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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君子——金银错

文案:

唐鄢其从未预料,出狱当天,那个曾经背叛自己的人竟会如此自然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好像早就决定了那样,鬼使神差的,原本应该硬如铁石的心肠,居然柔软了下来,进而,手下留了情,对于人的性命,在这个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不同的解释。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江湖恩怨 恩怨情仇

主角:唐鄢其 ┃ 配角:龙邵成

楔子

德克萨斯州的天很蓝,很亮,也异常空旷。

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唐鄢其意外被那抹纯净刺了一下,然后,他就看见了黑色雪佛兰边上的龙邵成。

车停在路边,龙邵成就靠在车外面抽烟。

但唐鄢其还来不及打量他,龙邵成已经听见了动静,转过脸来。

那张脸与印象中相差很大,削瘦苍白得惊人,但仍一眼就能认出来。

干燥而带点温热的风迎面拂来,接近三十的温度和直晒的日光对他似完全没有影响,龙邵成仍将衬衫领口扣得端端正正,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看见唐鄢其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打开副驾驶座车门。

唐鄢其将背包甩到身后大步走过去,走近的时候,他瞥见地上已有不少烟蒂。

随即,他一言不发打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龙邵成连眉毛也未抬一下,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稳稳开上公路,唐鄢其托着下巴看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

龙邵成很沉默,只是偶有低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瘦长见骨,手背上血管高耸而清晰,仿佛只需轻轻一划,里面的血液就会喷涌而出。

行驶了半小时左右,来到附近的温特斯小镇,龙邵成将车停在一家小旅馆外。

唐鄢其下车跟龙邵成走进去,房间应该早已预订,龙邵成走到二楼拐角处一间房前,拿出房卡开门,随后又取出一支手机连同房卡一起交给唐鄢其。

唐鄢其接过这两件东西,龙邵成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唐鄢其干脆地关上门,将手机和房卡随意丢在床上。

他走到窗前,那辆雪佛兰并没有动静,但却看见龙邵成默默走出旅店的背影。

他很高,却也显得愈发瘦。

唐鄢其并不在乎他去哪里,他习惯性地走向浴室。

他有轻微的洁癖,虽然这几年的监狱生活让他学会了不要总是去讲究,可既然已经出狱,他的那些坏毛病又回了笼,比如出过汗就必须洗澡,比如不跟别人同住一间房。

洗完澡出来,却看见电视机旁的柜子上摆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牛排。

牛排表面煎得金黄金黄,隐约散发出一股白葡萄酒的清香,是唐鄢其最喜欢的口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杯红酒,唐鄢其稍稍一闻,便知是上好的干红。

乍一看,竟有一种最后一顿晚餐的感觉,让唐鄢其不禁挑起了眉。

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动叉子,而是拿起床上的手机翻看,里面只有一个号码。

想也知道是谁的。

过了片刻,唐鄢其却拨出另外一个早已熟记心中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唐鄢其率先开口,“是我。”

他的嗓音低稳纯粹,语调从容优美,相当好听。

对方显然已辨别出来,很快地道,“老大,我听说你今天出狱。”

“嗯。”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对方迟疑片刻,问。

唐鄢其又“嗯”了一声道,“我决定的事不会更改。”

“今后你打算去哪里?”

唐鄢其沉吟片刻,回答,“墨尔本。”

“看来,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对方语调带着浓浓的惋惜。

唐鄢其沉默,对方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那个警察,这么多年被追杀还不死,不过也快了,前一月听说他被加西亚的人抓住了,我正在等消息,等他一死,弟兄们的仇就算是报了。”

唐鄢其闻言隐约蹙眉,“我知道了,先挂了,这个号码不是我的,有事我会找你。”

“好的,老大……”对方似有依稀的不舍。

“放心吧,我会再跟你联系。”唐鄢其说罢,挂断电话。

他再度看了牛排一眼,拨出手机里唯一的号码。

“车钥匙在总台,我在过来时曾路过的河边等你。”龙邵成的声音低低哑哑,从手机里静静传来。

唐鄢其也不答,摁掉手机,换好衣服后便离开旅店。

他记得那条河,就在距离小镇东边三公里左右的地方,来的时候曾见到它泛着点点银色的光芒,异常耀眼。

——

龙邵成的指间依然夹着一根烟,烟灰烧得老长老长,却仍没有掉,再烧下去,就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他只是坐在河堤上面对宽敞的河水怔怔出神,风吹起他过长的刘海,终于吹落了烟灰,他却始终一动不动。

当听见汽车的声音响起,他很快掐掉烟头,方才出神的表情一下子消失,手掌一撑河堤就轻松跃了过来,动作矫捷得就像一只优雅的豹。

唐鄢其停下车,摘掉墨镜,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缓步走向他。

龙邵成注视他慢慢走近,在距离自己一米的位置停下。

如此近的距离,唐鄢其能够看清楚龙邵成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就连颧骨也惊人的突出,唇色惨淡。

只有那双眼睛依稀透露出当年意气风发的神采,可那时的意气风发,也未必是真正的龙邵成。

很可能真正的龙邵成,他并不认得。

冷冷地勾起嘴角,唐鄢其的眼底隐隐泛起一丝杀意。

他既然并不认得这个人,有什么理由不动手?

心底才浮起这个念头,龙邵成忽地递过来一把枪。

枪柄向着他,装了消 音 器,唐鄢其看了一眼,那是一支号码被磨掉的无法识别的手 枪。

龙邵成低哑的嗓音对他道,“你是要亲自动手,还是要我自己了结?”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甚至感觉上并非在说他的性命,而是一件很无关紧要的事。

唐鄢其眯起了眼睛。

龙邵成递出去的动作未变,脸却忽然转向河水,“没想到捱了这么多年,我本来想过应该在那时的。”

唐鄢其依旧没有说话。

残阳如火,像是烧红了河岸,河流静谧,显得亘古久远。

龙邵成顿了顿又道,“我从没去过墨西哥,人的一生应该去那里见识一下古老的文明,听说这条河是格兰德河的支流,运气好的话,也许我能顺着它去一趟。”

唐鄢其接过枪。

他的手很瘦很长,握枪的时候尤其显得优雅,隐隐暗藏无穷的力量。

龙邵成回头。

唐鄢其注视龙邵成的双眸。

“你真的想死?”

龙邵成忽地低低咳了一声,道,“我欠你的,本就该还,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太久了。”

久到,就要支撑不住。

当然,这句话他是永远都不可能告诉唐鄢其的。

他望进唐鄢其的眼,那双眼睛依旧泛着冷冷的杀意,却也依旧美丽,几乎让人屏住呼吸。

唐鄢其有一张极端正俊美的脸庞,他天生就是一个贵公子,外表斯文却深藏不露,但杀起人用起刑来从不懂得什么是心软,他有一双极具攻击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杀意来临时会泛起极重的杀伐之气,狠戾之极。

龙邵成仔仔细细端详唐鄢其片刻,终于闭上眼,他的神情平和宁静,毫不畏惧,就好像在期待死亡的来临。

过了好半晌都没有动静,唐鄢其忽地开口,“既然你让我杀你,那么你的命从这一刻起,就属于我。”

他的口吻是一贯的命令式,具有与生俱来的霸气。

龙邵成睁开眼看他。

“从今往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唐鄢其又道。

龙邵成怔怔不语,好一会儿他才露出自嘲的笑容道,“让你杀我,果然便宜了我,你是这样想的吧?”

“我怎么想与你无关,但你没有拒绝我的资格。”唐鄢其冷冷地道。

龙邵成咳了一声说,“我的确没有。”

唐鄢其的神情松了松,眼神微微闪烁,收起枪道,“那么现在,你跟我回去。”

龙邵成无言,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死都不怕的话,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呢?

第一章

唐鄢其没有在德克萨斯州多做逗留,当晚就和龙邵成前去休斯顿,买了中转洛杉矶机场再到墨尔本的票,翌日十点二人已到达墨尔本的泰勒马林机场,此刻他们正坐在前往酒店的出租车上。

一路上龙邵成都闭目休息,咳嗽总是不停,长途飞机让他的脸色愈发差起来,唐鄢其注意到他每次登机前都会花很长时间去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人总是显得很疲倦,汗水濡湿了额前的发,但他一直未发一言,只是跟着唐鄢其,连去哪里也不问一下,他们就像是两个同路却陌生的旅客,期间未作任何交流。

加西亚是墨西哥贩毒集团的头目,被他抓住会遭受什么唐鄢其已不用问,他本以为龙邵成已全身而退,但现在看来他的情形令人担忧。

到达酒店刚好是午餐时间,龙邵成没有胃口,唐鄢其让他直接去房间,他订的是一间总统套房,有两间房,从来唐鄢其都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这一点在他有生之年应该都不会改变。

不过在龙邵成看来,两个房间如此接近,恐怕是唐鄢其为了方便看管他之故,但他既然答应唐鄢其就一定会做到,除非他死。

酒店在墨尔本中心地区,唐鄢其用餐后先去柏克商业街转了一圈,定了几套套装和两只手机才回酒店。

算了算时间,从见面开始,龙邵成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

唐鄢其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把外面的光遮挡掉很大一部分,龙邵成直接躺在床上,外套未脱,整个人压在被子上,一只手放在枕头底下,眉头紧蹙的样子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唐鄢其走近几步,忽然瞥见龙邵成喉结下有暗暗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领口下。

他下意识走到床边,缓缓伸出手。

谁知就在他手指碰触到龙邵成领口的那一刻,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精芒,同一时间手腕被龙邵成狠狠握住,下一刻他已被牢牢压制住,一把精致的匕首抵住他的脖子,闪着危险的光芒。

龙邵成的眼神泛着煞气,狠锐逼人,这一刻,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曾经敢对自己挑衅的青年。

唐鄢其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带一丝侵略性,而龙邵成在看清攻击的人是谁后也立即松开手,但唐鄢其瘦长的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深深的红印。

唐鄢其是不料龙邵成的警觉性竟然那么高,又如此容易惊醒,连他都不及防备,这种被人压倒的局面在他是头一遭。

“很高兴你的身手依然很好。”唐鄢其坐起来,对龙邵成道。

“抱歉。”龙邵成手紧紧握成拳,垂眼道,“我睡觉时最好不要接近我。”

“接不接近我说了算。”唐鄢其注视他的脸道,“而且,你伤不了我。”

龙邵成抬起眼,唐鄢其的确有这么说的资本,他外表看似斯文俊美,人也显得瘦削修长,但真正与他交过手就会知道他的手臂和肌肉力量到底有多强,再加上动作相当迅猛敏捷,刚才那一瞬间他若是反击,龙邵成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手中的匕首真的能够伤到他。

正想着,唐鄢其忽地再度伸出手,两人的距离相当近,唐鄢其一伸手就能碰到他,龙邵成微微一怔,却没躲,唐鄢其一使劲扯开他的衣服,扣子纷纷掉落。

一道自喉结延伸至锁骨的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

看上去相当深,亦相当刺眼。

除此之外一眼望下去,一直到小腹都有数不清的伤疤,它们原本被好端端地藏在衣服里,被唐鄢其一扯全部暴露在空气之中。

唐鄢其微微蹙眉。

“什么时候弄的?”他的视线仔细描绘龙邵成脖子上那道疤,痂早已脱落,只剩下高高的凸起,老长一条,按角度判断,应是近距离下的刀伤,这种距离力度一定很强,所以伤得很深,这么重的程度还能活下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龙邵成闭上眼,他不怎么愿意去回想这几年来每天被追杀的逃亡生活,死亡的阴影无时不刻笼罩着他,让他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地睡上一觉。

颈上这道疤让他死过一回,那一日被逼至绝境,这一刀下去连对手都已当他死定了,血不断涌出,要不是警察碰巧赶到,他早就不存在在这个世上了。

他只记得清醒时脖子被包得严严实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听医生说那刀割伤了气管,一咳就是血,那是他伤得最重的一次,在医院整整躺了三个月之久。

“我不记得了。”龙邵成哑着嗓子回答。

唐鄢其没理由相信,却也不逼他,忽地道,“把上衣脱了。”

龙邵成怔了怔,依言将衣服脱下。

光裸的上半身布满伤痕,比先前更加一目了然。

唐鄢其的目不在这里,他一把拽起龙邵成的右手臂,果然见到他臂上有因注射留下的针孔痕迹。

“我不想带一个瘾君子在身边,你必须彻底把毒戒掉。”

龙邵成点点头,加西亚抓到他后曾给他注射了大量的新型研发毐品,他逃脱的时候设法弄到了毐品,他本以为唐鄢其出狱的日子就是他的死期,所以已将药量控制到昨天为止,不料唐鄢其却没有下手,于是从昨晚开始一直到现在他都在忍受毒瘾发作的痛苦,不过他深知这件事瞒不过唐鄢其。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炼狱。

唐鄢其并不怎么管龙邵成,只是把他绑在房间里任他自生自灭,到傍晚才回来,这时的龙邵成早已筋疲力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唐鄢其会吩咐酒店的人送一碗热粥上来,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吃掉,再放水让他泡个澡,有时泡澡中途也会出状况,但龙邵成体力早已到达极限,怎样都不会是唐鄢其的对手,只不过会将唐鄢其弄得浑身湿透,从小到大唐鄢其还从未这么仔细料理过一个人,心里不禁开始琢磨日后怎么让龙邵成报答回来,随后又觉得这个问题颇为无聊,咬了根烟忿忿地把被自己擦干的龙邵成再重新绑回去,还故意打个死结。

折腾了整整一个月,龙邵成瘦得只剩下骨头了,下巴尖得能磕人,眼睛愈发大,显得漆黑无比。

这一日当唐鄢其从外面回来,龙邵成黑亮的眸子对上他,露出重逢后首次的微笑,虽然虚弱,却十分纯粹,与从前唐鄢其经常能见到的一模一样。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龙邵成说。

唐鄢其是高兴的,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嗯。”他仅是点了点头,却给予龙邵成肯定的眼神。

若没有顽强的意志力这件事又岂能轻易做到?这一个月来龙邵成从未吐出过一个跟毐品相关的字眼,从没有因为痛苦而屈服,印象中,他曾经看重的欣赏的最好的兄弟,就该这样。

虽然那人,曾经就是龙邵成。

第二章

一个月后唐鄢其正式进入墨尔本大学,龙邵成以其家属的名义跟他一起搬入学生宿舍,宿舍双人间带客厅,有卫浴和厨房,而且就在学校附近,非常方便。

戒毒后的龙邵成很自觉地注意饮食,定期去医院检查,减少抽烟量,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不过与同室那个健康人比还是相差很多,仍然很瘦,仍然显得苍白,看起来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入学最初几日唐鄢其大多在学校里办一些琐碎的手续,或在电脑上做相关申请,顺便约见一下自己将来的导师,不过他从不打算将课业排满,从某种角度上看他更像是来渡假而不是来求学的。

另外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尤其是女大学生和女老师们。

唐鄢其的岁数其实早已超过普通大学生的年龄,甚至要大出好几岁,可从他的外表看却依旧是二十岁出头青年学生的模样,不过这也是由于唐鄢其为了尽快混入平凡人群中而换下了他最常穿的西装的缘故。

但利落的黑色短发和俊美端正的脸庞,完美的笑容和镜片后藏着的一双美丽眼睛,修长笔挺的身材和一八 九的身高,怎么看也仍是一个来自东方的优雅贵公子,在外国人群中非常显眼和出挑。

才短短三天功夫,他已经连续拒绝了将近二十位美女的邀约,顺利荣升为打破本校拒绝女生人数之最高纪录的美男子。

实际上唐鄢其一点都不排斥交女友,只不过对因他长相而主动粘过来的女人并不是太有兴趣罢了。

七月初的天气微热而干燥,唐鄢其去过很多地方,墨尔本是他觉得气候最舒适的地方之一。

他对学校的环境也相当满意,即使挑剔如他,这几天进行一番深入了解之后,仍然觉得当初选择这所大学是对的。

大起大落之后,他需要的正是如此安定的环境和丰富的人群,置身其中的他像是变成了沧海一粟,普通平凡,自在却能拥有足够伸展的空间。

正往宿舍的方向走,唐鄢其忽然察觉身后有几个人跟上了他。

从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分辨,并非来自女人。

唐鄢其若无其事往前走,慢慢将他们带到校园最偏僻的小径上。

如此拙劣的跟踪行为对唐鄢其而言丝毫不具影响力,他故意选择路过的好几扇玻璃门早早地透露了他们的人数,甚至连模样都已被他认了七七八八。

一共七个人,看年纪和服装像是学生。

这七个大男生一路鬼鬼祟祟跟踪唐鄢其,见他越走越偏远,不由暗自高兴。

一个新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竟敢那么嚣张!

看已走到几乎杳无人迹的地方,领头的男生一个手势示意,身后几个小弟就快步上前,在唐鄢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将他围堵住。

唐鄢其一瞬间停下脚步,像是吓了一大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忽然冒出来的几人。

“Don?”见他一副害怕的样子,男生们纷纷露出不怀好意的坏笑,笑声中领头男生念出唐鄢其的英文名问。

“我、我就是,你们找我有事吗?”唐鄢其推推眼镜,尽量保持冷静地问道。

谁都看出他是故作镇定,笑声不觉间更大了。

“是就对了,还以为你长得有多帅,没想到就是一个小白脸。”领头男生欺身上前,逼得唐鄢其忍不住后退一步,可身后那几个男生见状立刻上前堵住他,让他压根无处可退。

“你、你们要干什么?”唐鄢其皱起眉,看似不悦,但微颤的语调却泄露了他紧张的情绪。

领头的男生眯起一双褐色狭长的眼睛,凑得更近了。

他身高差唐鄢其一点,气势却比唐鄢其要强许多。

“近看长得真不错,难怪一来学校就招蜂引蝶。”领头男生如是评价道,说着,他还轻佻地捏住唐鄢其的下巴,一手摘下他的眼镜仔仔细细端详起来。

唐鄢其并不挣,但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气,他微垂下眼,在男生的眼里看起来这个动作却是十足害羞的表现。

“长得这么美,难怪连洛兹都看不上了。”男生不经意舔着嘴唇道,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笑得愈发恶劣。

唐鄢其迟钝地装作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反而不解地问,“那个,洛兹是谁?”

“洛兹嘛,学校的校花,我追了她将近半年才搞到手,没想到她一见到你就把我给甩了。”领头男生目露凶光,狠狠瞪着唐鄢其,一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

唐鄢其猛地摇起头来,借机挣开男生的手,像是忽地鼓起勇气道,“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洛兹,而且是她甩了你,为什么你不、不去找她,反而来找我?”

“就因为你目中无人!”男生恶狠狠地道,“虽然洛兹已不是我的女人,但你这样的态度让我非、常、看、不、顺、眼,她约你的时候你连正眼都不瞧上一瞧,岂不是间接显得我品味很差?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一口气?”

真是躺着也中枪。唐鄢其心底暗暗叹一口气,表情却未变,道,“那、那你要我怎么样?”

领头男生见他这么问,想了想之后忽地一笑,笑容十足暧昧,道,“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今天就陪我玩玩,怎么样?不然——”他嘿嘿一笑,其他几个男生了然地开始摩拳擦掌,一副就要动手的样子,领头男生接着又道,“看你细皮嫩肉的,被拳头砸伤了可不好看了哩。”

闻言唐鄢其脸色变得苍白,他动了动嘴唇,过了好半天才发出蚊子叫似的声音不情不愿地问道,“那要、要我怎么陪?”

领头男生一听之后笑得更加欢乐了,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哈哈,当然是陪到我高兴为止。”说着他凑近唐鄢其耳语道,“你可以做很多事,陪我喝酒、陪我玩游戏、陪我……嗯,你知道的不是吗,装什么纯洁呢你?”

