不禁泪流,“王上,微儿再问一句话,您还爱吗?”她的父亲,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现,就算是在朝中,也不曾见他将头低得那么低,看着云松岩苍老的背影,云微有些感到绝望。

面对云微的问题,冷灼不知如何作答,他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他也不想看到如今的局面,他很敬重云松岩,看到云松岩如今的模样,他也很不忍。可是他……

“云贵人认为,爱与不爱,很重要么?”冷灼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玩味道。

这个回答,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云微的心上,不止是她,除了冷千镜,在场的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这还是那个爽朗重情的冷灼吗?

“臣妾了解了,愿王上纳妃成功,臣妾告退。”云微第一次自称“臣妾”,第一次对冷灼行妃子应该行的礼,疏远的感觉,瞬间显现。云微扶起云松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望着云微与云松岩的背影,冷灼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二哥!”冷宁在一旁叫到。

“够了!”冷灼低声道,“本王还有要事处理,各位请回。”说完便走下座位,甩袖离开前去御书房。

其实,冷灼现在的心在滴血,面对着所有人的质问,他怎么可能不累,可是他不能表现出软弱,他不求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只要他想要的那个人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便好。

现在看来,夏如孽离开邺国倒也是明智的选择。

云清宫。

云微与云松岩对坐。

“微儿,爹不多说什么,你今日所说的话,若是只有王上在,倒也无碍,但长公主在,此次纳妃之事,均由她一手策划,她在皇室地位极高,绝不能忤逆她的意愿啊。”云松岩无奈道,事情变成如今的模样,是谁都意想不到的,冷宁大婚过后,冷千戍夫妇以及冷千镜本是应离开的,可是冷千镜却突然选择留下来,冷千戍夫妇想知道原因,也选择暂留些时日,“不用替爹委屈,身为人臣,行礼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云微毕竟是他的女儿啊,她难过,不仅仅是因为冷灼纳妃,还因为他啊!

“爹……”云微毕竟还是个十九岁的孩子,直接扑倒云松岩的怀中,大哭。

云松岩抚摸着云微的秀发,哀叹着,南宫啊,你倒是清闲了,若是你晚些走,世事又岂会变成这样?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着你最爱的孩子们吧,尽早结束这一切吧,他们受的苦够多了……

冷灼的后宫中除了云微与浅绘外,就是白露,他在得知冷灼纳妃之事后,并未有什么表现,就像当初浅绘被封为贵妃,比她的地位还高时,她也是异常的冷静。在听到云微大闹之后,反而轻笑,率人去了云清宫。

白露来时,云微正在练舞,杏花树下,翩翩起舞的人儿本应是极美,而如今却徒增了几分忧伤。

云微看到白露后,停了下来,神情平淡地问道:“白妃今日怎有空闲来我这云清宫?也不怕屈尊么?”

白露听得出云微话中的讽刺意味,但是丝毫不在意:“妹妹这是哪里的话?姐姐这还不是担心你吗?王上纳妃又怎是我们能够左右得了的?浅绘贵妃怀了龙种,不也是没留住王上的心嘛?”白露拉着云微的手,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又缓缓道,“不提贵妃,就是夏如孽,王上当初不也是深爱着他么?可如今呢?就别提你我了,王上对我们最初就没有任何感情啊。呵……”

“你说够了没有?”云微一把甩开白露的手,“少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根本就不一样!别得不到王上的心就来这里拉拢人心,你省省力气吧!”

“呵……”白露依旧浅笑,“妹妹又何必动怒呢?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既然妹妹不待见我,那我就先告辞了。”说完,深深地看了云微一眼,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再说一句:“女人啊,别把这一生糟蹋了。”

云微冷眼看着白露的背影,她很生气,却不是为了她自己。

白露走出云清宫后,立即阴沉了脸。

云微,既然你不识好歹,那我也就不必再顾忌!

……

远在靖国的夏如孽也是知晓了邺国最近发生的一切,但是他已经释怀。从他离开邺国的那一刻起,那里的所有便已与他毫无干系。终有一日,他会回去,但不是去叙旧,而是为了复仇!

十一、梦非罪  爱与毁

又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靖国收到来自邺国的喜帖,冷灼准备立后。

路陌涯在收到喜帖后,并未及时告诉夏如孽,但是他不说,不代表夏如孽不知道。在路陌涯收到喜帖的前三天,准确说是冷灼确定立后的次日,夏如孽便已收到未闻阁的消息。他……已经不在乎了……

所以,在路陌涯来时,夏如孽还是往日的表现。

“七日之后,可否陪我前去邺国?”路陌涯试探着问道。

“为何?”夏如孽倒茶的手微微停顿,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去见一些故人。”路陌涯接过茶杯,淡淡地道。

“故人?”夏如孽看了眼路陌涯,“你在邺国还有故人?”

“呵……”路陌涯轻笑,“你我都心知肚明为何前去邺国,你只需给我个答案便好。”

夏如孽看着手中的茶碗,良久,才抿唇道:“为何不去?”

“好!有胆量。”路陌涯放下茶碗,起身,“七日之后,我来接你。”说罢,便离开。留下夏如孽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怅然若失。

七日很快便过。夏如孽和雪痕易了容,静候路陌涯的到来。

然而,路陌涯却是迟迟没有来。

夏如孽坐在石凳上,紧锁着眉:“雪痕。”

“是。”雪痕会意,闪身前去探查。但是雪痕还未离开清羽殿,便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气。雪痕急忙回到夏如孽的身边,小心警惕着。

夏如孽也是感觉到了浓厚的杀气,这清羽殿已经被包围。突然间,夏如孽注意到不远处的房顶一团团的黑雾若隐若现,这让夏如孽想起了路陌涯曾出现在自己营帐中的景象。夏如孽暗道不妙,平时这清羽殿本可由他自由出入,而如今却被严密监控,对方人数众多,若是硬拼,定是不敌。夏如孽不禁心忧,再有五天,冷灼便要立后,如若路陌涯届时动手,邺国定然死伤惨重;虽然邺国会有所防备,但就怕……

现在的清羽殿就是笼子,而夏如孽与雪痕就是这笼中之鸟!他们现在既出不去,又无法收到外界的消息。

路陌涯,你可真是好手段啊。夏如孽现在终于知道路陌涯所做的一切的用意,困住自己,攻入邺国。原来先前路陌涯的行为都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只不过是假象罢了……

“雪痕,能否判断出对方功力如何?”夏如孽低声道。

雪痕摇了摇头,对方均隐藏在黑雾之中,而且还被杀气笼罩,很难辨别。

……

就在夏如孽犯愁之际,未闻阁突然收到消息:路陌涯已入邺国边境。紧急之下,柳静修急忙调遣在靖国的阁人去打探靖国情况。因为前几日夏如孽传信于柳静修,他与路陌涯将于几日后同赴邺国。柳静修算算日子,今日应是他们动身之日,而现在路陌涯却出现在邺国边境,这说明夏如孽现在可能处于困境,所以柳静修需要尽快了解靖国情况。

正如柳静修所想,靖国表面虽无变化,但是路陌涯此行带的却不是重臣,而是他培养的死士,大部分早已到达帝都,还留有一部分,监视清羽殿。

柳静修在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后,急忙与卓依凡商议对策。现在夏如孽被困清羽殿,既无法传出任何消息,也无法得到任何消息。但是,好在在夏如孽入住清羽殿的那一刻起,未闻阁便有所行动,这些行动今日刚好派上用场。

经过商议之后,两人决定:先派人救出夏如孽,然五日后,若宫中真发生叛乱,则由柳静修带人前去支援,到那时,估计夏如孽也该回来了,未闻阁则由卓依凡坐镇,随时关注状况变化,进行指挥。

其实在靖国宫外与清羽殿之间,有一条暗道,这是在夏如孽入住清羽殿时,未闻阁秘密修建的,以备日后不时之需。当时建造这暗道,耗时极长,首先是地质的原因,然后便是那些死士的原因。王宫地下土壤疏松,挖暗道虽说容易,但是又要防止坍塌;在修建的时候,又要小心提防死士。皇天不负有心人,历经数月,终于成功。

但是夏如孽却不敢轻易使用这暗道。他与雪痕二人的气息已经被锁定,若是这清羽殿中的气息突然消失,死士必定会四处寻找追杀;但若是未闻阁的人贸然前来营救,也是有被发现的可能。现在夏如孽也只能祈祷柳静修能想出更好的方法。

果真,柳静修没有辜负夏如孽的期望。次日清晨,夏如孽的屋内突然从暗道中出来了两个人,毫无气息,身形与夏如孽、雪痕二人极其相似。

二人见到夏如孽,躬身行礼,然后拿出一封信交给了夏如孽,过程中完全没有声响。夏如孽心领神会,拆开信快速阅读,了解大意后,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带着雪痕迅速进入暗道。

柳静修在信中交代,由这二人代替夏如孽二人留在靖国,宫外已有人静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现在局势已超出想象,希望夏如孽能尽快回到邺国。

夏如孽和雪痕快步走出暗道,接过未闻阁人递来的马匹缰绳,翻身上马,也不多说,快马加鞭前往邺国。

路陌涯,你若敢伤他,我定要你万劫不复!

夏如孽二人离开靖国各个关卡时,还是惊动了死士。死士先是感到夏如孽二人气息突然消失,闯进屋内,发现那来替换夏如孽二人的人已服毒自尽,再又收到消息,有两个与夏如孽二人神似的人正在赶往邺国。

邺国帝都,王宫之内。

今日,是冷灼立后之日,王宫之中张灯结彩,但是除了冷灼与冷千镜,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愁云密布,尤其是染宁郡主冷宁。冷灼登基数余载,但后宫却一直只有白露与云微二人,而且冷灼也从未碰过这二人,一直以来,在他心中都只有夏如孽一人,无论群臣如何进谏,无论天下怎样非议,冷灼从未改变过,因为,夏如孽是他的唯一,是他今生的宿命。

冷宁以为,只要这二人陪伴在彼此的身边,那么天下间的美事也就莫过于此。然而,究竟是为何,一切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上天一定要折磨着两个相爱的人儿?难道对于他们来说,连像普通人一样去爱的资格都不可以拥有吗?

是谁步错了谁的局?又是谁会错了谁的意?

此次冷灼立后之人画影是由冷千镜挑选的女子,据说是前朝遗孤,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是上上等,最重要的是,她是冷千镜培养出来的人!冷千镜这样做,就是为了断了冷灼的痴恋,她绝对不会让冷灼有任何的弱点,在她心中。冷灼足以成为千古帝王,所以,她要将夏如孽从冷灼的心中抹灭,甚至,将夏如孽抹灭于世!或许,这其中,还有着其他的隐情。

无炎宫内,一身大红喜服的冷灼静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灼儿,吉时快到,你该去迎接新娘了。”一身华丽宫装的冷千镜突然进来,打断了冷灼的沉思。

冷灼微微抬眸,浅笑:“本王这就去。”不等冷千镜再说些什么,冷灼便迅速起身,大步离去。

冷灼并没有去梨清门,而是去了绿萤宫,过了今天,这里就要换新的主人。绿萤宫还是曾经的模样,里面的东西没有冷灼的命令没人敢动,那么过了今天,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冷灼不敢想,这里有着他多年美好的回忆,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发生,也将在这里终结。

冷灼抚摸着屋内的摆设,像是抚摸着自己的爱人般,温柔细致。

“嗯?”就在冷灼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时,突然感觉到屋内竟然有他人的气息,顺着气息走去,屏风后出现的人让冷灼皱眉,“谁允许你进来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画影,即将成为邺国皇后的女人。画影轻手抚着屏风,巧笑:“王上不要误会,臣妾不过是想,既然今晚这里便成了臣妾的寝宫,那么来看看应该也不为过吧。”

“本王问你,何人允许你进宫的?”冷灼冷眼看着画影,“私自进宫,你可知罪!”

“知罪?”画影突然收了笑容,“有罪的不是我,是冷千镜,是你,是夏如孽!”画影猛地扑向冷灼:“想要知道原因,问鬼去吧!”

十二、笑意浅  与愿违

眼看着画影即将扑到冷灼的身上,却是被暗卫之一的霜魂拦了下来,一掌打在画影的胸口。画影甩出手中的银丝,缠上霜魂的手腕,但却被霜魂反手挑断了她的手筋。

霜魂虽然是暗卫中唯一的女子,但却不输于其他任何暗卫。霜魂控制住画影的行动,等待这冷灼的问话。

“说!是谁派你来的?”冷灼坐在床边,心中急乱。

“不是说了让你问鬼去么!”画影任由霜魂钳制住她可以活动的那只手,坐在地上,没有一丝的惊恐之意,“啊,对了,你也可以去问你的姑姑啊,她可是什么都知道。”

“带她去大王爷那里。”冷灼不再看画影,而是在思索着画影刚刚说的话,幕后指使者,不是路陌涯,就是白烽,但这与冷千镜又有何关系?虽说,画影是冷千镜身边的人,但再怎么说,那可是他的亲姑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冷灼停止了无意义地思考,转身走向屏风后,那里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有着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被画影发现。这个暗门,还是在冷千镜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建造的,除了冷千镜,便只有冷灼知道暗门的存在以及其内部的一切,就算夏如孽在这里居住多年,也没有发现。冷灼推开暗门,走了下去,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窗外那双泛着寒光的眼眸。

就在夏如孽刚刚赶至帝都边缘时,王宫内还是一片喜气洋洋,并无异样。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喜气的日子,却总能感受到悲伤的气息。

帝都郊外。

路陌涯坐在马车上,等待着什么。只见一个影卫出现在他的身边,耳语着。路陌涯听后,脸色大变:“一群废物,连两个人都看不住!”路陌涯一把抓住影卫的脖子,“拦住他们,否则提头来见。”在影卫消失之前,路陌涯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反抗者,杀无赦。”

夏如孽,你若是再乖一点……呵,如果那样,你也就不是你了……

“启程吧。”路陌涯低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今日,成王败寇,在此一搏。

梨清门前,聚集着众位大臣,吉时已过,却迟迟不见冷灼的身影,就连冷侯也不见了。新娘的花轿已在梨清门落下,等着冷灼。

“冉儿,你二哥呢?”冷千镜扫了一眼在旁边神情不太自然的冷冉。

冷冉站在冷千戍的身边,听到冷千镜的问话,支吾道:“二哥……大哥已经……去找了。”边说,边偷瞄着冷千镜的神色。

冷千镜如此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冷冉的异样,欲再问些什么,却被冷侯的突然出现打断:“陶总管,传令下去,婚宴取消。”

“什么?”冷侯的这一命令,在众人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议论纷纷而起。

“不准!”冷千镜率先反驳,这是她辛辛苦苦一手策划的,怎么能没有任何缘由的就取消。

“还愣着干什么。”冷侯瞥了一眼陶千,“王上怪罪下来,你可担当不起。”

“老奴遵命。”陶千急忙下去吩咐,就算冷千镜大力阻拦,但这里可不是她说了算,更何况太上王与太上王后虽有疑惑,但并未反对。

“所有人,退去倾华殿。”冷侯又再次发令,完全不管冷千镜的神情,“父王、母后、皇姑姑,请移驾。”冷后没有错过一些人听到他这个命令后的错愕以及……不甘。

“请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怕是难以服众。”冷千镜冷静下来,死死地盯着冷侯。

冷侯避开冷千镜的目光:“三弟,带姑姑移驾。”冷冉不知道冷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出于兄弟的信任,点了点头。

冷千镜又怎么会乖乖地离开,她甩开冷冉抓住她手腕的手,走到冷侯的面前:“啪!”

“少在这里发号施令,王上不在,你算什么东西?”众人愕然,以为冷千镜是气急败坏。

“本王不想再说第三遍。”冷侯转过头,俯视般地看着看着冷千镜。

“你!”

“够了!”冷千戍牵着自己妻子的手,率先向倾华殿走去。既然太上王已表态,他人自是跟随。

“慢着。”冷侯又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请两位丞相以及白、纪两位将军留步。”

到了此时此刻,白烽再也沉不住气了,不顾白霖的反对,发出了信号弹:“虽然不知你此意为何,但是所有都是徒劳,你们便等着这江山易主吧!”

听到这话,冷千镜完全愣在了那里,慌乱中,向喜轿的方向看去,风扶起轿帘,里面,确是空无一人:“画影呢?”

“呵……你的好心腹啊,”白烽有些鄙夷地看着冷千镜,“早就背叛你了。”

“你……不可能的,是你搞的鬼!”冷千镜发疯了似地扑向白烽,却被冷冉急忙拦住。

冷侯对冷冉使了个眼色,冷冉了然,组织着众人,进了倾华殿。待众人都进入后,由暗卫在各方把守。现在,这门前,也就只剩下白烽、白霖、白露、纪霆以及冷侯冷冉两兄弟。

“你们不去当缩头乌龟么?”白烽阴险地盯着冷侯二人。

“你无非是在等路陌涯的支援,这刚好,为我们拖延了时间。何乐而不为。”冷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就像是这次的逼宫与他无关似的。

“是又如何?难道你不知道冷灼如今的处境么?”白烽也不在意冷侯的淡然,他早就听说过冷侯的为人,若他不姓白,他不姓冷,那白烽也愿与冷侯做朋友,就是因为那种处事的坦然。

“王爷!”宫内的侍卫突然来报,“绿萤宫失火,火势太大,无法控制。”

“王上呢?”冷冉急切地问道。

侍卫不再作声。

冷冉狠狠地看向白烽,像是要将他活吞了一样。

当夏如孽赶到王宫时,宫内已是厮杀声一片,纪霆的“东魔”以及白烽的“南纹”与御林军厮杀在一起,而冷冉和冷侯二人退到倾华殿前,与暗卫一起抵卫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将军府的众人包括齐舒渊、齐舒寒和未闻阁由柳静修带领的杀手们也在战斗。夏如孽下马,进入战圈。夏如孽身边的叛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了一茬又一茬,叛军吓得不敢太过接近他。夏如孽见状,立即向齐舒渊等人跑去。

“冷灼在哪?”夏如孽急切地问着。

“绿萤宫,但那里已失火。”齐舒渊回答着,“雪痕呢?”

“被路陌涯的杂碎们拦下了。”夏如孽说罢,便向着绿萤宫的方向杀去。

但夏如孽刚刚踏上台阶上的祭天典场,一柄锋利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路陌涯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剑,低声说着:“阻我者,死。”说完,路陌涯便要将剑收回,却听见夏如孽轻笑:“路陌涯,你伤我心爱之人,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路陌涯听到夏如孽的狠话后,刚想笑,却发现夏如孽正将内力外放,路陌涯想松手,却在瞬间被夏如孽的内力包围,由外而内的深入他的体内,情急之下,路陌涯运功抵抗,一掌打飞夏如孽,单膝跪地,鲜血顺着嘴角、顺着指尖滴落。

这是谁也没预料到的情境:夏如孽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滑到第九十九台阶才停下,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染红了那一百阶台阶,夏如孽艰难地爬起,身体摇摇欲坠,即便如此,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

夏如孽又重新登上祭天典场,越过现在无法分神的路陌涯,再次向绿萤宫赶去。摇晃的身体,确实迈着坚定的步伐,那由他的鲜血铺出来的路,一直震撼着人心。

而绿萤宫外,现在景象也是极为惨烈。

暗卫中霜魂看守着画影,又有四人在护卫倾华殿,现在这里只有后赶来的星罗防卫,冷灼有命,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屋内,命他们暗卫所有人都去倾华殿待命,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命令,导致了直到火势变大才有人发现。白烽带来的人数众多,就算是以星罗的武功,也是难以敌众,现在虽然只是负伤,不致命,但行动却是受限,如此下去,他早晚撑不住。

就在星罗奋力抵抗之际,却发现身后的房屋有了倒塌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后,白烽笑意更甚:“冷灼,你以为你很聪明么?让那些大臣们去避难,的确,这是我所料未及的,但是又有什么用?我白烽精心布置多年,怎么可能因为你这小小布置便出现变故?一个男人,就能让你方寸大乱,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作一国之君!根本无法担任起为天下造福的如此重任!哈哈!从今天起,这邺国便会改姓,它不再是你冷家的东西,它会是而且本就应该是我白家的囊中之物,我白烽,就是这天下人的王,所有人都要敬仰我!”白烽狰狞地笑着,笑得甚至让人觉得他有些丧心病狂。

可是一个虽微弱却冰冷的声音在白烽的背后响起:“做梦!”

十三、蔓火光  昔人影

白烽回头望去,看见夏如孽扶着墙,缓步向他走来。白烽本以为夏如孽着了红衣,待其走近,却发现是血液染红了白衣。

“夏如孽,”白烽冷笑着,“路陌涯竟然没有杀死你?”

“真是抱歉,未称你意。”夏如孽在距离白烽的不远处站定,冷眼看向早已围上自己的那些士兵。

“你以为,自己现在的模样,能够救出冷灼么?”白烽并未急着下令动手,而是开始与夏如孽交谈。

“试过才知。”夏如孽握紧手中的剑,“不必再拖延时间,白烽,战吧!”

“既然你想,”白烽的手举起,又对着士兵们落下,“如你所愿。”

夏如孽本就已受重伤,再加上他不顾死活地大量动用内力,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又被围,虽也杀敌,但也被敌人钻得空子,背后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

“夏如孽,你就自寻死路吧。”白烽转身,再次看向绿萤宫的方向,看向已被逼到末路的星罗,勾唇欲笑,却发现脖颈上架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剑。

“再动,你的脑袋,便准备搬家。”是齐舒寒,他平日里虽也不是什么温柔的人物,但绝不会轻易动怒,而白烽却是伤了夏如孽,虽然不是亲自下手,但在齐舒寒的眼中看来,也是该杀。

而夏如孽身边的士兵也被赶来的众人解决掉。夏如孽不问战况,只是向着被大火包围的绿萤宫走去。

“公子,不可。”血夜拦住夏如孽,自从他跟随夏如孽在西部戍守了三年后,他便打从心底认同了这个看似年轻、确是传奇的人,如今雪痕不在,那就由他来守护,“火势太大,无法进入。”

“在我夏如孽的面前,你觉得,有什么不可能?”夏如孽,绕开血夜,走过齐舒寒的身边,听到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小心”。

夏如孽笑着 走进着火的绿萤宫,火红的火焰吞没了夏如孽被风吹起的白色袖袍。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着冷灼和夏如孽可以平安归来。

白烽趁着众人注意力的转移,一拳打在齐舒寒的腹部,迅速地逃走了。

“混蛋!”齐舒寒吃痛地揉了揉腹部,低骂了一声。

而另一边,慕瑾带着“北翎”军已经镇压住了叛军,路陌涯被自己的影卫带走,不知去向,其余人除了冷冉左肩被刺伤外,均是相安无事。冷侯下令将倾华殿中的众人放出后,随着众人去了绿萤宫。

局面已稳,只剩下这大火中的二人,迟迟不肯出来。

所有人都在静候着。

屋内。

冷灼在进入密室后,静静地看着书架上摆放着的书籍,这些书籍拿出去,可能只是一堆废纸,但是,对于夏如孽来说,这些便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这些书籍均出自一人之手,那便是冷千镜。这绿萤宫在冷千镜居住时,并不是这个名字,这是冷灼为夏如孽改的。冷千镜在密室中,记载了曾经发生的一切,同时,这些书籍也见证了一个单纯的女孩是怎样变为一个手段阴损狠毒的女人。

这密室本来不容易被发现,但冷灼在十几年前冷千镜离宫后不久,偶然间发现了这些,在经过一番调查后,冷灼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他在亲情与爱情中两难。

冷灼从书架中拿出有关图罗城夏家的书籍,然后才离开密室,去发现房屋已经着火,屋梁都已经开始掉落,火势极大,根本逃不出去。所以,冷灼自然是听到了白烽野心勃勃的话,心中也是一阵愤恨,但算算时间,慕瑾也该回来了。

这些事,大哥都会处理好的吧……

冷灼不怕死,只是遗憾自己无法再看到夏如孽。他的孽儿,现在可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用膳;快入冬了,不要着凉才好啊;孤身一人,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开心地生活;有没有……忘了他?冷灼在心中默默地想着,想着他的孽儿真傻,傻得让人心疼。

“阿灼。”夏如孽的笑映在冷灼的脑海中,他是冷灼一生中最珍惜的人,只是今生,再难见到。

“孽儿,没有了我,你要过的更好,珍重。”冷灼抱着必死的心态闭上了双眼,嘴角是笑,充满牵挂。

“冷灼!”熟悉的声音响起,此时却是充满怒意,但听起来那么的真实。

冷灼猛然睁开双眼,隔着火光,看见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儿,虽浑身血迹,可绝美的容颜依旧牵动着冷灼的心。

“孽儿……”冷灼定定地望向前方。

夏如孽小心地避开掉落的木头,艰难地走到冷灼的面前,刚站稳,就伸手打了冷灼一个耳光:“混蛋!你为什么不逃?你死了,这个国家怎么办?你的百姓怎么办?你的亲人怎么办?”夏如孽怒斥着,“我怎么办?”说完,眼泪汹涌而出,冷灼的心一阵阵的被刺痛。

“孽儿……”冷灼不知所措,只能将夏如孽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紧紧地,“你为什么还是回来了?为什么要来救我?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就这样,远离我,忘记我,不好吗?”

“你忘了我留下了什么吗?”夏如孽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冷灼,缓慢说着,“生不同巢。”

“死同穴。”冷灼轻抚着夏如孽的脸颊,吻上了他已失血色的唇。

大火之中,两人相拥,凄惨却又唯美。

“孽儿,”冷灼突然想起夏如孽身上的血迹,“你受伤了。”

夏如孽无所谓地笑了笑,抬手抚着冷灼紧锁的剑眉:“别皱眉,我无大碍。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冷灼听着夏如孽微弱的声音,轻轻推开他,径自开始解他的衣服。夏如孽任由冷灼脱下他的外袍,又解开他的里衣,看着他身上仍在流血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谁干的?”冷灼双手颤抖着,看着夏如孽胸口上的剑伤,离心脏只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有丝毫的偏差,那么今天,冷灼就要真的和他的孽儿永别。冷灼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是身受重伤,他的孽儿还是来找他了,无论人生是在这一刻终结,亦或是还有着漫长的时光,他都要和他一起度过。

“伤了我的人要比我惨上千万倍,”夏如孽怎会不知道冷灼在想些什么,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轻靠在冷灼的身上,“你为什么不离开?有什么事比你的命还要重要?”

“清白……”冷灼微垂着头,低低的声音传出,“我要还夏家、还你清白,不能让她再错下去了。”

夏如孽愣愣地听着冷灼的这番话,但意识却是越来越模糊。冷灼一把抱起夏如孽,满脸的懊悔,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便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雪痕不会丢失一臂,夏如孽不会离开邺国,冷千镜不会逼自己立后,而这王宫,更不会被白烽和路陌涯轻易攻破……

房屋坍塌了,在大火的焚烧之下燃成了废墟,而里面的夏如孽与冷灼没有出来。

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后赶过来的冷宁和云微,都哭了。

狂风呼啸着,似是哀嚎,像是悲鸣。

冷宁哭着问慕瑾:“他们不会死的对不对?一定不会的……二哥他还要正式地迎娶公子呢!二哥还要为公子画眉!他们不会死的……不会的……”慕瑾抱住冷宁,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齐舒寒没有发狂,没有任何表现,只是一滴血泪坠落在地,绽放成花。

“慕瑾,命人灭火,寻找二弟。”冷侯冷静地对慕瑾说着。

“大哥,你……”冷冉看着一向冷静、思维灵活的冷侯,房屋明明已成废墟,在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存活下来的希望。

“二弟生性属火,火只会越燃越旺,若不遇水,定然不灭;而夏如孽,是一坛佳酿,只会让这团火更加释放温暖、散发光芒。”其实,这只是冷侯用来安慰别人的,但也不是没有依据,冷灼的确本命属火。

冷侯的话,听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一愣的,虽说气氛稍有缓和,但围绕在每个人心中的担忧依旧无法驱散。

“唳!”一只雄鹰从绿萤宫的上空盘旋而下。

鹰这种生物,也只有在西部大漠才能见到。有些种类的鹰并不适合饲养,性格泰国暴戾,虽然速度极快,不易被猎杀,是很好的传信工具,但依旧是,没有引进到各国。

这只雄鹰直线俯冲而下,然后落在了柳静修的身上。柳静修取下鹰脚踝处绑着的信条,粗略地看了一眼后,也未对冷侯等人说什么,便邀齐舒渊和齐舒寒两位一起离开。

“两位,我们卓姑娘有请。”柳静修真是手不离扇,扇不离手,对他来说,折扇便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齐舒渊先是一愣,但随后还是拉着不愿离开的齐舒寒随着柳静修离开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冷侯的目光。

大火着了一夜,就算多人灭火,却也还是到次日清晨才将火扑灭,除了绿萤宫被毁,其余地方均未受损。

火被扑灭后,士兵们一寸一寸地寻找着废墟中是否留有任何痕迹。

云微没有回自己的云清宫,而是在这里等,大火着了一夜,她在这里也等了一夜,没有任何泪水。虽说云微的心也在滴血,但是她,愿意抱住那仅存的希望,所以,她要坚强。冷宁早已哭晕,被慕瑾带回了慕府。冷千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是他已经上了年纪,便将所有事都交给孩子们去做,自己则是带着妻子离开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冷千镜也是离开了王宫,回到了自己的宛镜药行,足不出户。

叛军已被云松岩和慕国公处置妥当。

冷侯等人静候着搜寻的消息。

“禀王爷,并未发现任何东西,包括尸体,可能在大火中移驾燃成灰烬。”士兵恭敬地汇报着。

听到这一消息,云微先是撑不住了,晕倒在地。

“没有?很好。”一抹笑浮在冷侯的脸上,“三弟,带上云微,我们走。”

冷冉一脸不解地抱起云微,跟着冷侯离开了,走远了,才问道:“大哥,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忘了你二哥身上那件砍不破、烧不坏的金禅衣了么?若是他已死,尸体化为灰烬,那必定会剩下这件金禅衣。既然没有……”冷侯笑着向冷冉解释,这金禅衣,冷侯也是突然间想到的。

“那二哥他们也就有可能没有死!”冷冉瞬间又重燃了希望。

十四、燎烟起  澈江遇

现在冷灼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朝政之事便有冷侯代之处理,冷侯摄政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通缉白烽、纪霆等人。而白霖、白露已被捕入狱。慕瑾带着抽回的五万“北翎”精兵又回到了北方。

议事堂。

“白烽等人造反,我方御林军两万全没,由于‘北翎’的支援,镇压住了‘东魔’和‘南纹’剩余的三万人马,我方现有中央军队十万以及‘西蒙’军除去戍守边疆的那些外还有五万,也就是十万人马。靖国在我国北方驻兵五万以防敌袭,而以如今的形式看来,路陌涯定会加兵增援,以对抗我国十万‘北翎’军。”冷侯站在挂在墙上的邺国疆界图前,仔细地分析着,下面坐着的有右相云松岩、慕国公、冷冉以及其他的一些老将军,“据我估计,增兵至少十万。而且我国东部原是云国旧址,路陌涯定会趁虚而入,攻向帝都。”

“王爷,不知我国现可动兵力多少?”一位老将军出声问着。

“北部有‘北翎’,不必再派兵;西部有‘西蒙’,且外族已降,不会有危险;而东部则需派精兵三万以防万一;至于南部……”冷侯仔细地考虑着,嘴里还时不时地嘀咕着些什么,~“南部是白烽的大本营,白烽反叛失败后,定会回到那里,而他与纪霆的手中应约有十二万士兵,这又将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白烽在与纪霆汇合后,应该会直接北上,等待着路陌涯将我国北部封界攻破后与之汇合,那时,这帝都,便是瓮中之鳖。”

云松岩和慕国公看着冷侯在这里有理有据我地分析着,心中也在感慨:冷家果然人才辈出。

“不知王爷是如何推断出这些的?”又一位老将军问道。这些老将军虽说极为敬佩冷侯,但是行军打仗之事,不能依靠这种分析,更何况现在若是一个不小心,便是有覆国的危险。

“猜测加感觉。”冷侯向众人微微一笑,风轻云淡的表情。

“啊?”众人听到冷侯的回答后,满是震惊,他们分明从冷侯的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自信,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冷侯不理会众人吃惊的反应,而是径自说着:“我准备派五万士兵向南拦截白烽,损其士气。”

“不可!”几位老将军率先反对,“正如王爷刚刚所言,白烽手握十二万精兵,而我国的五万士兵前去岂不是白白送死?而我中央军队若是只剩七万,要如何抵挡各方风险?”这些老将军都是南宫墨的老友,军事造诣极深,但他们只知冷灼是南宫墨的爱徒,却不知冷家三子的军事才能均是由南宫墨一手教养出来的。

“老将军此言差矣。”冷侯指了指疆界图上南部的大片森林,“这片森林终日浓雾弥漫,敌军不敢快速前行,我军便可以三万精兵诱敌,而其余两万人马分成两路,这两万人中各带一千名弓箭手,从森林的两侧抄近,途中小心暗杀敌军,若是能将这环境利用好,那么必会让敌军元气大伤。”

“王爷是否考虑过,这地形对敌军有害,对我军也有害;对我军有利,对敌军也有利。”云松岩突然问道。

“丞相放心。”冷侯挂着自信的笑,转身对冷冉道,“三弟,你跑一趟未闻阁,向其借用几只雄鹰,用于为我军探路、传信。顺便,将公子舒渊请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其实冷侯早已想好要如何布局,所有人都不知道冷侯是什么时候想好的一切,连冷冉都不知。

冷家三兄弟,冷侯沉着冷静,思维极其缜密;冷灼心系天下,有时却会感情用事;冷冉机灵多谋,生性好玩。本来依照传统,继位的应是冷侯,但冷侯却为拒此事而离家,并留书一封,认为冷灼比他更适合做国君。冷侯一生喜好自由,不喜被政务缠身,与其日夜玩弄权术手段,还不如隐居山林,观天象、测天命,而冷侯离家的那几年,刚好塑造了他更敏锐的感觉。

但是,冷侯的才能丝毫不逊于冷灼。冷家三兄弟师承一人,但行兵用道却各有风格:冷灼喜欢用奇兵;冷冉喜欢夜袭;而冷侯,会提前部署,充分利用可以被利用的一切。

冷侯刚刚在议事堂所说的一切,看似很难使人信服,但却极有可能发生。

众人早已散去,议事堂内也只剩下冷侯一人。

冷侯静静地站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冷侯觉得,如若自己未猜错,那么,在齐舒渊来后便会有答案。

“大哥。”前去未闻阁回来的冷冉在门外叫道。

冷侯听声,推开门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共约有五十个同穿红衣的蒙面人,每人的肩上都站着一只黄眸黑瞳的雄鹰,与那日在绿萤宫所见一模一样。

冷侯在看见齐舒渊后点头示意,后者以微笑回应。

说实话,冷侯不知未闻阁究竟育鹰多少,本以为若是借到十只便足够,但如此看来,这未闻阁也是深藏不露。

“舒渊公子,请。”冷侯指了指议事堂,示意齐舒渊进里面再谈。

“王爷先请。”齐舒渊浅笑,然后随着冷侯进入了议事堂,冷冉与那些人在外面待命。

议事堂内。

冷侯与齐舒渊面对面站着。

冷侯率先开口:“我二弟生前常说,云国齐舒渊若是再有野心一点,那么一定会一统天下。”

“过奖了。”齐舒渊淡淡地回答着,“我本无心称帝,只愿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现在看来,不做帝王,真的很好。”

“舒渊公子果然才识过人,冷侯佩服。只是,”冷侯故意地顿了顿,“这靖国路陌涯野心太大,怕是会伤了公子的国民。”

“王爷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齐舒渊不知道冷侯究竟想要说什么,眼前的人可比冷灼要难对付的多。

“那便好。”冷侯又再次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我会将中央军抽出三万戍守东部,其余的便交给公子了。”

齐舒渊终于见识到了冷侯的可怕之处:冷侯只抽取三万精兵去抵抗靖国可能几十万的兵马,那么,他是料到了自己最后的底牌了么?

“对了,不知公子是否听说过金禅衣?”冷侯仔细地看着齐舒渊的神情,又继续问道。

“恩,曾听说过有关它的传说,但却未见过,王爷怎么突然提起?”齐舒渊又再次被冷侯带入了另一个圈套。

“既然公子听说过,那么相信你一定知道它的属性与珍贵,而这世间仅存的一件,”冷侯瞬间哀伤起来,忧郁的眼神让人想哭,“便在我二弟的身上。”

“这……”齐舒渊又再次被震住,眼中光芒闪烁,不知该说些什么。

冷侯从齐舒渊变幻的眼神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继续佯装悲伤:“唉,不提这件事了。我先预祝公子凯旋,冷侯在此静候佳音。”

“借王爷吉言。”齐舒渊知道,冷侯一定是看出来了什么,却是不敢肯定,也只好先行离开。

在齐舒渊走后,冷侯走出了议事堂,对冷冉道:“三弟,依我布置,传令下去,即日启程。另外将这五十人分成三批,分别派往北、东、南三地,以助我军可旗开得胜。”

“是。”冷冉领命,迅速下去传达。

冷侯仰头望天,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耀眼的阳光随意洒下,暖意融融。

……

齐舒渊从王宫回来后,便准备明日动身去澈江,这次除了让齐舒寒、任易、邢致以及沐风同行外,他还带了两个将军府的随从,毕竟这次是佯装商人,他们几个太引人注目,有几个随从还能更像一点。他们几个武功底子还不错,不必叫人保护。可想到路陌涯会从中作梗,他还特地叫了雾隐相陪,雾隐擅长偷袭和暗杀,用作刀锋再合适不过,非常适合用于一刀割喉。

齐舒渊此次前行,是为了去苏家寻取一些东西。苏家原是将门,苏相是云国三朝元老,现在即使云国被灭,苏家在澈江城里也是名门望族,掌握着澈江一带的经济命脉,路陌涯不会直接阻挠,若是直接动手,吃亏的会是他自己。可是路陌涯也不会让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么就只能在暗中阻挠了齐舒渊认为自己最好是能先下手为强,此次不可有任何闪失。而且这次也许会遇见她,这让齐舒渊的心情稍稍好些。但愿这次能顺利些。

“到达云国旧境了,赶了两天的路,找家客栈休息一下吧。”齐舒渊淡淡道。

“公子,我们不应该早些到苏家吗?不然一旦路陌涯暗中动手,我们怕是会处于不利。”任易出声。齐舒渊早已不再是国主,这世上已没有阳帝齐舒渊,有的只是公子舒渊,但旧臣仍是家臣,仍是主仆。

“路陌涯不会在这时动手,他动手应是在我们到达澈江之后,这个时候我们不应太过疲惫,不然回来时就难了。况且我们放缓些,也可以注意周围,若是有机会发现他们,是最好的。那样,雾隐女没白来啊。”齐舒渊回头对雾隐等人一笑,如沐春风。

雾隐突然间明白了齐舒渊为何向大王爷要了自己随行,他的智谋不在冷灼、冷侯之下,可王上曾说:“阳帝不适合做君王,他没有君王的冷与狠,真希望日后能为我所用。”自己现在明白了,王上当年为何以云国百姓安居与齐舒渊做交易,齐舒渊这样的人定会为自己的臣民、亲人而成为王上的入幕之宾,根本无需防备。

“雾隐旦凭公子吩咐。”

“没什么好吩咐的,跟着就行了,放轻松点儿,就当是游玩了,看看这澈江的风光,瞧你们紧张的神色,反倒容易暴露。”齐舒渊温声说着。

待到齐舒渊一行人到达澈江城里已是第二天,几人并未休息,快马赶到苏家位于城北的宅子。

齐舒渊对着门童说:“在下公子舒渊……”话还未说完,门童就走上前来说: “公子,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齐舒渊等人甚是诧异,他们一路赶来,事先并未通知苏家。况且,就算是等待,也应是苏昭,怎么能是他家的小女儿呢?

邢致是一名老将,性格刚烈,与苏昭相交甚好,边跟着大伙进门,边对门童说:“苏家老爷子怎么不来接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哈哈!”

刚被门童引入正厅,就看见一袭碧色匆匆来到正厅,姣好的面容,眸色凝重。对还未喝茶的几人道:“家父三日前得到消息,靖国在清陵关五十里外屯兵十万。”

“什么?”除齐舒渊外,所有人都慌了神,“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

“恩曦,你父亲留了什么话?”齐舒渊温和地对苏恩曦说道。他知道路陌涯的行事作风,既然预谋要二分天下,就一定会事先屯兵。若不是危难关头,他不会回来。三年了,眼前的人儿已经离开他三年了,他有点儿庆幸路陌涯的这种野心了,她已经不再是十七岁的小女孩了,她变得沉着了许多,但那双灵动的眼睛还是没有变。如果不是这么紧急的时候,他一定会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念她、有多放不下她。

“家父说在神兵山庄等候诸位,冥夜戍守八万,御林军本部两万,我们的胜算很大。”

“那我们即刻启程,苏姑娘去收拾下东西。”沐风最先反应过来,其余人还处于震惊之中。他们从未想过,冥夜军这支精锐真的存在。

“已经准备好了。”苏恩曦淡淡一笑。

正说话时,一只雪鹞落在窗边,“噜噜”地叫着。

苏恩曦取下雪鹞 脚环里的字条,顿时脸色煞白,看着齐舒渊道:“靖军在东侧陌宁关三十里外驻兵五万。”

刹时,屋内死寂,齐舒渊出声道:“先与苏相汇合。”

……

邺国帝都王宫。

“大哥,靖国在清陵关和陌宁关分别驻兵十万与五万,我们要准备多少军需去支援我军?”冷冉突然向正在喝茶的冷侯汇报。

现在邺国的那些老将军对冷侯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冷侯的分析预算极为准确。靖国增十万人马对抗“北翎”,又另派十五万人马包围云国旧址的东部和北部。

“十五万。”冷侯随口说着。

“是否有些……”慕国公问道。

“靖军十五万,我军人数虽没有那么多,但军需至少要足够。”冷侯又抿了口茶,“中央军三万已先行离开,血夜、魔轩,你二人押运军需,前往支援,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是。”

“星罗,你带人将另十五万军需送往‘北翎’,并在那里待命。”

“遵命。”

“三弟,你带领五万人前去拦截白烽,切记勿要莽撞,若是不敌,便按计划行事。”

“好。”

冷侯的命令一道道地传出,所有人都细心地准备着。

大战,一触即发。

十五、血漫扬  待月复

神兵山庄位于澈江源头山岭之中,极为隐秘,只有云国历代帝王和世代守护它的苏家才知道,雾隐这才知道苏家在云国的地位是多高。

“老臣苏昭,叩见……”苏昭在山庄门口,刚刚俯身就被齐舒渊扶起,道:“这世上已没有齐舒渊,师父面前的是公子舒渊。”

“无论您是什么身份,老臣永远是公子的家臣,苏家永远是公子的幕府。”苏昭平静地看向齐舒渊。

齐舒渊眸光闪了闪,闭了下眼说了声:“只怕徒儿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老臣说过,其实您并不适合做皇帝,舒寒比你更合适,当年教给你的,你学会了便会了,学不会的这辈子也不会了。可是当年没有别的办法,老臣和恩正也只能扶你上位。”苏恩曦一愣,父亲和大哥从不在她的面前提起宫中之事,她也从不知道父亲和大哥做过这样的事,也很难相信父亲会随口说出这样的宫闱之事。但仔细想也是,齐家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有公子家的两兄弟,仅此而已。

“父亲,粮草五十万石已经备好。”苏恩正走过来。

齐舒渊突然开口:“恩正师弟,辛苦了。”

苏恩正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只是稍纵即逝,硬朗的脸上浮现了笑意:“师兄,让恩曦带你们去正厅吧,我和父亲让你看看新打造出的兵器,十五万大军压境,没有趁手的兵器怎么行?”

“雾隐,没想到吧。苏家可不单单是文臣,他原本便是将门。”任易对已经诧异了一路的雾隐调侃,这一路来他们都把雾隐看成内部成员了,“没关系,你有很多的时间消化。”

雾隐一时间没明白任易的话,可后来他才发现,这神兵山庄里藏着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兵器也是一顶一的好,更甚的是聚集了天下奇药。

“父亲,敌军十五万从北侧、东侧两路夹击,我们只有十万,虽说是精锐,可这样……”苏恩曦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没关系,中央军会派三万精锐前来支援,不用担心。”齐舒渊对苏恩曦说道。苏昭和苏恩正脸上闪出稍纵即逝的震惊,随后都露出了一丝安慰的笑,苏恩曦俏脸微红,别过头去看向父亲。

齐舒渊起身,站在地形图前说:“白烽还未成功,路陌涯不会轻率动手。北侧、东侧的两位将领分别出自庞家和宁家,久经沙场,十分稳重,不会轻易被激怒。但他们军需不足,尤其是东路的宁家,我们也不要进攻,守城即可。军需上我们占尽了优势,还可以找机会夺取东路敌军的粮草。我会守在清陵关,那是最重要的地方,不论如何,都要守护好我云国的子民。”

“我等请命与公子随行。”所有人都跪下。

“各位快起来。”齐舒渊扶起苏昭,朗声道,“恩正率冥夜军三万、中央军一万,驻守陌宁关,沐风随行;任易、邢致、舒寒、雾隐率我军八万与中央军两万,同我出征守护清陵关。”

“苏家是公子的后卫,就是死,也要死在公子的前面,老夫请求同行。”苏昭突然间跪倒在地。齐舒渊见状,痛惜地叫了声:“师父。”也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舒渊,你若还当我是师父,别让师父无法向祖辈交代,无法向先皇交代,你若是不应,我就不起。师父这把老骨头可不敌你啊。”苏昭老泪纵横。

“好,那么舒寒,你留下与恩正、沐风共守陌宁关;师父你随我一同前往清陵关。”过了还一会儿,齐舒渊才看着自己面前的苏昭说道。

“那我呢?”苏恩曦问,她不明白齐舒渊为什么偏偏留下自己,这种时候就算自己帮不上忙,可至少让自己可以陪着父兄、陪着他啊。

“苏家尚需人照料,你该留下的。”齐舒渊定定地看着苏恩曦。

“我不!”苏恩曦比齐舒渊矮上一头,需要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不行!”齐舒渊丝毫不留余地地拒绝了她。

“你……”苏恩曦的声音发颤,却听到苏恩正怒斥:“恩曦,退下!”

苏恩曦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向宠爱自己的大哥,一行清泪从眼中滑落。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如同被抛弃般,扶着门缓缓走出。苏恩曦一直没有回头,倘若她回头看一眼,一定会看到齐舒渊那双难过和不忍的双瞳,苏恩正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五日后,出征。”齐舒渊下令。

“是!”所有人齐声答道。齐舒寒看向自己一直敬爱的大哥,心里明白他有说不出的苦衷。

……

出征前一日。

“恩曦,是我,我进去了。”齐舒渊推开了苏恩曦的房门,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女孩。苏恩曦这几日就呆在房里,身体已经消瘦,看的齐舒渊心都在发颤。

“那是我父亲和大哥啊,我母亲过世多年,我只有这两个亲人了。”苏恩曦见到齐舒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舒渊,求求你,让我去,行吗?”齐舒渊从未听过她叫自己“舒渊”,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向自己乞求。苏恩曦看他没有反应,从床上下来,步子已有些虚浮,齐舒渊连忙过来扶她,岂料她竟直接跪下,泪如雨下:“公子……”

“你这是干嘛?”齐舒渊慌忙地扶起苏恩曦,让她靠着自己,“不想让你随行,是因为刀剑无情,怕你有危险……”

“我不怕。”苏恩曦急忙打断他。

齐舒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扶着苏恩曦,使其坐在床上,认真地说着:“你可以随行,但必须待在大营,不能离开。”齐舒渊的话让苏恩曦的双眸再次充满了光亮,“好好调养,明日酉时出发。”齐舒渊倾身将苏恩曦鬓旁的碎发别在她的耳后,起身离开了,徒留脸已发红的苏恩曦在房内。

邺国北部“北翎”与靖军早已开战,死伤及其惨重。

冷冉两日前已带兵前往南部拦截白烽等人,胜算只有三成,但经过冷侯的精密安排后,定会有五分胜算。冷侯告诉过冷冉,一定要分散作战,要利用地形与环境减少损失,而且还可以精选一小队士兵绕至敌军队尾,将敌军士兵打晕后,俘起再为我军所用;若是不敌,便立即撤退,联系未闻阁,向其求助。

冷侯相信,未闻阁一定会帮忙。

现在这偌大的王宫,也就剩下冷侯、浅绘、云微以及画影、霜魂了,浅绘、云微住在一起,霜魂时刻看着画影。对于画影,冷侯一直不知要作何处置,令霜魂废了她的武功后,便任由她去了。冷侯则是终日的品茶赏花,听着士兵的报告,然后每天都会送出三只信鸽,里面带着他最新的命令。

五日后。

清陵关与陌宁关均已开战,惨烈状况却是几乎完全倒向靖国一方,靖军与冥夜以四比一的比例在厮杀着,这着实是这次战争中的一大幸事。冥夜真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

三方战场,南部暂时无音,北部虽能抵抗,但情况不容乐观,只有清陵关和陌宁关捷报连连。

清陵关。齐舒渊等人正在营帐中商议接下来如何进攻,突然听见外面大喊:“敌袭!”齐舒渊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士兵的胸口插着剑倒了进来,口吐鲜血道:“将军,敌军将领……率军……偷……”士兵的话还未说完,便已断气。

“各自准备,小心应战。”齐舒渊沉声道。众人领命后,便迅速奔出了大营。而齐舒渊却是心急地跑向苏恩曦的营帐。

齐舒渊还未到苏恩曦的营帐,便见到苏恩曦单手持剑,十分灵活地穿梭于敌人之间,所过之处都会有几个敌人倒下。齐舒渊见状,心中略松了口气,但前进的速度并未因此放慢。

齐舒渊快速到达苏恩曦的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准备突围,但齐舒渊却是遇上了这么多天来的老对手,靖军的统领庞家主。两人没有废话,直接交战。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但齐舒渊却要一边应战,一边保护苏恩曦,逐渐处于下风。

苏恩曦见齐舒渊形势不利,多次想要挣开齐舒渊的手,却奈何他越抓越紧。齐舒渊与庞家主对战,苏恩曦则是在齐舒渊的带动下击杀附近的敌人。

就在此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齐舒渊未发现,但苏恩曦见箭矢是射向齐舒渊的,便用尽全力推了齐舒渊一把,准备替他受了此箭,却不料齐舒渊又是一个转身挡在了苏恩曦的身前,箭矢刺入了齐舒渊的左胸。齐舒渊受伤之际却还是反手打落了庞家主手中的剑,伤其右臂,而冥夜士兵见状,举起长矛,将庞家主刺死。

齐舒渊用力地拔出左胸的箭,扔在地上,不顾伤势拉着苏恩曦又向大营的方向跑去。

苏恩曦担忧地看着受伤的齐舒渊,但她没有说话阻止齐舒渊继续前行,因为她看到齐舒渊的脸并未因受伤而显出痛苦,而是更加的坚毅,但在这个冷酷的战场上,却是那样的柔和。

齐舒渊等人以及冥夜所有人都是竭尽全力,终是将所有敌军或杀或俘。而齐舒渊在看此事已了后,终于支撑不住,身躯缓缓向后倾倒。

“舒渊!”苏恩曦的惊呼声成功吸引了众人,众人急忙赶过来,担忧地看着齐舒渊。

“快找军医!”苏昭大喊,然后又对齐舒渊道,“舒渊,撑着点儿。”

“呵……”齐舒渊笑了,如沐春风,却是那样的让人心疼,“师父……拜托你……守护好,我云国……子民。”

冷冉所在之处。

冷冉率五万人马拦截白烽,按照冷侯的计划进行。最初成效非常显着,但在三天过后,白烽和纪霆却是加强了防御,有时甚至会主动出击,作为诱饵的军队已是死伤减半,虽说也有在白烽队尾俘虏众多士兵,加上敌军的略有死伤,但白烽的军队现在仍剩约有七万。

无奈之下,冷冉不得不退兵。先向未闻阁发出求救信号,又将此事汇报给冷侯后,冷冉下令撤退。

但在撤退途中,冷冉所带领的两路精兵险些暴露,但好在白烽未保存实力,没有追击。

白烽此时显得过于急于求成,完全不在乎损伤多少,只是一心想要夺下王宫,夺取邺国。

纪霆虽然也是野心勃勃,但却十分注重大局,多次与白烽商议此事,却被拒绝。白烽认为,现在的邺国早已是强弩之末,靖国的三十万大军压境,以及“东魔”和“南纹”的叛变,便足够让邺国头疼,现又怎么会有精力来搭理他们。至于途中遇到的那些,无非是邺国的缓兵之计,来迷惑他们而已。

纪霆见白烽如此认为,也不再多说什么。既然当初决定叛乱,那么便要将之进行到底,没有退路。

……

冥夜军这几天一直被沉默与怒火包围。庞家主死后,他的儿子庞少主接替军职,上任的第一天便疯狂攻击,而同样极其愤怒的苏昭也是全军出动接战,两天便已交战三次。

那日齐舒渊受伤,而军医又在敌军偷袭的过程中被杀,雾隐急速赶至边疆小城,背了一个老大夫回来。

老大夫略微有些发颤地为齐舒渊诊治,缓慢道:“幸亏这伤没有再往下,不然便会有性命之忧啊。但现在他流血过多,可能会昏迷几天。你们按我这药房抓药,种类较多的那张是用水熬制口服,另一张则是碾碎敷在伤口上,每天都要按时换药……”

还不等着老大夫说完,接到苏昭意思的雾隐又再次背起老大夫,飞回了城里,抓完药后才回来。

众人均是松了口气。

苏昭等人整日忙于打仗,所以照顾齐舒渊的重任便落到了苏恩曦的身上。在苏恩曦的悉心照料下,齐舒渊终于在三日后醒了过来。

齐舒渊缓缓地睁开双眼,发现苏恩曦正趴在床边小睡,恬静的睡颜,削瘦的脸庞,看得齐舒渊十分心疼。齐舒渊抬手,想要抚摸苏恩曦的脸颊,结果却是牵动了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恩曦本就是浅睡,一听有响声,便立即醒来。但抬头却看见齐舒渊正温柔地望着自己,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眼泪簌簌地落下。

“辛苦你了。”还是齐舒渊率先开口,略有沙哑的声音却是充满了这个男人的柔情。

“没有,只要你醒了就好。”苏恩曦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破涕而笑,“父亲他们都担心坏了。”

“那你呢?”齐舒渊突然问道,可是话一出口,便后悔自己有些性急了。

苏恩曦一听,顿时红了俏脸,支吾着:“我当然担心啊,你,你要是出了事,这仗要怎么打?”