“可、可是,我有男朋友了。”唐鄢其忽然说。

“哈,有男朋友更好,不如把他叫来,看我们怎么玩你。”一听这话,领头男生倒也讶异,随后想到难怪他会拒绝那么多女人,而且既然原本就是Gay,那么就更加不用客气,他说着愈发兴奋,话也愈发猥琐起来,还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

唐鄢其演得愈发得心应手,他畏缩似地耸了耸肩,说,“那、那还是算了……”

“走吧!陪我们去酒吧。”领头男生得意极了,几个人将唐鄢其架在中间,正要走,唐鄢其却道,“能不能、把眼镜还我?”

领头男生闻言再度逼近唐鄢其,亲自为他将眼镜戴上,还顺带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唐鄢其压根不敢还手,只是低垂下头。

酒吧在校外,唐鄢其早就来踩过点,他既然要在这里生活,就早已将附近都摸了个遍。

领头男生名叫威廉,虽然也是本校学生,却是个有名的浪荡子,再一流的大学也不乏这类人的存在,其他六个人都跟着他混,唐鄢其很快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一杯酒才喝下去,威廉一把搂住他凑过头就要亲上来。

唐鄢其佯作手忙脚乱挡住他的脸,酒吧里灯光不足,他的脸似是涨得通红,对威廉道,“我、我们来比喝酒,如果你们之中有人喝得过我,我就让你、你亲,怎么样?”他说着低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威廉。

威廉和其他几个男生闻言都大笑起来,“你要跟我们比喝酒?”男人本性都爱争强好胜,威廉他们自是不例外,再说他压根不觉得唐鄢其这样瘦弱的男生会喝酒。

“好啊,比就比,不过如果你输了,就不是一个吻能够应付了事的。”

唐鄢其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苍白着脸道,“好,我答应。”

周围的男生起哄了,威廉大手一挥,“服务员,拿十瓶葡萄酒来!”

他话音才落,唐鄢其却插 进声音道,“不好意思,能换成白兰地吗?”

这句话被附近的人听得真切,威廉手下六名男生却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众所周知,白兰地是相当烈性的酒,葡萄酒跟它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老、老大……”他们吞吞口水想阻止威廉。

威廉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青年竟然选择喝烈酒,随后他想说不定这是他故弄玄虚,或者干脆想借喝醉酒逃避现实,这样一想,他点头道,“好,就白兰地。”

十瓶打开的白兰地放在矮桌上。

还不等威廉倒酒,唐鄢其已直接拿起一瓶,问道,“你们谁来?”

见他如此豪爽,六人不禁面面相觑。

威廉见状,干脆点名道,“内森,你来。”

内森是七人中酒量最好的,唐鄢其冲内森微一点头,举起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包括内森在内,每个人都瞪大了双眼。

这种喝法,简直吓死人!

内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眼看他灌下整整一瓶白兰地。

“啪”地一声,唐鄢其放下空瓶,周围的人皆为他喝彩,只见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红晕,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盯着内森道,“该你了。”

整整一瓶烈酒下去,他居然面不改色。

这、是骗人的吧!

他的眼睛再美,此时内森看了也不禁心底发毛,他胆寒地看着眼前的白兰地,还没喝就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又怎么能开口认输,微一咬牙,拼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他终于也拿起一瓶。

“喝!喝!喝!喝!”

在一片助威声中,内森硬着头皮往自己肚子里灌酒。

才喝了一半,腹内就感觉火烧火燎。

唐鄢其唇角的笑意难以揣测,眼神之中闪过一抹戏谑之色,似乎兴致相当高,却又由于戴着眼镜的缘故看不真切。

威廉忽觉一阵疑惑,眼前的唐鄢其跟方才那个简直判若两人,但等他再看过去,唐鄢其已很快垂下眼,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

龙邵成收到短信匆忙赶到酒吧的时候,里面的气氛热腾得简直像是炸开的锅一样。

热火朝天的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让他忍不住要怀疑唐鄢其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那家伙不是说要保持低调入学,怎么才第三天就惹出了事端。

拨开人群一看,角落中几个人围坐在沙发上,唐鄢其坐在正中间,面前放了三个空酒瓶,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旁边通红着脸灌酒的人,还有两个人早已摊倒在沙发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其余四个人虽然坐着,却已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龙邵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唐鄢其的酒量深不可测,谁能比得过他?

龙邵成一现身,唐鄢其第一个看见了他。

“邵成,你来啦。”唐鄢其毕竟是喝了酒的,此时脸色红晕一片,眼睛里泛着水雾,懒洋洋地朝他招手。

他话音才落,“扑通”一声,又一个阵亡了。

威廉脸色早已不佳,他手下已喝倒三个,再比下去,即使能赢过唐鄢其,恐怕也会被人说成是胜之不武,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忽地见唐鄢其冲别人招手,他转头看去,见到一个相当清瘦的男人,看上去似乎与唐鄢其的年龄差不多。

“他是谁?”

唐鄢其很大方地拉起龙邵成的手道,“他就是我男朋友,不是你说让他一起来玩的吗?”

龙邵成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知道他正在兴头上,也就随他去。

威廉心中一惊,压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来的帮手,也不知他这句话是真是假,但现在局势已经一面倒,好在他男朋友看起来并不怎么样,于是直接忽略唐鄢其的话反问,“怎么,他也是来拼酒的?”

“他是来带我走的,你们既然喝不过我,估计打架也不是他的对手。”唐鄢其道。

见他仗着有男朋友撑腰口气硬了不少,连方才瑟缩的感觉也一并消失无踪,威廉不禁冷笑着道,“哼,就凭他一个病鬼,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哦,是吗?”

赤 裸裸地挑衅让威廉怒极,他忽地一拳挥向龙邵成。

龙邵成压根没躲,也根本看不清他的出手,下一刻威廉的手腕已被他牢牢握住,力量一下子被化解得丝毫不剩。

他的眼神凌厉,眼中一派凛然正气,直直看进威廉的眼底。

威廉不知怎么就觉得心一慌,仿佛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人抓住一样。

手腕被紧紧握住,这个看似苍白病态的男人力量大得不可思议,威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愣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邵成转头看唐鄢其,低问,“能走吗?”

唐鄢其摇摇头,醉眼朦胧地道,“你背我。”

龙邵成放开威廉的手,蹲在唐鄢其跟前,唐鄢其顺势挂到龙邵成背上,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了酒吧。

至此,酒吧里围着看热闹的人才纷纷散去,留下脸色苍白的威廉和目瞪口呆的三人站在原地,他们面面相觑,看看空空如也的酒瓶,又看看威廉手腕上的红肿,仍是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事。

第三章

这么一来,新生唐鄢其“只是个长相好看全靠厉害的男朋友撑腰的软脚虾,不过酒量不知道为什么却异常惊人”的形象在顷刻间相当完整地树立起来。

威廉本来还想找机会教训他,但那晚之后唐鄢其总是跟他的男朋友出双入对,他进去上课那个男朋友就在楼下等他,一点机会也不留,他只好作罢。

“切,男朋友而已嘛,又不是保镖。”威廉忿忿地说,似乎对于唐鄢其将男朋友当保镖来用这样的行为感到十分不齿。

不过唐鄢其那个男朋友看起来那么瘦,又病怏怏的,竹竿儿似的一根,哪知道力气那么大?这就跟唐鄢其明明是个软脚虾酒量却极度不正常一样诡异。

透过树叶的隙缝偷瞄过去,见到那个男朋友正靠在墙上看书,脸上表情平和,半点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

客观上来讲,除了太过瘦削苍白之外,这个男朋友倒是相当体贴,人很高,与唐鄢其相差无几,相貌算是不错,每次见他们同行,就感觉唐鄢其颐指气使,而他男朋友则是一副温和的表情,唐鄢其说什么他都含笑点头,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怎么就找不到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哦不是,女朋友呢?找来找去尽是那些气焰嚣张脾气又坏的女王型女生,就像那个洛兹。

哼,一想到洛兹他就来气,要不是因为她勾三搭四,他又怎么会去找唐鄢其的麻烦,到头来还害自己丢尽了脸面。

正郁闷着,鼻尖忽然传来一阵淡淡的幽香,就如兰花一样清丽的味道,他一转头,视线立即被一名容貌脱俗的女子深深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轮廓姣好的美丽侧脸,这几天威廉一直在暗中观察唐鄢其,对美丽的概念险些模糊起来,这一眼再度将他扭归正途,这是纯粹的女性之美,婉约隽秀,亮若星辰的眸子,笔挺而小巧的鼻梁,柔美润泽的红唇,及腰的长发,乌黑的色泽就像是泼了墨,一身纤长的衣裙,如一只点水蜻蜓般轻巧而翩然地跃过威廉面前。

威廉一刹那间动了心,两只眼睛带领着他的脑袋跟着女子的脚步一路转过去。

彼时,唐鄢其正从教学楼里大步走出来,威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脑海中掠过一个相当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名女子直直冲着唐鄢其飞奔上去,口中还叫着他的中文名字,“鄢其哥!”

切,居然叫得那么亲密!威廉心中才想到,忽然眉头一拧。等等,他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难道是脚踏两条船?还一男一女?他躲在大树后继续进行严密地观察,果然见到那个男朋友在听到声音传过来的一瞬间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立刻闪身隐入大楼后的阴影之下,动作敏捷地吓人。

看起来这名女子才是正牌。威廉兀自琢磨。

只不过距离稍远听不见声音,但他们似乎也没有在原地叙旧的意思,就见女子开心地环住唐鄢其的手臂,唐鄢其露出完美的笑容,二人相携离开校园,唐鄢其的样子像是把陪伴自己多日的男朋友完全抛在脑后,同时那个男朋友自阴影处慢慢现身,脸上带着极复杂的表情看着那二人越渐远离的背影。

哈哈,观察这么多天,总算被他抓住把柄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威廉忍不住在心中大笑起来,忽地,一阵寒意生生袭来,他没由来打了个冷战,转头发现唐鄢其二人正走过自己身边,却并没有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一眼。

呼,还好没被发现,恐怕是他多心了。

威廉搔搔头,再去找那个男朋友的身影,可那边也早已人去楼空,四周围都不见人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龙邵成比他们早一步回宿舍,回去之后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抽烟,闭上眼睛时,思绪像潮水层层翻涌而来,一幕幕如幻灯片一样掠过眼前。

那个人,是唐鄢其义兄的妹妹李卿岚,她哥哥当他是兄弟,最后却死在他手里。

方才她出现时,龙邵成终于在她脸上重见那抹明媚的笑容,比起当年来多了几分成熟和婉约,这总算让龙邵成感到一丝欣慰,也难怪,五年过去了,她本就是个坚强的女孩,相依为命的哥哥离她而去,她也依然坚持不懈活下去。

过去的事已经发生,李卿岚的出现唤回龙邵成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回忆,却也认清在这世上除了唐鄢其之外,他还欠下很多债,可讽刺的是他的命只有一条,还不过来。

他只牢牢记住一件事,他是警察,他对做过的那一切,皆不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情绪已逐渐趋于平缓,本以为唐鄢其会带李卿岚一起回来,可当门被打开时,站在门外的只有唐鄢其一人。

龙邵成掐掉烟起身面对他。

唐鄢其注视龙邵成,过去的每一幕在他亦是想忘都忘不掉,但这个人就站在面前,却让他觉得比失去他要好。

在知道他过了整整五年的逃亡生涯只为了把这条命留下给自己报仇这件事之后,他就决定放过他,但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死去的那些兄弟?又怎么向李卿岚的哥哥交代?

唐鄢其垂眸,走到沙发上坐下,取出一根烟,点燃。

“入狱时我脑中曾经反反复复有一个念头。”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之后,道。

龙邵成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下令让外面的兄弟杀了你。”唐鄢其简短地道。

“我知道出钱买我死的人不是你。”龙邵成却道。

唐鄢其垂下眼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出声。

他本就是少言的人,刚才见到卿岚,也都是听她在说。

说她死命缠着二哥才知道原来他出狱后竟偷偷来到墨尔本,还若无其事念起书来,说她这几年潇洒得很,没有亲哥哥管束简直疯得快忘了自己是谁,留下的强哥又对她宠得无法无天,可是说到后来,她却哭了,多年累积的悲伤就像决堤的河水一下子泛滥开来,顿时淹没了他一颗欲淡漠的心。

但这些事迟早要来,他做事不喜欢遮掩,只不过他不杀龙邵成反将他带在身边这件事,只要是跟自己过去相关的人,都不会接受。

他很清楚这一点,就是下不了手。

在监狱里整整五年,他始终没能将“杀无赦”三个字说出口。

到如今人已出狱,再见到他,便知自己这一生都无法下手。

从来都被人视为心狠手辣的他,竟也有心软的时候。

所以龙邵成跟他住在一起的事,他半个字也没有透露给李卿岚知道。

这种事并非他的作风。

“明天,让我去见她。”龙邵成忽地低低道。

唐鄢其闭上眼,轻轻点头。

翌日一早龙邵成推开唐鄢其的房门,他虽然不清楚唐鄢其的课程安排,但前几日因为威廉的关系唐鄢其一旦外出上课都会叫上他作掩护,今日行程恐怕有变,不过再怎么变,早餐还是要吃的。

唐鄢其喜欢睡懒觉,晚上锻炼,龙邵成则是早晨锻炼,顺便将早餐带回来。

确认唐鄢其仍在睡,龙邵成轻轻关上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手机和钥匙,他拾起钥匙下了楼。

距离宿舍三条街外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唐鄢其很喜欢吃那里一家店的烟熏三文鱼加香肠卷蛋,无奈他总是错过早餐时间,龙邵成知道后特意往那里绕一圈帮他带上,这日也不例外。

小巷并不宽敞,那家店就位于正中央,店面不大,龙邵成才一步跨入店内,就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李卿岚。

她静静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热气早已散去,显然已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而咖啡上的奶泡依旧完整,足见她一口都没有动过,她只是默默抽烟,脸朝门口,像是专程等着他的到来。

龙邵成对上李卿岚的眼睛,记忆中那双眼睛单纯美丽,闪着动人的光泽,看着自己时总是亲切而又温暖,相隔多年再见虽然美丽依旧,却早已失去往日那份单纯,变得成熟、冰冷、复杂、还有,仇恨。

“原来,你早知我跟他在一起。”龙邵成叹息着道。

李卿岚优雅地吐出一口烟,随后将手上半根烟捻息在烟灰缸里,她从皮夹里抽出咖啡的钱放在桌上,踩着高跟鞋笔直走到龙邵成面前,此时此刻的她与昨日简直判若两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熟了。

“我的车在巷口,我想跟你谈谈。”她冷冷地看着龙邵成,道。

龙邵成点头,随她离开小巷。

唐鄢其起来的时候龙邵成依旧没有回来,平常这个时候龙邵成应该泡上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了。

唐鄢其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忽地转身回到房里拿上外套就往外走,却在这时,门铃声响起。

唐鄢其一打开门,就迎上满面笑容的李卿岚。

“铛铛!知道你起得晚,给你送早餐来啦!咦,你要出门?”

唐鄢其点头,也不打算让李卿岚进去,而是踏出一步转身锁门。

“正好,人家难得来一趟,不如鄢其哥陪我四处逛逛吧?”李卿岚很自然地圈住他的手臂道。

唐鄢其锁门的同时回答道,“抱歉,今天不能陪你。”

李卿岚微微一怔,随即咬咬嘴唇道,“这五年来你都不肯见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又这样……”

唐鄢其锁好门,转过身,深黑的眸子注视李卿岚道,“你每次说谎就会习惯性地咬唇,你的手一直在抖,有些事你不该瞒着我做,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的语调平缓有力,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笔直注视李卿岚的眸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力。

李卿岚抬头望着他,神情里皆是不可置信,她瞪大眼睛问,“他早已不是你的兄弟,为什么你还要护着他?”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里?”

唐鄢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让李卿岚失望至极,她不由大叫道,“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唐鄢其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薄唇,口吻之中却有着十足的自信,“他没那么容易死。”

李卿岚颤着声音问,“你这么做,怎么跟死去的兄弟交代?怎么向我哥交代?”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唐鄢其道。

“如果我不说,你拿我怎么办?”李卿岚咬住嘴唇,苍白着脸道。

“我要的东西,几时得不到过?”唐鄢其只道。

李卿岚瞬间被他眼底的杀意冻住了。

“你!”她有些惊恐地看着唐鄢其,唐鄢其从未这么冷冰冰地对待过她,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他通常都很可怕,唯独对她不一样,可此时此刻又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向她发那么大的脾气?

“我最后问一遍,他在哪里?”

唐鄢其居高临下看着李卿岚,李卿岚终于制止不住恐惧,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仓库,离市中心有相当长一段距离,位置偏僻,照李卿岚所言,她联系的帮派派出一名杀手,潜伏在仓库里等待她将龙邵成带过去。

唐鄢其驱车赶到,一下车就嗅到隐隐约约的火药味。

四周围一片寂静,听不见一丝动静。

按时间掐算,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唐鄢其握枪蹑足走近,仓库门虚掩,稍稍推开便能看见里面排着好几列几乎延伸到天花板的空铁架栏,若是龙邵成,他一路被李卿岚带到这里绝不会不起疑,再加上仓库是个很好的隐蔽场所,但他对李卿岚有愧,以唐鄢其对他的了解,即使明知道有危险,他也一定会进去。

唐鄢其侧身进入仓库,里面悄无声息,火药味更重,一眼就能透过铁架栏望到仓库尽头,但依然有几处盲点,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见地面上的血迹。

以他的经验判断看,杀手势必会隐藏在右后方的角度,子弹从背后射至,再看血迹的方向,唐鄢其很快确认龙邵成中枪的同时已立即卧倒躲避到就近一排的铁架之后。

唐鄢其继续走,果然见到他所预料之地有一大滩血迹,显示出这里曾有人停留。

必然是龙邵成无疑。

唐鄢其皱皱眉,他考虑杀手的动向。

一击不中,那么一定是龙邵成也预料到子弹来的方向,所以才能闪避开。

他躲在杀手看不见的地方,对面是墙壁,没有反光,那么杀手势必要移动。

双方应是僵持了一阵,龙邵成等杀手一动,他也往仓库的深处移动,因为地面上的血迹有往里延伸的趋势,也因为他手中没有枪,只能先躲。

若是一等一的杀手,一击不中恐怕会继续潜伏找更好的时机,而龙邵成却受了伤,相较之下,龙邵成完全没有优势。

不过唐鄢其并不担心,五年的逃亡生涯不会让龙邵成这么简单地就死在这里,一个杀手对他而言,要解决绰绰有余,即使是在他已经受了伤的情况之下。

唐鄢其的信心来自对龙邵成的了解,而在这个仓库里,以龙邵成的处境,只能与杀手比拼耐力。

真正交手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唐鄢其视线望下去,忽地见到铁架边一角衣服和地面上另外一滩血迹。

唐鄢其走近一看,猜想到龙邵成应是利用自己的外套和大量的血迹做了一个简单的诱饵。

子弹就在几米开外的地上,看起来杀手曾试图开枪,如果在这个位置,那么证明龙邵成成功地埋伏在距离凶手极近的位置。

于是在附近不远处唐鄢其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杀手仰躺在那里,他的枪还握在手里,唐鄢其上前查看,杀手头部出血,边上有一根铁棍,龙邵成的出手唐鄢其很清楚,杀手必然是当场死亡。

龙邵成卧在不远处,脸色惨白,他里面的衣服一大半都被血浸染成鲜红色,怵目惊心,唐鄢其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有气,应该只是失血过多引起了昏迷,他伤在肩部,唐鄢其尽快为他做了临时的包扎和处理,再将人送去医院。

几天后威廉找上唐鄢其,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龙邵成受伤的消息,就见他十分幸灾乐祸地堵住唐鄢其道,“嘿,听说你那个男朋友受了伤?怎么,是被你另外一条船打的吗?”