齐舒渊听到苏恩曦的回答,笑了起来。

“不过这老天也真是显灵啊,我刚向它许完愿,你就醒了。”苏恩曦巧笑,单纯的孩子心性又露了出来。

“你怎么祈祷的?”齐舒渊侧着头问着,他很喜欢听苏恩曦说话,总觉得会有一种偌大的幸福感将他包围。

“愿我如星,君如月。星常明,月暂晖,如明待月复……”苏恩曦此时的眸子闪着光芒,宛若耀眼的辰星。

“三五共盈盈。”齐舒渊突然接道,“恩曦,你知道这段话的含义么?”

“当然。”苏恩曦又再次红了脸。

十六、落闲花  成苍凉

齐舒渊身体稍有恢复,便向靖军发起反攻。庞少主被杀,靖军十万精兵死伤减半,其余的则在靖国副将的指挥下退兵。而陌宁关那边,齐舒寒等人破敌非常轻松,敌军五万都是普通士兵,加之齐舒寒因夏如孽而恨透靖国,所以冥夜与邺国中央军势如破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敌人全部歼灭。

齐舒寒攻破陌宁关后,留下冥夜之中的一万人留守在这里,而冥夜的另一万与中央军则是随齐舒寒前往清陵关与齐舒渊汇合。

齐舒渊在攻下清陵关后,并未趁势追击,而是整军,等待齐舒寒的到来,然后按计划去支援“北翎”。

“恩曦,你怕过我吗?”齐舒渊站在营外,对着身旁的苏恩曦道。

“嗯?”苏恩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齐舒渊。、

“三年前,你突然离开,是不是觉得我轻易地杀了人,很冷血?”齐舒渊温和地笑,他看着沉默的苏恩曦,解释着,“我不否认这种冷血,必须冷血,你死我亡,在战场上司空见惯。不以他的性命为威胁,会有更多的将士死在路陌涯的手里。而且那时见你有危险,我只能那样做。”

“我明白,不然此次我不会请求随行。”苏恩曦看向他,目光真挚。

“谢谢。”齐舒渊轻轻地揉了揉苏恩曦的秀发,浅笑。

……

“霜魂,我命你护送浅绘、云微二人前往丞相府,等此事平息,再回来。”冷侯将几人叫到面前,又开始了他的战略部署。

“我不走!”云微二人喊了出来。

“我要替家父守护这王宫。”云微此话一出,却是让冷侯一愣,这个女孩,真是……纯真又坚强。

浅绘也想说什么,却被冷侯直接驳回:“所有人我都可以让其留下,唯独你不能。你可以不顾你自己,但请你多为你腹中的孩子考虑,我冷家的血脉,决不能有丝毫闪失。”冷侯风轻云淡的表情,却更是让人敬畏,吓得浅绘不敢出声。

冷侯又面向云微:“云微,右相年事已高,且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留在宫中,可能只有死路一条,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你留下。你,可是真的想好了?若是……”

“想好了。”云微干脆地答道。云微是云松岩唯一的亲人,所以她记得父亲说过,这个国家是他云松岩的命,国在他在,国亡人亡,所以她要为父亲守护这王宫、守护这国家。从小到大,父亲对自己呵护的无微不至,所以,她也想为父亲做些什么。还有,她想要确认,那个人,是否真的不在了。

“好。那你便留下与我共同见证,这个国家的兴衰之刻。”冷侯笑着看着云微,从小那个任性的女孩,真的长大了,“浅绘,照顾好自己,等风波过后,我会让他给你个交代。霜魂,一会儿将画影带来后,你们便离开。”

霜魂将画影带到冷侯的面前后,保护着浅绘离开了。这巨大的王宫真的只剩下冷侯三人了,那七万士兵都不知去了哪里。冷侯早已下令,让帝都的居民暂时离开,为了减少损伤。而官员的府邸均有密室,都可藏身。

“画影,”冷侯看着即使武功被废也依旧一脸高傲的画影,在他的身上,冷侯好像看到了冷千镜年轻时的模样,只是不如她这般明显,“白烽究竟给过你怎样的承诺?你就不怕被骗么?”

“你怎么会懂呢?爱上一个人,哪顾得上后果。”画影没有一丝后悔,仿佛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

冷侯微微叹息,是啊,他不懂,不曾懂过。

而云微听着画影的话却是暗暗点头,如果爱上了,即便是错,也不在意。可是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说出来,便是错。

当白烽到达帝都时,发现这里早已成为空城,甚是疑惑,后又在倾华殿前看见冷侯三人,便已明白。

“你觉得,这么做,有意义么?”白烽早已穿上龙袍,一脸嚣张地看着冷侯。但单单是个人气场,白烽却是弱了,冷侯天生的贵族气质,配上后天培养的自然气息,浑然天成 ,不需任何修饰。

“有意与否,不是你来定论的。白烽,收手吧。”冷侯淡淡地劝说着,他并不是期望白烽能够悔改,而是在争取时间。

“冷侯,别做梦了!冷灼都死在了我的手上,你一个逍遥王爷想翻多大的浪?”白烽不屑地讽刺着,那种神情真的很让人想上前痛扁他一顿,“还是说,你就想凭你们几人,便灭了我这十万大军?”

“呵……”冷侯轻笑,轻轻拍了拍手,一群群士兵从各处蜂拥而出,将白烽包围,“那这样如何?”

白烽见有士兵涌出,也是一愣,但粗略估计,却只有将近七万人,白烽笑了:“这么点人,你也想与我抗衡,真是痴人说梦。”

冷侯没有答话,因为他的任务完成了。

“那如果算上我呢?”熟悉的声音响彻于每个人的耳畔,是冷灼,他回来了。

白烽愕然地望向倾华殿的外门,一身玄衣的冷灼扶着一袭白袍的夏如孽缓步走出,宛若神仙眷侣,就算身边是杀气浓郁的士兵,也无法破坏这种感觉。

“冷灼,你竟然……不可能!”白烽狰狞地看着缓缓走近的冷灼和夏如孽,向周围的士兵下令动手,却无一人有所行动,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每人的颈上都架着一把弯刀。白烽和纪霆带领的士兵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在邺军的威胁下,全部向四周退去。

“也多亏了你的沉不住气,不然本王还真不知道要如何铲除你们这些叛逆。”冷灼朗笑。

那日,绿萤宫失火,夏如孽身受重伤而晕倒,被困火中的冷灼烦躁地一拳垂落在地,却是发现那块地砖下面是空的,虽不知道是什么,但仓乱之中,冷灼只好抱着夏如孽跳了进去。那是一条地道,看方向是通往宫外的。冷灼走到半路时,遇见了由阿银带领的未闻阁的人,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是落了下来。经过在未闻阁的多日精密计划,终于迎来了今日的一切。

“你们……不会的,我在外面布下了重兵,你们怎么可能进得来?”白烽颤声问着,外面由纪霆把守,不会出事的,除非……

“你说的,是他么?”一个被裹成了粽子形状的人被扔在了白烽的面前,纪霆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一脸痛苦。

而就在白烽绝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大批的箭矢破空声传来,箭如雨下。

冷侯 冷灼、冷冉三人成圈,围住夏如孽和云微,画影一下子冲到了白烽的面前,低头看着跪坐在地上双眼已经死去神采的白烽,粲然一笑,替他挡住了飞来的箭。

“白烽,下辈子想要造反,记得找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画影倒下前突然间说了这么句话,“我从没怪过你。”

白烽呆愣地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的画影,突然间明白,原来她什么都懂,只是她从不会拒绝他的请求。白烽抱着画影的尸体,口吐着鲜血:“下辈子,可别遇见我;遇见我,也一定要远离我。”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略有伤感。

第一批箭波还未停下,第二批便又再次袭来。未闻阁从外赶来的杀手急忙跃上城楼,将那些贼人抓住,但这些人却是极为迅速地服了毒,自尽。各路士兵死伤无数。

冷侯轻捏起一支箭矢,喃喃道:“靖国特有的雁翎箭,爪牙都安排到这里了么。”冷灼和冷冉也是走到了冷侯的身边。

夏如孽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云微轻轻地扶着他。夏如孽向云微扯唇微笑,云微却是红着脸别过了头。

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平,可云微却在偷瞄夏如孽时,发现了远方射来的却丝毫没有声音的短小钢箭,冲着夏如孽飞速射来,云微来不及叫人,也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而是本能地一个转身闪到了夏如孽的另一侧,钢箭狠狠地扎在了云微的腹部。

“云微!”夏如孽一把抱住云微,瘫坐在地。

冷灼闻声,迅速走过来,在云微的身边蹲下:“挺住。”

云微的身体不如他人,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子,从没受过伤的她,脸上却是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云微看着悲伤的众人,微微一笑,对满脸懊悔的冷侯道:“王爷,是微儿自己要留下的,这是微儿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怪你。”然后又转头对冷灼道:“王上,微儿从未求过你什么,临死前,求您,代微儿照顾好家父。”

“好,我答应你。”冷灼的右眼中兀地流出泪来,冷灼看着云微乞求的目光,“微儿,你不会有事的。”这是冷灼在除了面对夏如孽和家人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不称“本王”,而是“我”。

“谢……王上。”云微的声音越来越弱,心疼地让人泪流。云微转过头,看向夏如孽,抬手想要触碰夏如孽的脸颊,却是无力地落下。

夏如孽伸手抓住云微抬起又落下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哽咽道:“你不会有事的,你父亲还在家等着……他还在等你回家……”夏如孽话还没有说完,泪便涌下,滴落在云微的脸上。

云微轻轻抚去夏如孽眼中的泪水,开心地笑着:“公子,妆都花了。”夏如孽今日并未化妆,而夏如孽不知道,他为冷灼舞剑的那日,刚好被得知南宫墨去世的云微看见,一舞倾城,梨花下的洁白人影,在云微的心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公子,”云微的声音逐渐减弱,眼皮也越来越沉,却还是努力地对夏如孽笑着,“当年,细雨杏花下……遇见的人,是你该,多好……”说罢,云微垂下了双手,带着幻想中细雨杏花下的白衣少年,幸福地闭上了眼。

公子,若是有来世,我一定要先遇见你……

爹,微儿不孝,不能陪在你身边了,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就好啊……

在场的人都哭了,夏如孽抱着云微,冷灼抱着夏如孽。

天气依旧明媚,宛若云微的笑,阳光徐徐洒落,笼在每个人的身上,却徒增了人们的伤感。

“阿灼,杀了路陌涯。”夏如孽将头埋在冷灼的怀中,闷声道。

“好。”冷灼低哑着声音,抬头看向冷侯,“大哥,下令整军,通知右相,我冷家有愧与他。”

“节哀。”冷侯轻轻拍了拍冷灼的肩,整理好情绪,与冷冉并肩离开,一个整军,一个前去丞相府。

次日早朝,冷灼褪去了龙袍,一袭素衣出现在倾华殿,满朝文武也皆是素衣。云松岩在得知云微已故后,病卧于床,任人怎样劝说,也仍是滴水不进,整日陷在丧女之痛中。

“贵人云微,为国牺牲,封为皇妃,谥号‘茗夏’,葬入皇陵,举国同丧。”冷灼起身,沉声道。满朝文武低下头,为云微悼哀。

早朝过后,冷灼与夏如孽去了丞相府,其他人准备下葬之事。

当冷灼与夏如孽到了丞相府后,丞相府已不是往日的热闹、有生气的情景,家仆也被云松岩遣散,留下的也就是一个管家和几个打扫人员,大院子显得冷冷清清。

冷灼没有让人通报,而是与夏如孽悄悄地走到了云松岩的住处,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床上躺着的老人:双眼已经凹陷,骨瘦如柴,本来斑白的头发也已全部花白,双眼无神地望着屋顶。

“叔父,”冷灼轻声唤着,“抱歉,未能护好微儿。”

“王上,”云松岩依旧定定地望着屋顶,道,“王宫禁锢了微儿那么久就,死后,便请您让她陪在老臣的身边吧。”

“叔父……”冷灼想过,云松岩大可以对他冷言相向,毕竟云微死在了王宫,为了救他的心爱之人而死,可是,云松岩毕竟是云松岩,一生都献给了邺国,一生啊……

“微儿很乖很懂事,他从不和我胡闹,她替我守护了邺国,微儿她,永远是我的骄傲。”云松岩笑着,苍老的容颜,脸上写满了对云微的爱意。

冷灼没有再说话,夏如孽也是一言不发,他们怕一开口,说出的话会太无力,也怕一下子哭出来。

冷灼和夏如孽悄悄离开了,留下仍在笑的却是眼中有泪的云松岩。夏如孽见到云微所说的那棵杏花树,可如今没有了主人的精心照料,叶子已有些泛黄,飘然落下。

“阿灼,是这里吗?”夏如孽倚在冷灼的怀中,轻声问道。

“嗯,在这里,有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在树下翩翩起舞,太过入迷,不小心撞在了随意走到这里的少年的身上,那时,杏花初开,细雨蒙蒙,却不想……”冷灼伤感地回想着,对于他来说,云微就像是妹妹一样令人想要疼惜,可她的性子太过执拗,非要入宫,冷灼也只好封她为“贵人”,想着等白家被除掉、她也稍微长大后,便将封号撤回,送她出宫,让她去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可这个像花一样美丽的女子还未等到那一天,但她却是幸福的。她喜欢过一个人,但那个人是只将她当妹妹的冷灼;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个人是夏如孽。可对于云微来说,夏如孽是她心中的微光,是她心中最美的记忆,他能为她落泪、她能死于他的怀中,也足矣。

谁都没有错,但错就错在,他们相遇了……

“阿灼,将她葬到这杏花树下吧,或许这里,才是她最爱的地方。”夏如孽抱着冷灼,将头埋在了他的怀中。

“好。”冷灼应声。

对于夏如孽而言,他不希望任何人因他而死,可是南宫墨死了,虽并不是为他,但南宫墨在死前,却为他留下了很重要的东西;云微死了,为了救他而死,花样年华的女子还未经历最好的人生,就这样离世了。夏如孽不知有多恨自己,他恨自己无能,保护不了任何人,一直都要别人来保护,可他也,无力回天。

冷灼像是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异样,轻叹了口气:“这不是孽儿的错,孽儿救过我,救过齐家兄弟,还救了邺国的百姓。不要多想,那些已故的人们,想看的,不是你悲伤的脸……”

“我知道。”夏如孽闷闷出声,冷灼说的这些,他明白,可是人,总需要找一个借口来发泄。

次日清晨,云微被葬入丞相府的杏花树下,在场的人只有云松岩、冷灼和夏如孽。这一刻,没有人哭,都是笑着看着云微被埋入地下,每个人的笑,都那样的灿烂,仿若云微就在面前笑着一样。

虽是清晨,但今日的太阳却是出现的异常早。

阳光映照下的杏花树,泛着金色的光辉,像是得到了生命般,生机盎然。

十七、逝雪深  风华隐

在云微的葬礼过后,邺国又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现在路陌涯将他手中所有可用的兵力几尽调职‘北翎’军所守的洛然关,约有四十二万,而我军除去戍守边防的兵力外,可调用的兵力约有十七万,加上已在洛然关的十五万人马,共三十二万,不知各位有什么提议?”冷灼、夏如孽、冷侯、慕国公以及几位老将军围坐在一起,商议着对策。

“虽说相差十万,但靖军军心不稳,只要我军稍用计策,便可以扰乱他们。”一位老将军提议道。

“不可。路陌涯治军极严,所用之人虽年轻,却极其稳重,不会轻易中计。”夏如孽分析着。他在靖国生活的那段时间,极为详细地调查了解了靖国的文武百官军事力量,虽说不是一清二楚,但也是大体掌握。

“用阵可否?”又一位老将军提议。

“我国本就不善阵法,而靖国偏偏以大阵为主,与之比拼阵法,着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慕国公沉声道。

霎时,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盐。”这份沉寂被冷侯打破,浅笑的冷侯朗声道,“人若无法摄取足够的盐,身体便会出现浮肿,行动不便。”

“大哥的意思是……偷盐?”冷冉在一旁猜测,见冷侯点头,冷冉又十分崇拜地看着他。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路陌涯完全可以从城中购盐……”冷灼低声道,皱眉思索着。

“未闻阁曾得到消息,靖国原太子未死,只是隐姓埋名罢了。”夏如孽突然提供的消息,无疑是为冷灼提供了又一条道路。

“知道在哪儿吗?”冷灼瞬间放柔了声音。

夏如孽对着冷灼一笑,然后说出的话,又令众人大吃一惊:“正在前往未闻阁的路上。”

“好!”冷灼心情大好地站了起来,发号施令,“大哥,传信慕瑾与公子舒渊,让他在那边安排偷盐之事;三弟去整军,准备出征;几位老将军待命,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便一口吞了路陌涯的军队。”

“全凭王上吩咐。”众人躬身行礼,然后纷纷散去。

“孽儿。”冷灼牵起夏如孽的左手,柔声叫着。

夏如孽轻笑:“知道了,走吧。”说完,便拉着一脸笑意的冷灼离开了,前去未闻阁等待靖国太子。

……

次日,接到冷侯来信的慕瑾等人,经过精密的部署后,命沐风和慕瑾手下的一位不太引人注目的将领带着十几人前往靖军大营,准备将靖军的盐偷运出来,若是不成,也要想办法将盐毁掉。此举虽然危险,但对于邺国来说,此举若成,必定会更有把握灭敌。

而另一边,冷灼在与靖国太子达成协议后,便亲自领兵出征,夏如孽和几位老将军随行,慕国公、冷侯与冷冉留下,主持大局。冷宁也被叫回了王宫,因为,浅绘即将临盆,必须有人照顾。暗卫所有人包括死里逃生的雪痕全部留下,守护王宫。夏如孽甚至还让卓依凡挑选了一群顶级杀手,守护在王宫的各个角落。

偷盐行动的众人,选择在深夜行动,买通了一个火头军后,便悄然潜入营帐。众人早已换上靖军的铠甲,行动暂时没有阻碍。众人按着那火头军所提供的信息,向粮仓小心地前进。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杀掉了守在粮仓外的几个靖军,然后自己站好位,沐风带着其他人进到了里面。五六个士兵分别从身上拿出一小瓶早已准备好的油,小心地洒在粮草与盐袋上。洒完之后,沐风对着众人点头,示意他们先出去 ,自己则是拿出怀中的火折子,吹出火星后,随意地扔在一垛粮草上,便迅速地跑了出去。

但是路陌涯的影卫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发现了异样。当沐风出来时,众人本应沿着计划中的靖军大营后方的小路离开,却不幸地遇见了三个影卫。沐风奋力抵抗,但可惜这几个影卫的武功太高,这支偷盐小队除了沐风,均被杀死,就在沐风绝望时,公子舒渊等人前来支援,救下了沐风。

而今夜,恰好是北风,火势越来越旺。

虽然路陌涯已经知道此事,但是火势太大,无法扑灭。“一群废物。”幽暗的灯光下,路陌涯的脸色阴暗不定。

大火灭了一夜才熄,粮草与盐一点未留,均被燃毁,路陌涯一气之下,杀了昨晚巡逻的士兵,然后又派人前往城中购盐,却发现城中的盐早已销售一空。

靖军无盐,战斗力大降。

所以当冷灼率大军压境时,靖军没有应战,路陌涯气结,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路陌涯却在第二天立即出兵,虽说士兵战斗力大减,但这四十多万人马也不是轻易便可被灭的。

然而,天不如人愿,事情总不像路陌涯预料的那样。

靖军在路陌涯的严刑下出动了,但迎接大军的,却不是冷灼,而是靖国太子。

“将士们,不要再为路陌涯这个魔鬼卖命了,放下武器,便可保你们不死。”靖国太子站在大军前,朗盛说着,天生的王者气质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有的士兵见了他,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立即放下武器,跪倒在地,拜向靖国太子;而其他士兵根本就是无心参战,更有些士兵是被路陌涯强征入伍,见到此情此景,也是放下了兵器,跪拜靖国太子。

“路陌涯,束手就擒吧,靖国本就不属于你。”靖国太子驭马,走至一脸愕然的路陌涯面前,不屑地说着。

“我能让你死一次,便可以让你死第二次。”路陌涯轻声对靖国太子说着,可还未靖国太子反驳,一阵烟雾便弥漫在靖军上空,路陌涯阴狠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大哥,“这个国家,已剩下空壳。现在,我还给你。”说完,便隐身于烟雾之中。

烟雾中不断地传来惨叫声。当烟雾散去后,路陌涯早已不见了身影,而靖军却是有着三分之一的士兵被杀害,这让冷灼等人想起了路陌涯的影卫,如今看来,路陌涯精心培养的这种死士,数目还不少。

冷灼转过头,对慕瑾道:“传令,通缉路陌涯。”然后驭马,走到靖国太子的身边,“按照约定,我扶持你登基,希望你我两国,日后可以和睦相处,最好不要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炎帝请放心。”靖国太子道,“我路家出现一个路陌涯便够了,我会立即退兵。”冷灼自然看见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但并未指破,只是在日后布兵时,在这两国的疆界增加了兵力。

邺军大败靖军,邺国也就此确立了天下主导的地位,周边小国纷纷递上盟约,表示日后将会依附邺国。

倾华殿。

“现天下已定,本王决定,大赦天下,举国同庆。”冷灼的命令让这个严肃而庄重的地方也染上了一层喜悦的色彩。

群臣立即行礼:“王上英明!”

“王上,老臣有一事相求。”云松岩蹒跚着步伐出列,“老臣年事已高,今天下已定,望王上恩准老臣辞官,颐养天年。”

“丞相,你这是……”冷灼皱眉,“茗夏皇妃曾请求本王代她照顾好你,你这样做,让本王如何实现承诺?”

“王上,这朝廷,应该让年轻人大放异彩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好好休息了,相信皇妃会同意的。”云松岩苍老的声音缓缓传出,每句话都重重地打在冷灼和夏如孽的心上。

“既然如此,丞相,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便直说。”冷灼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答应了。

“谢王上。”云松岩行礼,然后归列。

冷灼整理下心情,便准备说话,却听到殿外的宫人喊道:“长公主到!”

冷灼皱眉,却还是起身走下去迎接。冷灼的父亲,即冷千戍在位时,打破了倾华殿的一条规矩:倾华殿本不许女眷入内,但冷千镜却凭着先皇的手谕,成为了第一个进入倾华殿的女人。

一身正装的冷千镜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进来。

“皇姑姑。”冷灼、冷侯、冷冉三兄弟恭声道,而其他的臣子则是躬身行礼:“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上。”冷千镜对着冷灼微微颔首,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冷灼与冷千镜并肩走着,冷灼坐在龙椅上,冷千镜坐于冷灼的右手下位。

冷灼见此,也不适合多处理什么,最好简单地说了些战后重建之事,便下令“退朝”。

“且慢。”冷千镜突然开口,“云丞相,夏将军,你二人请留步。”

夏如孽从冷千镜入殿,便已大致猜到,而被留下,也完全在意料之中;而云松岩被留下,则是因为他是老臣,同时也是知情人。

冷侯和冷冉,在冷灼的眼神示意下,也并未离去,转瞬间,这倾华殿上也只剩下他们六人。

冷千镜见他人已散,已无外人,便直接开口道:“夏如孽,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是否知道图罗城的夏家?”

夏如孽抬头望向冷千镜,轻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就是夏家的子嗣,是在那场惨案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好、好、好。”冷千镜连说了三个“好”,她从见到夏如孽的第一眼时,便觉得不对,以为是错觉,但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调查,也肯定了冷千镜心中的一些想法,“果然是那个狐狸精的种,诱惑了王上,又迷惑云微为你而死,真是好手段啊。”

“冷千镜,注意你的言辞!”夏如孽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皮,那张与他父亲极为相似的脸上充满了怒意。对于夏如孽而言,他的父亲是他的天,不能让任何人侮辱,“你害死我全家,现在还辱骂我父亲,你是觉得自己做的孽还不够多么?我父亲先死于你的埋伏之下,我夏家几十口人又被你灭门,就连城中的百姓你也不放过。这些血债,杀你千万遍都无法还清!”夏如孽因生气红了脸,他本就对冷千镜恨之入骨,若不是因为冷灼,他早已动手,可今天,是冷千镜太过分,夏如孽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爆发了出来。

“你在指责我?”冷千镜亦是满脸怒意,“我再怎样残忍,也比不上你这个不知爬上多少……”

“够了!”一声怒吼响彻这倾华殿,冷灼起身,走到夏如孽的身边,为他抚去眼圈中的泪水,然后牵起夏如孽的手,十指相扣,“父王和师父都曾对我说过,如若爱一个人,那就全心全意地去爱他,是爱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身世,不是他的过去,也不是他的未来。”冷灼举起与夏如孽十指相扣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冷千镜:“我爱他,爱的只是他这个人本身,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

“灼儿!”冷千镜不可思议地看着冷灼,以前最听她话的冷灼,今日却为了别人忤逆她。

“长公主,别忘了,你与路陌涯勾结,导致本王险些丧命,王宫差点失陷,邺国甚至被女干人所得,本王念你是长辈,不想追究什么。”冷灼突然变换语气,这是他第一次用身份压人,这个人,还是他最敬爱的人,“上一代的恩怨,请不要延续到下一代,别忘了,这里是倾华殿,在这里我的地位最高!”

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包括夏如孽,夏如孽心疼地看着冷灼,他清楚这个男人为自己做了多少。

冷灼像是感觉到了夏如孽的目光,侧过头,轻抚着夏如孽的脸颊:“为了我的孽儿,放弃这王位也无妨。”说完,便作势要脱去身上的龙袍,却被夏如孽抓住了手:“我爱你,但我不想成为邺国的罪人。”两行清泪顺着夏如孽的脸颊徐徐滑落,坠落在地,却痛在冷灼的心上。

“长公主,别阻挠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就别再为难这两个孩子了。既然爱了,就让他们爱吧。”一直沉默的云松岩哑声道。他最疼爱的女儿已经不在了,所以,不想看到冷灼离开,更不愿看到南宫墨最爱的孩子也离开,这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也经不起折磨了。

冷千镜突然起身,徐徐走下,冷侯和冷冉过来搀扶,却被她推开:“你们都疯了,都疯了!!”然后快步走出了倾华殿。

没有人去追她,冷灼不想追,夏如孽不会追,云松岩没必要追,而冷侯和冷冉则是无心去追。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冷冉对于冷千镜的过去,只是略知一二,从未想过自己敬仰的姑姑也会如此失态,也从未想过一直温和的姑姑会因为一个人而将其灭族,更未想过自己的大哥会为了爱人而顶撞姑姑。冷冉不懂,那究竟是多深的爱、多深的恨,才能让他、让他、让他们变成这般模样?冷冉看着冷灼和夏如孽,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相爱。

而冷侯却不像冷冉这样难以接受。他作为冷家长子,自然知道冷家的辛秘,又因为冷千镜是他们三兄弟最敬爱的人,所以,他对冷千镜,有过详细的调查,只是不知道夏如孽与冷千镜真的是宿敌。冷侯明白,冷灼比任何人都重视亲情,比任何人都敬爱冷千镜。只是,冷千镜非要将夏家的人赶尽杀绝,非要将冷灼控制住,这是冷灼所不能忍受的。若是其他,不说冷灼,就算是冷侯和冷冉也绝对会对冷千镜言听计从。

冷灼和夏如孽深情对视,这一刻,仿佛凝结了时间,两人眼眸中的爱意、感动以及信任,让旁人不敢直视,生怕会被这二人迷惑;但又忍不住观看,那种爱,任何人都会向往,都会倾慕。

十八、过忘川  为君笑

冷千镜自那日在倾华殿与夏如孽对质后,变得有些疯癫,时常发疯乱摔东西,太医去了,也是大喊着将他们赶出来。冷灼怕冷千镜突然发疯伤害夏如孽,便又让他搬回了王宫,住在自己的无炎宫内。

在冷千镜闹过的第二天,冷灼便撤去了浅绘的封号,正式赐婚她与冷冉,浅绘被封为贵妃,也是在冷千镜的逼迫下,她与冷灼均是被逼无奈。但不诚想,浅绘与冷冉早已相识,而且还是两情相悦,冷灼在得知此事后,为了应付冷千镜,也只好与冷冉商议,更何况,冷灼的心中只有夏如孽一人,又怎么会和其他的女人有染?所以,也就是说,浅绘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是冷家的血脉,但孩子的父亲,是冷冉。

现在,冷灼已经没有了后宫,在他身边,有夏如孽便足矣。

云松岩再次进宫,是为了整理云微的遗物。今天的云松岩走路时显得有些异常,像是穿错了鞋一样。而冷灼和夏如孽在得知后,则是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云松岩,向云清宫走去。

云清宫还是以前的样子,每日都会有宫人打扫。云松岩轻轻推开冷灼和夏如孽扶着他的手,缓慢地向云微的卧房走去。

轻轻推开门,云松岩嘴角挂着笑意,缓步走至桌前,对着后面的冷灼和夏如孽说道:“微儿这孩子,生性调皮,闲不住的,便随便缝补了一些小东西,还送了我一个。”云松岩从怀中拿出一个斑白着头发的布偶,又拿起桌上单独坐在一边的另一个云微模样的布偶。云松岩粗糙的双手抚摸着布偶云微,然后将两只玩偶共同放在了怀中。云松岩又拿起放在桌上但并未做好的布鞋,喃喃道,“微儿,你送给爹的这双鞋,有些小啊。”

冷灼和夏如孽听到这句话,才明白云松岩今日走路为何会有些异常。明明是很滑稽的事情,却让他们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

云松岩放下布鞋,拿起桌上另在两个坐在一起的布偶,分别放入了夏如孽和冷灼的手中,然后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边走边说着:“微儿……爹带你回家。”

冷灼和夏如孽看着手中的布偶,一时间五味杂陈。

云松岩离开后,冷灼和夏如孽也是离开了云清宫。两人牵着手,在一个巨大的王宫里散步。没有人说话,只是一起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突然,迎面匆匆走开一个宫人,双手藏在袖袍中,低着头,直冲冲地向两人走来。这宫人像是有什么急事般,见了二人并未行礼,而是一直低头前行,夏如孽和冷灼也不在意。

不料,这宫人却在途径二人时,狠狠地撞了夏如孽,然后一手扬出了一把粉末。冷灼和夏如孽急忙屏息,却奈何事发突然,夏如孽又毫无防备,粉末也有少量吸入了体内。冷灼抽出别在腰间的软剑,砍伤了那宫人的小腿,刚欲逼问,却发现夏如孽情况不太对,急忙抱住了他。

“孽儿!”冷灼见夏如孽渐渐失去意识,不禁焦急地唤着,而在上次从火中重生后,冷灼便将金禅衣给了夏如孽后,夏如孽作为回礼而送予冷灼的青儿却从冷灼的袖袍中掉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便再也不动。

冷灼便知,夏如孽重了剧毒。无暇再顾忌那宫人,冷灼抱起夏如孽向太医院奔去,途中遇到了冷冉,令他速去将那宫人抓获,并严刑逼问。

冷灼一脚踹开太医院的大门,正在整理药材的李太医正欲发火:“谁家的……”,却抬头发现冷灼一脸焦急地抱了一个人进来,便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前去诊治。

“怎么样?”冷灼一失往日的常态,双眼通红,焦急地问着太医。

“无解。”李太医放开夏如孽的手腕,站起来,对着冷灼,也对着屋子里闻信前来的众人。

在听到太医的结论后,屋内出现了女子的哭泣声。

“放屁!”如今的冷灼又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身份,扯起太医的衣领怒骂,“你不是号称神医么?你不是说只要有口气便能把人医好么?孽儿还没死,他只是中了毒……”

“三弟,够了!”冷侯从后面拉住了暴怒的冷灼他和这里的所有人都能理解冷灼的心情,可这……就是命。

被冷侯制止的冷灼突然平静下来,坐在夏如孽的床边,伏在他的左心房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却又如孩子般放声大哭。现在的冷灼,心里想的都是夏如孽,只要能救他,他什么都可以不要,甚至连命都可以牺牲

就在冷侯等人准备离开时,冷冉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刚欲说话,却发现屋内气氛不对,又闭上了嘴。

“审问如何?”冷灼收回哭声,沙哑着声音问道。

冷冉看了看众人,又看向伤心欲绝的冷灼,硬着头皮说道:“我赶到那宫人已服毒自尽,有宫人指认,这人是……”

“说下去!”冷灼厉声命令着。

“是姑姑宫中的人。”冷冉的声音有些低不可闻,但所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冷灼双手紧握成拳,血红的双眼望向众人:“星罗、魔轩,去长公主那里看着,严密监视,不得让长公主随意出入!”冷灼也不需要暗卫的回答,又继续趴在夏如孽的心口上,自言自语着,“伤害孽儿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可饶恕。”

冷侯等人也未多说什么,识相地离开了,无人打扰。

冷灼就这样趴在夏如孽的心口上,一动不动,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天。因为第四天时,齐舒渊带来的消息又重燃了冷灼的希望。

“舒寒传来消息,在落日森林的圣月山上,住着一位药王,只要是毒,他便能解。”齐舒渊话还未说完,便见到冷灼早已坐起,看着自己。当齐舒渊看到冷灼如今的模样时,不禁一怔:双眼凹陷、蓬头污面,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英明果断的炎帝冷灼吗?

“雪痕,让陶总管准备,明早立即动身。”沙哑的声音从冷灼的口中传出,本浑浊不堪的眼眸又再次充满了光亮。

齐舒渊看着冷灼,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因为他不忍心说出下面的话。这药王名声远扬四海已有几十年,曾有无数人寻求他,但却未有一人登上过圣月山,就算登上了,也没有得到救治。这么多年来,药王只医治过一人,那还是在十几年前。据说他性格十分古怪,行踪也是极其隐秘,无人知晓现在他是否在山上,也不知他是否存活于世。

冷灼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了,也仍会为这一丝丝的希望而努力,只要有希望救活夏如孽。

齐舒渊走后,冷灼轻抚着夏如孽的脸颊,温柔地说着:“孽儿,就算是跃深渊、过忘川,我也一定要救你,用我的命,也可以。”说完,便不再回头,走出了房间。所以,他没有看到,他转身的瞬间,夏如孽的左眼角有泪珠滑落。

……

冷灼带着夏如孽去圣月山,只带了雪痕和雾隐,国事又交予冷侯处理,慕国公则是辅佐朝政。

冷灼抱着夏如孽坐在马车内,马不停蹄地在三日内赶至落日森林。还未深入森林腹地,便见到齐舒寒,满身伤痕。

“圣月山脚有路陌涯的人,无法靠近。”齐舒寒冷声说道。若不是他反应快,可能就死在那些死士的手上。

“路陌涯怎么会在这里?”冷灼疑惑地问着,却无人知晓答案。冷灼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又继续看向齐舒寒,“还有其他登山的路么?”

“有,只是……”齐舒寒有些难以开口,圣月山太高,没有修建任何道路,而且上山还不能用轻功,不然就算登上了山顶,也只会吃闭门羹。而路陌涯封锁的那条路,是所有方位最平缓的,其他的道路太危险。

“只是什么?”齐舒寒听到冷灼的问话,目光望向了远方。冷灼顺着齐舒寒的目光望去,千丈高的陡峭山壁垂直而下,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冷灼的眸光微闪,轻笑道,“只要从那里爬上去就可以了是不是?”

“对,若想逃过路陌涯的封锁,那就是最好的选择,但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齐舒寒不知道怎样表达,圣月山半面临海,在陆上的那些道路有路陌涯的封锁,而临海的那些路又是那么的危险,如若是让齐舒寒选择,他宁愿冲破路陌涯的封锁,也不愿去爬那崖壁,那样太冒险,可是当他听到冷灼的答案时愣住了。

“雪痕,改变路线,我们去悬崖那边。”

“为什么?”齐舒寒开口问道。

“因为走这边,有让孽儿获救的希望;而另一边,以我们几人,根本无法对抗路陌涯的死士,我不想再让孽儿受伤了。”冷灼轻笑。

齐舒寒终于明白,为何像夏如孽那样孤傲的人儿也会如此深爱着冷灼,这个男人,重情重义,无人能及。

在到达悬崖脚下后,没有人说话。而当暗卫与齐舒寒想要随行时,却被冷灼制止:“这是我个人的事,你们只需在一旁看着,不需要和我冒险。”说完,背起夏如孽,让暗卫用丝绸将夏如孽紧紧地绑在他的身上,而后冷灼不知对夏如孽悄悄说了什么,笑着开始攀爬。

冷灼就这样背着夏如孽缓缓地向上爬着,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着,本来这垂直的悬崖攀爬起来就异常困难,而且几乎没有地方落脚,如今冷灼又是凭借一人之力要让自己以及背上的夏如孽都登上山顶,这将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可冷灼却一直笑着,不以为意。烈日当空,不一会儿,冷灼身上的衣服便已被汗水浸湿,掌心也是充满了汗水。冷灼不管这些,依旧向上攀爬。

这悬崖,没有一处能够让冷灼停下来休息会儿,正如齐舒寒所说,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同样,冷灼不会歇息,他心中明白,若是时间多拖延一些,他的孽儿便会更加危险。可是天不如人愿,冷灼再怎样努力,他终究只是个人,也会累,刚爬了几百米,冷灼的力气便急剧消耗,一个不小心,身躯下滑了将近十米,可手指却是一直紧紧地抓着崖壁,指尖有血迹渗出。

冷灼大喘了几口气,又再次出发,指尖在不断地攀爬中已被磨损,而每向上爬一段,又会滑下一小段,如此反复。每次下滑,指尖都是锥心般的痛。

暗卫多次想要前去帮忙,却都被齐舒寒制止:“他是个男人,这是一个男人的战斗,为了他爱的人而战,所以他不会失败,绝对不会。”齐舒寒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可是他的心却在澎湃着。他在心中默问,换做自己,会为了救夏如孽做些什么?

冷灼,我终究是比不过你。

四百米、五百米、六百米……

在冷灼登到第一千米时,指尖白骨隐隐可以见到,鲜血直流,染红了华服,染红了悬崖,染红了悬崖底部所有人的心。但冷灼却仍在向上,汗水顺着额头滴滴落下。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心脏随着远方的那个黑影上下跳动着。

冷灼的手严重受伤,完全使不上力,可他还是在一点点地挪动着,一点、一点又一点,可每挪动一点,都会向下滑落一段,如此循环往复,手指早已皮开肉绽,白骨已现。可冷灼没有泪水,没有停歇,没有丝毫的动摇,眼神依旧坚定,脸上的笑容仍旧温柔。

冷灼一直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要回头。

没有人能体会得了冷灼此时身体与精神上所承受的折磨,那种感觉,就像身处冰火两重天一样,若有失神,便会消失于世。

三天,冷灼不眠不休地爬了三天。三天时间,不长不短,但对于冷灼来说,无比漫长。手指上的伤口不断加深,鞋子也早已磨破,脚心有着血迹流露。

可当冷灼抬头,望见不远处的房子,虽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心中的信念却更加坚定。

剩余的一百米,每一次的移动,手与脚的疼痛便会多增一分,但这些都阻止不了冷灼继续前进的心。

对于现在的冷灼而言,身体上的伤都无所谓,什么才算是真正的痛?在得知他的孽儿被太医断定无药可救时,冷灼便已经体会过了,现在这些小小的伤痛,连那种心成死灰的千分之一都不及。

当第四日的太阳露出第一缕曙光时,冷灼终于登上了山巅,手指血肉模糊,森森白骨裸露于空气之中,已经完全看不出手指的形状。不止是手,冷灼的脚心也是鲜血直流。

在冷灼面前,站着一位苍颜白发的老人,冷厉的目光不禁让人浑身发颤,此人便是传说中的药王。

冷灼重重地跪在地上,坚定地恳求着:“请您救救他。”然后,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值得么?”药王冷漠的声音响起,眼眸中流露出的情绪却是极为复杂。

“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如若需要我的命来换,也可。”冷灼抬起头,对着药王一笑,然后伸出已经变形的手,拉住了夏如孽垂下的手,十指相扣。

“就算他会忘记你、背叛你、甚至不再爱你,也愿?”药王缓缓向后退了两步,盯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

“不变。”冷灼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气力,趴倒在地,在意识消散前,听见药王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如你所愿……你的命,我收了。”

十九、长街长  烟花繁

当冷灼醒过来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是在哪儿……我是死了吗……

冷灼轻轻睁开双眼,刺眼的阳光映入眼帘。

这里是?我还活着……

冷灼艰难地移动了下手脚,发现脚上的伤已经结痂,可以自由移动,而手却被包扎的像是……猪蹄。冷灼起身,走出了房间。一位老者正坐在院中独酌,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便转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一眼冷灼,又转过头继续喝酒,冷漠的神情让人难以接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冷灼躬身,对这药王说道。冷灼登上山顶的那日,意识已有些模糊,直到今日醒来才能好好观看到药王的模样:苍颜白发,却给人一种傲世而独立的感觉,再配以冷漠的表情,让人不敢靠近。

“不用高兴的这么早。”药王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过来陪我的喝一杯。”冷灼走了过去,坐在药王的对面,对于他刚刚的话,很是不解。

“那人所中的毒名曰‘迟暮’,这是北方的毒,但早已被禁止使用。”药王缓缓道,“那人被送来的时间还不算晚,但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冷灼手中的酒杯掉落在桌上,他颤声问:“会有什么……后遗症?”冷灼渴望得到答案,但又不想知道。

“也不会太严重,可能失明、失去五感,或者……失忆。”药王说得轻巧,可听在冷灼的耳中,无论哪一种,都难以接受。药王不理会冷灼能否接受,突然问道,“是谁下的毒?”

冷灼愣了一会儿,苦笑:“我姑姑……”

“真是孽缘啊。”药王的眸中闪出其他的情感,冷灼不知道那种感觉要如何形容,“十二年了……这种毒竟然在十二年后又出现,还是在你们的身上……”

冷灼听不清药王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却知道,十二年前,就是夏家被灭门的时候。

但冷灼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相比于药王的事情,他现在更想知道夏如孽的情况:“前辈,不知……”

药王瞥了冷灼一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暂时最好不要见他。”

“为何?孽儿他……”冷灼焦急地问道。

“没有原因。”药王起身,飘飘地留下一句话后,离开了,“不然你永远都见不到他。”留下冷灼一人呆愣在原地。

……

夏如孽其实苏醒得比冷灼要早,只是被药王带到了其他地方。

“给你三天时间,从这里出来后,告诉我你的答案,是走是留都随你。”这是药王扔给夏如孽唯一的话。

这是类似于坟墓的一个洞穴,夏如孽走下去后,发现里面非常寒冷,但洞穴中却一点儿都不阴暗,幽蓝色的光不知从哪里散发着,照亮了前方的路。

夏如孽快步向里面走去,洞穴的中心,是一张由寒冰做成的床,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夏如孽没有走近,而是愣住了。

那是他的……父亲啊!他日思夜念的父亲却是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夏如孽感觉得到,父亲还有气息,虽然微弱。心中的那份思念难以抑制。这么多年来,父亲的外貌没有任何变化,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他幻想过无数次与父亲的重逢,哪怕是只见到父亲的尸体、父亲的坟墓,可现在……

父亲还活着……

我还有亲人……

夏如孽艰难地走近自己的父亲,一步一步,生怕这是自己的梦境,颤抖着双手抚上父亲冰凉的面颊,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出。

“爹……”夏如孽哽咽地叫着,这么多年来,就算有再怎样多的人们陪伴,却都抵不上对父母的思念,内心深处的那点空缺,没有能填补。

“孽……儿。”虚弱的声音传进夏如孽的耳朵。

夏如孽睁大了双眼,看着床上睁开了双眼的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孽儿,真的是你……”夏如孽的父亲艰难地坐了起来,“抚上夏如孽的脸颊,猛然将他拥入怀中,“我的孩子……”

夏如孽感受着父亲身上传来的点点温暖,犹如孩子般放声大哭:“爹……”

“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咳咳……可惜,现在的我早已舍弃过去,如今的我只是那个名为‘司君’的废人。”司君苦笑,事隔多年,他早已释怀。

“爹,和孩儿走吧,让孩儿照顾您。”夏如孽从司君的怀中出来,肯定地说着。

“傻孩子,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司君浅笑,“不要一直说我,这些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夏如孽将这些年发生的事缓缓道来,只是,省略了冷灼的那部分。

“南宫也走了,时间可真是不留人。呵……那你……有爱人了吗?”司君轻声问道。这么多年,他们作为父母的不在自己孩子的身边,不知有多愧疚。

夏如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对当年的事做何感想,他不知道自己在说出实情后,父亲会不会生气,可是,他早已认定了冷灼,这辈子,都不会变。

就在夏如孽进退两难时,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司君见到这个男人后,微微一笑:“怎么又去打猎?你的身体也不好。”

“我没事的,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男人放下手中的弓弩。如果冷灼在场,他一定认得出,这个男人,就是这一切的导火索——他的姑父,冷千镜的丈夫。

“感觉到这孩子来看我,就醒了。”司君转头看向夏如孽,“孽儿,这位是林风,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在照顾我。”

夏如孽看着林风,林风也在看着他:“你是冷千镜的丈夫?”

“那是过去的凌风。”林风冷着脸,只有在对着司君时,面色才会缓和,“你这次来,应该不会走了吧?你父亲每天都在想你,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下山,所以……你就在这里,陪陪他吧。”

夏如孽没有回答,他不想拒绝,他也想陪在父亲的身边,多陪陪他,填补这么多年不见的空白,可是,他不能。有人在等他啊,那个视他如命的男人,他怎么能离开他呢?他为了救活自己,做出了多少的努力,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夏如孽终究没有回答,只是在洞穴里,静静地陪在父亲身边三日。

当第四日来临时,夏如孽站在还在休息的司君的床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司君抓住想要起来拦住夏如孽的林风,微微摇头,轻声道:“我们都知晓的,这么多年来,虽然想念,但是我们都有了想要陪伴的人,又何必要他们这群孩子步入我们当年的后尘呢?我们二人一直以来生活的不也是很好吗?”

“可是……让他陪你度过晚年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林风不解。

“呵……能有一个视自己如命的人,很不易,那是要付出很多的代价的,比起自己,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幸福呢?就当做,从没见过就好。”司君闭上双眼,不再去想。

林风不想再惹得司君伤心,也是闭上了嘴。

夏如孽出了洞穴后,顺着原路返回了药王的住处,远远地就看到冷灼自己坐在院子里独酌。 夏如孽走过去,一把夺下冷灼手中的酒杯:“借酒消愁可不好。”

“孽儿……”冷灼起身,看着夏如孽熟悉的脸庞,颤声问着,“你……还记得我……吗?”

“傻瓜。”夏如孽点了点冷灼的鼻尖,轻笑,“现在的你我当然不认得。”

冷灼紧紧地将夏如孽抱住,时刻都不想放手。他害怕极了,害怕失去他的爱人,但是幸好,他的孽儿回来了。

药王站在远处看着此情此景,满脸复杂,但夏如孽已经给了他答案。

……

冷灼和夏如孽在山顶又待了三天后,才离开。夏如孽的身体基本上恢复了,剩下的就是静休;冷灼的双手也是完美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的疤迹。冷灼怕药王一个不开心,便将他二人赶除去,所以便很有自知之明地离开了。

冷灼和夏如孽离开的那日,并未见到药王的身影,二人也没有寻找,只是对着药王居住的木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不曾回头,没有任何留恋。

待到冷灼和夏如孽走远后,药王才推门出来,看着二人的背影,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虽然难看,确实让他的表情丰富起来。

关于司君和林风的事,夏如孽没有对冷灼提起,不是他自私,而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那两人。

冷灼牵着夏如孽飞下了圣月山,马上就要到山脚时,冷灼突然想到路陌涯的封锁,不禁心忧,皱起了眉。

“阿灼,怎么了?”夏如孽抚平冷灼的剑眉,轻声问着。

“在上山之前,这面的路被路陌涯的死士包围,我担心……”冷灼低声说。

“路陌涯?”夏如孽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怒火微燃,向山下望去寻找这个人的身影,却愣在了哪里。

冷灼见夏如孽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满是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愣在了那里。

山脚下。

齐舒寒、齐舒渊、冷宁、慕瑾、卓依凡、阿银……好多冷灼和夏如孽熟悉的人都站在那里,笑着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这种暖心的感觉,让人想哭,让人觉得能够活着,真的很幸福。

冷灼和夏如孽对视了一眼,然后快速飞了下去,看着这些物质的面孔,绽放笑颜。

每个人的笑,在这秋日中,却是像花儿一样,在这山间缓缓盛开,融入所有人的脑海。

回归帝都的途中。

冷宁和卓依凡强行逼迫夏如孽与她们一同乘坐马车,阿银驾车,而剩下的男人则是d骑马前进。

“路陌涯的死士呢?”冷灼低声问着齐舒寒。

对此事,齐舒寒也是十分的疑惑:“不知。三日前,我们接到陌生人的来信,说你们已经苏醒,很快便可以下山,然后我就通知了大家。也是从那时起,路陌涯的死士离开了落日森林。”

“是药王吗?”冷灼猜测着,但还是谨慎道,“小心为妙,途中路陌涯很可能出手阻拦。”

“嗯。”说完,齐舒寒便驭马走到了齐舒渊的身边。虽然他很敬佩冷灼,但还是不适应与冷灼有太多的交集。

令冷灼和齐舒寒奇怪的是,路陌涯再一次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归途中并未发现他以及那些死士的身影。

冷灼暗暗将此事记于心中,然后放松心情,进入了帝都,平安归来了。

冷灼和夏如孽在雪痕和雾隐的护送下回了王宫,其他人则是回到各自的住处,但大多数现在都是住在未闻阁。

无炎宫前,冷侯、冷冉以及抱着孩子的浅绘正站在这里等候着他们的归来。冷冉见到冷灼后,直接狠狠地抱住了他,冷侯则是非常“轻柔”地给了冷灼一拳。两兄弟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冷灼的担忧以及欢迎他们归来的喜悦。

夏如孽走到浅绘的身边,微微一笑,然后看向她怀中的男婴:“好可爱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火渊,火热的火,深渊的渊。”浅绘柔声回答。

“冷火渊,很好的名字。”夏如孽伸手,轻轻触碰了下冷火渊粉嫩的脸颊,软软的,让人爱不释手。

“孽儿。”冷灼走到夏如孽的身侧,轻声道,“抱抱他吧。”

“可以吗?”夏如孽这句话不是在问冷灼,是在问浅绘,同时也是在问他自己。

浅绘轻轻点了点头。良久,夏如孽才伸出手,接过冷火渊。新生的婴儿,十分娇小,感觉比羽毛还轻。本来在小睡的冷火渊突然醒来,没有平日里的哭闹,漆黑纯净的眼眸映着夏如孽的身影。

“咯咯……”冷火渊笑了起来抬起短小的手臂想要触碰夏如孽,清澈的双眼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夏如孽换了个姿势抱着冷火渊,空出一只手与冷火渊的小手相握。这个场景,很美很温馨。

二十、天水碧  命无双

冷灼去看了冷千镜,冷千镜变得有些苍老,见了冷灼也没什么反应。冷灼见到冷千镜的这个样子,便心软地召回了星罗和魔轩,任由冷千镜自行活动。冷千镜直接离开了王宫,也没有回到宛镜药行,而是自己藏了起来。

回宫后的第五天。

天刚亮,一脸兴奋的冷灼早早便醒来,把扔在睡觉的夏如孽也缠了起来。

“孽儿。”冷灼捏了捏夏如孽的脸颊,可夏如孽却不理他,翻身继续睡。冷灼见夏如孽不理会自己,便低头坏坏地在夏如孽的脖颈上啃咬起来,然后顺着背脊向下。

冷灼清晰地感觉到夏如孽的身体一颤,坏笑着继续。

夏如孽猛地坐起,气鼓鼓地看着冷灼,里衣刚刚被冷灼扯下,洁白光滑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看得冷灼有些燥热。夏如孽哪里顾得上冷灼变得越来越深沉的眼眸,直接怒问:“一大早上就欲求不满啊!”说完,还拿着枕头打向冷灼。

冷灼抱住头,做吃痛状,然后趁着夏如孽抬手的瞬间,一下子扑倒了夏如孽,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来蹭去。

“孽儿。”冷灼突然停下动作,将下颚抵在夏如孽的胸口上,笑道,“齐舒渊去澈江提亲,今日也快到了吧。”

“应该吧。”夏如孽猜测地回了句,然后伸手捏住冷灼的鼻子,“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有嘛?我每天都这么开心的。”冷灼又向上爬了爬,终于把脑袋放在了夏如孽的头旁,“孽儿,你今天带着浅绘和火儿去未闻阁待着好不好?”冷灼轻吻了下夏如孽的嘴角,坏笑。

夏如孽先是一愣,但在看到冷灼嘴角的坏笑时,虽觉得有些怪异,但还是答应了:“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不会的,我这么乖。”冷灼厚脸皮地说完,完全没有注意到夏如孽的眼角在抽搐着,“就这么说定了。”

于是,夏如孽与抱着冷火渊的浅绘在雪痕的保护下,离开了王宫,而在几人走后,冷灼则是满脸笑意地吩咐宫人准备着他昨日交给他们的任务,冷侯和冷冉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兴奋的冷灼。

而另一边,已到澈江的齐舒渊在赶往苏家的途中却是停下了脚步,望着天,喃喃道:“真想亲眼看看。”

“看什么?”齐舒寒在身后问着。

“好戏。”齐舒渊嘴角挂着神秘的笑意,又再次带着搬运聘礼的众人再次启程。

夏如孽和浅绘在到未闻阁后,收到消息的冷灼一脸兴奋地快速出了王宫,冷侯和冷冉则是凑热闹地跟着。

夏如孽坐在未闻阁后面的院子里,抱着冷火渊,与浅绘闲谈着。冷火渊嘟着嘴,拽着夏如孽垂下的一缕青丝把玩着。几人全然不知前厅正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冷灼率先走进了未闻阁,命身后的人将东西放下,站在门口,笑等人前来迎接。

眼尖的卓依凡一脸不爽地走了过来,指着地上的东西问:“你这是干什么?”