唐鄢其疑惑,“另一条船?”他笑着摇头说,“那你肯定是误会了,是枪伤,不过伤他的人已经死了。”后半句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哎呀,今天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威廉的脚步生生被他这句话震住了。

唐鄢其不再搭理他,大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威廉好半天才回过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唐鄢其的话,但从之前的经验教训看来,他的话多半是真的。

结果,他还是没有办法确认那个女孩到底是不是唐鄢其女朋友的事。

第四章

唐鄢其到病房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龙邵成,他微微蹙眉。

子弹穿透右边肩膀卡在骨头里,手术持续了三个半小时,期间一直不停输血,他的右手起码有三个月不能做激烈运动,醒来不过才三天,就又擅自离开病房不好好休养,真是的,就知道糟蹋。

唐鄢其尽量不去想这五年来龙邵成的状态,被追杀、受伤、养伤、继续逃亡、再受伤、再养伤……难怪他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真是不安分的病患。

唐鄢其揉揉太阳穴,暗自嘀咕一声。

拉住从隔壁病房出来的护士问龙邵成的下落,护士指指窗外道,“龙先生在楼下。”

唐鄢其朝窗外望去,果然见到龙邵成穿着病人服坐在庭院的一条长椅上。

唐鄢其在狱中并没有查过关于龙邵成的任何事。

入狱五年是唐鄢其对生命价值和意义重新体认的五年,他十六岁掌位,十八岁垄断全美军火通路,二十岁成为美国黑市军火巨头,他本身身价就超过上千亿,还不包括他所掌管的整个帮会,但相对的,他所树的敌人,各州警察,甚至联邦调查局,这些人无时不刻渗透进来,对他虎视眈眈,他终日处在尔虞我诈当中,时时刻刻提防所有人,即使是最亲近的人。然而盛极必衰,庞大的内部争斗,兄弟的背叛,龙邵成成功切入,各方警察联合,最终击垮了整个帝国,但他仍活着,这几年下来练就的如铜墙铁壁一样的神经让他支撑下来,他肃清所有背叛他的人,收紧战线,保住一路与他打拼到底的弟兄,最终以自己入狱为条件,弭平所有战乱纷争。

当然就算到了监狱,要他死的人也不计其数,可短短三个月,就没有人敢再动他,因为想杀他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之后,他过的日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清闲,他会去图书馆看书,定期在放映室看片,偶尔学学料理,觉得脑袋快生锈的时候就策划一场阴谋暴动,反正里面的犯人各个都需要有发泄,他顺水推舟,最后来个隔岸观火,等待狱警将他们镇压。

他甚至以优异完美的表现为自己争取到三次提前出狱的机会,原本他的刑期是七年。

只有龙邵成,就像是一个心结,结在心底一直没有打开过。

一直以来他都不闻不问,虽说龙邵成身份曝光之日是他最焦头烂额之时,但真的要赶尽杀绝他也并非做不到,只是他一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直至入狱也没有过问一句,所以对他五年来被追杀之事一无所知,直到再相遇,才彻彻底底调查了一番。

龙邵成在他还没离开警队就已在道上被悬赏五千万美金,由于连续五年没有人拿下过他的性命,目前仍有上涨的趋势,这也直接导致愿意接单的人越来越少,他入狱那几年华强出钱找过雇佣兵,后来仍是被龙邵成脱逃,但那次的行动使龙邵成消失了大半年,唐鄢其估计就是他伤得最重的那次。

之后都是一些杀手单枪匹马行动,值得庆幸的是接李卿岚生意的杀手是个新人,若他知道龙邵成浴血的经历,未必敢随随便便接下它。

不过龙邵成醒过来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不要为难李卿岚,他却下意识把自己随身的枪交到龙邵成手里。

唐鄢其用的自然是极好的手 枪,射击精度高,极有杀伤力,是美军制式军用手 枪之一,先前出狱时龙邵成的枪早已被他没收,那种在黑市上很容易弄得到的手 枪他可不看在眼里,龙邵成却有些许意外,在唐鄢其那一句“你想反悔”的问句下默默将手 枪收下。

他的确不应该忘记,他这条命是属于唐鄢其的。

只是这段时间下来,他对唐鄢其留下他的目的感到迷惘了。

唐鄢其对过往的事只字不提,也从不要求他做什么,态度不冷不热,却又会顾着他的三餐,他们交流相当少,但由于过往对彼此的了解,使得他们生活在一起不觉困扰,再加上戒毒那个月的煎熬,唐鄢其对他的付出只多不少。

龙邵成并不是迟钝的人,唐鄢其对他到底是杀还是留,他已逐渐明了。

他对自己做过的事并无负疚,立场不同选择必定不同,但真正陷入其中,不断累积亏欠的是感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只用一句“立场”是永远撇不清的,他再怎么漠视,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哇!好帅,大哥哥你好厉害啊!”男孩仰起头看着纸飞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相当漂亮地降落在离自己老远的草坪上,顿时兴奋地大叫起来。

欢呼声让龙邵成蓦然回神,男孩已奔出去捡那只纸飞机,跑回来的时候脸上漾起的灿烂笑容像是能够扫清所有阴霾,龙邵成亦被他的笑容感染,唇角不自觉弯起轻轻浅浅的弧度。

“是你自己折得好。”他夸赞道。

“哪有,我妈妈教我折的都飞不起来。”男孩嘟囔着说。

“你妈妈每天来看你,看得出来她相当爱你。”

“嗯,妈妈最爱杰瑞米了!”男孩点点头,忽地“咦”了一声道,“大哥哥认识我妈妈?”

“你的病房就在我隔壁。”龙邵成大手抚上男孩的脑袋揉了揉,笑着说,“你看,你有一头跟你妈妈一样漂亮柔软的栗色卷发,你妈妈每天下午来的时候你都会在病房门口迎接她,是吗?”

“原来是这样啊。”男孩恍然大悟,“那以后我可以带妈妈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啊。”

男孩忽然看着龙邵成被固定在胸前的手臂问,“大哥哥你是怎么受伤的啊?跟我爸爸一样骨折吗?”

龙邵成微笑不语,问他道,“你呢?为什么会住院?”

男孩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已经住院好久啦,有一年了。”

龙邵成一怔,男孩脸色不算红润,但也不显得苍白,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到底是什么病需要住一年之久?

“大哥哥不要担心,妈妈说我很快就能出院的,大哥哥你的伤痛不痛?”男孩指指龙邵成的手臂问。

龙邵成摇摇头说,“不痛,是小伤。”

“大哥哥真勇敢,我爸爸有一次也这样,我偷偷听见他跟妈妈喊痛了呢。”

“你爸爸怎么会怕痛,一定是故意跟你妈妈撒娇的。”龙邵成笑说。

“大男人撒娇真是不怕羞!”男孩皱起脸吐了吐舌,随后他忽地垂下脑袋,有些落寞地说,“我好久没见到爸爸了,妈妈说爸爸不要我们了……本来,爸爸折的纸飞机也能飞得很高,他还会给杰瑞米做弹弓,长得像手 枪一样的弹弓,比其他小孩的都要高级都要帅,可惜,它被我弄坏了……”

龙邵成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安抚似地摸摸他的头,向来凌厉的眼神因为表情松动的缘故看起来比往日要柔和许多,那种锐利的光芒也被一种近似忧郁的气质所掩埋,他苍白的肤色在阳光照耀下近乎透明,轮廓勾勒出冰一样的棱角来,显得寂寞而且冷清。

唐鄢其的脚步不由微微缓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某个软软的地方像是被触动了。

回想起来,其实他一早就应该注意到,龙邵成身上并没有那种纯粹的黑社会身上的那种狠戾和暴躁,很多时候,他拥有的是某种温暖和别的什么。

当高瘦的身影微微遮挡住些许斑驳的阳光的时候,男孩和龙邵成一齐抬起头来。

“该回去了。”唐鄢其蹙着眉,以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看着一大一小,唔,他不喜欢小孩,小孩的思维很奇怪,就像是某种不明生物体,既难以理解又麻烦。

“哇!”男孩看见唐鄢其,条件反射地张大了眼睛。

唐鄢其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漂亮哥哥是来看望大哥哥的吗?”男孩不经思考地便道。

唐鄢其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露出十足危险的信号。

换作是寻常人,即使看不懂唐鄢其的脸色,也能稍稍察觉到空气中某些微妙的变化,但小孩自有一套理解方式,他蓦地转头问龙邵成道,“这位哥哥好漂亮哦,是大哥哥的朋友吗?”

他问得相当直接,完全无视掉唐鄢其本人。

龙邵成低头看着男孩,微笑回答,“他是很特别的人。”

没由来的,唐鄢其又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极轻柔的羽毛轻轻撩拨了一下,一时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瞪着龙邵成那颗低垂的脑袋半晌,唐鄢其忽然一把抓住他没有受伤的手腕对男孩道,“我要把你的大哥哥领回去休息了,他的脸色苍白的像个鬼,等他休息好再说。”

唐鄢其说完不等男孩开口拉着龙邵成便走,龙邵成回过头来充满歉意的对男孩笑了笑,男孩却对他们二人的背影大声道,“大哥哥明天见!漂亮哥哥明天见!”

唐鄢其只觉得自己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头狠狠瞪了男孩一眼,龙邵成却说,“抱歉,刚才醒来觉得有点闷,所以下来透透气,给你添麻烦了。”

他客气的说话方式让唐鄢其极其不满地皱起眉,可不知为何却又不希望被龙邵成察觉,于是他头也不回地道,“他就是住你隔壁的小鬼?每次他妈妈来的时候吵死人。”

语气倒是不遮掩对小鬼的不耐烦。

“嗯。”龙邵成点头,“杰瑞米很开朗,不过我记得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小孩。”

“不是不怎么喜欢,是非常不喜欢。”唐鄢其纠正。

龙邵成任由唐鄢其拉着自己往电梯走,又说,“我想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寻常的病情不需要在医院住那么久。”说着,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对唐鄢其道,“对了,你能帮我找一些铁丝来吗?”

“铁丝?你打算用它做什么?”唐鄢其问。

“我想抽空给杰瑞米做一把枪。”龙邵成道。

“你的手不能使力。”唐鄢其冷冷提醒道。

龙邵成笑笑道,“没关系,我可以用一只手慢慢做,右手稍稍帮一下忙就好。”

说得轻松,做起来应该是真的只会用到一只手那么简单,唐鄢其不吭声,龙邵成却以为他嫌麻烦,稍稍放软语调说,“抱歉,每天躺在病床上比较无聊……”

“不要再跟我说抱歉——”唐鄢其蓦地回头站定,饶是龙邵成反应快,还是没有完全刹住,唐鄢其反射性地扶住他受伤的手臂,控制两人过近的距离,免得撞到他的伤口。

龙邵成面前唐鄢其的脸突然放大,忽然之间被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牢牢瞪住,那句下意识的“抱歉”就被堵在喉咙口,下一刻却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一样,一瞬间被钉在原地,那深黑色的眸就像是初见时那样动人心魄,但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幽深复杂得如同夜晚漆黑一片的海洋,看似宁静却能随时吞噬人的生命。

“唐鄢其……”龙邵成不自觉地低唤出唐鄢其的名字,“我……”他欲言又止,此时他两只手都被唐鄢其固定在手里,他的视线被唐鄢其深邃的眼眸静静锁着,与其说有一种被他桎梏的感觉,不如说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曾想过唐鄢其会有多么恨他,却从没想过他们还会靠得如此近,一切原来不是结束。

“谢谢你。”他真心地道。

“抱歉”是没说,变成了“谢谢”,唐鄢其压低眉毛看着龙邵成,他过分削瘦的脸庞上透着非比寻常的坚毅,也许就是这种特质让他相当欣赏这个男人,在这个男人身上他看见一种能与自己匹敌的力量,他并非没有敌手,也不是没有朋友,但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像龙邵成那样直接攻入他的心防,完完全全托付自己的信任。

他甚至还会为他寻找借口,因为他是警察。

他因此容忍他的背叛。

“啰嗦,听着龙邵成,我一句话从不说第二遍,你这条命是我的,换句话说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属于我,所以不用跟我说抱歉,也不用跟我道谢。”

唐鄢其又固执又霸道,又恶声恶气。

龙邵成无奈地挑起眉毛,点点头干脆地道,“记得把铁丝拿来给我。”

唐鄢其闻言忽地有一种很想出手揍他却又因为这家伙身上还带着伤而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感觉,他使劲捏了一下龙邵成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腕,狠狠地道,“别让我看见你做过分的事,不然没收。”

“好。”龙邵成微笑答应。

唐鄢其这才松开手,两只手都插 进口袋,转身的时候低低道,“那个男孩患的是白血病,我昨天来的时候听到的。”

龙邵成猛地一怔,忍不住转身看着杰瑞米在草坪上欢快玩纸飞机的样子,一颗心刹那间揪紧了。

铁丝第二天唐鄢其就找来给了龙邵成,他并不知道龙邵成想做的是怎样的手 枪,他是从小就玩真枪的人,无论怎样都想象不到用铁丝要怎样做,直到翌日一早他去到医院才算是看见了雏形。

原来内部是弹弓的构造,但形状是枪的样子。

他拿起来左看右看,第一个念头就是用它来骗小孩还真方便。

但枪才完成一小部分,龙邵成只能用单手用力进度快不起来,唐鄢其拿起龙邵成放在棉被上的手,果然见到他手指第一节指节附近有了水泡,边上也通红通红的,再检查他受伤那只手,总算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的确没有过度使用右手。

真是不让人省心。

唐鄢其竖着眉毛看了仍在熟睡的龙邵成好半晌。

龙邵成醒过来的时候,杰瑞米正乖乖坐在距离他床沿将近一米开外的椅子上托腮看着自己。

见龙邵成睁开眼睛,杰瑞米才蹦了过来,凑过脑袋在他脸上猛亲了口说,“谢谢大哥哥,大哥哥你真好!”

龙邵成有些莫名,怔了怔问,“怎么了?”

杰瑞米掏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铁丝绕成的手 枪,漾起大大的笑容说,“谢谢大哥哥做这把枪送给杰瑞米!”

龙邵成又是一怔,不知这把枪他是哪儿变出来的,但一时又觉眼熟,不禁转过脸去看床头,哪知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

可那把枪昨晚他明明没有完成……

“漂亮哥哥说,这把枪大哥哥做了很久,手都起泡了,漂亮哥哥这么说的时候眉毛皱皱的,好心疼的样子哩。”杰瑞米继续用着他固有的思维说。

心疼……

这个词让龙邵成没由来心里一抖,随即胸口被一股暖意填满。

是他啊……

果然有时候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那,你喜欢吗?”

龙邵成微笑着,问,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病房里,阳光轻轻照射进来,暖洋洋一片。

第五章

无论哪个城市,即使是被誉为澳大利亚第二大城市的墨尔本,也依然有富人区和穷人区之分。

杰瑞米的父亲杰克在一年半前就已与母亲凯特分居,原因在于凯特发现他有外遇把他赶了出去,但在一年前,正好在杰瑞米被查出慢性白血病之后,他突然失踪了,前三个月凯特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他,还报了案,但杰克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完全销声匿迹,最终凯特放弃了寻找。

杰克租的房子位于墨尔本维多利亚大学其中一个校区附近,基本属于越南区,很多越南人居于此地,据说都是多年以前从越南逃难过来的,还有很多印度留学生和非洲移民,中国留学生也有一部分,相比之下,这一带白人相当少,环境也不是非常好,这也难怪,毕竟杰克只是一家普通公司的小小保险员,工资并不高,租不起太昂贵的房子。

龙邵成和唐鄢其此时正站在杰克租的房子门前。

这是很普通的公寓,甚至有些简陋,整座楼外表相当破旧,老板看起来是个老烟枪,把楼道口弄得烟雾弥漫,上楼梯的时候尽听到脚底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让人禁不住怀疑这里的木制楼梯究竟还能撑多久。

“据凯特说他连续缴了两年的房租,所以这间房目前还是空着的。”龙邵成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两根铁丝,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来。”唐鄢其握住他的手抽走铁丝,龙邵成刚出院就要来找杰克,他只好舍命陪君子,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在他能看住的范围,龙邵成的右手除了吃饭基本上什么都干不了。

龙邵成随他,就听“咔嚓”一声,门开了。

唐鄢其率先进入,龙邵成紧随其后,门再度合上,前后不过一眨眼功夫。

这是一间一眼就能望穿的空屋,相当小,只有一间房,加上右手边的盥洗室和连着房间的阳台,但对于一个单身汉而言也已足够,只不过透过阳光能见到桌上窗台上积满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无人居住。

一目了然的房间显然不需要做太多搜查,除了书桌底下三个抽屉,其中一个抽屉上了锁,龙邵成走过去,回头示意唐鄢其打开看看。

唐鄢其俨然成了锁匠,但他绝对是个万能锁匠,什么锁到了他手里都能开,很快他们就见到了抽屉里锁着的东西。

一张一张全部都是杰瑞米病历的复印件。

龙邵成微微疑惑,刚想将病历放回去,却看见这堆病历里还夹杂着几张杰克自己的身体检验报告。

“你看。”他递给唐鄢其,“最近一张显示的日期居然是上周五。”

唐鄢其接过扫了一眼道,“不止这一张,好几张都是最近的,这证明这里最近有人来过。”

“若是杰克本人,那么他根本没失踪,并且关心着杰瑞米的病情,如果不是杰克,看这张报告上的数据一切正常,又是怎么回事?”龙邵成不解地道。

“我们再找找看这间房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再说。”唐鄢其道。

龙邵成点头,二人将床底衣柜甚至地毯都翻了个遍,却没有再发现任何一条能够证明有人来过的线索。

“检验报告里有医院的名字,既然什么都找不到,我们不如直接去医院询问。”龙邵成道。

唐鄢其没有意见,做过警察的人又不是他,想要找到杰克的人实际上也不是他。

但开车的是他。

在墨尔本开车停车规矩很多,一犯规就罚款,唐鄢其自来到墨尔本后几乎都是因为超速被罚,他油门踩得很猛,车一飙高速度,很快就有警察追上来。

所以最近他开车温柔了许多,免得有时候一被警察追他本能地想将油门踩到底,在墨尔本宽敞的大街上玩起警察抓小偷虽然也很有趣,但他仍然时刻提醒自己目前是相当守法的公民,必须低调行事。

龙邵成很少出门,也不用车,自然不知道这其中许多细节,他支着下巴坐在车上漫无目的朝窗外望,外面风景如同过眼云烟,脑中只有杰瑞米的事。

凯特说自杰克失踪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款项划到她的账上,追查的话说是来自一个保险公司,原因是杰克曾为杰瑞米买过医疗保险。

但再要往下追查,那个保险公司却无法提供出更多资料,据负责人说投保人的资料无故失踪,一时找不到。

总觉得,这似乎也跟杰克失踪之事有关。

到达医院,龙邵成很快找到了负责杰克的那位医生。

他取出从凯特手中拿到的照片向医生求证是否是杰克时医生很快点头,却没有提到任何与杰克检验相关的情况,龙邵成也不多问,与唐鄢其下楼后拨了一通电话,将报告里的数据报给电话中的人,对方很快有了结论,告诉龙邵成说这份报告上所检查的那些项目都是为了骨髓移植而做准备的。

这么一来,杰克的失踪似乎就有迹可循了。

查到半路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唐鄢其把龙邵成抓进一家餐厅用餐。

“你的医生?”唐鄢其点完菜坐定问龙邵成。

龙邵成咨询的必定是专业人士,鉴于他曾受过重伤,唐鄢其很容易猜到。

龙邵成也不隐瞒,点头道,“杰瑞米的病情所需要的是大量的钱和健康骨髓,目前看来杰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杰瑞米。”

唐鄢其很快就道,“他只是普通小职员,一时半刻来不了那么多钱,弄钱的方法世上不外乎几种,你猜他是哪一种?”