“迎娶孽儿的聘礼。”冷灼淡淡道。

“啊?”卓依凡瞪大了眼睛看着冷灼,嘴巴张的仿佛能吞下一颗鸡蛋。柳静修早便注意到了冷灼,现一听冷灼的话,则是直接打开折扇向冷灼攻去。冷灼不闪也不躲,就是直直地站在那里,任由柳静修的折扇抵上自己的脖颈。

……

“雪痕,前厅发生了什么?这么吵闹。”坐在后院的夏如孽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王上来了。”雪痕从来不会对夏如孽说谎

“什么!”夏如孽将冷火渊交给浅绘,自己则是急匆匆地好了过去,恰好看到柳静修在向冷灼发动攻击,“住手!”柳静修听到夏如孽的怒斥后收回了折扇,可冷灼的脖颈上还是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伤痕。

冷灼没有管这个小伤口,而是温柔地对走过来的夏如孽道:“孽儿,我长得不够帅气,性格不算好,还很穷,没什么传家之宝这类的,偶尔还会犯傻,但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仍然只有我自己,你放心,和我在一起,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你难过,一切都依着你,我的金库可以归你管,我的家人都很喜欢你,不用担心家庭不和睦……孽儿,我将自己送你,你可愿收下我,陪我一起终老?”

夏如孽静静地看着冷灼,听着这些看似可笑但却真诚的话语,看着这昔日俊朗如今依旧帅气的男人,笑意在唇边绽放:“那么我就……勉强地收下你吧。”夏如孽装出一副勉强的神态,“不过你可要记住,不可以丢下我自己一个人,你的金库我可不想要,只要你不在外面拈花惹屮我就要跪谢苍天咯。”

冷灼直接忽略夏如孽后面的话,直接抱起他,在屋内转起了圈。

说着,“夏如孽可是我们未闻阁所有人的共同财产,定终身这种事,他说了可不算,老娘可还没同意呢!怎么可能便宜了你这个家伙!”说完,卓依凡对着发愣的夏如孽狡黠一笑,拉起夏如孽的手,清了清嗓子,脆声道:“冷灼,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你要只对他一人好;第二,你必须好好待他;第三,你一定要对他好,一辈子,生生世世。”然后,卓依凡抬起了手,等着冷灼的回应。

虽然这三个要求没什么区别,但冷灼和夏如孽都感觉到了这些要求有多沉重,正因为它们沉重,冷灼才需要慎重作答。

冷灼没有任何犹豫地抬起手,与卓依凡击掌定约。

卓依凡拉着夏如孽的手,放在了冷灼的手上:“冷灼,我将我们未闻阁最珍贵的宝贝交给你了,我们都是把他捧在手心呵护着,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照顾好、爱好他,不然,就算是死,老娘也会要了你的命!”

“一定会……”

卓依凡说出了未闻阁所有人的心声,他们平日里与夏如孽嬉笑怒骂,但是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没有一个人不呵护他,他们都想给他最温暖的家,最贴心的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就算是未闻阁中的所有人丢了性命,也一定会踏平王宫!

冷灼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的语言都最苍白无力,只有用行动来证明。

冷灼和齐舒渊提亲都已成功,两方都在准备着婚礼,挑选吉日、制作喜服、准备酒宴,而冷灼这边的速度显然更快一些,因为夏如孽本身就没什么准备的,而冷灼要准备的,也早就备好;夏如孽在出嫁前会待在宫外,而未闻阁,就是他的娘家。未闻阁则是在卓依凡和柳静修的指挥下,装扮的喜气洋洋。

夏如孽飞鸽传书,告诉了司君和林风此事,司君得知后,虽不能亲眼看到两人大婚,但也还是满意地送上了祝福。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的大婚之日在三天之后。

夏如孽回了趟将军府,将军府虽然没有了主人,但管家、侍卫们依然在,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打扫,好好地守护这里。

卓依凡很贴心,早已派人将这里也装饰了一番。

“少爷。”侍卫见来人是夏如孽,十分恭敬地行礼。夏如孽是南宫墨的义子,但对南宫墨来说,就是亲生的孩子,南宫墨是这将军府的主人,而夏如孽就是少爷,这个府邸也是夏如孽所有。

夏如孽对着两个侍卫浅笑颔首,然后走进了将军府。夏如孽先回了一下自己的房间,简单的布局,没有过多的装饰,一些书籍被随意地摆在桌上,过去的事宛若昨日刚刚发生。夏如孽笑着扫过这熟悉的一切,然后走了出去,向南宫墨的房间走去。

夏如孽走到南宫墨居住的院子,却没有继续前进,而是站在院中,看着紧锁的房门,笑道:“爹,可以这么叫您吧。我找到了我的爹爹,他还提起了您呢。爹,孩儿要和他成亲了,三日后大婚,波波折折十几年,还是和他在一起了。孩儿现在过得很好,我们很幸福。我现在有很多的朋友,很多的亲人,他们对我可好了呢!爹爹说,仇恨该放下了,和您说的一样。曾经的我不懂得珍惜,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爹,照顾好自己,您牵挂的孩子长大了。”夏如孽从袖袍中拿出喜帖,放在了南宫墨的门前,“爹,三日之后,您一定要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起风了,风吹落了夏如孽眼中强忍的泪水,像是谁的大手轻抚过夏如孽的面颊,无声安慰着,惹人潸然泪下。

……

大婚当日的清晨,冷宁、浅绘和卓依凡早早便来到了夏如孽的房间,准备为其梳妆打扮,却发现夏如孽的喜服还未送来,三人不禁有些焦虑,反观夏如孽却是十分淡定。

“吱呀。”就在三人急不可耐时,房门被推开了,冷灼捧着大红喜服走了进来,放到了冷宁的手上。

“做工有些粗糙,见谅。”冷灼对着夏如孽轻声说道,冷灼还未换衣服,依旧是昨日的装束,匆忙的样子显然是刚刚完工。

“不是吧?二哥,这是你做的?”冷宁一脸的不可置信,这件喜服哪里是冷灼嘴上所说的粗糙,一针一线,都非常精细。冷宁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二哥还能够做如此细致的活儿。

冷灼轻轻点头,却听见卓依凡大呼:“未成亲前你们是不能见面的!快出去,快出去。”卓依凡作势要去推冷灼,却被夏如孽拉住。冷宁、浅绘识趣地拉着卓依凡先出去等着。

待三人将房门关好后,坐在镜前的夏如孽转过头,微红着脸对冷灼道:“阿灼,为我画眉可好?”

冷灼笑着走到夏如孽的身边,拿起笔,抬起夏如孽的脸,小心地勾勒着:“孽儿。”

“嗯?”夏如孽看着冷灼的脸,轻声回应。

“以后我每天都会为你画眉,每天都会。”

“好。”

“如若哪天我不在了……”冷灼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会为你陪葬,继续缠着你为我画眉。”夏如孽不假思索地说着,可却见冷灼放下了笔,吻着夏如孽的唇,柔声道:“你要更好地活着。”

冷灼走到夏如孽的身后,环住他,此情此景,与三年前的八月十五的那晚如此地相似。只是今日没有复仇者。

冷灼看着镜中的人,笑弯了眼:“所以,我可不能轻易就离开,不然,这么漂亮的孽儿和其他人走了怎么办?”

夏如孽也被冷灼的话逗笑了:“是啊,我这么好骗,可能哪个人给我点好处,我就跟人走了。”

“不行!”冷灼含住夏如孽的耳垂,在他的耳边细语,“孽儿,等我的。”

夏如孽笑着转身抱住冷灼:“好。”不一会儿,夏如孽突然离开了冷灼的怀抱,拿起放在桌边的金禅衣,放在冷灼的手上:“这个,你还是穿上吧,你身为帝王,不能陷入险境。”

冷灼摇了摇头,将衣服又放回夏如孽的手上:“孽儿,我不想你再受伤了,你穿着它,我还能放心。”夏如孽见冷灼如此说,也不再推辞,又将金禅衣放回了桌边

“我要走了。”冷灼看了看窗外,他也该回去准备了,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夏如孽,快速离开了。

冷灼走后,门外的三个女人冲了进来,齐齐地盯着夏如孽仍有些微红的脸,坏笑。

“你们干嘛?”夏如孽向后倾了倾身体,尽量离这三个人远一点,却见冷宁一把抓住卓依凡的手:“阿灼,为我画眉可好?”

卓依凡深情地回道:“孽儿,成亲以后我每天都为你画眉,每天都会 ”捧着喜服的浅绘站在一旁偷笑。

听着两人的对话,夏如孽又再次红了脸。

冷宁三人笑着,为夏如孽穿上喜服,合适的尺寸,美丽的花纹,穿在夏如孽身上,给他增添了一种娇媚,再配上微红的双颊,美若天仙,无论男女,都会为之倾倒。

二十一、流火坠  湿红妆

冷灼回宫后,换好喜服,与冷侯、冷冉见了一会儿,便准备前去迎亲。

今日的王宫被红色的覆盖,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连宫人、侍卫的脸上都充盈着笑意。这可不是立后那日可以比拟的。

“想来上次宫中如此热闹,还是二弟登基时,这一晃,都过了十年,时间真是快。”冷侯感慨着。

“大哥,二哥也要成亲了,你都快老了,怎么还是独自一人?”冷冉在旁边开玩笑地说着。

冷灼也陪着冷冉一起闹:“是啊,大哥,三弟连孩子都有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可是慢了。”

“急不得,急不得。”冷侯连忙摇头。冷侯已经三十二了,怎会没有心爱的女人,只是他与那个女子一样,都没有勇气表达,两个人都不戳破彼此间的那张薄纸,虽说还有联系,但却毫无进展。冷侯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也就心安了,家人的幸福,便是他的幸福。

冷灼看着冷侯苦涩的神情,暗自疑惑,心想,哪天一定要和他好好聊聊。

“二弟,吉时快到,该动身了。”冷侯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担忧,出声提醒着冷灼。

冷灼对着两人点点头,然后准备前去迎亲。

天,忽然阴了起来;太阳,躲在云朵后面,不肯露面。

冷灼刚欲出发,冷千镜的贴身宫女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跪在冷灼的面前,哭道:“王上,快去救救长公主吧!她被原来靖国的皇帝抓住了。”

“什么?”冷灼大惊,急切之下只好让星罗带着迎亲队伍先前往未闻阁。

“你还是迎亲吧。”冷侯拦住冷灼,“我和三弟去看看。”

冷灼摇摇头,路陌涯的目的很明显,他必须亲自去,不然冷千镜性命堪忧:“姑姑出事,我怎么能安心娶亲?”冷灼转头,对星罗郑重地道,“其他的就交给你了,我速去速回。”

“我们和你一起去。”冷侯、冷冉翻身上马,跟上了冷灼,“那毕竟也是我们的姑姑。”

三人快马加鞭地奔向帝都郊外。冷灼曾为了确保冷千镜的安全,下令让暗卫寻找她的藏身之处,确保她平安后,冷灼也就放下心来,没想到今日却还是要亲自前往。

冷灼现在可谓是心急如焚,一方面,他怕冷千镜有生命危险,路陌涯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另一方面,吉时将至,他不得不快些救下冷千镜,然后去迎娶夏如孽。

帝都郊外的一片竹林中,路陌涯的死士将这里死死包围,冷千镜瘫坐在地,仪态尽失,对着路陌涯大喊:“别做梦了!他不会来的,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他是不可能来的。”

“嘘,回来的,他一定会来的。”路陌涯面目狰狞着,眼睛死死地望着前方,不一会儿,一抹邪笑浮现在路陌涯的脸上,“看,他来了,我说过他回来的。”

“路陌涯!”随着路陌涯话音的落下,一声怒喝响彻在众人的耳畔。

冷灼一身喜服驾马而来,满脸怒气。三兄弟纵身下马,冷侯与冷冉却被死士拦截在外,只有冷灼一人走到了冷千镜的身边,将其小心扶起,温声安慰着:“姑姑,让你受惊吓了,本王来迟了。”

冷千镜眼中的泪缓缓流下,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可是眼前的孩子没有怪她,在她危险时,他还来救她。

“傻孩子,今日你大婚,还来就姑姑干嘛?姑姑老了,死不足惜,可你不能啊!你若是出了事,要我怎么向其他人交代?”冷千镜抚着冷灼的面颊,颤声说着。

“我不希望在我的国家,我爱的人出事。”冷灼笑道。

“啪啪!”路陌涯站在一旁鼓着掌,玩味地说着,“多么感人的一幕!不过冷灼,你不会不知道,你姑姑与我做交易,让我困住夏如孽,让我在圣月山下拦截你们?要不是齐舒寒通知了你,你们早就死在了那里。她可是连你的命都能舍弃呢。”

“真是抱歉,未能如你所愿。”冷灼握住冷千镜的手,朗声说着,“被药王赶走很不甘心吧?所以你选择了今日,既可以伤害我爱的人,又可以破坏我今日的成亲。”

“呵……是又如何?其实,你应当感谢我才对,若不是我,夏如孽早就死在了靖国,哪还有你们今日的成亲?”路陌涯阴森森地说着,“放心,你死后,你的人由我来照顾,你的东西,都会为我所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随着路陌涯的话音落下,他的死士向冷灼攻了过来。在外围的冷侯和冷冉见情况不对,从外面开始突破,而接到星罗传信追着冷灼赶来的血夜和魔轩二人见状,也是从外围厮杀。但是目测,路陌涯的死士,数目不下二百。冷灼一边护着冷千镜,一边还要小心应付死士的攻击,死士的攻击皆是瞄准冷灼的死穴,招招狠厉,虽不致死,但还是处于下风。

……

未闻阁中,众人已乱作了一团。

“吉时已过,冷灼怎么还没来?什么事能比成亲还要重要?”柳静修看着带队的星罗,沉声问着。

星罗也觉得奇怪,但他是冷灼的暗卫,没有冷灼的命令,他不能随意暴露冷灼的行踪:“无可奉告。”

“你……”柳静修气急,但也无可奈何。

夏如孽独自坐在房中等待着,没有人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也没有人告诉他冷灼出去还未归来的事。但是,他隐隐感觉得到,现在已经过了吉时。

孽儿……等我……

“唔……”这次的锥心之痛比南宫墨去世的那次预感还要明显,夏如孽捂住自己的心,这种痛久久挥散不去。夏如孽再也等不下去了,也顾不上什么繁文缛节,推开房门走去前厅。还没到前厅,就听见厅里有吵闹的声音,走进去看见所有人都神色紧张地站在那里,卓依凡在另一边对着柳静修撒气。

夏如孽的眼瞳骤缩,心痛还是没有减轻,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众人向声源望去,身着喜服的夏如孽茫然地看着众人,青丝被简单地挽起,精致的脸庞略施粉黛,红唇微张,无论是谁,都会被他深深地吸引。

“发生了什么?”夏如孽缓步走近,又再一次问道,“回答我。”凌厉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星罗的身上。

“星罗,他人在哪里?”夏如孽在星罗的面前站定,星罗的身形比冷灼还要高大,夏如孽不得不抬头看着他,可是夏如孽身上散发的气场,却不是星罗能敌的。

星罗想保持沉默,但见到雪痕拿着“灼”字令,出现在夏如孽的身后。

星罗向令牌跪下,沉声道:“长公主被路陌涯所俘,王上接到消息后,与两位王爷前去营救,血夜和魔轩在我的通知下,也是前往支援。”

“路陌涯!”夏如孽咬牙切齿地叫着,“去了哪里?走了多久?”

“约有一个时辰,地点是帝都郊外的竹林……”

还不等星罗说完,夏如孽便跑向了门外,还没跑到门口,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么匆忙是要去哪里?不会是反悔了,要逃婚吧 ?还是急着做我冷家的人呢?孽儿。”

泪水,差点涌出眼眶。

“我还以为有人为了你殉情,你跑去处理了呢?”夏如孽反唇相讥。惹得众人发笑。

“孽儿。”冷灼骑在马上,对夏如孽伸出了手。

夏如孽巧笑,握住冷灼有力而温暖的手掌,翻身上马,坐在冷灼的怀中。

冷灼双手环住夏如孽的细腰,紧紧地:“你可要好好驭马,不然我摔下去,你就要守寡咯。”

“哟……那还正合我意,省得你用惹麻烦。”夏如孽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抓牢了缰绳。

迎亲大队向王宫出发。

冷灼和夏如孽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将众人甩在身后好远。

“孽儿,”冷灼将下巴垫在夏如孽的肩膀上,喃喃道,“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竟然也有成亲的这一天。”

“怎么就被你给骗到手了呢?”夏如孽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多年前,他还沉浸在仇恨中,认为自己绝不会爱上冷家的人;多年后,身后这个名为冷灼的冷家后代,却将会是他今后一生的伴侣。爱情这种东西真是神奇,就这样改变着无数人。

“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是抱了你一下嘛,结果你那时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我活吞了一样。”冷灼不禁回忆起两人初遇时的场景,那场相遇,注定了他们今日的因缘。

“你还怪我?”夏如孽挑眉,“哪有人没见过面,一见面就拥抱的。”

“那不是情况所逼嘛。”冷灼轻笑,可能如果没有那个拥抱,那么两个人的人生都会和现在截然不同。“而且,第二次见面,是你偷窥在先,我们扯平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免得又被你抱住。”夏如孽不甘示弱地回着,但是脸有些微红,“但不还是被你发现了,你当时可是高兴地不得了。”

“呵……再之后,就是师父把你介绍给我,在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冷灼每次回想,都觉得那些都是命运的安排,他是何其幸运,遇见了他的孽儿。

“哼!还好意思说,你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义父派去了西部,然后又把我弄进宫里,要不是我聪明机智,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当时年轻的他们,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用尽了一切的手段,还好,至今,年少轻狂的他们还在彼此的身边。

冷灼没有反驳:“是啊,我的孽儿最聪明了。”夏如孽没有注意到,冷灼的额角,竟然有汗留下,“以后都要一直这样聪明,但是啊,被我一个人骗到手就够了,可不要再被别人骗了。”

“你还真是傻,有你在,我怎么可能被骗走?”夏如孽终究还是察觉到了冷灼的异样,但是他不敢想,他不愿想。

“孽儿,我有没有说过你很美?”冷灼努力提起精神,在夏如孽的颈间蹭了蹭。

夏如孽紧紧地握住缰绳:“你每天都在说,等我老了,你要是敢说我丑,我就不要你。”

“怎么会觉得你丑呢?等你老了,我也是个糟老头了。”王宫就在前方,冷灼轻声问着,“孽儿,过了梨清门,我们就真的分不开了,无论生老病死。”

夏如孽轻轻点点头。

“可是啊,我可能不会陪在你身边,我要去处理各国的事务,要去各个小国参观,所以,你要替我坐镇王宫哦,我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冬天要多穿些衣服,记得不要淋雨……”冷灼像是在留遗言般,一条一条地嘱咐着。

夏如孽没有说话地再次点了点头。

冷灼又紧了紧抱住夏如孽的双手:“孽儿,成为冷家的人,你会后悔吗?”冷灼没有等夏如孽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可是……我后悔了。”

夏如孽只是觉得那个充满灼热的温度的怀抱、那双温暖的大手,就这样离自己远去。夏如孽没有回头,独自一人,坐在马上,他无法回头,他爱的那个男人,现在,躺在地上。他,终究还是不要他了。要怎么办好呢?

其他人早已乱作了一团,现在发生的事,没有人预料得到。

王宫中的人也看到了这个场景,宫门前的众人也急忙赶了过来。

夏如孽依旧没有动,他的世界……

碎了呢……

二十二、热泪冷  诉天凉

冷灼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终究还是不能在一起吗?老天爷,你可真会开玩笑,偏偏选在这么一天。不过也好……

冷侯唤着冷灼:“二弟,二弟!”他现在十分自责,他跟着冷灼前去营救冷千镜,就是为了不让冷灼出事,可是……冷侯的记忆回到了竹林。

冷灼护着冷千镜,抵挡着死士的攻击,因为死士着重攻击冷灼,所以外围的众人杀敌很轻松。

就在外围的众人要突破时,路陌涯突然抢过身边一个死士手中的弓弩,将箭矢搭在弦上,对着冷千镜射去。他知道,冷灼一定会为冷千镜挡下这一箭,这便是他的目的。

的确,冷灼为冷千镜挡下了这一箭,用自己的身体……

靖国这种特有的箭矢,直接刺穿了冷灼的心脏,然后稳稳地扎在树上。

“不!”冷千镜扶住冷灼缓缓倒下的身体,绝望地喊着。

鲜血从冷灼的嘴中溢出,心口上的伤口也是血流不止。

“真是狼狈啊,冷灼,赢的人终究是我!你太心软,这是你致命的弱点。”路 陌涯狂笑,他就是抓住了冷灼心软的弱点。路陌涯笑着笑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再仔细看,发现药王竟出现在冷灼的身边,“混蛋!”

药王没有理会路陌涯,路陌涯的死士被暗卫全部解决。药王查看着冷灼的伤口,严肃道:“把他抬进屋里,然后去城中够些药材,迟了,就算是神仙,都救不了他!”

冷灼突然拉住药王的袖袍,双唇微启,没有人听清他说的什么。

“死心吧,没有一个月,你别想下床走动。”药王淡淡道。

“前辈……拜托你……”冷灼死死地拽着药王的袖袍,“我答应过他的……不能够……食言……”

“闭嘴!”药王突然发火,“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

“呵……”冷灼推开药王的手,“你怎么会懂?你又不是……我,哪怕是……死,我也想实现……对他做出的……每个,承诺……”

冷灼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目光坚定。摇晃着身体,向马匹走去。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你认为他知道结果后,会开心么?”

“讨厌我也好,省得让他总为我难过……”

“其实,只是有些遗憾……”

“不能陪他,领略这世间的繁华……”

药王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交给冷侯:“给他服下,但也只能保命两柱香的时间,足够让他支撑到成亲结束。”说完,药王缓缓离开了,每次都是这样,这个男人,该说他痴情,还是愚笨?

……

“大哥,不怪你,是我没有乖乖吃药,我很……聪明对不对?连你都没有发现……”冷灼缓缓说着,声音很轻很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我不能在父王,母后身边尽孝了,拜托你和……三弟了,不能看你成家,不能看火儿长大,不能看天下统一……”

冷冉跪在冷灼的身边,一声不吭,将头垂得低低的,可是地面却是湿的。

浅绘抱着冷火渊跪在冷灼的身旁,将冷火渊放到冷灼的面前。

冷灼抬起手,抚了冷火渊的脸颊:“火儿,以后要听话,听爹娘的话,不要像叔父一样,叔父不是个好孩子,所以,你要像你爹爹或者大叔父那样,然后……做个好王。”

“二哥,你又骗人!”冷宁在一旁哭喊着,“你说过要为公子天天画眉的,你说过要吹笛给公子听的,你总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的……你怎么总是这样呢?怎么可以?”

“阿宁,嫁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性子,你说的对,二哥是骗子,说谎说习惯了,你看就连成亲都可以是骗人的。”冷灼抚去冷宁脸上的泪水,玩笑道,“所以,阿宁要一直陪在公子的身边,不要像二哥一样,成为骗子。”

“孽儿……”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个深爱入骨的人儿。

听到冷灼的呼唤,马背上的夏如孽,紧握双手,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中。夏如孽深呼吸,下了马,转身,脸上是绝世的笑容,优雅地走到冷灼的身边,跪下,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阿灼,又要说什么玩笑话给我听?”

“有好多……想说的呢。”冷灼靠在夏如孽的怀中,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是,阎王好像不允许啊。”

“不要理他,他来了,我就把他赶走,所以他最好识相地不要来。”夏如孽的眼睛笑成美丽的月牙形,看在冷灼的眼中,好心疼。

“那可不行……他要是把你也带走,就不好了。”冷灼点了点夏如孽的鼻尖,他们的玩笑没所有人都听得出,里面有多么浓厚的悲伤,“所以我只好……长话短说。”

“孽儿,不要怪姑姑,她也不是有意的,她是长辈,哪有……长辈不疼爱,自己孩子的……道理。”

好,我知道。”

“还有……你还没有过冷家的门,所以,你还是你……你与我、与冷家……其实没什么。”

“嗯……我还可以有新的人生,还可以有新的……爱人。”夏如孽依旧带着笑容,轻松地说着。

“那……就好。”冷灼努力睁开双眼,想要把夏如孽的模样,深深地印在脑海中,那个美丽的冰冷少年,如今又多了一种妖娆美,那是他的孽儿啊,是他的……真好,“其实,我能不死……该多好……”手无力地落下,嘴角带着笑,闭上了双眼。

夏如孽再也忍不住,抱着冷灼大哭:“你既然后悔了,那你就醒来啊!是不是……我不嫁给你,我不爱你,我不认识你,我没有遇见你……你就会醒过来?是不是……你不爱我了,才和我开这种玩笑?我变丑了、脾气越来越差了,所以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你醒来告诉我好不好?……你怎么又是这样?留下我一个人,什么都是自己决定……”大滴大滴泪水掉落在冷灼的脸上,可惜他再也感觉不到;夏如孽的这些话,可惜他再也听不见,“我不爱你了,求你……醒过来。”

夏如孽多么想冷灼现在醒来,笑着告诉他,这是骗他的,只是想和他开个玩笑。可是,可是,冷灼不会再醒来,不会了……

夏如孽缓缓平静下来,俯身吻上冷灼失去血色的唇,在他的耳边细语:“骗你的,怎么会不爱你呢?阿灼,我说过的,你若死了,我便为你陪葬……”说完,不着痕迹地拿下插在发间的玉簪,狠狠地刺入心脏。

夏如孽趴在冷灼的身上,青丝散落一地,华丽的喜服覆在地上,宛若一朵怒放的红莲。

阳光明媚。

秋风瑟瑟。

……

夏如孽没有死,是的,同样是心脏受伤的他没有死。药王的再次出现,救了他,可是对于冷灼,却是无力回天。

药王救治夏如孽时,给他喂了一种药,这种药名曰“残念”,如果有人真的想要别人忘记他,那么只要在服用“残念”时,以此人的鲜血为饮,那么他人便会忘记他;但,若是你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别人忘记,那这“残念”便只是一种补品。

药王记得冷灼的恳求——“前辈,晚辈最后求您一件事,待我死后,让他忘了我……”

药王不知道“残念”会不会起作用,他依旧不懂,为何冷灼要付出这么多?难道这便是爱么?他不懂,就算是死,冷灼也要完成他的承诺,这究竟是为何?他从没爱过任何人,估计,这个问题,将会一直缠绕着他的余生吧。

药王处理好夏如孽的伤口,然后将路陌涯交给了冷侯后,便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

夏如孽醒来后,认出了自己待在的地方是无炎宫,屋内没有一个人,还很阴暗,巨大的屋子显得有些冷清。

夏如孽艰难地起身,侧过头看着身边空着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向屋外走去。夏如孽感觉自己睡了好久,打开房门,耀眼的阳光刺痛久不见光的双眸,夏如孽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屋外的都是夏如孽熟悉的面孔,这些人脸上有些浓重的悲戚。

“发生了什么事?”夏如孽突然开口问道。众人听后,看着夏如孽脸上不像是装出来的疑惑,都愣在了原地。

齐舒渊试探地问着:“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夏如孽疑惑地看向齐舒渊。

齐舒渊神色微闪,痛心地说着:“冷灼去世了,在大婚之日。”

夏如孽依旧疑惑:“大婚?谁大婚?还有冷灼……”夏如孽看向众人,“是谁?”

众人不知道,这是“残念”发挥了作用,他们只当是夏如孽伤心过度,导致了失忆。

齐舒渊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被冷侯拦住。

“你好好休息,路陌涯已经被关进天牢,由暗卫严密把守。”冷侯温声道。

夏如孽点了点头,看着齐舒渊欲言又止的模样,感觉十分奇怪。

齐舒寒自动留了下来,这样的夏如孽真的让人放心不下。

冷灼在夏如孽昏迷期间,便已下葬皇陵,天下同丧。

如今朝政又是由冷侯在打理,冷侯虽然将事事处理得当,但他还是无心国事,冷火渊又太小,无法传位于他。众人商议一番后,便准备将邺国交给夏如孽,但此事却要等到夏如孽恢复之后,才能落实。

现已时至冬日,天气渐寒。冷宁贴心地为夏如孽办置了一些保暖的衣服,几乎尽是白色,少有的几件是紫色,但却未见夏如孽穿过。夏如孽一直住在无炎宫,这宫内除了阿银外,便没有其他宫人。冷侯本想为夏如孽再派去一些宫人,却被他拒绝,此事也就此作罢。

二十三、皆枉然  任凭说

现在一切都已经安定了下来,至少不再沉浸在冷灼去世的悲伤中,生活,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路陌涯被极刑处死,也算是为冷灼以及死在他手中的那些人报仇了。

夏如孽在阿银的服侍下,穿好了锦裘,前去看看冷火渊。天空飘着小雪,银装素裹的王宫,也有着别样的美。

夏如孽身着白衣,外着白裘,雪花落在身上,很快便融化。夏如孽仿佛与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好似当年的梅花树下,偷偷看着另一个人的白衣少年,一尘不染,只是这王宫,少了梅花。

夏如孽漫步在雪地中,浅笑,一支玉笛别在腰间,而金禅衣也是被夏如孽送给了冷火渊,作为满月的礼物。一想到冷火渊,夏如孽心头一暖,感觉像是心中的空白都被他填满了一样:小家伙总会对着夏如孽笑,很可爱,和夏如孽在一起时,很乖,不哭不闹,很黏夏如孽,见了夏如孽,就会赖在他的怀中,不肯离开。

夏如孽想着想着,便走到了冷冉和浅绘的寝宫。

浅绘坐在摇篮边,边哼着小曲儿,边摇着冷火渊,可冷火渊却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丝毫的睡意。浅绘真不知道冷火渊怎么可以这么精神,每天直至深夜才肯睡觉,次日天微亮就立即醒了过来,白天也从不睡觉,折磨得冷冉和浅绘都有些吃不消。而冷火渊却是依旧我行我素,不但在睡觉时不听话,吃饭时也很调皮。奶娘喂奶时,他总是喜欢把嘴中的东西吐出来,然后看着愕然的奶娘“咯咯”笑着。他才不到两个月大,真是让人难以想象,长大后的冷火渊会像谁,会有多调皮。

可冷火渊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至少对夏如孽不会。

夏如孽在宫女的引领下,走进了浅绘和冷冉的卧房。浅绘见夏如孽来了,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迎接。

“火儿睡了么?”夏如孽轻声问着。

“怎么可能?”浅绘无力地揉了揉额头,“他这每天都是生龙活虎的,倒是弄得我们这些大人无力承受。”

夏如孽听到浅绘的话后,笑着走到了冷火渊的摇篮边。冷火渊看到夏如孽后,便伸出双手求抱。

但夏如孽并没有直接抱起他,而是轻柔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可以抱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每天都要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懂了没有?” 夏如孽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懂得他说的话,但还是象征地“威胁”了一下。

夏如孽小心翼翼地将冷火渊抱在怀中,也不管他睡不睡觉,与浅绘坐在桌边闲谈起来。浅绘是塔木族的公主,天性活泼,与冷宁十分合得来,现在当了母亲,虽说活泼的性格有些收敛,但时常还是会显露出来。

现在冷宁也有了身孕,但每天却又不肯乖乖在床上休息,经常去未闻阁与卓依凡聊天,偶尔浅绘也会将冷火渊留给冷冉,自己去找冷宁和卓依凡。

等到夏如孽想要离开时,却发现怀中的冷火渊不知何时已经入睡。浅绘惊奇并崇拜地看着夏如孽,眼睛闪闪发光。

夏如孽一愣,但随即又笑了笑,动作放轻,小心谨慎地将冷火渊放入摇篮中,为他掖好被角,转身向浅绘告别,然后在浅绘的目送下,离开了这里。

离开后的夏如孽并未急着回无炎宫,而是在与一直隐藏在自己身边的雪痕打了个招呼后,离开了王宫。

现在宫中的暗卫也只剩下雪痕一人,其余五人都被夏如孽遣散,但五人也没有离开帝都,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只好在帝都落脚,继续着各自的生活,有几个则是加入了未闻阁,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做暗卫或者杀手才更适合他们。

雪痕望着夏如孽的背影,思绪万千。他是暗卫中遇见夏如孽最早的人,在冷灼与夏如孽初遇时,他就隐藏在冷灼的身边,那时的夏如孽美得让人无话可说,可是一举一动都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记忆好像回到了十二年前。

……

“雪痕,陪我去宫外。”十七岁的冷灼突然将雪痕叫出来,开心道,“我们,偷偷的。”

“小王爷,你这是……”雪痕听到冷灼的后半句话,有些愣神。

“不要吵,走了。”冷灼拉着雪痕悄悄地离开了王宫。

等到达目的地时,雪痕才明白,冷灼为何要偷偷地离开,平时他若想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就是了,只不过会有人在暗中保护。而今天……竟然是为了来青楼!

“小王爷,这里鱼龙混杂,您还是去别的地方吧。”雪痕可不敢带冷灼进入这种地方。

冷灼才没有理会雪痕的劝阻,径直走了进去,雪痕无奈,但也只好隐藏在冷灼的身边保护着他。

冷灼随意扫了扫,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见冷灼气质不凡,谄媚地跑了过来:“这位公子,来点什么?”

“随意来些。”冷灼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里今日有何事?”

小二看到银子后,笑得更加灿烂,拿起银子,急忙道:“今日我们店里的花魁问梅要以舞会友,这不,帝都里大部分的达官显贵都来了。”

听小二这么一说,冷灼又环顾了下四周,很多熟悉的面孔。冷灼微微点头,小二识相地退下。

不一会儿,厅中琴音响起,一身着白衣的人儿从二楼飘飘然飞下,落在了舞台的中央。脸上虽然蒙着面纱,但从身材以及气质中,冷灼也能感觉出此人不凡。

青楼的老鸨也在此时登上台,巧笑:“各位,今日我们问梅姑娘以舞会友,若是有人能让她自动认输,那么今晚,她就是你的。”

老鸨的话让全场哗然,早就有人忍不住了,还未等老鸨下台,便飞了上去。

冷灼低笑,他分明从这位“问梅姑娘”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屑。

那人身材魁梧,一脸猥琐,邪笑看着白衣人儿:“美人儿,直接认输吧,也可不想伤了你。”

“问梅姑娘”瞥了一眼这个人,没有回应,只是直接甩出白绸,缠住了此人的腰部,微微用力,将他甩下台。

那人虽然不服,但还是不甘地离开了。

众人见状,几个出了名的风流公子,一同登台,将“问梅姑娘”围住,台下的冷灼微微皱眉,以数量取胜,可不是君子的作风。

“问梅姑娘”显然也没想到这群人会一起来,白绸不是什么顺手的兵器,对付这么多人可有些吃力。“问梅”看了看全场,最终目光落在了看戏的冷灼的身上。冷灼对于她的目光感到有些诧异,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问梅”从台上飞到了自己的面前。

“我认输。”薄唇微启,清脆的声音传出。“问梅”的话,上台下的人一惊,却让台上的人喜形于色。

“今晚,我便属于……”“问梅”看向台上得意的人,却是指着身后的冷灼,道,“这位公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冷灼。等到冷灼反应过来时,发现台上的人正死死地盯着他,仿佛是被他坏了好事。冷灼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勾唇一笑,缓缓上前,毫无预兆地将面前的人儿抱入怀中:“有如此美人相伴,甚是荣幸。”但却发现怀中的人正恶狠狠地看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活吞了,冷灼在她的耳边戏谑,“我很期待今晚。”说完,放开“问梅”挥袖离开。

……

毫无疑问,这“问梅姑娘”就是夏如孽所扮,本来应是由卓依凡出面,结果她却把夏如孽推了出来,但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能让冷灼和夏如孽相遇。

这便是冷灼与夏如孽的初次相遇,短短的几分钟,却注定了二人一生的纠缠。

后来,当冷灼问及夏如孽为何会选择他时,却被夏如孽回避。但在西部的那三年,夏如孽无意间却向雪痕提起。

“你知道我当时为何选择他么?”

“因为所有人中,只有他的眼眸清澈,不似他人的那种爱慕。”

“通过那双眼睛,总能看到幼时的自己。”

“我觉得,只要看着他,便会想起自己所忘记的。”

“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

“爱上他……”

雪痕觉得就算是冷灼没有亲自听到夏如孽说出答案,他也肯定懂得原因,因为他们都是那样的了解彼此,又怎会不明?

再后来,雪痕被南宫墨所救,当他准备为夏如孽牺牲时,却又为夏如孽的话感动。

“你的命是你父母的,别轻易交给任何人,别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为别人卖命。”

“记住,你是人!就算身为暗卫,你们也是有情感的人!”

“是受了伤也会心痛难过的人。”

“人若真是能够做到无心无感、无情无爱,便好了。”

那是雪痕第一次见到夏如孽情绪失控,那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所以,夏如孽便是他一生去守护的人。

其实,看着夏如孽如今的模样,雪痕痛恨自己做不了什么,看着他越来越单薄的身影,看着他每天的强颜欢笑,雪痕在心痛,别人不知道的,只有他知道,所以,他想要陪夏如孽一起承受。

……

夏如孽出了王宫后,回了将军府,三日前,夏如孽命阿银带着大量的银两分发给将军府的众人,让他们都各自回家了。现在的将军府,没有一个人。夏如孽推开大门,却发现院中没有一点雪,好像是被谁打扫干净了一样。夏如孽疑惑地走到了南宫墨的院子,里面也是同样的情景。而当他走到自己的院落外时,却听见里面有扫地的声音。

夏如孽警惕地走了进去,看到扫地的人后,愣在了那里:“舒寒……”

齐舒寒听到夏如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急忙回头,这是这么多天来,齐舒寒第一次见到他,看着他削瘦的身体与略有凹陷的双颊,齐舒寒的心,在隐隐作痛: “抱歉,擅自进来打扫。”

“无碍。”夏如孽看到齐舒寒眼中的心疼,“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你……真的忘记了冷灼么?”齐舒寒还是想问,他们曾经爱得那么深,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问我?冷灼到底是谁?”夏如孽呆呆地看着齐舒寒。

“没什么,只是一个傻瓜罢了。”齐舒寒继续打扫着院落中的雪,边扫边问着, “我听大哥说,你要暂理朝政。”

“嗯。火儿还小,要等他长大。”夏如孽轻声说着。

“我会帮你的。”齐舒寒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反正我也无事可做,练兵打仗还算是在行。”

夏如孽未想到齐舒寒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有感激地说了声“多谢”。

齐舒寒摇头,指着夏如孽曾经居住的屋子:“以后,大哥娶了亲,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住在这里可以吗?”夏如孽看着齐舒寒的侧脸,怔愣了好久,但还是点头应允。

“可不可以……让我抱你?”齐舒寒放下手中的扫把,缓步向夏如孽走来,也不等夏如孽回答,便将他拥入怀中,“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强迫自己,放不下的就留在心里,你这样我很心疼。”夏如孽没有挣扎,而是抱住了齐舒寒,抱住了这个对他爱而无果的男人。

“别忘了,我一直在这里,我会等你。”等你接受我,等你允许我来照顾你。就像当初云微所言,有些话,不能说,说出来便是罪过。齐舒寒心中清楚,话说至此,便已足够,因为他明白,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他与夏如孽都没有可能在一起。

二十四、曳地望  此生长

夏如孽没有在将军府有过多的停留,动身前往了未闻阁,齐舒寒并未随行。

未闻阁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客人,三三两两地进入后,品杯茶,听会儿曲儿,便又离开。可未闻阁却一点都不冷清。

“柳静修,老娘再告诉你一遍,别整天像头猪似的,吃完就睡。我这里不是猪圈!”卓依凡气急败坏地指着二楼栏杆处的柳静修大骂。

柳静修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一脸鄙夷地看着完全不像是女人的卓依凡:“我是公猪,你是母猪。”就是这种随意的口气,却让卓依凡有种想要冲到楼上,将他暴打一顿的感觉。

还好冷宁在一旁拉住了卓依凡:“依凡姐,别和他一般见识,男人都这样,小肚鸡肠、目光短浅、婆婆妈妈、口是心非、拈花惹草、招蜂引蝶……”

冷宁话还未说完,坐在一旁的慕瑾幽怨的目光射来。

“当然,二哥和公子除外。”冷宁又接到。

“呵……”夏如孽本想在外面再看一会儿,但一不小心没有忍住,还是笑出声来。夏如孽缓步走了进来,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冷宁微隆的肚子上,看来孩子的存在也没有让冷宁的性子收敛。

“公子,你什么时候到的?”冷宁十分欢快地走到夏如孽的身边,眉眼弯弯地笑着。

“有一会儿了。不过,阿宁,”夏如孽略微顿了顿,“你这性子要收一收了,不然过些日子,肚子大起来,可有你受的。”

“不要嘛。”冷宁嘟嘴,“公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难不成……”冷宁坏笑地看着夏如孽,惹得夏如孽屈指,弹了下冷宁光滑的额头:“又在胡闹了。”

“哪有?”夏如孽根本没有用力,所以冷宁一点感觉都没有,别过头,掩饰眼中的笑意。

慕瑾傻傻地看着这一幕,他很费解,怎么阿宁在面对夏如孽时,就这么听话?

夏如孽像是感觉到了慕瑾的目光,微微一笑。慕瑾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公子,你干嘛要对他笑?”冷宁拉着夏如孽的手臂,撒娇,“他很坏的,每天就想着怎么把我关在家里,都不让我出来走走。”

听到冷宁的这番话,慕瑾又是一阵无奈:“阿宁,是太医说你现在不能多走动,要注意休息。”

夏如孽听得出冷宁的抱怨中有着浓浓的得意与幸福感:“你呀……慕瑾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好,不然以你的性格,说不定哪天就碰撞到哪里,伤了自己不说,还伤了腹中的胎儿。”

“此言差矣。”柳静修倚在栏杆上,“生命在于运动,适当的走动对母子都有好处。”夏如孽想要反驳,却不知什么时候卓依凡上了二楼,正站在柳静修的身后。

“不懂瞎说什么!你有过身孕啊?还是你生过孩子啊?人家太医还不赶你了!”卓依凡卯足劲,扯着柳静修的耳朵大喊。经过卓依凡的狮吼功“洗礼”后,柳静修萎靡了几分。

就在众人欢笑时,一个身影落在了夏如孽的身后,是雪痕。

“何事?”夏如孽对雪痕的突然到来极为奇怪。

“长公主从圣月山回来后,足不出户,今日,在自己的房中自尽了。”雪痕低声道。

“什么?”冷宁惊呼出生,无论冷千镜做过什么,终究是她的姑姑,血浓于水的亲情依然存在。慕瑾抱住她,让她在自己的怀中啜泣。

“通知两位王爷,好好准备,将长公主藏于皇陵,谥号‘宛镜夫人’。”夏如孽向雪痕交代着,其他人却在奇怪,夏如孽不是失忆了么?既然他忘记得只是冷灼以及与他之间的回忆,那为什么还会放过冷千镜?

“你……不打算报仇了么?”柳静修试探性地问着。

听到柳静修这么一问,夏如孽先是一愣,但很快便回答:“既然她已悔过,那我也没必要继续追究。”真的是像他所言如此么?无人得知真相。

其实夏如孽大可以将冷千镜的尸体毁掉,但帝王之家有帝王之家的规矩,冷千镜是冷家的人,死后自然是葬入皇陵,就算现在掌权的是夏如孽,也无法废掉这些礼法。更何况,夏如孽也不是那种穷追不舍之人,他对死人可没有兴趣。

冷千镜那日在竹林中便被药王看了起来,药王在救好夏如孽后,带着她离开,回了圣月山。冷千镜在那里知道了一切。

圣月山上。

当冷千镜见到凌风和司君时,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在她的记忆中,早应该消失的两人,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一种颓然感萦绕在冷千镜的心中。

“多年不见。”凌风也是没有预料到冷千镜会到来,从某种方面来说,他辜负了冷千镜对他的一片心意。

“原来你们都还活着……你们为什么还活着?”冷千镜瘫坐在地,她痛苦了这么多年,结果,什么都是假的。

凌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而回答冷千镜的是司君:“是药王救了我们,但也如你所见,我们时日无多。”

冷千镜看着司君,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逼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失控,如果不是他,一切都将会是另一种模样:“如果不是你,又怎么会有这些事情的发生?如果不是你,灼儿就不会死!”

听闻冷千镜此言,司君十分吃惊,冷灼死了,那夏如孽要怎么办?

药王像是知道司君的心思般,开口:“他打算陪他一起离开,但被我救了回来,并且喂他吃了‘残念’。”

“‘残念’啊……”司君感慨着,“不可能起作用的啊。”

“你现在后悔了么?那你当初在想着什么?妻亡子散,不都是你自找的吗?”冷千镜逼问。

“还是我来说吧。”凌风开口,“当年,你为了我受伤,久治不愈,为了寻找解救之法,离开了王宫,之后,便遇到了司君。我救了他,”凌风稍微顿了顿,一切的故事都是从误会开始,幸好,不会就这样马马虎虎结束:“所以为了报恩,司君与我一同寻找可以医治你的方法。所以,你以为,我离开你,是因为我 喜欢上了别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但当时你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解释,你派人埋伏暗杀我们,甚至用毒,其实这些,都不怪你。”

冷千镜早已愣住,当时自己的伤莫名的就好了,她还在奇怪,原来……一切变成这样,不是别人的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年轻的时候,高傲自负,从来不听人解释,咄咄逼人,所以,错过了这么多年。

“是我对不起你。”凌风忏悔地说着,说到底,冷千镜变成现在这样,还是因为自己。

“原来……真正错的人,是我。”冷千镜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开。冷千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了圣月山,然后又回到王宫的,只是觉得时间过的好漫长,在仇恨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觉得累过,自己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珍惜,竟然如此简单。

上天弄人啊!

想到自己的一生,冷千镜不禁觉得可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生,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这样的人生再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冷千镜选择用死去赎罪。

本应是风华绝代的女人,却被自己的高傲自负害得怨恨一生,不仅会害了自己,还害死了别人。

好在,死前冷千镜已经悔悟。

半个月后,夏如孽接管朝政,为摄政王,启用了很多年轻的人才。齐舒寒是大将军,统领着邺国全部的军队;慕瑾并未接替他父亲的位置,而是成为了邺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柳静修被夏如孽请了过来,作为国师,为邺国出谋划策……邺国在这些新鲜血液注入后,一切系统又是重新运作起来,比以前更加有活力。

……

三个月后,齐舒渊和苏恩曦在澈江大婚,这里不仅是苏恩曦的家乡,也是齐舒渊的故土。

齐舒渊和苏恩曦大婚时,夏如孽特意向慕瑾丞相与柳静修国师告了假,然后与齐舒寒一起赶往澈江。齐舒渊在婚前,已在帝都附近命人修建了一座山庄,名为“暗夜谷”,以便日后齐舒寒回家探看。

夏如孽在齐舒渊大婚完后,便将手下的一些产业交予了他,让它打理经营,齐舒渊也都一一接受。

齐舒寒见暗夜谷占地面积极大,极其适合暗中培养人才,在与齐舒渊、夏如孽商议过后,便将邺国军队中的一小部分安排了进来,精心培养。

现在的冷火渊已经六个月大,开始开口说话,每天“咿咿呀呀”的,也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但冷火渊依旧黏着夏如孽,总是往他的怀里钻,有时还会从嘴中发出“娘”的声音,弄得夏如孽很是无奈。

冷侯在离宫后,由于收到夏如孽和冷灼之事的影响,便立即去找了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女子,两人彼此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后,在一起了。夏如孽等人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松了口气。

冷千戍在得知冷灼去世后,第一反应便是封锁了这个消息,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知道,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她还是在冷灼去世后的三个月知晓了此事,自那之后,便一病不起,几日前,与世长辞。冷侯与冷冉以及浅绘与冷火渊前去探望,见到了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冷千戍没有将妻子葬入皇陵,而是将她葬在了两人隐居的树林中,终日陪伴。冷侯与冷冉常去探望。

每个人的生活都很好,齐家兄弟现在在外人的心中不过是公子家的两位公子,只有少数人知道,如今的公子家就是过去云国的齐家,但也都不再提起。

最让人大吃一惊的还是柳静修和卓依凡,平日里吵得最欢的两人却是走在了一起,为此,众人还讶异了很久。

卓依凡还是如往常一样,泼辣剽悍,经常对着柳静修大喊大叫,几乎每天都要吵上三、四次才够;柳静修也是乐此不彼,小日子过得倒也是其乐融融,煞是让人羡慕。

邺国的一些老臣有的辞官还乡,有的与世长辞。现在的邺国,朝堂之上,已经找不到老人的身影了,一个个年轻的新面孔不断出现。正如当初云松岩所说,这里应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云松岩的身体还算硬朗,丞相府已改为云府,管家还是以前的老管家,仆人还是过去的那几个,不增不减。倒是云微的院子,被云松岩种满了杏花树,树苗刚种下不久,要长成大树、开花结果还需要很长的时日。

慕瑾除了上朝之外,每天都会陪在冷宁的身边,努力做着一位好夫君,性格依旧开朗向上。冷宁生了两个儿子,是双胞胎,眼睛大大的,长得很像冷宁,慕瑾还为此郁闷了好久,为什么孩子们长得就不像他?自己这么风流倜傥,像自己以后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对此,冷宁只有鄙夷地看着他。

但相对于冷火渊,这两个孩子倒也算是很乖巧的,只不过就是白天一直睡、晚上一直闹,日夜颠倒。据慕国公与他夫人回忆道,小时的慕瑾就是这样,白天很能睡,晚上却非要去外面,若不顺从他,他就会哭个不停。对此,慕瑾表示完全没有印象,他一直认为自己小时候肯定特别听话,结果却是出人意料。虽然两个宝宝长得不怎么像他,但这性格却完全是继承于他。

靖国与邺国签署了一份协议,邺国给靖国足够的补给,靖国便不会随意发动战争。这份协议靖国占了很大的便宜,但夏如孽不愿再让战争继续,邺国地大物丰,补给还是充足,虽然没有人愿意相信靖国皇帝的鬼话,但邺国重兵把守北方边界,靖国绝对不敢贸然出兵,不然吃亏的定是他们。可靖国不会就此罢休,两国表面风平浪静,但实质都在互相猜忌着。

邺国成功地将西部的外族所占领的地域也纳入了疆界,在朝廷的帮助下,外族人命很快便融合到邺国中,外族的一切都在繁荣进步。

二十五、露华浓  似一殇

天下,太平。

时过境迁,一晃便是五年。

“娘!”一个五岁的孩童开心地跑向不远处正在品茗的白色人影。白衣墨发,正是夏如孽。只见那孩童还未跑到,便摔倒在地。夏如孽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向那孩童走去。

孩童没有哭,而是直接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向夏如孽,然后一把抱住了夏如孽的腿。

“火儿。”夏如孽蹲下身子,拿出绢帕,为冷火渊擦去脸上和手上的泥土,边擦边柔声说着:“不是告诉过你要小心吗?还有啊,我不是你的娘亲,我和你一样,是个男的。”

冷火渊眨了眨大眼睛,又开心地叫着:“娘!”

夏如孽无奈,抱起冷火渊向亭子走去,边走边说:“又快到火儿的生日了,火儿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让火儿好好想想。”冷火渊双手托着小脑袋,做沉思状,惹得夏如孽发笑。

“公子。”雪痕突然出现在夏如孽的身后i,低声道,“靖国近日在北部防线驻扎大量军队,几乎已经抽空靖国的全部兵力,大将军与丞相认为靖国有意破坏协议。”

“嗯。不用猜测,靖国皇帝本就野心勃勃,签订协议也只是缓兵之计。”夏如孽轻笑,“通知大将军,即日出兵,吞并靖国,要将损失和战争破坏范围控制在最小。”

“是。”雪痕轻声应着,然后便迅速离开了。

“火儿,想好了吗?”夏如孽拍了拍冷火渊的背脊。

“好了好了。”冷火渊抱住夏如孽的脖子,愉悦道,“今年火儿的生辰那晚,要和娘一起睡!”