钱不是这么好弄的,一年下来杰瑞米的住院费和治疗费相当可观,就算再好的工作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如果不是正常途径,那么便是非法途径,就非法途径而言,偷蒙拐骗也不可能一下子弄到那么多钱。

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出卖色相,杰克意外是个美男子,龙邵成和唐鄢其很快想到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傍上了大款。

凯特说杰克有了外遇,那么很明显,那个外遇就是供养杰克的人。

至于是男人还是女人,暂时还没结论。

“不管对象是男是女,杰克都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不然不必特地将那几张报告锁在自己租的房子里。”

“现在只剩下那笔钱的来历,虽说是一条可以追踪的线索,但真正要追踪下去并不容易。”龙邵成自知他已不是警察,何况这里是澳洲,他的身份敏感,李卿岚找杀手的事才刚平息,无论他冒险去联系什么人帮忙查这条线,都不利于目前他与唐鄢其二人的生活状态,他自己是无所谓,唐鄢其刚入大学,他做任何事都需要为唐鄢其考虑,绝不能牵连他。

唐鄢其听龙邵成这么说,一直没有开口,直等到菜上来了,他忽地问,“你为什么那么想帮助杰瑞米找到父亲?”

龙邵成微微一怔,好一会儿才开口,却答非所问,“你一直当我是孤儿吧?”

这是他卧底时上面给他的全新身份,唐鄢其也曾调查过,但当时龙邵成所有的档案都被从头换到脚,除了名字之外所有资料都是假的,唐鄢其查不到也是自然,过去的事是个禁区,两人像是非常有默契地避免提起,此时却忽然被摆上桌面,唐鄢其目光微冷,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龙邵成垂下眼,缓缓地道,“我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律师,母亲被人杀害,父亲为了查明真相,最终也被害,你总还记得八年前我射杀的那名督察……”他不等唐鄢其开口,很快接下去道,“我查出来就是他害死我父母,掩盖所有真相。”

三言两语将这件事说出来,唐鄢其注意到龙邵成放在桌面的手微微有些抖。

那次事件对龙邵成卧底生涯而言是关键,也是他开始信任龙邵成的起 点,但他万万想不到其中还有这般曲折,这件事龙邵成一个人憋在心里从没有提起过。

自然不会在他面前提起。

唐鄢其无言片刻,龙邵成自嘲地笑笑道,“父亲总说希望我长大之后做个警察,他自己却被警察害死,而我……”他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什么,过了好半晌,唐鄢其才又听他低低地道,“抱歉……这些事已无关紧要。”

唐鄢其看着他,忽地道,“要追查保险公司对我而言不是很难,我帮你。”

龙邵成一惊,抬头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插手,这是我的事……”

“我出面比你容易,而且并非我现实中的身份,你不需要操心。”

龙邵成仍然不希望这件事被唐鄢其揽过去,唐鄢其却已不允许他再反对地道,“孰重孰轻,我自有分寸。”

龙邵成沉默不语。

“好吧,我知道你心里又要过意不去,这次的事日后我再从你身上讨回来,你最好什么也别想,先把眼前的食物解决掉,别忘了你还是个病人,等痊愈之后才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唐鄢其眯起眼吐着烟一派债主的高姿态道,眼底却有浅浅笑意,对龙邵成,他好像一直都是偏心的,无论从前,亦或是一切真相暴露后的现在。

感激的话龙邵成已无需多说,他相当了解唐鄢其,说一不二,对兄弟极重情义,尤其是自己,可偏偏在这一点上,他负疚最深,原本想用自己的性命偿还,奈何唐鄢其不要,无论他是什么理由不杀自己,既然他还活在世上,那么只能用自己来做偿还。

人都有私心,旁人他即使亏欠了,也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决心和念头想要偿还什么,自始至终唐鄢其都是不同的,也因为唐鄢其的确值得他这么做。

一顿饭还没吃完,龙邵成忽然接到了一通从医院里打来的电话。

“杰瑞米滚下楼梯出血不止,医生正在为他进行输血抢救,但医生说、说他的情况很危险,已到了加速期,怕是、怕是……”电话很大声,唐鄢其坐在一旁都能听到话筒里凯特哽咽的声音,龙邵成低低安抚了她几句道,“我马上赶来医院,你不要担心……”他说着看了一眼唐鄢其,唐鄢其微一点头,龙邵成又道,“杰克应该还在本市,我们会尽力帮你把他找出来。”

挂了电话,唐鄢其立刻道,“我们分头行事,你在医院等我,我会把杰克带过来。”

龙邵成点头,立刻拦了一辆的士去医院。

凯特整个人显得相当无助,满脸泪痕的样子看起来恐慌极了,自杰瑞米被确诊为白血病以来,她从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就怕哪一天出了这样的事,再加上杰克失踪,这一整年来她的生活状态说多糟糕就有多糟糕,每天来医院的笑脸也都是不希望杰瑞米担心,但此时此刻,她像是再也撑不下去,看见龙邵成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冲上去抓住龙邵成就问,“真的能找到杰克吗?那些钱是他给我寄过来的吗?”

龙邵成点头道,“应该是他,我朋友正设法寻找他的下落,杰克很可能是为了医疗费才无奈离开你们。”他说着把发现的那些检验报告告诉凯特,龙邵成并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希望,但他相信唐鄢其一定能将杰克带来。

等待是漫长也是痛苦的过程,尤其对此时的凯特而言。

虽然两个小时后杰瑞米就被送了出来,但他被送进加护病房后至今没有醒。

凯特站在窗外守着杰瑞米,一动都没有动过,从下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小时。

龙邵成一直无言地陪伴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虽然焦急,却依旧坚定地相信。

十点半的时候,电梯的门开了。

他一眼就见到唐鄢其,随后才是他身边的杰克。

杰克比唐鄢其矮一些,正如照片上的那样,他相貌俊美,却缺少一股硬气,但脸上流露的担忧之色相当明显,一见到凯特就匆匆奔过去,凯特看见他时脸上泛起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看向大步走过来的唐鄢其,感激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龙邵成迎上前去,身后杰克和凯特已拥抱在一起,唐鄢其面对他说,“钱的确是杰克借用保险公司的名义转给凯特,不过那家保险公司实际上并不存在,只是杰克假借名义设立的,给他钱的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女老板,她相当喜欢杰克,不仅每天去杰克工作的夜店看他,最后索性包养了他,每个月会给他固定的零用钱,跟我们猜想的一样。”

龙邵成静静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唐鄢其,等唐鄢其说完,他忽然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感谢之情不言而喻。

唐鄢其一愣,他从不会如此轻易就被人接近,但似乎龙邵成成了例外,又或是他对龙邵成本就没什么防备,一愣之后他露出微笑,心知龙邵成话不多,行动却简单明了,于是微笑的同时,在龙邵成的耳边低道,“你的谢意,我收下了。”

第六章

一大清早,门外哭声震天,连关着门睡的唐鄢其都被吵醒。

龙邵成也是被哭声惊醒,他正拿起钥匙开门。

唐鄢其极度不悦地甩开房门,他起床气很重,此时一脸不爽的神情意味着外面吵到他的人下场会很糟糕,龙邵成正欲安抚,唐鄢其已快步走过来一手重重拉开门,只听“砰”地一声,门撞到屋内墙壁,哭声忽止,两人向外望去,屋外空无一人。

哦,更正。

门口躺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被襁褓裹着放在篮子里,哭得一张小脸红通通皱巴巴,鼻涕眼泪满脸都是。

“这是什么东西?”唐鄢其睡意顿消,蹙眉瞪着眼前的小家伙。

龙邵成很快跑出去,清晨的街道空旷,行人一目了然,一眼望去,并无形迹可疑之人。

事实上小婴儿在门外哭了有一阵了,很可能将他放在这里的人早已远去。

龙邵成回到宿舍门口,只见小婴儿两只手在半空中挥啊挥,唐鄢其蹲在门口戳他圆嘟嘟的脸,瞪着他警告道,“不准哭。”

奇怪的是小婴儿倒还真没哭,一个劲地想抓唐鄢其的手指。

唐鄢其见龙邵成回来,抬头看他,龙邵成摇摇头道,“没见到人。”

怎么办?

两个大男人隔着一个小婴儿对视半晌,龙邵成率先开口,“先拿进去吧,既然放在我们门口,总不好不管他。”

问题是怎么管?

唐鄢其最讨厌小孩,闻言眉毛拧得像根麻花。

“你看着办。”他说着起身,小婴儿“哇”地一下放声大哭,噪音指数一下子飙到最高。

唐鄢其低头使劲瞪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迷人得像是一颗宝石,小婴儿眨巴眨巴眼睛,哭声又止住了。

“他好像很喜欢你,你就勉为其难带他进屋吧。”龙邵成摊开手,没辙地道。

唐鄢其抬头狠狠刮龙邵成一眼,认命地将篮子拎进家门,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刚买了菜回来准备煮煮吃的感觉。

“我去买一些牛奶,呃,应该还有尿片。”龙邵成说着就拿起钥匙出门。

一听尿片唐鄢其脸色更差,他低头对着婴儿咕哝一句,“可别指望我来给你换。”

小婴儿也不管听不听得懂,一个劲地挥舞着短短的双臂,乐不可支的模样看在唐鄢其眼里十足是一个小疯子。

果然小孩就是难以理解又麻烦的不明生物。

换尿片这件事龙邵成一开始就没打算指望唐鄢其,但实际上他也不会,虽然刚才买的时候有问年纪大一些的女店员,不过真的操作起来,难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呃,你拿这里……不对,好像是这里……帮我托住他的头……还有腿,等一下,你太用力了……”

龙邵成就看到唐鄢其一抓一个红印,赶紧让他放开手。

唐鄢其的眉毛到现在都没有松开,嘴里犯嘀咕,“我根本没用力,谁让他豆腐似的软成一团。”

龙邵成瞥他一眼,唐鄢其正困扰地盯着罪魁祸首,他不由失笑,“硬邦邦的婴儿那应该是尸体。”

唐鄢其闻言“哼”了一声。

忙活了将近大半个小时,出了一身虚汗,终于把小家伙搞定,可接下来新问题又来了,唐鄢其要出门,小家伙又皱起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就见他嘴巴慢慢长大,随后“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龙邵成笨手笨脚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对唐鄢其说,“你先去吧,我想办法哄他。”

唐鄢其一脚已跨在门外,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来,总不能把龙邵成扔下自己去避难,于是他又跨了回来,把门带上。

龙邵成微微一怔,就听唐鄢其说,“先查明他的来历,不知道是谁扔在这里的,这么小的豆腐也不怕被我们养死?”

“放他在这里的人一定不知道里面住的是我们。”龙邵成道。

唐鄢其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都已经咬在嘴里了,意识到有婴儿在,又把打火机扔回茶几上说,“把原本住在这里的人找出来,这是学校的宿舍,我打几通电话联系一下。”

龙邵成点点头,他手里还抱着婴儿,婴儿这会儿还没哭,一面吸着龙邵成刚刚给他泡好的牛奶,一面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唐鄢其,唐鄢其暗自叹一口气,认命地坐下来打电话。

龙邵成是第一次抱那么小的孩子,总觉得怎么抱都有点奇怪,就怕不小心折了他。

唐鄢其一面打电话一面看着龙邵成笑,虽说这块小豆腐落在自己手里估计自己也折腾不好,但难得见到龙邵成如此笨拙的一面,心情忽然间变得相当愉快,连着早上被吵醒的脾气都没有了。

见他幸灾乐祸,龙邵成也不恼,因为很快唐鄢其就问到了先前住在这间宿舍的人目前的住址,龙邵成把孩子往唐鄢其手上一塞,拿起外套就撤,临出门还打趣一句道,“好好照顾他吧,漂亮哥哥。”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唐鄢其算是认识到了,他瞪着在自己怀里乐得不得了的豆腐块,像是在考虑该炸了吃好还是蒸着吃好。

“如果你真的是块豆腐那就好了。”唐鄢其喃喃地道,好伺候多了。

于是在开始的十分钟里,唐鄢其都在琢磨豆腐怎么做才最好吃的问题,手指无意识戳着婴儿胖乎乎软绵绵红通通的脸颊,也没注意到小豆腐牛奶早就喝完了,一个劲看着他流口水。

等他忽然回过神,蓦然看见那些口水正顺着脖子慢慢流进领口里的时候,忍不住拧起眉,花了长达十分钟的时间终于抵不过心底的洁癖意识,抽出一叠纸巾动手帮他擦干净,小豆腐不知为什么咯咯直笑,唐鄢其一手抓着那两只胡乱挥舞的小手,一手解开领口往下擦,奋战了好久,唐鄢其终于满意地点头。

谁料才折腾完,唐鄢其就闻到一股不怎么好闻的味道。

小豆腐咯咯冲他笑,他却想打电话给龙邵成叫救命。

无可奈何,他把小豆腐剥个精光,想也没想就连着尿片一起扔了,然后放水给他清洗,洗到香喷喷出来,再包上尿片,裹上毛毯,这么一来,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随后唐鄢其给龙邵成打电话让他买几套衣服回来。

龙邵成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唐鄢其的洁癖看似轻,但其实无处不在,简单答应下来又问,“还好吧?”

唐鄢其一手抱着精神依旧亢奋不亦乐乎的小婴儿,一面对龙邵成说,“他好得很,我就不好说了——”

才说完这句,电话就被小家伙的手指按掉了。

唐鄢其一扔电话,一翻身把小家伙放在沙发上,发誓要跟小家伙抗争到底。

不过等龙邵成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唐鄢其和小豆腐一起躺在沙发上睡觉的一幕,那块小豆腐牢牢扒着唐鄢其的脖子不放,整个人趴在唐鄢其身上也安稳地睡着,嘴巴里还吐着小泡泡,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一直淌到唐鄢其的衬衫上……

唐鄢其虽然嗜睡,但绝不是一睡就天昏地暗,尤其此刻天色正亮,他睡得不深,模模糊糊听到开锁的声音,又感觉到脖子旁不断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息,等龙邵成进门不久,他睁开眼睛,意识到小家伙扒着他睡得正熟,也懒得动,问龙邵成,“有结果了吗?”许是刚睡了一会儿,又有小家伙在身边,他嗓音压得很低,隐约带着几分沙哑的质感。

龙邵成第一个反应就是累的,不由轻轻地问,“要我帮忙抱他下来吗?”

唐鄢其无所谓地摇头,“把他弄醒了我们俩都不好过。”

龙邵成笑了笑坐下来说正事,“人找到了,约瑟夫不是本名,真名叫乔治?雷诺,是雷诺家族的继承人,墨尔本最有钱有势的家族之一,之前在大学里交了一个女朋友,据他自己说是玩玩的,没想到对方当真了,还为他怀了孕,他一听就吓跑了,断了一切联系,连学校也换了,这件事他父母还不知道,我去找他的时候他生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还以为我是私家侦探,就差没给我封口费。”

唐鄢其听他说完,若有所思看着趴在自己胸前的小家伙,目光变得愈发幽深不可测,低喃道,“原来是大家族的孩子,母亲不要他,父亲恐怕也不想要他,但他偏偏有雷诺家的血统。”

“为了确认我特地拿了这个。”龙邵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一次性杯子,显然是用过的,唐鄢其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好,验一下DNA,至少要确认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你打算怎么做?”龙邵成问。

他出生于相当普通的家庭,没有唐鄢其来得身世复杂,据他所知,唐鄢其是私生子,两岁时才被带回唐家,对于大家族的概念,他一定比自己要了解得多。

“无论他母亲扔下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目的,他将来总是要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的,与其在他懂事的时候把这个选择丢给他,不如现在就让生下他的人和他们的父母亲来做选择,既然我们与他有缘,如果最后真的没人要这个孩子,我会想办法找到他最适合去的地方。”唐鄢其道。

这个决定龙邵成不反对,孩子是无辜的,既然生命已经开始,那么无论如何都要设法珍惜。

同时他看见唐鄢其垂眸面对小家伙时眼底流露的几许温柔神色,心知这小家伙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不怎么费时,就已将他所知的世上最难伺候的唐鄢其搞定了。

唐鄢其的确讨厌小孩,但面对这么小见到他又只知道咯咯笑表示亲近的婴儿,谁又真的讨厌得起来?

心中的柔软一旦被碰触到,那就只剩下一味泛滥而已。

当天傍晚前龙邵成就将两人的DNA带到医院做测试,等待回音。

第七章

由于担心婴儿晚上要哭闹,唐鄢其让龙邵成留在自己房里,两人轮流照看,龙邵成本就睡得少,他让唐鄢其先睡,自己则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婴儿就躺在他们中间,唐鄢其向来都习惯一个人睡,这会儿因为房间里多出一大一小反而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睛,窗帘并没有拉死,月光从缝隙里静悄悄洒进来,刚好笼罩在龙邵成坚毅瘦削的侧脸上,像是晕开了一道优美却又如刀削出来般的挺拔弧度,房间里寂静无比,他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仿佛已不存在自己的记忆里,那时也是如此清晰的寂静,他被关在那间小小的黑屋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过分漫长,他只是睁着眼睛期待门缝的亮光,一如此时这一截明亮的月光。

“睡不着吗?”听到动静,龙邵成睁开眼睛,果然见到唐鄢其在另一端缓缓坐起来。

唐鄢其点头,忽地问,“要喝一杯吗?”