“你个小家伙!”夏如孽轻拍冷火渊的小脑瓜,笑骂,“除了这个,今年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

靖国士兵虽整体素质不错,但与邺军相比,却还是相差甚远,而且数目也完全不敌邺国。靖国皇帝急躁冒进,多次陷入圈套,也还是死性不改。

这场由靖国发动的战争,完全变成了单方面的虐杀,邺军这边是绝对压倒性的胜利。

战争没有持续太久,五日便已接近尾声。靖国皇帝被杀,土地并入邺国疆界,百姓还是过着以前的生活,邺国不曾打扰。靖军被重新整编,分别汇入邺军的各个部分。

邺国统一天下,天下太平。这也算是完成了冷灼的夙愿之一。

倾华殿前,夏如孽依旧一袭白衣,蹲在身着龙袍的五岁的冷火渊的面前,为他整理衣襟:“火儿,想做帝王吗?天下的帝王?”

“为什么要做帝王?”冷火渊不解地看着夏如孽。

“那样你就可以保护你爱的人。”夏如孽捏了捏冷火渊的小脸儿,“但是会很累。”

“那我可以保护父王、母妃、大伯、姨娘,还有娘亲了吗?”

“嗯。”

冷火渊沉吟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下头:“我不怕累。”

夏如孽听到冷火渊的回答笑了,有着欣慰与感动。但是他还小,不会明白作为一届帝王要有多累,但这是他必走的路。夏如孽起身,牵着冷火渊的手,向大殿走去。

这一年,冷火渊五岁,在夏如孽的辅佐下,登上王位;夏如孽三十二岁,继续摄政,辅佐冷火渊。

冷火渊在位期间,天下更加繁荣,史称“乾华盛世”,世人称他为“乾帝”。而世人却不知,他的背后,曾有着一个无比强大的人的支撑。

时光荏苒,又是十年。

三年前,司君与凌风双双逝世,夏如孽的最后一位亲人,也是离他而去。夏如孽去了圣月山,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其实,这不过就是便回了十几年前的模样。但好在,夏如孽现在还有冷火渊这个牵挂。

“娘啊。”冷火渊没有任何帝王模样地蹦跳着走来,见夏如孽正在浇花,便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他。

十五岁的冷火渊已经和夏如孽差不多高,而且还呈现着继续长高的趋势。

冷火渊将下巴抵在夏如孽的肩膀上,十分享受。

“不要再叫我‘娘’了好不好?”关于冷火渊对他的称呼,夏如孽真的很是头疼,从这小家伙会说话开始,就一直叫他“娘”,多次提醒也不听。十五年过去了,如今的夏如孽与十五年前没什么太大区别,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至于变化嘛,就是笑容变多了,更加让人想要接近。依旧是那么的美丽,连女子都要自惭形愧。

“不要!”冷火渊放开夏如孽,拿过他手中的水壶,开始浇花,然后突然回头道,“明天,是叔父的忌日,要……一起去吗?”冷火渊的叔父就是冷灼,从他记事起,每年叔父忌日的时候,他都会跟着父王母妃前去祭奠,每当他要找夏如孽时,都会被浅绘和冷冉拦住,他不知道为什么,浅绘和冷冉也闭口不提。

“我?我就不去了,不相干的人去了也无用。”夏如孽依旧浅笑,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冷火渊却是觉得,那个笑容好伤心好难过。

“你还有我,我会陪你的。”冷火渊将夏如孽圈入怀中,认真的神情让人有种错觉。

冷灼回来了的错觉。

夏如孽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离开了冷火渊的怀抱,轻轻拍了拍冷火渊的肩,柔声道:“火儿,一定要做一位让百姓爱戴的帝王,一定要。”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冷火渊不明白夏如孽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他的未来,不是一直会有他的见证么?冷火渊疑惑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浇花。

夏如孽离开了御花园,打算会无炎宫。路上,夏如孽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却感觉被人撞了一下。夏如孽回眸,愣住了。那人一身喜服,对他微微一笑,越过夏如孽离开。夏如孽鬼使神差地拉住那人,颤抖的手不肯放开。那人转身,捧起夏如孽的脸,轻轻吻上他的唇,快速离开。

夏如孽失神地追了上去,看着那红色身影进了无炎宫。

夏如孽跟着走了进去,那红色身影站在桌边,望着桌上的那对玩偶,柔笑,缓缓消失。夏如孽看着那人的消失,终于支撑不住地瘫坐在地,痛哭。

你终于来接我了……

阿灼……

忘记谁都不可能忘记你的啊……

忘不掉啊……

原来,夏如孽没有忘记,而是硬生生地将冷灼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了十五年,为的就是完成冷灼的夙愿。他替冷灼统一天下,辅佐冷火渊,照顾他的亲人……而自己却痛苦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在想念中煎熬,而现在,终于,思念成疾。

夏如孽从地上起来,整理来仪容,离开王宫,去了将军府。

齐舒寒去了暗夜谷,最近几天不会回来。夏如孽径直走到南宫墨的住处,坐在南宫墨门前的台阶上,自言自语:“爹,明天又是他的忌日了,时间过得真快,十五年了。火儿他们都已长大,这个国家也稳定了,我也就放心了。十五年了,我一次都没有去看他,他一定很寂寞,所以他来接我了。其实,不是不想见,而是怕见了就不想回来。爹,我躲了他十五年,他也等了我十五年。”夏如孽将头靠在石柱上,轻声诉说,“爹,孩儿要走了,今天是来和您告别的,别怪孩儿。”

说完,夏如孽将南宫墨生前送给他的佩剑放在了房门口,直起身后,却久久不愿离去。这里是他离家后的第二个家,南宫墨对他教导严格,但在其他时间却是慈父的形象,所有的一切都会为他准备周全,尽自己的所有来让他快乐。就算现在齐舒寒住在这里,但在夏如孽的心中,这里只是南宫墨和他的家,一直都是。

夏如孽离开将军府已是黄昏,本想去未闻阁再看一眼,却是停下了脚步,他欠了未闻阁中人太多,不知怎样才能偿还。卓依凡和柳静修,跟着年前的他一起打拼、一起遇难、又一起存活。他们都是他爱的人,他是他们最宝贵的财富。

夏如孽朦胧着双眼,一个女孩的身影闯了进来,任性却是率真且坚强的女孩,是云微。她在杏花树下翩翩起舞,她的脸上是盈盈的笑意,她的眼中,是白衣少年的黄昏疏影。

夏如孽闭上眼,所有的一切,全部消散,用着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说着:“再见了,我爱的人们。”

深夜。

夏如孽坐在黑暗的无炎宫中,两只手中分别是云微做的他的人偶和冷灼的人偶。 夏如孽坐在床上,双手抚摸着两个人偶,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宛若夜空中璀璨的辰星。

秋日的夜还是有些凉,呆坐了这么久,夏如孽也是有了些冷意。就在此时,感觉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与温度从身后传来。夏如孽放软身子靠着,没有回头。

就这样,夏如孽在床上一直坐到即将天亮。然后将人偶轻轻摆在枕边,起身,将十五年前冷灼去世那日自己所穿的喜服找出。喜服上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放置多年也未褪色、变形。夏如孽小心地将喜服穿好,坐在梳妆镜前,打开镜子旁边的铜盒,里面有着两种颜色:一种是石青色,另一种是朱砂。夏如孽细细地将石青色勾画在眼角和眉梢,用朱砂在睫毛上方的眼皮处勾勒,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着,朱砂从眼角开始向上挑,成为一道优美的弧线。夏如孽又准备画眉,一只略显虚幻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对着镜子描画。夏如孽娇笑,将这些东西又再次启程放好,将散落的青丝重新梳起,挽成发髻。

夏如孽将一切准备好后,站起身来,熟悉的模样好似十九年前八月十五娇媚的他,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此时,天微亮。

夏如孽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今日的去向,除了雪痕,雪痕一直隐藏在他的身边,分秒不离。

“雪痕。”夏如孽出声,“照顾好自己。”

“我会替公子保护好王上。”雪痕虽然没有现身,但低沉的声音却是传了出来。

夏如孽没有再说话,一直静静地走到冷灼的墓前,守墓的士兵在夏如孽的命令下,打开了墓穴。

帝王的墓与其他皇族不同,不仅仅是在规模上,皇族是入棺下葬,但历代帝王的墓下却是一间密室,帝王的尸体被置于其中的玉床上,密室中除了帝王的尸体,再无其他。

别人看不到,夏如孽的面前,“冷灼”站在那里。

夏如孽跟着冷灼顺着台阶走下,雪痕并未进入,而是跪在了外面,这一跪,是向冷灼跪,也是跪向夏如孽。

密室并不黑,因为墙上镶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洒下,使得密室中没有丝毫阴森的感觉。

夏如孽想要走到玉床边,“冷灼”却拦在他的身前,欲将他推出去。夏如孽笑着握住“冷灼”的手,柔柔一笑,然后走了过去。

夏如孽缓步走到玉床边,看着那身喜服下的白骨,妖娆的笑在唇边绽放:“阿灼,我来了。”夏如孽躺在冷灼的白骨旁,将一只手覆在了白骨的手上,开心地说着,“阿灼,你真的不乖,非要我忘了你。喝了你的血,那怎么还可能忘记呢?我们现在可是血浓于水啊。所有人生活的都很好,火儿现在可是比你还要出色,他一定是一位倍受爱戴的帝王……这些年来,我过得也很好,我知道,你很孤单,所以……”

“阿灼,和我回家吧。”

“有你,有我,属于我们的家。”

夏如孽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当冷火渊等人进来时,发现白骨仿佛活了一般,呈现出冷灼的模样,两人相互抱着彼此,十指紧扣。

冷火渊终于明白夏如孽话的含义,原来,他的娘亲不能再陪在自己的身边了,他的未来,没有了他的见证。

冷火渊跪在地上,看着玉床上的两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离死别。

缓缓地,一阵风吹来,一缕青灰随风而起,抚过冷火渊面上的泪,就像每次夏如孽轻抚他的脸颊一样。

徒留,两件红衣,静静地躺在玉床上。

这段不曾褪色、一直火热的绝世孽恋,在人世间广为流传,被人们誉为——

“灼孽”。

番外一、情深如诗

这是冷灼刚刚登基的故事。

冷千戍退位,冷侯离家,根据冷侯的意愿,由冷灼继位。冷灼虽然并无此心,但他很是明事理,所以他会登基,而且还要让邺国更加繁荣昌盛。

新帝登基大典。

冷灼走过一百九十九阶台阶,稳稳地立在祭天典场听着祭司的宣告。

“新帝冷灼,于元戍年五十六年接任帝位,执掌朝纲。愿此后,邺国昌盛,百姓安宁,再无祸端;愿新帝,明镜于心,以史为鉴,顾全大局,情牵天下。”

“冷灼谨遵教导。”冷灼甩袍下跪行礼,群臣皆跪拜在地:“臣等愿尽心竭力,辅佐王上,保我大邺平安,促我大邺繁荣。”

“请新帝入殿!”

冷灼在众人的目光期待下,走入了倾华殿,众臣随后。冷灼坐上龙椅,明黄的龙袍衬出帝王气概。

“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冷灼挥袖,“陶总管,近日边疆可有什么变化?”

立于冷灼左下方的陶千恭敬地回道:“禀王上,各方均安定,只有西部外族侵扰不断,扰乱便将百姓生活。”

冷灼听言,略微沉吟:“南宫将军。”

南宫墨听令出列:“臣在。”

“本王命你率余下全部‘西蒙’军,前往西部,戍守边疆,外族若行动有疑,格杀勿论。”

“臣遵旨。”

“白烽接旨。”

“微臣在。”

“本王念你年少有为,现封你为‘封魔’将军,统领‘东魔’军,为我大邺效力。”

“微臣定不辜负王上重望。”

冷灼微微点头:“退朝!”说罢,起身离开。

“恭送王上。”

冷灼走后,群臣也开始散去。南宫墨刚欲离开,却被陶千叫住:“南宫将军请留步,王上有请。”南宫墨不解,但还是随陶千离开了。不远处的白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闪烁。

无炎宫。

褪去一身龙袍的冷灼换上了一袭玄衣,见南宫墨已来,急忙道:“师父,让您去西部戍守实属无奈,现在朝中人才太少,就算有,也还不成熟。真是有劳师父了。”

“王上此言差矣。能为国家效力,是我的荣幸,何来劳烦之说。”南宫墨怎么不明白冷灼打的主意。

“师父此行,时日必然不短,本王思前想后,不如将师父的义子安排进宫?”冷灼终于步入正题,“本王好歹也有个照应。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南宫墨就知道冷灼是在打夏如孽的主意,但冷灼的提议的确诱人,虽说夏如孽很出色,但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留他独自一人,南宫墨还是有些不放心。相比于宫外,王宫倒是安全得多。南宫墨思索期间,冷灼没有出声打扰,如果南宫墨很爽快地答应了,那就不是南宫墨了。

“全凭王上安排。”南宫墨良久才回道。

“定不辜负师父所托。”冷灼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欢呼雀跃。

三日后,南宫墨率兵前往西部,关于进宫之事,南宫墨也已告知夏如孽,夏如孽虽有反对,但终究无效。

南宫墨走后,冷灼便立即安排夏如孽进宫,入住曾经长公主居住的宫苑,改名绿萤宫。

最初,冷灼还很老实,每天也只是来探望一番。夏如孽见他如此,也就放下心来。但三个月后,冷灼只要无事,便会耗在绿萤宫,哪都不去。夏如孽很好奇,堂堂帝王,就这么清闲么?

这一年,冷灼十八岁,夏如孽十六岁。

夏如孽在王宫待了三年,三年,南宫墨一次都不曾回来。三年间,冷灼对夏如孽的呵护无微不至,对夏如孽的爱意也愈发明显。夏如孽不是傻子,冷灼的想法,他一清二楚。但是这个世界上,他可以爱上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冷灼。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我不会爱上你,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唯一不会爱的人,便是你。”夏如孽冷冷地看着站在一旁浅笑的冷灼。

冷灼没有生气,这番话他已经听了快三年,可是,他不会放弃:“你会爱上我的,你的心是这么告诉我的。”

夏如孽定定地看着冷灼,目光愈发冰冷:“五年。”夏如孽看到了冷灼身上极大的自信,“我离开你五年,若五年后你还是这样想,若五年后我对你有好感,那这场赌就是我输。”

“一定要离开我那么就才够吗?”冷灼上前,极尽暧昧地抱住夏如孽,单手抚摸着夏如孽的眉眼、脸颊、薄唇,“你就不能承认吗?”冷灼吻上夏如孽的唇,三年来,冷灼从来没有迈过这条防线,他想,有朝一日,他要他的孽儿心甘情愿。但此时此刻,他想要向他的孽儿诉说,他有多喜欢他,多不希望他离开。

夏如孽先是一愣,然后狠狠地推开冷灼,唇上残留的温度让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使他很不舒服,现在的他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再和冷灼在一起,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

“五年么?”冷灼舔唇,“那便应你,期限一到,无论你在哪,我都会亲自去接你。”

“好。”

……

但是夏如孽没有等到五年,因为冷灼出兵攻打云国,为了保全齐舒渊和齐舒寒的性命,夏如孽在第三年即逝时,终于再见冷灼。

“我可以回到你的身边,你可以吞并云国,但请你放过云国所有人。”这是两人重逢的第一句话。冷灼攻打云国的目的便是要将夏如孽逼回自己的身边,但如今,却是有种不甘一直萦绕在心头。

“一言为定。”

夏如孽这样做是为了云国,但其中究竟是否掺有其他因素,也就无从得知。

冷灼初见夏如孽,就已经将他刻入心底,所以他一直期待着与夏如孽的再次相遇。那时的冷灼也不懂得何为爱,但是他敢于直视自己的心,他不想看到夏如孽和别人在一起。

而夏如孽,其实在初遇冷灼时,便已将他放入心中,只是,他不曾去发现。当他懂得爱时,发现冷灼早已成为自己最美的梦,想要小心呵护的梦。在云国的三年,他想念冷灼,无时无刻,想念那个陪伴了他三年的男人。所以,三年后再见时,夏如孽发现冷灼愈发出色,身上的帝王气概愈发浓厚,但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温柔。那时夏如孽有好多话想要说,想要告诉他,自己很想他,回到他身边不仅仅是为了云国;还有,他很想告诉他,那场赌约自己输了……可是就是那种倔强的性格在作怪,他偏偏要欺骗自己、欺骗所有人。

幸运的是,那迟来的告白,彼此还是收到了。

夏如孽进宫,是冷灼第三次见到他。第二次二人的相遇,便是这一生无法遗忘的记忆。

冷灼离世后,夏如孽总会偷偷去一个地方,那是他们的秘密。

那是一个空旷的平地,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在雪野的中央,有着一棵怒放的梅树,粉红的花朵,在白雪的衬托下,异样娇艳。

这片雪地很少有脚印,因为这是夏如孽和冷灼的秘密。

夏如孽踩着不算厚的雪,向着梅树走去。

这里,是夏如孽第二次遇见冷灼,那一天,天空飘落着雪花,白色的单薄少年趴在雪地里,偷偷地看着树下温柔浅笑的锦衣少年。白衣单薄少年是夏如孽,锦衣少年则是冷灼。

其实冷灼早知道这里有人,但也不点破,只是在赏了一会儿梅花后,突然消失在夏如孽的视线中。

夏如孽连忙起身,跑到梅树旁寻找着,却感觉有人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夏如孽讪笑着回头,僵硬着脸对满脸笑意的冷灼打了个招呼。冷灼则是伸手,扫落夏如孽鼻尖上的白雪,眸中的笑意更加浓郁:“我们又见面了。”

那一年,冷灼十七岁,夏如孽十五岁。年幼的彼此的模样都深深地烙刻在心中,再也无法抹去。

时光飞转。

冷灼早已不在,夏如孽也不再年轻。但是冷灼依旧柔情万丈,夏如孽终于更加坦诚;但是那份由这梅树见证的爱情,早已开花结果,从未凋谢。

只是像这梅树般,让时间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花瓣飘下,散落一地,然后继续扎根发芽、开花结果。

番外二、笑忘阑珊

话说齐舒渊去澈江提亲,他与苏恩曦虽然两情相悦,苏家人十分同意二人在一起。但是苏恩曦作为苏昭的女儿、苏恩正唯一的妹妹,又怎么会轻易便交给齐舒渊?

“师兄,你这是要……”苏恩正听家仆来报,说是齐舒渊来了澈江,还带来了好多东西。苏恩正好奇之下便来迎接齐舒渊,但在见到这个大队伍时,还是愣在了那里,“你是要……搬家吗?”

苏恩正这么说,也不能怪他太大惊小怪,而是齐舒渊带来的聘礼太多,虽然他有以后住在澈江的打算,但是却没有把家里的东西带来,那些东西随时办置就好。

“我是有此打算。”齐舒渊下马,走至苏恩正的面前,“但此次前来,却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别看苏恩正长得比较呆板,但脑袋可是聪明得很,那些东西上都绑着大红花朵,明眼人一看便只是为何。

“咳。”苏恩正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师兄,你也知道,我苏家上下可都当恩曦是宝贝般,你就带这么些东西来,是不是……太寒酸了点儿?”

齐舒渊和齐舒寒显然是没有料到苏恩正会唱这么一出戏,刚刚他不是还觉得东西太多了么?

……

“老爷,小姐!”苏昭的贴身仆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大喊大叫的?”苏昭正在与苏恩曦对弈,本来被苏恩曦杀得片甲不留的苏昭就很是不开心,这又听到老仆人大喊大叫,自然语气不善。

“我的老爷啊,这都火烧上房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下棋呢?”老仆人可不在意苏昭口气的好坏,而是一脸焦急地拽住了苏昭还欲继续下棋的手,“公子来了。”

“舒渊来了?这是好事啊,怎么把你急成这个样子?”苏昭挣开老仆人的手,继续落子。

苏恩曦在一旁也是疑问:“是啊,怎么把伯伯急成这个样子?”

老仆人无奈地看了看这对父女:“公子带着聘礼来迎娶小姐了!”

“啪!”两枚棋子掉落在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快去看看吧。少爷不知道又要……”还不等老仆人说完,苏昭就连忙起身赶了过去,反应过来的苏恩曦咬了咬唇,双颊绯红,但还是跟着自己父亲一起去了大门。

当苏昭和苏恩曦赶到时,齐舒渊与苏恩正正在交谈。

“不知师弟觉得怎样才足够?”齐舒渊问道。

“我也就不卖关子了。”苏恩正缓缓道来,“澈江有三宝,一曰血莲,二为雪芝,三名蒂乳。我这第一个条件就是,请师兄三日内将这些东西送来,作为聘礼。”

围观的苏昭和苏恩曦目瞪口呆,苏恩正所说的这三样东西,苏昭活了这么久,也就只见过两次,那还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别提年轻的齐舒渊了。苏恩曦一听自己大哥的要求,就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便想上前阻止,却被苏昭拉住。

“你去干什么?你大哥还会害舒渊吗?”苏昭低声道。

苏恩曦红唇微启,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齐舒渊微微皱眉:“不知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你以后的住所可以不在澈江,但不能离的太远。”

“这个可以。”齐舒渊本就想回到自己的故土,就算是苏恩正不提,齐舒渊也会主动要求。

“可别高兴的这么早。还有一个条件呢。”苏恩正坏笑。

“讲。”齐舒渊看着苏恩正的笑,感觉身边冷风瑟瑟。

“最后一个条件嘛,说来不难,但也不简单。”苏恩正故意卖了个关子,“就是,你入赘我苏家。”

这下众人皆是呆如木鸡。苏昭率先反应过来,一脚踢了过去:“你个混小子。”

苏恩正揉了揉被自家父亲踢到的地方,一脸不在意:“这不是为了恩曦好嘛。”

苏恩曦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是在告诉他:还不让我出去,你不是说大哥会处理好吗。

苏昭略有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哪知道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舒渊啊,恩正在和你开玩笑,不要放在心上啊。”苏昭拍了拍齐舒渊的肩,“这第三个条件就作罢了。”

苏恩正听到苏昭的话,也不好反驳,只得默认。

“不过嘛,你看师父年纪也大了,要是在有生之年能再见到那三宝,也是了了一桩心愿。”苏昭笑眯眯地说着,“所以这第一个条件还是要做到的。”

齐舒渊无奈地笑着:“理应如此。”

苏恩曦无奈地瞥了自己父亲一眼;一旁的苏恩正则是笑得更加灿烂。齐舒寒看着自家大哥,再看看苏家众人,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日间,齐舒渊可谓是想尽了办法,但这些只是听说过的物种却是不肯露面。

“大哥,有人说澈江湖中有血莲和雪芝出现的迹象。”出去打探消息的齐舒寒走了进来。

“走,去看看。”齐舒渊快步走出庭院,向澈江湖走去。

这澈江三宝都属于灵物,据说要有有缘人的出现才肯出世。这次在澈江湖流露出的迹象是真是假,也是无人得知。

当齐舒渊到达湖边时,湖边已经围满了人,湖水变得半红半蓝,看样子,那血莲、雪芝是真的要出世了,就是不知何人有幸得到。齐舒渊虽然万分想要这两样东西,但是凡事不能强求,若真是无法实现这个条件,估计齐舒渊又要等上一段时日了。

齐舒渊走到湖边,看着湖水变幻不定,心也随之起伏不定,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齐舒渊不是什么贪图宝物之人,但这次是关系到他的终身大事,不紧张些是不行的。

隐藏在一旁的苏恩正呆愣地看着湖水,不禁暗道:师兄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这种事都能遇得上?他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碰上,偏偏在齐舒渊危难之际出现。

没过多久,水面便出现了波纹,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来,湖面上升起美丽的光圈,蓝红交替,说不出的妖娆。

众人屏息看着这十年难遇的奇观异象,静候着结果。

只见从湖底慢慢腾起两样花型的东西,露出水面后,终于有人惊叹:“是血莲和雪芝!”

齐舒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物,等待这它们自己做出选择。

血莲和雪芝微微颤动了下叶瓣,缓缓飞向与齐舒渊截然相反的方向。齐舒渊对于这种事也只能苦笑,看来注定自己要再等几年了。

齐舒渊刚欲离开,可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血莲和雪芝又转了方向,向齐舒渊飞来,稳稳地落入他的怀中。

齐舒渊又惊又喜,手掌轻抚着怀中还在绽放着光芒的血莲和雪芝,喜悦之色染上眉梢。苏恩正再一次目瞪口呆,这血莲和雪芝出现也就算了,竟然还真的被师兄得到了。但是这蒂乳可是比这两种更加难求。

然而在苏恩正暗自肯定自己的想法时,一切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公子,炎帝听闻此事后,已命人快马加鞭将蒂乳送来,预计今日午后便能赶到。”齐舒渊的一个随从报道。

齐舒渊轻轻点头,目光却是看向暗处的苏恩正。苏恩正感受到了齐舒渊投来的目光,只能在心中暗叹:果真是女大不中留。恩曦,哥哥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人……在苏府等待结果的苏恩曦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她以为自己是有些着凉,如果她知道自己大哥的想法,不知会如何想。

午后,冷灼命雾隐送来的蒂乳终于到了齐舒渊的手上。

“辛苦了。”齐舒渊望着有些疲惫的雾隐轻声道。雾隐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齐舒渊命随从好好安顿雾隐,自己则是带着澈江三宝,和齐舒寒去了苏府。

苏恩正虽然早就知道了结果,但当看见齐舒渊将三宝放在桌上时,还是很有感慨。

苏恩曦惊喜地看着齐舒渊,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师父,不知现在可否应允我与恩曦的婚事?”齐舒渊适时地提问。

“本来也没有反对过,只是恩正这孩子不想让妹妹这么快便嫁出去。”苏昭有些泪湿眼眶,终于,齐舒渊也能够幸福地生活了。

一旁的苏恩正看着这一幕,很想说:爹,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么?