龙邵成讶异地挑眉,深更半夜这人居然有喝酒的兴致,但他向来不会拒绝唐鄢其,很干脆地点头下床去拿酒。

唐鄢其喜欢喝烈酒,虽说他酒量好,但真正喝起来还是喜欢慢慢品尝。

龙邵成酒量没有唐鄢其好,不过也能喝几杯,在他身上能不能喝酒和容不容易醉并非同一个概念,很可能他已经喝多了,但外人看起来他似乎仍没有醉,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只不过他的话会相对的越来越少,有时候让他吐一个字出来都难。

唐鄢其曾经见过龙邵成喝醉酒的样子,那时没有往心里去,后来才明白到那是由于他经受过药物训练的缘故。

卧底并非谁都能做,常常生死一线,风险越大,经受训练的强度也越大,不用说,唐鄢其也能想象得到龙邵成曾经为了卧底而付出多少巨大的努力,但这种事得到与付出往往不能成正比,龙邵成几乎什么都失去了,失去荣誉,失去警察的身份,也失去曾经真心待他的兄弟,甚至几乎失去性命。

“你不后悔吗?”唐鄢其轻轻晃动酒杯,让里面的液体充分接触空气,即使不是红酒,他也习惯如此。

龙邵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轻轻摇头,仰头将原本就没倒多少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了半杯,才开口道,“有些事没法后悔,这两个字说起来不难,却能否定我二十几年的人生,包括那时的信念。”

“你是因为你父母亲,才会选择做卧底的吧?”唐鄢其又问。

“嗯。”龙邵成自嘲地道,“我一直以为母亲是被坏人害死的,父亲也是,也多亏了卧底的身份才让我调查清楚,我一度无法再分清楚好恶的区别,但人又有哪个是不矛盾的?我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但你仍然不后悔。”唐鄢其喃喃地道。

龙邵成抬起头,却见到唐鄢其垂首摩挲着杯口,低垂的长睫微敛,似是若有所思。

唐鄢其的过去龙邵成知道的不多,所有的传闻和有关他的消息都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出现的,一时风起云涌,但在此之前,唐鄢其的一切成谜,他自己也绝口不提。

也许是这个婴儿的出现,触动了唐鄢其心底的某个回忆,但只要他不提,龙邵成也不会问。

月光虽然极尽温柔地洒在唐鄢其身上,但龙邵成却慢慢感受到自他身上逐渐散发出来的那股肃杀之气。

鬼使神差的,他的目光看向唐鄢其握杯子的手。

那只手相当有力,看起来像是艺术家的手,其实龙邵成很清楚,唐鄢其曾用这只手杀过多少人。

事实上自从他查出自己的父母亲原来是被警察害死的时候,那条坚信不疑的界限就早已崩裂。

“我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唐鄢其没有抬头,但他像是也意识到了,原本稍嫌紧绷的手指似乎在龙邵成的目光之中慢慢松懈下来,在他还没了解生命的意义的时候,已经体会到死亡的恐惧,他所做的一切,自始自终,只是为了活下来,仅此而已。

没有人能想象一个小孩一下子被推进权力的漩涡中时要怎样做才能真正自保,周边的大人们如狼似虎,他自小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唐家是个恐怖之地,即使是现在的他看来,曾经那里也仍然是一个地狱,而不是所谓的家。

家本该是温暖的,放松的,就像此刻。

他忽地抬起头,对上龙邵成黑夜里那双无比纯粹的眸子。

也许他一直向往的就是正常人的世界,就像现在这样,也不错。

为什么是龙邵成?或许就是因为他不真正属于那个世界。

长夜有人相伴总是过去得很快,天蒙蒙亮的时候,酒瓶早已空了。

结果出来得很快,的确是乔治·雷诺的孩子。

唐鄢其很快就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乔治的父亲,将这件事的原委写明,并且明确表达出“如果接受孩子他才接受会面”的意思,邮件发出三天后,唐鄢其收到了要求见面的回复,并且接到乔治父亲的电话,确认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地点订在市中心一家高级会所,不用想也知道是雷诺家族的产业之一,距离宿舍有点远,这一天就像一家人出游,但唐鄢其却格外沉默,无论小家伙怎么闹他都只是用大手摸摸他的脑袋,龙邵成看在眼里,忽然有一种想要安抚唐鄢其的念头,短短不到一周的相处,就算他与小家伙不像唐鄢其那么亲,也依旧无法抗拒这种渗到心底深处的柔软,他总是觉得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自己很难再被什么东西触动,直到再次见到唐鄢其之后,才发现他仍然活着,生命仍然有美好的一面。

到了会所,二人很快被引至包厢,包厢里已提前到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乔治的父亲克律索·雷诺。

他本人要比照片上更显精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圈陷得很深,这让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有神,却显得十分冷漠,颧骨很高,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严谨庄重,却又带了几分商人独有的女干猾和深谋,见到唐鄢其怀里的孩子,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视线就停留在唐鄢其和龙邵成身上。

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人站在他身后,一见便知是保镖,乔治显然不在其中。

“请坐。”克律索抬手示意,唐鄢其和龙邵成在他对面坐下,他有些意外见到的是两个东方人,而且还是两个一眼看过去完全看不出究竟的人。

怀中抱着孩子的男人如果只看长相,会有一种他是演员的错觉,可一旦对上那双眼睛,就立刻知道这个认知是错的。

他的眼神沉静,如寂静深海,看似掀不起半点风浪,只因那些风浪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而他身边的男人斯文俊瘦,却给人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看在眼里形成极端的反差,反而琢磨不透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总的来说,克律索原本打定主意要说的话,在见到这二人后,不由迟疑了。

先开口的人是唐鄢其。

“这三天里,我想雷诺先生已经查清楚了他母亲的身份,但其实你并不愿将小孩留下,而是要阻止我们说出他的真实身份,是吗?”虽说话是问出口的,但语气却显然十分肯定。

唐鄢其在接到电话时就听出克律索并没有多少想见孙子的心情,进门后又见这一坐二站的架势,已立刻明白他真正的意图。

克律索表情不变,但眼角微微抖动,盯着唐鄢其缓缓地道,“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但这是我的家事,所以你只需开一个价格,然后将孩子和证明都交给我,一切我会处理。”他有极重的爱尔兰口音,说话的语速很慢,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

可他面对的人是唐鄢其。

“我说过,如果你不接受他,我并没有打算将他还给你。”

“他在血统上是我雷诺家的人,你没有任何立场干涉。”克律索冷冷地道。

“哦?”唐鄢其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

龙邵成熟悉这样的唐鄢其,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做下某种决定,而克律索是初次与唐鄢其打交道,压根不知道他的一声“哦”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不想承认他,那么今后他和你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你可以当他从未存在过,我也绝对不会透露他的身世。”唐鄢其话音一落,人就已经站起来。

克律索脸色一沉,一打手势,身后两个保镖就冲了上去。

但他们压根沾不到唐鄢其的衣角,就被龙邵成挡了下来,他懒得动手,而是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枪,正指着其中一个保镖的脑袋。

克律索脸色终于变了变,沉声问,“你们究竟是谁?”

“我在邮件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你只有接受他才能约见我们,既然你不接受,就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唐鄢其说罢,已经推开包厢的门,不给克律索任何反悔的余地一步踏了出去。

龙邵成转过身,见到克律索皱眉一语不发的样子,忽地出声道,“他是谁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爱他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想雷诺先生您应该明白。”

他的嗓音虽有几分沙哑,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直震到人的心里去。

说罢,龙邵成不待克律索反应转身离去,大厅里,唐鄢其正等着他,小家伙在他怀里安静地眨巴着眼睛,龙邵成走上前,唐鄢其忽地道,“他会改变主意的,但我却不知道做这样的决定对不对。”

龙邵成知道他指的是将孩子送回雷诺家族的事,但世事无常,未必所有大家族都是不幸的,而幸或不幸,有时也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争取到,旁人再怎么做也是多余,这个道理唐鄢其一定也明白,于是他拍拍唐鄢其的肩膀道,“我们不能肩负所有人的命运,但这个小家伙既然与你我有缘,无论送去哪里,我们都可以继续关心他,不是吗?”

唐鄢其倏地松开眉,低头看着小家伙半晌,点了点他的鼻子,语气微忿地嘀咕道,“没错,虽然我讨厌雷诺父子,不过好歹照顾了你那么多天,怎么样也要骗个干哥哥来做,日后要让你好好讨好我,哼。”

龙邵成闻言不由失笑,虽然心中还在想着为什么不是干爹,小豆腐因为唐鄢其的动作也咧开嘴笑着,随后龙邵成注意到唐鄢其嘴角扬起了一个极为温柔的弧度。

走廊深处,克律索只身从包厢里走出来,他的表情依旧冷漠,却又显得有几分复杂,他的身后保镖并没有跟出来,只见他拿出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对对方道,“是我,你来一下,有一个人,我想我们应该见一见……”

第八章

这一天清晨的时候,龙邵成接到一个电话。

龙邵成的手机基本上只用来与唐鄢其保持联系,来到墨尔本将近三个月,唐鄢其没见过龙邵成主动联系什么人,除了那次为杰瑞米寻找父亲时用过一次之外。

但这不代表龙邵成与世隔绝,唐鄢其觉得这世上一定还有关心龙邵成或被龙邵成关心着的人存在,所以当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唐鄢其并不觉得意外。

意外的反而是龙邵成,只见他微微怔忡过后就沉默下来,一味听对方说,自己却很少开口。

“……嗯……我知道了……”

最终龙邵成说了这样一句,就结束了通话。

唐鄢其什么都没问,他们之间既有的相处模式中从不会过问对方的私事,除非是对方自己开口。

不过这通电话显然很要不得,龙邵成戒毒后已很少抽烟,由于身体的缘故他在烟酒方面很节制,但一挂电话他反常地坐在阳台上不停点烟,偶尔他会意识到这一点只让那根烟慢慢燃烧,不过大多数时间仍然习惯性地送进嘴里深吸一口,他的咳嗽已有一段日子没有频繁发作,本就没好透,受到烟雾刺激又咳了起来,只是龙邵成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甚至有时一直到烟烧到手指才被惊醒,然后捻息。

唐鄢其一开始还没在意,本来若是坏消息,任谁都需要有一个能独自静一静整理心绪的空间,他不欲打扰,也没打算插足,只等龙邵成自己恢复,可当他几次从房间里出来发现龙邵成还是保持同一个姿势的时候,他忽然直直走到龙邵成面前,开口就是命令的话语,“跟我出去。”

龙邵成抬头看了唐鄢其一眼,依旧沉默,点头将烟熄灭。

唐鄢其拿起外套和钥匙,龙邵成也不问他打算去哪里,低头跟着唐鄢其出门的脚步,唐鄢其不由叹一口气,让他在门口稍等片刻,出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一件外套,却是龙邵成的。

车一路开出墨尔本,沿着菲利普港湾朝南走,一上高速公路,唐鄢其脚下的油门就不必再松开,只见车窗两边景物飞速倒退,仿佛时间流梭,龙邵成支着下巴看窗外,神色虽平静,却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开了多久,单调的沿公路风景越显开阔,逐渐见到一条绵长的海岸线,碧蓝的海水与湛蓝的天空连成一线,一下子映入龙邵成眼帘。

眼前的景色美得慑人,让人一瞬间屏住呼吸。

那种蓝纯粹的像是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动人的色泽。

云层似在海面漂浮,洁白纯粹,海滩亦是白色的,衬得海水深深浅浅,天空就好像压在海面上一样,却又显得相当广阔,一时间只觉距离天空极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摸得到。

海边人数不少,海浪声不时入耳,依稀见到冲浪的人们在汹涌的浪潮中奋勇前行的身影。

很快唐鄢其找到位置停好车,转头看龙邵成,“要去吗?”

龙邵成很快点头,却道,“我不是很擅长。”

唐鄢其的嘴角弯起一个相当好看的弧度,“我教你。”

唐鄢其是个很好的教练,龙邵成很快找到诀窍,他的身体平衡度很高,很容易在冲浪板上站稳,几个回合下来已经能顺利抓到浪,唐鄢其为他做示范,他无疑是个玩冲浪的高手,一个浪冲上去,整个人仿佛与海浪融成一体,无论波涛如何汹涌他都稳立其上,然后又很轻易冲上下一个浪尖,随着海浪的翻覆驰骋千里,龙邵成后来已能紧跟其上,远远看去二人并肩齐驱,于是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与海浪搏斗,不知疲倦。

很快天色逐渐下沉,海边的人也越来越少,唐鄢其还不够尽兴,他打发龙邵成去冲澡,跟他说车里有酒,又继续回去冲浪。

回眸间只见烧红的夕阳整片燃烧在天际,云层压得很低,海水染上一层极炫目的晕红色,红日缓缓降下,唐鄢其忽高忽低的身影被日光所笼罩,远远看起来像是一幅油画,美得一塌糊涂。

海浪声仿佛消失不见,一时间龙邵成不知自己身在哪里。

怔怔在海边静立良久,龙邵成才抱着冲浪板离开,等他冲完澡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沉了下来。

他从车里取来两瓶酒,回到海边。

从他的角度看,除了月光照耀下盈盈泛起的粼光之外,周围已是一片漆黑。

偶有一个黑色瘦长的身影在月色中伴着海浪一跃而起,几乎跃上星空,随即又消失不见。

夜晚的海边就像是另一个不同的空间,四周都是黑色的,一不小心就让人陷入久远的回忆当中,无法自拔。

这几年下来龙邵成已经忘却很多事,惟独那个人的事一旦想起了,就又鲜明得深入骨髓。

但小时候的记忆也已相当模糊,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那张洋娃娃似的漂亮脸蛋被街上的小混混划出好几道血痕,她却毫不在乎地随手一抹,旋身做出极漂亮的踢腿,将那些以为能够欺负她的混小子们踢得哇哇大哭。

她从小就练散打,功夫好得不得了。

龙邵成本想上去帮忙,没想到见到如此惊人的一幕,那一瞬间的美丽身姿一下子跃入他眼底,再也忘不掉。

他当即拜了她的父亲名为学艺,实际上为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八年了。

从他父亲去世那一年开始,他已经离开她八年了。

她比他大一年,以二十八岁的年纪来说,作为一个女人,的确应该结婚生子了。

酒不够冰,却足够烈,龙邵成很少像这样喝酒,可不知为什么,仿佛只有喝下去,心口才不会觉得那么难受。

八年之久,有多少爱能支持那么久?

这些年的生死经历,又有多少时间是能够拿出来好好想她的?

他从未让她等,那一年父亲去世,当他毅然选择卧底这条路的时候,他们的感情其实就已走到尽头。

可事到如今,他仍然想再看她一眼,至少,她当新娘子的今天,他应该到场给予她祝福。

总是身不由己。

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就算查明了真相杀死了凶手又如何?他的人生早已全盘倾覆,无论怎么走,仿佛都已是错。

脑中昏昏沉沉,往事如过眼烟云一幕一幕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又再度消失,蓦然间,有一道人影如同一抹光亮,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踱出来,笔直地站在龙邵成面前,恍惚中,龙邵成对上一双漆黑却闪着晶亮的眸,像是指引他前行的光一样,一瞬间将四周的漆黑全部点亮。

唐鄢其在龙邵成喝完第一瓶威士忌的时候已经上了岸,等他冲澡换好衣服将车开过来的时候,却见他身边两瓶酒都空了。

车灯大亮的时候,龙邵成已躺倒在沙滩上,那张苍白的脸肃然面对星空,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那双微醺的眸对着漆黑的天空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唐鄢其本就是带龙邵成出来散心,见状他也不言语,只从车里又取出一瓶酒和两件外套,一件扔给龙邵成,一件自己披了,在龙邵成身边坐下独饮。

夜风有点微凉,可喝下几口酒之后,整个人又暖了。

龙邵成头脑微微发胀,两瓶酒下去,他脑中的清明所剩无多,方才乍亮的灯光让他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也不觉刺眼,忽然看清楚了从黑暗中步出来的人,他莞尔一笑道,“……唐鄢其……你结婚了吗……”

唐鄢其原本还在欣慰他并没有认错人,即使那双眼睛已半眯起,眼底有了几分醉意,至少还能稳稳叫出自己的名字,但随后一句,唔,不知是何意。

唐鄢其一直单身,他从未遇见过让他真正心动的女人,从未,这件事龙邵成不是不知道。

“……你年纪到了……也应该成家了……”龙邵成恍恍惚惚地道。

唐鄢其不跟醉鬼计较,在一旁闲闲地道,“若论年纪,你也到了。”

如果记得不错,他们最多只相差一年。

“我……我今天应该去喝喜酒……”龙邵成笑了,眼睛弯成一道明月,却不知为何,看着却有一股忧伤。

唔……唐鄢其听出了些许端倪,恐怕今天是有什么人结婚,而且……是他在意的人。

“只可惜……太远了……”龙邵成喃喃地道。

“在哪里?”唐鄢其试着问。

“……”龙邵成想了想回答道,“……我家吧……”

家里人?唐鄢其皱起眉毛,或者说,是香港,他出生的地方。

“她过得好就好……”龙邵成喃喃道。

唐鄢其闻言,忽地转过身,一手撑在龙邵成脸侧,眯起眼睛凑近他问,“你呢?难道过得不好?”

龙邵成睁大眼睛,待将人看清楚了,又闭上眼睛,嘴角露出微笑,“好……”

唐鄢其目不转睛盯着他,龙邵成似是感受到上方压力,又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道,“哎唐鄢其……我骗过你……”

唐鄢其双眸倏地转冷,“我知道。”

“不止卿岚想杀我,所有人都想杀我……”

“我知道。”

“……我在,会令你为难……”

“我知道。”

“唐鄢其……你真应该成家了。”

唐鄢其的黑眸牢牢锁住龙邵成,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醉鬼……就是醉鬼。”

“我没醉。”龙邵成睁大眼睛,不悦地皱眉咕哝道。

没醉的龙邵成可不会露出这种孩子气的表情,像是完全没有防备,也不会直接吐露与往昔有关的话,更不会提到与家相关的事情,相信他没醉,才怪。

他忽然看见唐鄢其手上的酒,眼睛一亮,翻身坐起来说,“我陪你喝。”

唐鄢其抚额轻叹,看了看手上只剩下半瓶的酒,遂递了过去。

龙邵成接过酒瓶,笑意不自觉流露,唐鄢其看在眼里,心底不由一暖。

龙邵成从来自制,又怎么会放任自己在别人面前喝得半醉,但此时此刻,他神情放松,一直以来收敛紧绷的情绪仿佛出现了片刻空隙,唐鄢其并不曾见过。

那半瓶酒,一人一口,一直到喝完,唐鄢其都懒得再去拿一瓶,他枕着手臂仰望遥远星空,龙邵成忽然凑过来,他靠得很近,呼吸近在咫尺,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似乎也泛着点点星芒。

“如果真正到了那一天……你,一定要记得别被我连累……”

唐鄢其深深凝视他,回他一句,“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

“真的?”

“真的。”

龙邵成困扰地拧起眉,盯着唐鄢其嘀咕道,“可我不放心……你总是嘴硬心软……”

嘴硬心软……唐鄢其挑挑眉,忽地开口,“我是谁?”他盯着龙邵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龙邵成眯起眼,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才老老实实回答道,“唐鄢其。”

唐鄢其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忍不住想伸出手用力捏醒他,最终仍是没动,只是微抬起头,低低地道,“我唐鄢其做事绝不言悔,你听清楚了。”

嘴硬心软,这四个字说出去简直要笑掉人的大牙,实际上可能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看见自己这一面,换作其他不相干的人,恐怕连他的心在哪里都摸不着。

唐鄢其重新躺回去,就听“咚”地一声,龙邵成整个人软了下去,脑袋正好砸到他的胸口。

“唔……”唐鄢其有些懊恼地瞪着龙邵成半晌,才发现他已迷迷糊糊睡去。

“都说是醉鬼了……还不承认……”

唐鄢其对着星空低喃,人却不动,任龙邵成枕着,然后随手扯过刚才掉在地上的外套重新罩在龙邵成身上。

如此宽阔的海边,仿佛无限接近宇宙苍穹,唐鄢其闭上眼睛,聆听时高时低的海浪声,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谁人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稳定而安详。

第九章

吹了大半夜海风,抽了一整个上午的烟,下午消耗体力冲浪,喝了两瓶半烈酒,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发烧加咳嗽。

实际上唐鄢其并没有放任熟睡的龙邵成在海边呆太久,他对龙邵成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所以只躺了一会儿就直接去到海边度假酒店开了个房间。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唤醒的。

但咳嗽的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压抑着,时远时近,一开始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是在自己房里传出来的,甚至有些懊恼,总觉得很吵,可隐隐约约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等他蓦地睁开眼睛,发现龙邵成并不在隔壁的床上之后,就很快明白过来。

声音从盥洗室传来,断断续续。

唐鄢其起床推开门,里面亮着灯,龙邵成两只手撑在流理台上正咳得辛苦,从唐鄢其的角度仅能看见他低垂的睫和发红的双颊,还有被水濡湿的额前的发。

龙邵成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边咳边道,“吵醒你了……”

唐鄢其微一皱眉,龙邵成的情况一看便知,他抬手覆上龙邵成的额,果然烫得不行。

龙邵成的身体状况并不好,这是由于五年下来持续三餐不稳定和睡眠不足的逃亡生涯所导致,他还有很严重的失眠症状,再加上不断受伤,身体会好才有鬼,能够支撑到他出狱,全凭他惊人的意志力。

见他眉心的折痕,头疼是一定的,唐鄢其手盖上来的时候,龙邵成哑着嗓子说,“我好像发烧了。”

“病了就该在床上好好躺着。”唐鄢其把他押回房,知道他是不愿吵到自己才会故意躲进盥洗室里咳嗽,还关上门,心里又气又无奈,只得盯着他看他躺好,再帮他盖好被子,把自己的被子也盖上去,顺手关了空调,将窗户打开,让空气保持流通,回头对龙邵成说,“你先睡,一不看好你你就不吃东西光喝酒,我去弄些早餐给你暖胃,再买点药回来,如果捂不出汗,下午送你去医院吊针。”他恶狠狠地道,语气带着威胁。

龙邵成在被窝里只管点头,随即又闷头激烈地咳起来。

唐鄢其纠结起眉,半晌弯腰轻拍他的背,好不容易咳嗽才停下来,唐鄢其重新把龙邵成裹紧了,掖好被角,只露出一颗脑袋,终于让他感到满意,但又觉得哪里不满似的伸手揉乱龙邵成的发,这才离开房间。

海边的空气相当清爽,一夜过去,复又见一片蔚蓝,海滩人影错落,皆因无所遮蔽的日光而在洁白的沙滩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影。

去餐厅点了汤和全麦面包,再到一楼小超市买了退烧药,但却没找到润喉的药物,结账时唐鄢其问了收银员,对方还没回答,忽地有一个相当动人的声音传入唐鄢其耳中,“先生,润喉糖的话,这边的超市恐怕没有。”

唐鄢其回过头,一名身穿比基尼踩着高跟鞋的金发长腿美女若有似无地靠近他道。

自她身上传来一股淡淡幽香,有香草的味道,只见她一手摘下墨镜,镜片后那双美丽的蓝色水眸紧紧锁住唐鄢其,丰润而性感的嘴唇轻抿,唇角带着一丝撩拨的笑意。

见到如此明显的暗示,唐鄢其只是露出礼貌性的微笑说,“谢谢你的告知。”说完他拿出钱递给收银员道,“既然没有,那就先买这个。”

金发美女垂眸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退烧药,进一步问,“原来有人病了?女朋友吗?”

唐鄢其闻言摇摇头,回答,“是男朋友。”

他这句话让金发美女微微一愣,连同男收银员也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却似又被他俊美无双的脸庞微微吸引住,好不容易才收回视线,金发美女怔了片刻后忽然又笑了,她深深看了唐鄢其一眼,启唇道,“原来如此。”她笑得依然很有风度,随手戴上墨镜道,“润喉糖我有,很高兴认识你。”她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包糖放在柜台上,错身经过唐鄢其身边的时候,踮起脚尖在唐鄢其耳畔吐出轻语,“不客气。”

唐鄢其拿起柜台上的润喉糖,回眸看了女人纤长的背影一眼,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是最简单的拒绝方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有没有感觉,会不会来电,有时候看上一眼就能知道。

拿了早餐回房,让龙邵成趁热吃下去,同时烧水喂了药,之后在床头柜留下一杯热水,叮嘱他喝完并好好睡,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贝尔斯海滩唐鄢其亦是第一次来,一直听说这里是颇有名的冲浪胜地,澳大利亚即使是冬季也不乏嬉水的人,现在已接近夏季,来这里的人自然络绎不绝。

海滩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阻隔,左边是冲浪者的聚集地,右边看似正在拍戏,唐鄢其攀上岩石,站在空旷之地向远处眺望,这里仅为太平洋一隅,却显浩瀚无垠,入眼只剩下一片蔚蓝,无边无际。

“东方人?是来旅游的吗?”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男声,英文咬字字圆音润,却是标准的美国口音。

唐鄢其转过身,见到一个面貌清秀的高个子白皮肤男人从一排灌木丛后走出来。

“算是。”他冲来人点了点头,回答道。

对方上下打量他,那双炯炯有神的棕色深瞳里闪过一抹惊喜,随即伸出手道,“我叫马丁,不知是否有荣幸认识你?”

对方既然报出了名字,唐鄢其也不欲隐瞒,便与他握手道,“唐鄢其,你可以叫我Don。”

“唐鄢其……”马丁念着中文发音,随即笑道,“可惜我中文不是很好,还是叫你的英文名吧。”

唐鄢其耸耸肩,表示无所谓,他转过视线,海水拍打礁岩,只见他俯瞰海面,居高临下,侧脸轮廓如雕塑般挺拔俊美,在沁蓝的海水映照下如诗如画,伴着脚下狠狠飞溅开的浪花,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人屏息惊叹。

“一个人?有没有同伴?”马丁上前一步,锁住唐鄢其的脸问。

“有。”

“哦?真是可惜。”马丁说着又道,“对电影有兴趣吗?这里是拍冲浪的好地方。”他怒了努嘴,眼下似乎正在拍摄一组冲浪的场景。

唐鄢其看他身上的装束,轻便的服装,休闲的工装裤,裤子上还染了一些零星的颜料,他淡淡一挑眉问,“画家?”

马丁笑笑回答,“搭边了,我是美术顾问。”

“原来是艺术家。”

“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个便饭?”马丁眨眨眼问。

“可惜我中午约了人。”唐鄢其略感抱歉地道。

“看来你这个人的确不习惯给别人机会。”马丁摸摸鼻子说。

听出他话里似是带有相熟的意味,唐鄢其不禁有些疑惑地抬眉。

“早晨拒绝凯瑟琳的人,应该是你吧?”马丁忽地道,“她说见到一位相当有味道的高个子东方男人,从她描述上看好像没错。”

“凯瑟琳?”唐鄢其一怔问。

“好莱坞的女明星,正在这里拍戏,你不仅拒绝了她,还压根没将她认出来。”马丁的语气显然有些意外,也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但从话语中听起来他似乎与那位凯瑟琳很熟。

“的确没有。”唐鄢其道,“我不太看最新的电影。”

“她可是实力派,好莱坞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之一,难怪她早上状态不好,原来是经受了双重打击。”马丁开玩笑地道。

“早上的事,我还没向她道谢。”唐鄢其想起那包润喉糖。

“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过去,顺便参观一下我们拍戏,怎么样?”马丁又邀请道。

“你们拍的是什么戏?”唐鄢其问。

“是警匪片,一个卧底警察破获连环劫钞案的故事,有好几场都是跟冲浪有关,因为那个智能罪犯首脑是个冲浪高手,凯瑟琳饰演的就是首脑的女朋友。”马丁介绍说。

唐鄢其垂眸岩石下,快艇上的摄像机正对准海浪中的冲浪者,只见那道矫捷的身影在潮水中倏隐倏现,灵活的身姿就好像天生自海洋中孕育而生的某种鱼类,自在恣意,却又像是带了一种决绝,强硬得没有回头余地。

马丁见他沉默下来,不禁问,“你不问结局?”

唐鄢其淡淡一笑道,“结局已经注定了不是吗?”

案件既然被破获,犯罪首脑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那个警察呢?

马丁回过头道,“这是最后一幕的拍摄,警察在岸边一直看着那个首脑,首脑却再也没有回来。”他说着问唐鄢其,“你觉得如何?这一类电影你会看吗?”

唐鄢其模棱两可地道,“以前也许不会,现在应该会。”

马丁好奇地问,“哦,为什么以前和现在有差别?”

唐鄢其低下头,海风吹散了他的发,他的个子相当高,由于昨日出门匆忙的缘故并没有戴眼镜,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包裹在深色棉质衬衫下的身躯修长有力,一眼看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揉合着一股迷人的气质,即使是同性,此时他长睫垂下的样子也让马丁移不开视线,但这么一来却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用低稳优美的声线低低地道,“因为我认识的那个人,就曾是卧底。”

这句话里的情绪复杂到马丁一时听不出来,唐鄢其刻意压低的语调反而有一种暧昧的意味,令他下意识产生“真可惜,果然如凯瑟琳说的他已经有伴了”这样的想法,他怔了怔,掩饰自己失望的情绪道,“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呢?他仍在做警察吗?”

“没有继续下去,这本片子里那位警察是什么结局?”唐鄢其问。

“他仍然继续回去做警察了。”马丁回答。

唐鄢其的表情似笑非笑,轻嘲道,“果然也只有电影里能够如此自由。”

他深眸微眯,语气不屑,身后海浪蓦地汹涌而来,惊涛拍岸,阴影顿时铺天盖地,潮声震耳欲聋,唐鄢其稳稳站立岩边,波澜无惊,马丁忽觉对面男人一瞬间变得高大,一股极危险的气息一闪即逝,随着下沉的浪涛又隐匿无踪,抬眸只见唐鄢其脸上浮现淡淡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完全是自己的错觉。

“电影嘛,与现实总归有差别。”马丁干巴巴地道。

“嗯。”唐鄢其点头,“的确是如此。”

“那么,要下去看一看吗?”

“好啊。”唐鄢其从善如流。

第十章

拍摄仍在紧张地进行中。

海浪时涨时落,快艇已经随着冲浪者开至很远的地方,岸边几乎看不见两者的影子,还有一部摄像机对准沙滩上的一名男演员同时在拍摄,导演在稍远的地方盯着荧幕,场内毫无声息。

距离拍摄场地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化妆车,马丁将唐鄢其带至那里。

接近化妆车的时候,有一名长相十分出众的青年正在和一旁的工作人员闲聊,脸上的笑容相当灿烂,瞥见马丁带着一名东方人眼睛瞬间一亮道,“咦,马丁,新男朋友吗?”

“不是——”马丁刚想解释,那名青年立刻又道,“啊,难道是新人,长得真不错!”他说着凑近唐鄢其,眯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毫不吝惜地夸赞道,“皮肤很好,身材也不错,眼睛真漂亮,你是哪里人,介不介意跟我——”

“奥斯汀,他不是新人,稍后再跟你解释,凯瑟琳在车里吗?”马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问一旁的工作人员。

“什么嘛,这么神秘哦,凯瑟琳,啊,不会就是你吧!东方帅哥!”奥斯汀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唐鄢其在一旁挑起了眉毛,他立刻想到也许是因为凯瑟琳的缘故一大早的事情恐怕这个剧组都传遍了,便大大方方伸出手道,“我叫Don,东方人,你好。”

“我是奥斯汀,本来我应该在那里,不过我怕水。”奥斯汀指指海那面吐吐舌头道,“认识你很高兴。”

原来是主角,唐鄢其微笑回应道,“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见他平淡如常的反应,青年显然有些沮丧,揉揉鼻子说,“看来你也不认得我。”

“因为我不太关注最新的电影。”唐鄢其道。

“也不看电视?”

“嗯。”

“那你平常都有些什么娱乐?也是泡吧?冲浪?”奥斯汀问。

也难怪奥斯汀会这么问,因为澳大利亚的娱乐相当少,大部分的店在五点之后就关门了,一到晚上几乎没有可供人娱乐的地方,这让奥斯汀相当郁闷,这里的人喜欢的东西好像只有这两样,海滩和酒吧,可是在奥斯汀看来,前者易患皮肤癌,后者跟肝病纠缠不清。

唐鄢其当然不能说他从前的娱乐是参加上流界的豪赌,入狱后是煽动暴 乱,现在则是用电脑或渗入各种组织或利用资金控制金融走向,于是他漫不经心地告诉奥斯汀说,“哦,我的娱乐只是玩游戏。”

奥斯汀显然有些讶异,仿佛料不到眼前这个外表如此出色的男人爱好原来那么朴素,但随即了解地点头道,“游戏也有很多好玩的,像我就经常玩赛车。”

“你那是极限赛车,小心玩出人命来。”凯瑟琳从车里走出来,刚巧听到奥斯汀的话,不由冷不丁揭他老底。

“嘿嘿。”奥斯汀干笑几声,正想对唐鄢其解释,凯瑟琳已相当惊喜地看着唐鄢其道,“是你!”

“刚巧遇上,看来他跟我们剧组有缘。”马丁笑道。

“早上的事多谢你。”唐鄢其面对凯瑟琳道谢,“刚才遇上马丁,才知道原来你就在这里拍戏,顺道过来看一看。”

凯瑟琳的装束跟早上又有些许不同,她换了一套白色高腰泳衣,外面罩着一件雪纺长衣,将她紧致蜜色的肌肤衬得愈发诱人,金色的卷发随意挽在脑后,垂落几缕在耳侧,长刘海因为她的动作遮挡了视线,她随手向后拨了拨道,“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吃个饭吧?还是说你要回去照顾病人?”

“为了表达谢意,理所应当是由我请你用餐,不过的确有家人要照顾,不如这样,我们约在附近的餐厅?”唐鄢其道。

即使知道对方有了男朋友,凯瑟琳依然很难拒绝这样的邀请,她当即点头应下。

“我也想去。”奥斯汀非常不知好歹地加了一句。

凯瑟琳立刻瞪他一眼,奥斯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有男朋友了,再怎么也轮不到你。”他特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上下打量了凯瑟琳一番,笑的分外得意,看在凯瑟琳眼里相当刺眼,但又碍着有外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好悻悻作罢。

唐鄢其自然不拒绝,又转向马丁道,“马丁也请一起吧,早先拒绝你是出于家人的原因,也没想到原来你们都认识,我先回房去看一下他的情况,可能下午就要离开。”

闻言奥斯汀悄悄用手肘碰碰凯瑟琳幸灾乐祸地侧首过去道,“你不用想啦。”

而另一边马丁却露出欣喜的神情,立即点头答应,他从未计较先前的事,唐鄢其也说得在情在理,马丁只在乎结果,能够一起用餐,即使不是因为他的邀请,而且还多出两个人来,也不妨碍他对唐鄢其示好。

不得不说,唐鄢其相当吸引他,再加上,他是双性恋。

于是两个大明星加上一个并不需要在片场待命的美术顾问与唐鄢其约好一起用餐。

唐鄢其回到房间,龙邵成烧仍未退,但好在已经在出汗,唐鄢其用温度计量了量,三十八度,于是没有叫醒他,只是将已经空掉的杯子重新添满,就再度离开。

奥斯亭雷姆,吃饭的时候唐鄢其才知道他的全名,年纪相当轻,已被誉为全球票房金童,身价不菲,与凯瑟琳一样都是一线明星,而马丁,是美国新一代概念插画家,而且很早以前他就为各类剧组做美术设定,在电影圈里早有名气。

这三人坐在一起散发出来的气场相当令人瞩目,奥斯汀虽然神经大条,但仅从外貌上看只觉得英俊逼人,举手投足皆有一股浪漫气息,除了讲话不经大脑,不熟悉他的人一定会被他的外表迷惑,再加上凯瑟琳,浑身散发着成熟诱人气质的女人,马丁的外表相较之下不会给人太大的压迫力,但也清秀沉稳,他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外人眼里他跟奥斯汀最多相差一两岁,可实际上却有九岁之差。

而唐鄢其的出现则将这一桌的回头率再度提升至一个惊人的等级,他话虽不多,却总是语出精辟,又神情自若,与众人抵掌相谈,他在三人眼里的形象是一个有着相当优良家世背景的贵族公子,拥有出类拔萃的头脑,谈吐优雅,进退得宜,他分寸掌握得相当巧妙,不拒人千里之外,与他相处没有压力,却又无法再拉近距离。

面对这样的人,就好像站在贝尔斯海滩上面对一片大洋,海水深邃美丽,却又无法踏足深陷。

因这份致命的吸引力,很难不谈到他的那个最亲密的人,男朋友。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虏获像他这样的男人?

马丁知道那个人曾是警察,可他完全想象不出来他们会是怎样的相遇,又为何会走到一起,男人和男人,在东方那种并不是十分开放的国度又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说不定这才是他们一起来到澳大利亚的真正原因,在这里他们能够自由自在地牵手相拥,与所有情人一样享受属于他们的浪漫。

唐鄢其对自己男朋友的形容则是,“他把生命交给我,我亦同样。”他指的是曾被龙邵成背叛过一次,令他陷入十足危险的境地,再相遇,若是没有豁出性命的觉悟和承受再一次被背叛的勇气,他又如何能够留得下龙邵成?

但听的人却不知细节,只觉得这句话令人遐想不已,艳羡不已,也令人动容不已。

在马丁眼里,能够遇上像唐鄢其这样的男人,就已是一件足够浪漫的事,更遑论与他相知相交了。

“真羡慕你的男朋友。”马丁深棕色的瞳注视唐鄢其喃喃地道。

爱情与生命等同,那么究竟有多深刻?

没有感受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他亦不懂。

“真想见一见你的另一半。”凯瑟琳早已完全放弃,她支着下巴盯着唐鄢其,眼中充满好奇。

“可惜他病了,不然他一定也很高兴认识你们。”唐鄢其微笑说。

“不如我们去探病吧?”奥斯汀突发奇想。

“等他稍微好一些吧,如果你们拍摄还没结束,我带他过来。”唐鄢其委婉地推拒。

“也是,必须让他好好养病,这里风比较大,不适合病人哩。”

“的确,所以我打算带他回去。”说起“男朋友”的时候,唐鄢其的神情始终温柔。

马丁暗自叹一口气,视线却依然忍不住在唐鄢其脸上流连。

一餐饭用时并不算久,考虑到唐鄢其要回去照顾病人,所以当他说结账的时候无人再做挽留,唐鄢其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开车离去。

分开后见马丁还恋恋不舍盯着唐鄢其远去的方向,奥斯汀忍不住劝道,“有些事是无法勉强的,谁让你不早点儿遇到他呢?”

凯瑟琳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马丁的肩膀,马丁长声一叹,最终收回视线。

唐鄢其带了一碗刚才特地让酒店厨房的人煮的蔬菜粥回房,做法是他亲自吩咐的,味道他也已尝过,清淡可口,很适合病人吃。

龙邵成已经醒了,他即使是生病也不容许自己睡太久,从前逃亡时的生理时钟还保留很大一部分,他并不打算强迫自己习惯如今的生活,因为太过安逸会令他丧失应有的警觉性,而且对像他这种背负了许多人性命的人而言,早已没有安心睡觉的资格,除非累得没有办法控制,否则一入睡就一定会做噩梦,这种症状在五年前就开始了,越接近背叛的那一日,越无法入睡。

但他醒来的时候有片刻的怔忡,唐鄢其在床头留下一张字条:水壶里还有热水,我会给你带午餐回来,别空腹吃药。

字体龙飞凤舞,有着唐鄢其一贯的霸气,字里行间却带有不容忽视的关怀。

门开了,唐鄢其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坐在床上已醒的龙邵成,走过去伸出手很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额头,随即露出微笑,“来,吃饭了。”

“嗯。”

窗外,是海天一色的幽蓝,纯净而美丽。

第十一章

荒野。

一望无际,毫无人息,就连树木的叶子都耷拉着没有半点生气,天色阴霾,到处都显得死气沉沉。

大地上有一抹如小点一样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看仔细了,原来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人步履艰辛,徒步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旷野之上。

他走得并不容易,却一心一意,仿佛虔诚的信徒。

而他背上那人脸色苍白带着疲惫,额角溢着汗水,嘴唇亦毫无血色,浑身发着热,左腿大腿上用白布草草包扎着,但仍有血顺着白布滴落,不时染上干燥的大地。

但他一手按着走路那人的肩膀,一面低低地道,“龙邵成,放下我,你自己走。”

龙邵成一声不吭,抓住他的手丝毫不放松。

受伤那人,自然是唐鄢其。

唐鄢其低低一叹,没有再言语,事实上,失血过多的他早已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

二十四小时前 宿舍

龙邵成如往常一样给唐鄢其带回了早餐。

这已是从贝尔斯海滩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烧在第一天就完全退了,之后唐鄢其和他决定多留几天,他们去十二门徒石那里逛了一圈,由于唐鄢其在海滩认识的新朋友们的热情款待,他们还和剧组的人玩了一个下午,五天后才回到学校公寓。

龙邵成一直保持良好的锻炼习惯,虽然他身体状况的确不比从前,但他依靠锻炼努力维持,按照他的话来说,之前的发烧纯属意外,也许是情绪忽然间太过低落所致,唐鄢其也不反驳他,只叮嘱他近期别再碰烟和酒,他可不想经常为他生病和咳嗽的事而头疼。

龙邵成时间算得很准,他回来的时候唐鄢其刚起,早餐也正热,唐鄢其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在餐桌旁坐下。

用餐时两人的话不多,多半都在看报纸,他们关注的内容完全不同,龙邵成习惯性翻到社会版,唐鄢其则关注金融版。

唐鄢其起的晚,出门已经是下午了,剩下龙邵成一个人在家。

可这日唐鄢其才走进学校就收到一则短信,内容是咨询处有一个自称是他妹妹的人正在等他。

妹妹?