齐舒渊看向一直只是看着的苏恩曦,笑道:“我来了,来履行我们之间的承诺。”

“如明待月复。”苏恩曦也是笑靥如花。

“三五共盈盈。”齐舒渊柔声回应。

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仿佛世界都在此刻凝结静止。

眉目如画,花前月下;

不言离忧,不诉悲愁;

倾君此生,笑忘阑珊;

与子同守,不舍不休。

番外三、轻狂纵情

“怎么回事?”齐舒渊坐在马车内,突然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出声问道。

“回公子,有人晕倒在了路中间。”小厮在外面恭敬地报告着。

齐舒渊没有作声,而是直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穿过人群,走到那晕倒的人的身边。

齐舒渊蹲下身子,探探此人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只是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齐舒渊将此人抱起,却有一块玉佩掉落在地。齐舒渊定睛一看,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

小厮机灵地拾起玉佩,跟着齐舒渊走回了马车。

齐舒渊将此人放在马车内,手中把玩着那掉落的玉佩,温声道:“回府。”

……

齐舒渊将在路上晕倒的那人带回了王宫,暂时安置在了自己的寝宫。

“大哥。”齐舒寒快步走了进来,看着进进出出的御医,不禁皱眉,“听说你带回来一个伤患。”

“又是小厮们说的吧。”齐舒渊立于床边,垂眸轻笑,“他们真是越来越难管了。”

“才不是,明眼人看到这些进进出出的御医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更何况你有没有受伤……”齐舒渊走到床边,越过御医的肩膀向床上看去,愣愣道,“大哥,你竟然金屋藏娇!”

齐舒渊没有理会齐舒寒的大惊小叫,而是问向仍在把脉诊断的御医:“情况如何?”

“这位公子应该是多日遭人追杀,有些伤口因为雨水的浸泡而感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而且……”老御医捋着自己的胡子,缓缓道来。

“而且什么?”齐舒寒急切地问着,每次听老御医说话,他都感觉会被累死。

“而且……看这位公子身上的伤口,他应该是被邺国的人追杀。”老御医继续说道。

“嗯。退下吧。”齐舒渊挥手,看着床上的人沉思。

齐舒寒看着此人,完全移不开视线:“大哥,你说他怎么就是个男的呢?分明生得这么好看。”

“舒寒,你可记得半月前,邺国名将南宫墨义子失踪一事。”齐舒渊没有回答齐舒寒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

“当然记得,夏如孽是吧。他也够厉害的,能从王宫中逃出去。”齐舒寒依旧看着床上紧闭着双眸的人。

“前几日……”齐舒渊顿了顿,“云邺边境地区下了一场大雨。”

“嗯嗯,我知道。”齐舒寒不假思索地点着头。

齐舒渊没有再答话,而齐舒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向齐舒渊:“大哥的意思是……他是……”

“猜测而已,我们还是等他醒过来吧。”

……

受伤的人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全身是撕裂般的疼痛,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你醒了。”齐舒寒放大的脸映在此人的眸中,天真的未脱稚气,眼眸清澈见底,“你都昏迷了五天了,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

此人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齐舒寒。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齐舒寒。”此人在听到“齐舒寒”三个字时,面容有了些松动。

到云国了是么?还是在皇家……

“夏薛子。”夏薛子启唇,淡淡道。

……

“你怎么总板着脸?好像有人欠你钱一样。”齐舒寒跟在夏薛子的身后,不死心地继续问着这个已经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寒王爷,您此刻应是跟着夫子,如此跟着末将,怕是要惹某些人闲话了。”夏薛子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冷表情,但绝美的脸却未因此而让人感到有缺憾。

“那些老顽固干我何事!本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除了大哥,谁敢管我!”齐舒寒一脸狂妄,但倒也是真性情。

夏薛子沉默不语,他本不想与皇家深交,但无奈被齐舒渊救下。夏薛子本也无处可去,想着终有一日,要报此恩。

齐舒寒出乎意料地黏着夏薛子,天真单纯的模样,虽然狂妄,但也无法让人心生讨厌。夏薛子每每看着齐舒寒,总会想到幼时的自己,他却是忘了,他与齐舒寒年龄相差不大……

齐舒寒见夏薛子沉默,以为他是默认了,又自顾自地说着:“我告诉你哦,大哥说过段时间要带我出去玩儿,到时候我让大哥也带上你,省得你总是闷着。年龄与我相仿,却好像历经沧桑似的……”

“不必。”夏薛子淡淡地留下两个字后,转身离去。

齐舒寒楞在原地,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依旧百思不得其解。齐舒寒深思无果,气恼地跺了跺脚,去找自己的夫子。

远处的齐舒渊将一切尽收眼底,果真是有故事的人啊……

……

夏薛子在云国一待就是三年,期间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从默默无闻一跃成为云国第一名将,深得齐舒渊器重。齐舒寒没有什么成长,但骨子里的狠厉愈发明显,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但夏薛子却看在眼里,觉得他日后必成大器。

如果不是邺国在云邺边境屯兵,那这种日子持续下去也不错。

齐舒渊平日看似温柔,但却不允许任何会威胁到云国百姓的事情发生。

金銮殿上。

“夏薛子听令!”齐舒渊坐在龙椅上发令。

“微臣在。”夏薛子抱拳行礼。云国比较开放,未遵循历代朝律,到了齐舒渊这里,直接废除臣子见到君王必须行跪拜之礼的规矩。

“命你率军前往边境,定要抵住邺国的一切进攻,边境兵力任你调遣!”

“末将领旨。”夏薛子的声音果断决绝,没有丝毫的犹豫,此战,是报恩之战,只能胜利,不允许有任何的闪失!

可惜,天不如人愿。他夏薛子,注定要回到邺国,注定变回冷灼的夏如孽,这是逃脱不掉的命运。

云邺开战,死伤惨重,云国士兵不如邺国,很快便呈现败势。

那天,最后一战。

“薛子,你带领一小分队精锐,从这里护送舒寒离开,他是我齐家仅存的血脉,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我自然知道我云国没有胆小如鼠、畏畏缩缩之人,但就算云国将灭,也要保住我齐家的血脉,不然我又怎有颜面去见我齐家的列祖列宗?”

“这是命令!夏薛子、任易、邢致听令。”

“众将士,随朕出征,让他邺国见识见识我云国男儿顶天立地的气魄!”

“我云国不葬庸人,我齐家没有懦夫!”

多年后,夏如孽回忆起那一幕,都会觉得热血澎湃,有些热泪盈眶。齐家兄弟待他极好,只是,负了齐舒寒的心意。

国破家亡,也难怪齐舒寒变化那么大,但唯一不变的还是对夏如孽的心。即使明知无果,但年少时就刻在心间的人,怎样都无法抹去。

齐舒寒对外人再怎样冰冷,终究对齐舒渊,对夏如孽是暖的,只是没想过,夏如孽竟会选择与冷灼相拥而眠,就算是死,也不愿给自己一个机会。但也对,如果夏如孽就这样接受了自己,那么他也就不是自己爱的夏如孽吧……

冷灼,你赢得光荣,我输得彻底,但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可以长相厮守,磨难在现世经历过就够了。

夏如孽……

来生,你寻到冷灼,就别再来招惹我……

这一世如此,便够了……

番外四、艳花芳消

她叫云微,是丞相云松岩独女,自幼丧母,所以云松岩极其宠爱她,但这也养成了她娇惯、傲慢的大小姐脾气。

故事发生在云微十四岁,年幼的她,觉得那场相遇就是她一生的归宿。

“王上驾到!”云微本来正与自己的父亲云松岩对弈,却听见外面有家仆来报。

云松岩急忙命人带路,起身前去迎接,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云微:“微儿,你先回房,爹去去就回。”

“不要,我也要去。”云微不肯乖乖回房,她可是对这位年轻的王十分好奇。

云松岩缓缓摇头:“胡闹,管家,带小姐回自己的院子。”说完,便快步离去。

留下云微不甘心地跑回了自己居住的院落。

云微回了自己的院子,眼尖的贴身侍女立即迎了上来,见自家小姐不开心,机灵地笑道:“小姐这是干嘛?再这样,这院子里刚刚绽放的花都要谢了。”

云微听见侍女的话,将视线转移到院落中高大的杏树上,昨日还有很多的花苞,今日却已全部怒放,洁白的花朵映在阳光下,花瓣都在泛着银光。

“备琴。”云微心情放晴,走进屋子之前,吩咐了一句。

“好嘞!”侍女见云微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也是愉悦地回道。

只见云微换好一身广袖白衣,行至杏花树下,侍女盘膝坐于一旁,古琴置于双腿之上,向云微点头示意。

琴声缓缓响起,宛若轻风拂面,沁人心脾。云微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好似杏花飘落,蹁跹夺目。

……

冷灼与云松岩叙旧一番后,便由云松岩引路,在丞相府中参观起来,走到半路,被琴声吸引。

云松岩一听便知是自己的女儿在跳舞,不禁轻轻叹息。

冷灼看了一眼云松岩,向着声源走去。

此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王上,保重龙体,随老臣先去避下雨吧。”云松岩在心中感慨这雨下得及时,表面却是不动声色地劝说着冷灼。

“无妨,丞相可不要把本王看得那么娇弱。”冷灼边说,便大步继续向前走去。云松岩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只能跟在冷灼的身后。

……

云微忘我地舞着,完全不知外面的一切,无瑕的白衣随风而舞,飘灵的长袖左右交横。舞着舞着,便撞到了人。

琴声戛然而止。

云微感觉到自己背后的人的胸膛是如此的温暖,给了她久违的安全感,让人不舍离去。

只听此人低吟:“素颜白衫,青丝墨染,似仙非幻。微儿的舞跳的真是美极。”此人正是闻声而来的冷灼。

云微回眸,红着脸,快速离开冷灼的怀抱,行礼:“微儿失礼,还请王上见谅。”却还是忍不住偷看冷灼。

“无妨。”冷灼笑着用大手揉了揉云微的头,“丞相,你可是有位好女儿啊。”

“王上谬赞,微儿还小,不懂事。”云松岩没有忽视云微的一举一动,真是作孽啊……

冷灼大笑着,向云松岩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冷灼不知,就因今日他的夸奖,改变了一个女孩的人生。

一年后。

“爹,我想好了,我要嫁给王上!”刚刚下朝的云松岩前脚刚迈进家门,便听见云微在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所有人一跳。

“胡闹,王上是你想嫁就能嫁的么?”云松岩怒喝,他这个女儿啊,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啊,他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踏入那深宫,“更何况王上已经有心爱之人,你去凑什么热闹。”

“那人不是逃离了邺国吗?再说,王上也没有派人去找他,这不是很明显,那人已经失宠了。”云微不以为然地说着。

“即便如此,宫中已有白妃,她的处境并不好,难道你也想变成她那个样子?”云松岩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此事若成真,想必冷灼也会进退两难。

云微巧笑:“那是王上根本就不喜欢她,纳她为妃不过是为了稳住白家,我和她可不一样。”云微知道云松岩最宠爱自己,继续撒娇,“爹,微儿求求您,你总不想看着微儿终生不嫁吧?”

“你……唉,罢了,明日我再进宫面圣,看看王上的意思吧。”云松岩只有叹息,对于云微,他是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就算是平时再怎样精明,遇到云微也只有宠溺。

“谢谢爹,我就知道您对微儿最好了。”得到云松岩的应允后,云微欢快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有听见云松岩的叹息。

次日,云松岩进宫面圣,冷灼正被夏如孽的事扰乱了心境,也顾不得云松岩所说,全部一一应允,封云微为“贵人”,赐住云清宫。

云微风风光地进宫,日子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风光。三年,她只见过三次,都是在冷灼的生日宴上。她欢欢喜喜地进宫,本以为可以陪在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的身边,可是……一切都是以为。

三年后,夏如孽回宫,云微不甘,想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便去了绿萤宫,可是后来啊……

“夏如孽,别以为有王上宠着,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王上只不过把你当做宠物罢了,一个宠物,受宠期又会有多久?你不用太得意。更何况你此次归来还背负着‘云国逆臣’之罪名,呵……还端什么架子!”

“夏如孽,你究竟有何能耐?明明是男儿身,却让王上那样念念不忘?”

……

就是这么个倔强的女孩,两次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她喜欢冷灼时,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迷恋;当她爱上夏如孽时,瞬间懂得,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很快乐,也可以很痛苦,尤其是爱上不该爱的人。因为她知道,夏如孽此生此世,甚至生生世世,都不会属于她。所以,她愿意,看着他快乐地活,甘愿为他付出一切。

所以,歼灭叛党的那一战,云微决然留下,她不仅要为自己的父亲守护邺国,还是为了再见夏如孽一面。

所以,那飞速而来的箭矢,云微心甘情愿、不假思索地便为夏如孽拦下。那一刻,云微反而释然。

“别觉得我可怜,我云微绝对不会输给你的。”这是她的倔强傲骨。

“公子,妆都花了。”这是她的笑靥如花。

“当年,细雨杏花下……遇见的人,是你该,多好……”这是她的执着残念。

“夏如孽,别以为有王上宠着,你就可以肆无忌惮。”这是她的骄纵蛮横。

……

这个真性情,名为云微的女孩,带着自己的美梦,活在了所有人的心中,包括夏如孽。

云微说,来生,若再遇见,依旧选择去爱,不会改变,不曾后悔……

番外五、破梦残旧

路陌涯站在夏如孽居住的清羽殿的窗外,看着夏如孽因对冷灼的思念而落泪,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湿润,思绪飞回了过去。

少年时的路陌涯有着同龄孩子均有的开朗、单纯,如火般的热情,他生在皇室,虽然母亲是庶出,却也是丝毫都不在意。父皇不疼爱没有关系,兄弟不融洽也没有关系,他仍旧生活的怡然自得。

而这一切,都因为两个人的出现而改变。

那两人分别是丞相之子与官员之女。官员之女生的美极了,虽说大小姐脾气十分浓厚,但路陌涯却还是在那个不懂爱的年纪对她心动了。即使女孩与丞相之子已有婚约。

丞相之子温文儒雅,心中却是有着雄才大略,很明事理,就算不喜欢那个女孩,也为顾全大局而愿意迎娶她,对她也是无微不至的好。

每当两人进宫时,路陌涯都会远远地望着那个女孩,直至有一天,丞相之子支开女孩,找上了路陌涯。

“莫非是四皇子?”男子浅笑。

路陌涯微微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可否请皇子移步详谈?”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路陌涯看了他一眼,又再次点头。

男子得到应允后,便率先迈步离去,路陌涯紧随其后。

……

屋内。

“你有什么事?”路陌涯开门见山,因为他不得宠,所以他有着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很会察言观色。

“那我就直说了。”男子现在路陌涯的面前,依旧浅笑,“刺杀太子,事成之后,给你想要的一切。”

路陌涯愣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不肯……”

“把你喜欢的人送给你如何?”没等路陌涯说完,男子就提出了诱人的条件。

“我需要考虑。”路陌涯沉吟良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静候佳音。”男子对着路陌涯行礼,然后送他离开。

……

路陌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男子的眼中后,他才关上门,屋内的屏风后有声音传出。

“他必须答应,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他也不例外。”

“你也真是舍得,要把自己的未婚妻送人。”

“呵……有价值总比没价值要好,这是那个女人的荣幸。”

……

他们绝对没有想到,路陌涯会去而复返,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

路陌涯再次悄声离去,途中,遇见了那个女孩。他想绕道,却被女孩叫住。

“你是谁?为什么总看着我?”女孩高傲的语气虽令人不舒服,而路陌涯却是欣喜的不得了,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着:“我……我叫……”还不等路陌涯把话说完,从远处又走过一群王孙子弟笑着与女孩打招呼,而那群少年的带头人,正是太子。

“呵……这不是四弟么?在这儿做什么呢?你不应该在你的宫女额娘身边小心地躲着么?”太子尖酸刻薄的语气却是惹得其他人放肆地大笑,这些人中也包括路陌涯心仪的那个女孩。

“太子哥哥,原来他就是那个废物啊。难怪,长得就像个废物。”少女的娇笑萦绕在路陌涯的耳边,想离开,却不知是谁绊了他一脚,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接着便是众人的拳脚落下。

路陌涯挨打,却从不叫出声,他早已习惯为常,只是此时,他的眼光中充满了恨意,因为那女孩也在笑着,是嘲笑。

那群少年停止了殴打,似乎是打累了,不再看路陌涯便离开了。

路陌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抽出站在一旁的侍卫腰间的佩剑,向那群人跑去。

“啊!”路陌涯一剑刺穿了女孩的胸膛,鲜血溅到了他的身上脸上:“哈哈哈!没有价值的人早些死还能让人有些念想。”路陌涯大笑着又杀死了几个被吓住的少年,转身面向太子。

狠厉的眼神吓得太子仪容尽失地跌坐在地,路陌涯举剑,狠狠地刺下,侍卫上去阻止,却也只是将路陌涯刺伤,而太子……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路陌涯一剑穿喉,死不瞑目。

丞相之子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一切,双眉深锁。

路陌涯身受重伤,即使被侍卫制止,可是那笑声,却未曾停止。

路陌涯这一冲动的举动却是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自己也差点丧命。但他却被太后流下,那时,太后便教导他:“你此时的眼神很好,记住,你不心狠,便会被欺负,甚至还会害死他人以及自己;你若无权,什么都做不了,我能护你一时,却不能保你一世,记住,未来你的路会比别人艰难,若是成功了,这天下,都可以是你的!路陌涯,别辜负我的期望……”

太后的目光如同毒蛇一样令人颤抖,她能有今日,若不是她有着比任何人都要深的心机、比任何人都狠毒的手段,那么她早便会像其他女人一般,死于深宫,但她还是赢了,所以她要培养下一代更有野心的帝王,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路陌涯伤好后,首要做的事便是斩杀丞相之子,同时也牵扯出了丞相背后的大树——二皇子,他也被路陌涯斩杀,因为有着太后的庇护,所以皇帝以及那些大臣不敢动他。

最终,太后胜利了,路陌涯的确听从了她的教导,顺利登基;同时她也输了,他悉心教导的路陌涯在登基后,便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这也是她教给他的:“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过去,也不要留下任何过去的一切,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弱点。”

路陌涯即位,靖国风云骤变,朝廷、宫中全部换人,而被换的皆尽被灭族。

这就是路陌涯的手段,决因为不能心软,而让自己陷入险境。所以他,带夏如孽来靖国,那么终有一日,他也会亲手毁了他。

路陌涯确实这么做了,但可以,这样的他,不得人心,最终落得尸首分离的下场。

其实,路陌涯没有错,他生存的环境,塑造了他的性格,只是可惜,他逆着时代的潮流,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

番外六、孤勇与酒

夏如孽遇见卓依凡时,十二岁,卓依凡十四岁,三年后,两人遇见已经十八岁的柳静修。

十二岁那年,夏如孽被人贩子卖入青楼,因为他那时年幼,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青楼老鸨便也只是让他做一些杂活。

“别碰我!你们这群混蛋,小心老娘剁了你们的手!”夏如孽正在打扫着后院,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女孩有些稚嫩的声线,却透露着让人不可侵犯的威严。

夏如孽好奇地走过去,看见两个小厮正围着一个女孩,女孩容貌姣好,却是一脸的凶狠,小厮见状,只得讪讪离去。夏如孽见事情已了,便欲离开,不成想抬头间,对上了女孩的眼眸。生性使然,夏如孽没有理会女孩,便直接转身离去。

“站住!”女孩追了上来,近了一看,她竟然要比夏如孽还高上几分,“你也是被卖到这里的吧?和我一起逃出去吧。”

夏如孽瞥了一眼身边比自己还要高大几分的女孩,面上平静,内心却是惊讶不已,他可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孩,不止敢对着两个大男人破口大骂,竟然还敢想着逃脱,不像其他被卖来的孩子。

“我叫卓依凡,十四岁,你叫什么?”

“夏如孽,十二。”夏如孽脚步不停地回应。

“你比我小?难怪我比你高。”卓依凡兴奋地跟上,“放心,既然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那以后老娘肯定会罩着你,就像刚刚那种人,来一次我打他一次。”

夏如孽无语,真不知道卓依凡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但也正是这种豪爽、不羁的性子,很合夏如孽的胃口。这种人,不会耍心机,单纯无比,值得深交。

……

三年,这三年间,夏如孽努力练武,卓依凡努力探路,收集各种有利于他们出去的情报。

夏如孽在这三年间成长的很快,身高不但超越了卓依凡,就连容貌都要胜过她。但这也逼得二人不得不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然早晚会惹祸上身。

“明晚,花魁卖身,打手们疏于防守,我们可以趁机逃出去,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错过。”夏如孽与卓依凡低声谋划,卓依凡收了平日里的嬉笑,凝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夜晚,当所有人都聚在前厅时,夏如孽和卓依凡顺着计划好的路径快速离去,却没想到那里竟有两个人把守。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再详细计划,情急之下,夏如孽只有带着卓依凡硬闯出去。

夏如孽对着卓依凡打了个手势,随后先冲了出去,打晕了其中一个守卫,与另一个守卫厮打在一起,卓依凡趁机绕到那个守卫的身后,手中的大石头狠狠砸下。两人在听见有人向这边过来的脚步声后,急忙向帝都的方向跑去。

但说到底,他们还只是两个孩子,怎么跑得过那些终年习武之人。

终于,在一片树林中,二人被那些追来的打手围住,夏如孽一只手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另一只手紧紧地拉住卓依凡,夏如孽在心中暗暗决定:就算是自己逃不了,也要给卓依凡制造机会离开。

打手们率先沉不住气,扑了上来,夏如孽本就不敌,此时还要保护着卓依凡不受伤害,转瞬间,便已伤痕累累,而卓依凡还是完好无损。反观那些打手,死伤减半,都被夏如孽这种“拼命三郎”的做法震住。

但可惜,现在的夏如孽也已走到穷途末路,他猛地推了卓依凡一把:“快走,能走一个是一个!”说完,又冲向那群打手。

“你……”卓依凡颤声,不敢再去看。她才不要走,把它丢下一个人离开,她做不到。卓依凡扑上去,护住夏如孽倒在地上的身体,等着打手的刀剑落下,“我不会离开你。”

这是卓依凡此生做出的最大的承诺,这个承诺,她用一生的时间向夏如孽证明了它的真实性。这也是夏如孽收到的第一个承诺。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夏如孽已经昏迷,卓依凡睁开双眼,向身后望去,发现那些打手已全部倒下,在离他们的不远处,站着一位蓝衣少年,眸子泛着光。

少年走过来,将已经昏迷的夏如孽背在身上,向着帝都的方向走去。

卓依凡赶紧跟上:“你是谁?为什么要就我们?”

“不过心血来潮,想做你们诺言的见证者罢了。”少年笑道。

“你叫什么?我是卓依凡,你背上的是夏如孽。”卓依凡感觉到此人没有任何敌意,便放松了警惕,恢复了笑脸。

映着月光,卓依凡的脸上虽然沾满了鲜血,但这个笑,天地失色。

“柳静修。”

“你也是去帝都吗?去干嘛?”

“也许我们的目的会相同。”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目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可能。”

……

后来卓依凡与夏如孽才知道,柳静修救下他们,一是被他们的情谊感动,二是……他对卓依凡,一见钟情。他以为卓依凡喜欢夏如孽,所以,就算只是因为这个,他也要跟在卓依凡的身边。

就像柳静修说的那样,他们的目的相同,有着共同的仇人,那便是冷千镜。所以,可以说是冷千镜作孽太多,也可以说是缘分在作怪。

夏如孽觉得对不起卓依凡和柳静修,就是因为二人陪他拼,一起患难,而他到最后却未能让他们大仇得报,这是他一生的愧疚。对于当初卓依凡许下的承诺,夏如孽没有做出回应,因为他清楚,有些事情,不是用言语便能表达清楚的,就像柳静修,默默地守护着卓依凡,一守便是十几年,才抱得美人归。

但是,卓依凡和柳静修从未怪过夏如孽什么,有的只是像兄长与姐姐对弟弟的疼爱,心疼他的过去,心疼他的现在,心疼他的想爱却不能爱,心疼他的一切……

所以,在冷灼来提亲时,柳静修会动武。

所以,卓依凡会说:“冷灼,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你要只对他一人好;第二,你必须好好待他;第三,你一定要对他好,一辈子,生生世世。”

“冷灼,我将我们未闻阁最珍贵的宝贝交给你了,我们都是把他捧在手心呵护着,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照顾好、爱好他,不然,就算是死,老娘也会要了你的命!”

……

就算只有一腔孤勇,他们也愿意跟他走。

终、繁华一场梦

写到这里,故事也就此完结,但是在我的心中,这群痴儿的未来还在继续,阿灼和孽儿会在另一个世界陪伴在彼此的身边,不需要顾忌世俗的非议以及俗世的牵绊,在那里,他们将重获新生。

有时候,我也会在想,阿灼和孽儿会不会遇见那些逝去的人们,无论好坏,比如说,南宫墨;再比如说,云微;又或者比如说,孽儿的父母……如果见到了,应该会很幸福吧。但是,有人也会尴尬吧,就像,凌风;就像,冷千镜……好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不曾知晓,只是祈祷,如果再遇见,无论生前关系或好或坏,也请尽释前嫌,大家能够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很多人问我,难道一定要死光了你才开心吗?一定要这么虐么?

怎么会呢?每当有人离开时,我的心都在发颤,我比任何人都要难过。阿灼和孽儿一起死了,南宫墨死了,云微死了……阿灼死时,我的心狠狠地疼着,心疼这个为孽儿付出一切的男人,就算身负致命伤,也依旧要实现自己曾许下的每个承诺,他那么勇敢,那么执着,那么爱孽儿;孽儿陪着阿灼死了,就像他曾经对阿灼所说的那样:“生不同巢,死同穴。”就算这个诺言实现的晚了十几年,就算他们彼此都孤单了十余年,但还是在一起了。他同样勇敢,同样执着,同样爱着那个深爱着他的阿灼。

而且啊,这才不是一个悲剧。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不是所有人都期望的么?只要能够在一起,何必在意是以什么方式呢?活着能够在一起固然是好的,但是死后也能够相拥而眠,这是很多人追求不到的。所以啊,你若认为它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它便是怎样的一种人生,乐观也好,悲伤也罢,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不是吗?

依诺曾经问过我:“你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愿让阿灼和孽儿活着在一起吗?”我没有回到,只是笑着摇头,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流下。

这是我第一部写完的小说,没有倾注什么心血,却是付出了我全部的感情。

已经完全记不得为了这部小说哭过多少次,只是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是阿灼迎娶孽儿的时候,一边往下写着,一边落泪,久久停不下来。那一句句分明就是遗言的嘱托,那一段段看似可笑却充满悲情的对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来的。

药王不懂得真爱,所以他不知道,阿灼和孽儿之间的故事,不是一个“情”字便能说清的,这是要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才能讲完的神话!

……

忘记了当初为什么会想写这样的文章,只是落笔了,便一直写了下来,不想停止。反反复复修改了无数次,无论是细节,还是情节,可是结局,却终究没有变,说我虐也好,怎样也罢,总之这就是我想要的。

因为对于我来说,无论什么样的爱,都是应该被接受的,不应遭到反对。门不当户不对又如何?性别相同又如何?只是简单地爱了,那就勇敢地爱着!正如【序】中所说:相遇了,就不顾偶然;相爱了,就不管是孽还是缘。

只是,因为爱了。

无论未来会经历什么,会发生什么,会遇见什么,都不要失去对爱的信心,以及,爱别人的勇气。

可能多年后,当我想起这个未完的神话时,它还是会触碰到我心灵的最深处,产生共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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