会自称他妹妹的人只有一个,如果不是恶作剧,那么就是有人故意将她找来的。

唐鄢其微微叹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该来的总是会来,当初没有对华强隐藏行踪,以至于李卿岚找上门来,那么如今无论是谁来,只要是他认识的人,都不会令他感到意外。

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唐鄢其只有一个,从未在唐家呆过,唐鄢其的父亲为了能够保护她,特地找了一个相当僻静的地方和一对信得过的夫妻将她抚养长大,直至她十五岁那年,两人才算是真正第一次见面。

唐氏内部倾轧相当严重,唐鄢其崛起之后才算是真正一统,他用的是最简单的方式,把碍事的人一个一个连根拔起,所以看似唐家还在,实际上已名存实亡,对于唐这个姓,唐鄢其根本从未在乎过。

理所当然,他对这个成年后才知道的妹妹也从未付出过太多感情。

亲人在他眼里向来是多余的,他最重视的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可即使是如此也有意外,他信了最不该信的人。

知道他有妹妹的人寥寥无几,更何况这些人里大部分已经死了。

把他的妹妹找来,是什么用意唐鄢其很快就能猜出来。

无非是——

念头才转,唐鄢其欲前往咨询处的脚步猛地一顿。

龙邵成!

从宿舍走到学校有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唐鄢其立即转身往回走,才没走上几步,他干脆迈开步子跑起来。

宿舍楼林立在墨尔本大学外围,靠街而建,唐鄢其才到楼下,一辆熟悉的黑色本田从宿舍楼里拐出来,唐鄢其一眼看见里面的人是龙邵成,他见状跑上前,龙邵成老远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猛地踩下刹车,让唐鄢其坐进来。

油门重新踩下去的时候后面一辆奔驰已追了出来,唐鄢其以最快的速度打量龙邵成一眼,确定他没有受伤之后问,“几个人?”

“四个,都有枪。”龙邵成看了一眼后视镜,很快地道,“五分钟前来的,我正好在厨房,他们没料到房间里有红外线。”

车速快而稳,后面那辆车里的人并没有当街开枪的意思,只是一直紧追不舍,唐鄢其低低地道,“先上高速再说。”

龙邵成微一点头,他明白唐鄢其的意思,在市区里开车一旦超速就容易吸引警车跟随,这虽然是一种不错的避开后面那辆车的方式,但最终情形还是对他们不利。

“怎么回事?”龙邵成问唐鄢其。

“我妹妹,不知道是被谁找来见我,我一收到消息就想到目标很可能是你。”唐鄢其简单地道。

龙邵成闻言道,“这几年我断断续续了解过你家的事,你最小的妹妹艾丽萨一直住在伦敦的一个小镇上,至于你那几位哥哥,境遇都不是太好。”

“的确不成气候,但艾丽萨的出现,很可能代表华强已经跟他们有了联系,我虽然不会再回去,但华强却绝不会允许你活着。”华强不会轻易跟他起冲突,若龙邵成死,他甚至没有立场去找华强,留下龙邵成,对华强无法交代。

龙邵成双手握紧方向盘,沉默不语。

唐鄢其的难处他知道,只是从没有说破,留下他的风险唐鄢其比谁都要清楚后果,但在这件事上他只能尊重唐鄢其的选择,他对自己的生命不是不看重,而是亏欠良多,同时,他亦无法辜负唐鄢其对他的情谊。

几个月下来,他已看得明明白白。

所以即使越欠越多,他也只能一味背负下去,唯一期望的一件事,就是唐鄢其的平安,和曾经当他是兄弟的那些人的平安。

只不过有些矛盾既然出现,就永远存在,除非他死,否则任谁都改变不了。

高速公路上车相当少,愈发有利于追踪,龙邵成的车速已经超过了一百六十码,但后面的车依然尾随,唐鄢其拿出枪,打开车窗。

龙邵成见他动作,忽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微一皱眉踩下油门,与后面的车拉开一段距离,同时伸手按出唐鄢其握枪的手低语,“你既然不打算回去,那么就不要开枪。”

唐鄢其只瞥了龙邵成一眼,视线已冷如刀锋,杀气凛冽,“他们必须死。”

龙邵成注视前方,却依然没有放开手。

“你想阻止我?”唐鄢其的语气亦显得冰冷。

“我不希望你再杀人。”

“你是警察,我不是。”

龙邵成寸步不让,“不行。”

唐鄢其一挑眉,“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说不行?”

“唐鄢其……”龙邵成忽然放软语调,转头看他一眼。

唐鄢其微微一怔,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正直即使是经历了那么多事经过了那么多年仍然不曾改变,卧底时的他双手并未少沾染血腥,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原则,对的他一直坚持,错的也绝不妥协,这就是龙邵成,当年不知道他的警察身份时亦是这点让他赏识,只不过对待的人事不尽相同,如今的他虽然什么都不是,但即使在生死边缘,也从不曾丢弃他做人的态度和待人的真诚。

唐鄢其从不是冠冕堂皇的人,这四个人不死,他面临的处境也让人很不愉快,不干不脆不是他的作风,可有时候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心软,但若龙邵成不在眼前,他又会觉得不安,不希望他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五年下来对他的事不闻不问,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要如何面对他,而唯一能够确认的一点,是他从未想过他死,从未。

唐鄢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发现一遇到龙邵成,似乎只有他妥协的份,“放手吧,我不杀他们。”

龙邵成微微放下心来,重新抓住方向盘。

唐鄢其等龙邵成稍稍放慢速度,让奔驰车逼近,忽地凑出半个身体朝后面飞快地射出两枪。

只听两声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巨响,奔驰车前轮被车身压扁,整辆车朝前倾斜,刺耳的刹车声如尖啸划过半空,龙邵成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从后视镜上只能看见车子拐出高速公路,然后很快变成一个小点。

方才一瞬间的硝烟味微微飘进车厢,一时间车内无人言语。

车继续往前行,龙邵成几次想开口,但随着气氛的沉寂,加之他口才亦不是很好的人,也就沉默下来。

第十二章

公路上没有什么车辆,两旁是寂静的山野,龙邵成想起唐鄢其是第一时间赶回来的,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在车上,有一句话在脑中转了好半天,最终说出来的却又变成了另外一句,“这条路是往悉尼方向,他们暂时追不上来,但想必很快会联系到同伴,你怎么打算?”

这句话打破了车子里相当久一段时间的沉默,唐鄢其懒洋洋半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手 枪冷哼一声道,“你的主意,你看着办。”

他的态度和语气绝对有撒气的嫌疑,还有相当不爽的味道,龙邵成听了却忍不住失笑,但免得再激怒他,只好压低嗓音一本正经地道,“唐鄢其,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我始终不希望见到你因我而杀人。”

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龙邵成一旦认真或者与他较起劲来,唐鄢其就有一种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感觉,他不怎么甘心地闷闷转头看窗外,窗外天色早已渐渐暗沉下来,大地上方才披着的那层昏黄的颜色也逐渐被暗色替代,车前方的车灯自动亮起,忽地左前方有一个偌大的影子一跃而过,唐鄢其刚出声道“小心”,就感觉到龙邵成把方向盘狠狠往右边一打,整个车子猛地转出高速公路,也不知是磕碰到了什么,车的右半边边已经深深陷了下去,左边轮胎似是凌空仍在转,车子却一动不动。

“唔……好像,是袋鼠。”龙邵成右边陷得很深,车门都被卡住了,唐鄢其推开左边车门,果然见到了龙邵成口中的袋鼠。

它足有人高,眨巴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傻傻立着,看上去像是被撞傻了,它一会儿望望地上,一会儿又望了望从车里出来的人。

唐鄢其忍不住抚额,澳大利亚是袋鼠的国度,袋鼠又对灯光好奇,会出现在公路上十分普遍,结果他们完全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唐鄢其看见还有一只小袋鼠躺在地上,似是奄奄一息,他一下子意识到应该是小袋鼠从袋鼠的口袋里掉了出来,但袋鼠前腿太短的缘故无法将它捡起来,只能傻傻地看着。

龙邵成也已从右边爬到左边下了车,见到地上的小袋鼠,想都没想就跑上前把小袋鼠小心翼翼抱起来准备放回袋鼠的口袋里。动作比唐鄢其要快上一步。

“小心。”唐鄢其在一旁提醒。

袋鼠的后腿力气很大,曾有袋鼠因受惊踢碎过人脑袋的新闻,唐鄢其在一旁仔细留意,好在龙邵成将小袋鼠放回去的时候袋鼠妈妈一动不动。

但当孩子一回口袋,袋鼠妈妈立即跳开了,显然它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要不是龙邵成反应快及时转开方向盘,恐怕一大一小已经命丧在车轮下了。

留下唐鄢其和龙邵成对看一眼,似是有些无语,随即他们走到被卡在路边的车旁。

这一带的路十分不平整,只见本田车右边一个轮子完全卡进路旁的泥泞里,凭两人的力气完全不可能将它抬起来。

“真是糟糕。”龙邵成蹙着眉,原本是无所谓,可追兵在即,车却坏在半路上,这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唐鄢其摇摇头拿出手机查看地图,一面道,“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

“我们距离悉尼还有一半的路程,悉尼在东边,除了公路就是荒野。”

唐鄢其沉吟半晌道,“北边几乎全是树林,而且没有小镇,很快天就黑了,我们不熟悉地形,只身深入并不合适。”

这是个二选一的难题,只有选对和选错。

“无论他们会不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往东。”龙邵成道,谁也不会在入夜还敢进入森林。

“是的,我们必须往东。”唐鄢其说。

他们持同一个态度,而且如果追踪的人发现他们有明显往东去的痕迹,也未必不会产生怀疑,至少可以拖延时间。

将车后备箱里的水拿出来,留下车,两人往东边走。

天色一旦暗下来就黑得很快,远离公路之后,周遭没有一丝灯光,只有当空的月亮泛着皎洁的光芒,微微照亮了眼前宽阔却荒芜的道路。

唐鄢其与龙邵成默默前行,不远处是高低错落的小丘,此时看去黑漆漆一片,灌木丛一簇又一簇,不时有蝙蝠低低飞过,整个天地就像是一个大盒子,用黑色的金丝绒牢牢包裹住,不透一丝缝隙。

他们的脚程很快,打算走到稍有遮蔽的地方再停下来休息,否则这段路如此空旷,很快就能被人找到。

但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危险忽然逼近。

唐鄢其和龙邵成的脚步几乎是同时停下来的。

不远处一双透着冰凉的金色眼睛正泛着凶光在黑夜中盯视着他们,跟随这双眼睛出现的,是更多一模一样金色的眸子。

它们悄无声息,冷冷逼近,已在二人十米开外。

二人皆是一怔。

是狼群!

意识到之后,第二个念头却是……澳大利亚怎么会有狼群?

可他们并没有看错,绝对没有。

的确是狼!

“真是……糟糕。”换唐鄢其低低说出这句话,话音才落,他已拔枪。

“砰!砰!砰!”

荒野上连续三枪,震耳欲聋,伴随着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嚎,但随即剩余的狼一拥而上,它们速度奇快,极凶狠地扑向唐鄢其。

一共十二匹,唐鄢其出其不意,已解决了三匹。

龙邵成已来不及拔枪,但手中却多了一把匕首,刀柄瞬间划出极短促的弧度,利落地割断距离他最近的那匹狼的脖颈,顺利吸引外围几匹狼的注意力。

狼是极凶猛的动物,它们的智商颇高,一逼近才惊觉它们的体积亦相当庞大,几乎有半人高,伴随着极快的速度冲上来,力量不容小觑。

唐鄢其在极短的距离里又开一枪,正中冲在最前面那匹狼的脑袋,顿时血花四溅,随即他起身一脚飞踢,两匹狼被他的腿劲扫中,他人未落地,手中的枪已瞄准扑向龙邵成的其中一匹狼。

另一边,龙邵成以肘部攻击近身的那匹狼,它已张开窄长的嘴,露出尖利的牙齿,龙邵成侧首避开前爪,狠狠一击,可这匹狼虽然被打歪了脑袋,后面两匹狼立即逼近,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好在唐鄢其一枪击中了其中一匹,缓解了龙邵成的压力。

但唐鄢其自己却陷入危机。

他落地的同时,又有三匹狼冲上来,其中一匹咬住了他的左腿,尖锐的疼痛顿时袭来,唐鄢其眉也不皱,用枪柄狠狠砸它的脑袋,一瞬之后,他最后一颗子弹也射了出来。

狼群决不容易对付,但此时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还有剩下的三匹狼也受到过重击,它们原本凶狠的眼神里已稍稍露出一丝畏惧之色,但仍虎视眈眈盯着二人,喉中发出轻嚎。

“你怎么样?”龙邵成一转头,却见唐鄢其大腿外侧血肉模糊,脚底下已渗出一大滩血水,不禁低问一句。

“先解决剩下的再说。”唐鄢其一面装子弹一面冷冷地道,他仍站得笔直,由于失血过多的缘故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但他脸色未变,依旧冷静自持,尽可能保持清醒的神智。

龙邵成知道他有些勉强,正想拔出枪,哪知就当唐鄢其慢条斯理拿出枪对准三匹狼的时候,那三匹狼忽然连连嚎叫几声,没命似的转身就跑。

看来它们也已怕极这个人类极快速而致命的枪法。

见状唐鄢其慢慢放下枪,危机一解除,龙邵成立即走近他,唐鄢其摇摇欲坠,实际上被撕咬的伤口极深,他不用看都知道。

龙邵成扶着他坐下,虽然这里都是尸体,但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唐鄢其果然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也不吭一声,任由龙邵成用清水稍稍洗了伤口,再设法止血,最后索性脱下外套里的白衬衫将伤口包扎好,就听他道,“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龙邵成身上也有不少被狼爪抓伤的痕迹,但医疗条件有限,唐鄢其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实际上他已疼得满头大汗,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只是点点头,龙邵成转身将他背了起来。

唐鄢其在龙邵成背上意识仍然清晰,眼下周遭一片寂静,他低低地对龙邵成道,“刚才动静那么大,但似乎没有人追上来。”

龙邵成点头回答,“无论如何,你的伤要及早处理,你不要说话,好好休息,走出这片荒地,应该会有人迹。”

唐鄢其却没有那么乐观,这一片荒地看似无边无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呵……世事果然难料……”他忽然埋首在龙邵成的颈间闷笑,谁能想到他唐鄢其居然会有流落到荒野还被狼咬伤的这种狼狈的境地。

“是我连累了你。”龙邵成低语。

“我不爱听……龙邵成,我不爱听。”背后传来唐鄢其并不怎么清晰的咕哝声。

龙邵成默不出声,只是一直朝前走,他的脚步坚定,仿佛要背着唐鄢其走到天荒地老。

第十三章

作为病人,如果说龙邵成是乖宝宝类型,那么唐鄢其就是搞破坏份子的典型,绝对得端茶送水伺候好,免得他一不高兴就送你一颗子弹。

这几天下来,他对面的墙上已满是窟窿眼。

龙邵成无奈端着托盘下楼,房东太太已经习以为常,问龙邵成,“他又怎么了?”

“没事,他只是有点无聊。”龙邵成笑道。

“你脾气真好呐,怎么找了个那么暴躁的男朋友?”房东太太的语气里倒并没有对唐鄢其的脾气有计较,反正他们给足了租金,足够她把整栋房子都重新装修一遍了,只是眼前这个男人过分温和,不禁让人担心他会被他的男朋友给欺负去。

龙邵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唐鄢其用“我们是一对”这样的借口用得那么顺口了,虽说这样的说法用来掩饰身份相当干脆,一般人听到都不会继续问下去,可一旦被问到与此相关的问题时,龙邵成一定无法做到像唐鄢其那样表情自然地回答,说出口的语气就显得有些僵硬,“还好……他从来不针对我。”

在房东太太眼里龙邵成分明是害羞的表现,答案估计也有所保留,女人从来八卦,尤其是到了她这种年纪,屋里忽然多出来的两个高大的东方帅哥早让她好奇,“你们认识多久了?”

龙邵成觉得再被问下去他一定会招架不住,无奈主犯在屋内养病,他只好如实回答,“我们是十年前认识的。”

“哇!十年那么久,那个时候你们还只是学生吧?已经在这里留学了?”房东太太表情有些夸张,却又显得很是羡慕,正待再发问的时候,屋里又传来一声枪响,龙邵成赶忙说,“他叫我过去,这个就麻烦你了。”说着他把托盘往房东太太手中一塞,逃也似的上了楼。

房东太太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不由感叹一句,“感情真好哦……”

唐鄢其无聊到只能玩枪,除了一不顺心就能朝墙上来一发之外还可以当做按铃使用,听到龙邵成“蹬蹬蹬”上楼的声音,不觉转过脸看着他颇无辜地道,“跑那么急做什么?这回我可没催你。”

所谓“催”嘛,当然是连发三枪。

龙邵成不好说是房东太太缠着他不放,就问,“什么事?”

“没事。”唐鄢其气定神闲地回答。

他在床上一连躺了好几天,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可是医嘱说要他躺一星期不能下床,龙邵成就牢牢地看住他不让他起来,郁闷的他只能折腾龙邵成玩,可龙邵成在他面前压根就没脾气,这就让唐鄢其愈发郁闷了。

“坐下。”唐鄢其道。

龙邵成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

那一个夜里到白天龙邵成背着他到底走了多少路唐鄢其已经不是十分清楚了,他一路昏昏沉沉,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此地,当时龙邵成不在身边,据房东太太说是严重脱水,正在隔壁房里休息,不过第二天龙邵成就出现了,像没事人一样,只字不提自己的情况,一开口就叮嘱他必须遵照医生所说的好好在床上休息。

也是看在这份上他才会答应,虽然觉得自己压根不需要用一周的时间来恢复,不过是被狼牙撕咬出来的伤口而已,这根本是小意思。

“陪我聊天。”病人最大,唐鄢其作为病人更是称王称霸,他下令道。

龙邵成抬抬眉,问,“聊什么?”

唐鄢其嫌坐着转头看他累,索性翻个身半躺下来支着下巴问,“刚刚你走得那么急像逃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房东追问我们的关系?”

他一猜就中,龙邵成见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笑容里幸灾乐祸的味道就知道他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于是也不隐瞒,“嗯,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我说,不如我们串串供,免得到时回答的不一致,如何?”唐鄢其的表情怎么看都嫌玩味,好整以暇地等着看龙邵成的反应。

龙邵成听到“串供”一词下意识皱眉,却又发现这样的生活如果要继续,串供似乎是必须的。

“不然,你有什么更好的提议?”见他半晌不言语,唐鄢其又闲闲地继续问。

更好的提议也要在前提不那么暧昧的基础上才行吧?龙邵成忍不住想,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还能怎么办?生米煮成熟饭恐怕就是这种感觉。

可实际上用情侣做借口的确比兄弟和朋友更好,前者他们长相并不相似,甚至南辕北辙,后者,一起居住的朋友引人疑窦,若说是情侣,旁人听后必然是一副了然的反应,顺带做出“啊,我理解你们”这样的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解决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果遇到像现在这种稍稍八卦一点女士想要深入了解的,那么至少有些回答两人得达成一致才行。

“你刚才说我们认识了多少年?”唐鄢其问。

“十年。”

“唔……嗯,的确是十年,十年这个数字也不错,让我想想,其他还有什么很可能会被问到的话题……”唐鄢其蹙起眉佯装思索。

“唐鄢其。”龙邵成忽地认真喊出他的名字,阻止他将这个话题越说越怪诞,再这样把玩笑开下去,龙邵成举双手投降。

“嗯?”唐鄢其微一挑眉。

“那个……这件事你决定好时间地点,直接把结果告诉我就好。”这话龙邵成越说越觉得离谱,不由失笑。

唐鄢其勾起嘴角,龙邵成一本正经盯住他问,“你妹妹的事,你是不是已经查过了?”

听到这个话题,唐鄢其敛去笑容,意兴阑珊地躺下,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道,“华强是我的好兄弟,他要杀你,我很难阻止,但这件事并非他主导,而是唐延风。”

唐延风,唐老爷的第二个儿子。

当年唐鄢其并没有动过任何一位哥哥性命的念头,因为已不具有威胁性,也因为毕竟都是唐家的人,到今天,他也不想先动杀机,作为他对唐家养育过他的唯一报答。

“是他……”龙邵成一怔。

“他应该知道我出狱的事,也知道我跟你住在一起,支开我让杀手杀你,得手了在华强面前讨人情,的确是他会想出来的馊主意。”唐鄢其淡淡地道。

“唐延风既然知道,华强没有理由不知道。”龙邵成垂眸道。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这是我的事。”唐鄢其道。

龙邵成倏地抬眸注视他,沉声道,“你以为,你的事我还能撇清吗?”

唐鄢其依旧没有看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维护这个人到这个地步,华强自然不会不知道龙邵成就在他身边的事,但他不动,只是冷眼看着别人动,最主要的应该是还不想与自己叫板,在这件事上,他与华强都在拖延,一旦接近底线,那么两者必然无法共存。

华强和龙邵成……

唐鄢其闭上眼睛,他本不希望出狱后还要与过去的人有所纠缠,但显然过去已经存在,他也无意销抹,他亦并非圣人,更何况他向来最能分辨自己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

他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龙邵成的情形,几乎已经忘记当时自己具体在做什么,但印象最深的是龙邵成的眼神。

那是在一个酒吧,他的地盘,他常常去,酒吧里帮会的人很多,不知因何闹事,他只是随意一指,就有人把龙邵成带了上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见到了一个眼神相当透彻的年轻人,他的眼里没有畏惧,定定直视自己,相当冷静,也有魄力,甚至充满挑衅。

他不问怎么回事,只问该谁来承担责任,龙邵成当即将整件事扛下来。

他是做黑市军火生意的,与真正的黑社会还是有所区别,只是稍稍沾了点唐家的风气,但既然担下责任,就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很快龙邵成就被他扔到最偏远危险的非洲东部地区执行任务,而当他知道那天的事完全是旁人的过错只是把新人推上来做代罪羔羊时,龙邵成已身陷那个死亡之地将近半年之久了。

“龙邵成,无论怎样,你的命都是我的,听明白了吗?”最终,唐鄢其只是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依旧有当年唐鄢其的风范,表情却松动了许多。

龙邵成无言点头,他欠下的虽多,可最想还的还是这个人。

小镇位于悉尼西南方向,因为小,连个名字都没有,自愿收留他们的好心房东是一对退休夫妻,两人没有孩子,丈夫是个医生,每天出外就诊,很晚才回来,一般只有妻子一个人留在家中。

不过这天上午房东太太上楼来告诉唐鄢其和龙邵成,她要去镇外办事,为他们留了中饭,如果晚饭不回来,那么就请他们自己做,冰箱里有食材。

两人皆无意见,这是一周的第四天,唐鄢其居然已经想办法弄来了电脑,无论多偏僻的地方,只要有路,总有物流能到。

那四个人显然没有追上来,龙邵成隐约知道一定是唐鄢其已设法将他们解决,但没有细问,虽然他相信唐鄢其说到做到,但有些手段未必正当,于是他宁愿选择装傻。

四点一过,龙邵成就决定动手做晚餐。

无论房东太太回不回来,毕竟之前每一餐都是她做的,龙邵成一直觉得太过麻烦人家,但实际上他不太会做菜,反而是唐鄢其比较拿手,想了想,他把食材列一列,干脆上楼请教唐鄢其。

唐鄢其拿着清单一边看一边说,“袋鼠肉,唔,可以烤来吃,加一点盐、胡椒、柠檬和辣椒就行。”

烤肉当然没问题,龙邵成在一旁胸有成竹地点头。

“牡蛎的话……”唐鄢其想了想说,“就生吃吧,佐点儿柠檬汁和酱料也算作一道菜……下一个三文鱼,生吃,新鲜章鱼,生吃,新鲜乌贼,生吃……”

龙邵成越听越汗颜,赶紧阻止唐鄢其道,“等等,上面都是海鲜,你还是先看下面那些吧,有蘑菇、豌豆、芦笋、玉米、牛肉、鳄鱼肉……”

听到“鳄鱼肉”唐鄢其眼睛一亮,顿时掀开被子下床道,“还是我来做吧,你做我助手。”

龙邵成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不过每天为他换药的龙邵成最清楚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不让他下床活动估计真的要闷坏了。

再加上做菜这件事,龙邵成还真没有把握。

有唐鄢其操刀,晚餐很快就一道一道上了桌,有烤袋鼠肉,这是由龙邵成切的片,唐鄢其将火候调好,烤得鲜嫩适中,再淋上佐料,香气四溢;有牡蛎,因为生吃的海鲜太多了最终还是决定蒸着吃,虽说只是清蒸,但在唐鄢其的料理下牡蛎的鲜味全都蒸了出来,一口咬下去可口之极;有各种生味海鲜,这些是由唐鄢其亲自切的片,据说他曾跟一位顶级日本料理厨师长学过刀艺,虽然龙邵成始终不明白刀线笔直和刀线歪歪扭扭在味道上有何差别;鳄鱼肉唐鄢其做成了两道菜,一道炖汤,一道红烧,那个炖锅直接端到龙邵成面前,就听唐鄢其说,“这个能改善你咳嗽的毛病,特地给你煮的,喝光它。”

龙邵成微微一怔,欣然点头。

有好菜不能没有酒,唐鄢其爱酒,找来一瓶当地出产的葡萄酒,与龙邵成对饮。

鳄鱼肉的口感相当好,肉质不仅细腻也很有嚼劲,炖出来的汤味道更是极品,龙邵成对吃的从没有唐鄢其那么讲究,虽然一直清楚唐鄢其做菜的手艺好,可他极少亲自下厨,除非来了兴致,就像今天,所以就算龙邵成与唐鄢其同住几个月之久,真正尝到他做的菜也才是头一次。

唐鄢其问都不必问,他自己做的菜有多好吃他最清楚,对于龙邵成这种只要求吃饱就行的男人,反正怎么做都能满足他的胃。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房东太太仍然没有回来。

第十四章

收拾碗筷的事理所当然落到龙邵成头上,唐鄢其端着红酒走到阳台上,这晚月色相当柔和,明月悬挂半空,圆的如同一面明镜。

由于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唐鄢其对中秋的概念相当模糊,即使看见圆月,他只会想起阴晴圆缺,他对家人的感情亦不深刻,悲欢离合对他而言也是多余。

有时候唐鄢其甚至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相当冷血,又或者是属于心肠极硬的这一类人,很多事在他心里都激不起太大的波澜,只有很少的人他才会放在心里,可就感情上而言,即使是那些人他也可以随时抛下,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也无所谓。

哦,现在他身边多了个龙邵成。

龙邵成这个人对他而言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实际上他的存在对自己的威胁很大,首先他是前警察,对自己的过去了如指掌,其次他很聪明,肯学,再加上他身手又好,可偏偏他的个性相当随和,让人感觉不到压迫力,跟他相处很自在,甚至还会不自觉对他吐露心声,这是唐鄢其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当中唯一的例子,也是唯一一个唐鄢其能容忍无限接近自己的人。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纳闷,为何唯独对龙邵成狠不下心来。

轻晃杯中的红色液体,唐鄢其忽然想到,莫非,是因为龙邵成无条件对自己好的缘故?

卧底时他谨守本分,并无刻意讨好接近,只是单纯靠实力赢得自己的欣赏,也赢得帮会中其他人的尊敬,而五年后再见,当他把枪递过来的时候,说不清楚有什么瞬间不一样了,总觉得五年的时间只是为了做到这件事的龙邵成让他没由来觉得动容,一直以来搁在心底从不去碰触的那个结忽然间就消失了,愤怒、埋怨、被欺骗等等的情绪就好像统统都不曾存在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什么这么出神?”龙邵成洗了手出来,就看见唐鄢其一脸严肃面对天空中的圆月,眉头微蹙,显然有些凝重。

“想你。”唐鄢其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龙邵成微微一怔苦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其实麻烦的是你,如果——”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唐鄢其轻拍他的肩膀打断道,“该换药了。”说着,他把酒杯递给龙邵成。

龙邵成爬爬头发,知道唐鄢其的固执,便不再多言。

唐鄢其的伤一眼看去还是很严重,血早就止住了,但被撕咬开的皮肉一时间还无法痊愈,有些面目狰狞,龙邵成看着这伤口只觉得心神不宁,那晚唐鄢其忽然被狼狠狠咬住,他陡然连心脏都差点跳停。

这人本该好好的,却偏偏被自己连累受了伤,有些生自己的气,可事已成定局。

他刚才话说了一半,如果有一天他必须死,那么他不会犹豫,必然先保住唐鄢其,可最怕的就是这个人自作主张,他虽然智谋过人,也够狠辣,可面对的毕竟是从前的兄弟,他不希望唐鄢其日后为此感到内疚。

“你早点休息。”龙邵成拿剪刀剪断纱布,将东西收拾好起身对唐鄢其道。

唐鄢其看他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心事,忽地开口道,“你失眠还很严重吗?”

住在宿舍的时候每当龙邵成睡不着觉就会去阳台抽一支烟,唐鄢其半夜起床的时候见过几次,后来问起被龙邵成轻描淡写带过,这件事他在意了好久,这时完全是脱口而出。

“还好,这没什么。”龙邵成自然是习惯了,他睡眠少睡不着也不是一天两天,唐鄢其问来也就很平常地回答。

唐鄢其显然不打算再被他一句带过,一把抓住龙邵成的手腕极霸道地开口,“今晚你就睡我身边。”

龙邵成一怔,看着唐鄢其半晌道,“我睡眠不好,常翻身。”

“无所谓。”唐鄢其铁了心想知道龙邵成的睡眠究竟有多糟糕,他从没有跟人一起睡的习惯,龙邵成却让他再三破例,既然开了口,他自然不会轻易松口。

龙邵成有些微愣,他很清楚唐鄢其的习惯,有洁癖又不喜欢人接近,正在犹豫,唐鄢其手上猛地用力,他毫无防备,“扑通”一声整个人都跌到唐鄢其身上。

“唔……”

“是不是碰到伤口了?”龙邵成紧张地撑起手臂问。

唐鄢其满不在乎,指指身边一半的空位道,“你今晚就睡这里,反对无效。”

这张床倒的确是宽敞得很,估计有两米的宽度,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但龙邵成仍然傻眼,唐鄢其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说“无效”一定是无法拒绝了,但他又实在不愿意影响唐鄢其睡眠,正在苦思良策,忽地楼下传来很轻微的“喀嚓”声。

“啊,房东回来了。”

“不要转移话题。”唐鄢其眯起眼睛。

“你先让我下来。”龙邵成无奈地说,他的手腕还被唐鄢其牢牢握着,刚刚跌上床之后唐鄢其没受伤的那只脚就堂而皇之制住了他,他勉强撑着身体,但两个人还是无可避免靠得很近,这种距离让常年逃亡的他不自觉浑身紧绷。

“你先答应我。”唐鄢其挑了挑眉道。

“呃……”龙邵成想着措辞,正要开口,忽然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一管猎 枪从门外指了进来,对准床上的二人,却又在看见二人极亲密的姿势后愣了愣,然后就听他身后一个稍稍熟悉的声音传来,“就是他!被狼咬过的人就是他!”

这个人龙邵成认识,唐鄢其还没有正式见过,正是为他治疗伤势的医生,也就是房东太太的丈夫,他这么说的时候,房东太太就站在他身边,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小镇上的其他居民,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十分警惕,站在猎人身后紧张地盯着唐鄢其。

龙邵成和唐鄢其闻言对视一眼,满脸问号。

唐鄢其慢条斯理放开龙邵成,龙邵成不动声色下床站在一旁,视线却紧盯那把猎 枪,心中暗自计算该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夺过那把枪。

“我被狼咬过,然后?”唐鄢其瞥了他们一眼,平淡不惊地问。

“今天是月圆之夜,但我们绝不会让你变成狼人的。”猎人道。

狼人……

这是两人从未想过的回答。

狼人这种生物不都存在于幻想小说和电影之中的吗?谁来告诉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是被狼咬了没错,可他不可能变身。”龙邵成居然一本正经地对他们说。

唐鄢其略一皱眉,便道,“你们以为凭一支猎 枪,就能打中我?”

龙邵成闻言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唐鄢其挑挑眉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龙邵成没好气地道,“你不会变成狼,他们又何必对你开枪?”

唐鄢其摸摸下巴,嘴角斜斜挑起一个弧度说,“说得也是,狼人不是那么容易说是就是的,如果我真的变成狼,一定一人附赠一口,让你们尝一下妄想成真的味道。”

龙邵成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扶额制止道,“唐鄢其,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呀,他不让我开玩笑,那我还是正经一点,你们说我会变身,除了被狼咬过之外,还有什么证据吗?或者,你们是想在这里等着看我变?”唐鄢其眨眨眼问道。

有些事即使想正经却依然正经不起来,因为无论怎么说,这件事都非常有趣。

被枪口指着仍然会觉得有趣的人,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唐鄢其一个了。

至少龙邵成一点都不觉得有趣,他下意识走上前,猎人的枪口很快指向他,厉声道,“你,退后,坐到床上去,你们俩不许再跟我耍花招——”

他话音未落,龙邵成已有了动作,他几步的距离算得刚刚好,猛地侧身飞踢一脚,速度快得令人吃惊,猎人只觉得手上一痛,反射性松开枪,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情势已然逆转。

枪落在龙邵成手中,猎人错愕万分,完全没明白过来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各位请放心,我能够担保他绝不会变成狼,袭击我们的野狼是在五天前的夜里,那夜并非月圆之夜不是吗?”龙邵成将猎 枪收好对众人道。

唐鄢其此时不知是该叹服还是心头忽然冒出来的小小不甘,只因龙邵成与生俱来就是有一股正气,偏偏他以前居然从未将之与警察联系在一起,不过倒也未必天底下所有的警察都像他一样生有一股正气的。

“可是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狼,你休想欺骗我们。”房东太太的丈夫这时道。

“但伤口的确是五天前留下的,您是医生,你最清楚不是吗?”龙邵成再度反问。

这其中确实有不能解释的地方,可狼人本来就是一件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房东太太见状不由道,“他那么暴躁,正是变身前的预兆。”

“亏得你提醒,我都忘了我也有枪,莫非你以为我手中的真的只是玩具?”唐鄢其忽地道。

房东太太闻言脸色一变,唐鄢其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枪,他正随手把玩,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把玩具手 枪,因为龙邵成曾对她解释说那把枪威力大了一些,可能会很吵,也会在墙上钻出洞来,但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让她放心,这个年轻人一脸正直,房间里也没有火药味,她自然就信了。

猎 枪被收,对方如此娴熟握枪的姿势仿佛随时都能置人于死地,小镇上的人到底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杀意,却也能感觉到自唐鄢其身上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究竟是狼人可怕,还是眼前这个男人可怕,他们一时产生这样的错觉,尤其是在见识了龙邵成不凡的身手之后,更加觉得他身后那个始终谈笑自若的男人无法捉摸。

“狼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唐鄢其简短地问。

没见他有什么动作,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抬,却兀自有一股惊人的气场震慑住在场中人,短暂的沉默使得压力倍增,就像空气都被抽空似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老乔,他变成了狼人,后来逃到附近的森林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曾进入森林想一看究竟,却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你们,你们居然从森林里安然走出来……你们究竟……”有一个年纪稍大的人憋不住开了口,语气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说到最后,猛地对上唐鄢其深不可测的双眼,最后那半句话一下子如梗在喉,一时竟再也说不出口。

“老乔是你们镇子里的人?”龙邵成不禁问。

“嗯……他十年前来到我们小镇,事情发生在大约一年多前,他说自己被某种野兽咬伤,却始终不肯说是什么野兽,之后就开始不对劲起来,经常无缘无故发狂,镇子里很多人都见过他买生肉,也有人在月圆之夜听见过狼的嚎叫声,有一次我们闯进他家中发现里面蔓延着相当重的血和腥味,他的卧室里贴满了跟狼人有关的传说和报道,我们还找到了属于狼的毛发。”猎人说。

“你们有没有亲眼见到老乔变成狼人?”龙邵成再问。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摇头。

“方才医生说附近从来没有出现过狼,但我们的确曾经遇见过狼群,若按照方才你们讲的那件事看,恐怕是老乔也发现了那群狼,却没有及时告知镇里的人,而是在暗中计划做某件事,既然一切由老乔引起,那么我们只要设法找到老乔就能真相大白了。”

这件事被龙邵成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老乔的事镇中大多数人都有所耳闻,但没人知道狼群在附近出没,他们只因为老乔的变化联想到他的伤口是被狼人所咬,从而引发变化,却没想过这很可能是真正的狼袭击了老乔,可这件事为何老乔隐瞒不说?狼群的攻击力很强,它们的存在对小镇而言绝对是个相当大的威胁。

“那晚我们遇见的狼群一共有十二匹,现在应该只剩下三匹,并且它们受了伤,应该不再具有太大的威胁,不如由我再次进入森林寻找老乔,给诸位一个交代。”龙邵成话音刚落,众人还来不及表态,身后唐鄢其已冷冷截住他道,“不许,等我好了一起去。”

龙邵成尚不及回答,对面那个猎人已相当感激地道,“二位愿意帮忙实在是太好了,说实话,我们这里的人从未真正对付过狼,你们需要多少人手?我们整个小镇只有这一把猎 枪……”

“猎 枪留下,你们可以走了。”唐鄢其道。

圆月依然挂在半空中,而眼前的人正常得很,没什么变身的反应,再加上龙邵成说得也有道理,一切的解释必须等找到老乔再说,既然如此,那么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

“好、好,不打扰你们休息。”众人相当了解地迅速退散,房东太太替他们关门,关门前把脑袋凑进来笑眯眯地道,“今天真不好意思,幸好误会解除了,你们继续,明天为你们做好吃的补一补。”

说着,不等里面的人回答,像是生怕延误了什么似地快速关上门。

龙邵成回过头,与唐鄢其对视一眼,后者再也止不住笑意,却又颇认命地靠在床上叹息,“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确定要为他们找老乔?而不是直接遁入森林永远不再回来?”

龙邵成被他的话逗笑了,却依然道,“我既然答应了他们,就要想办法做到。”他说着注视唐鄢其,“你——”

他才说了一个“你”字,唐鄢其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一伸手关上灯,顿时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成功打断了龙邵成后面的话。

“闭嘴!上床睡觉。”

龙邵成呆愣半晌,最终还是依言上了床。

第十五章

等唐鄢其腿上的伤口基本结痂已是一周以后了,两人这才动身去找老乔。

他们没有让任何人跟随,以免碍手碍脚。

小镇附近的森林龙邵成背着唐鄢其已走过一回,那是在大白天,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潜在威胁,实际上听完小镇的人所说的那些怀疑有狼人存在的事,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信不起来,若是没有遇见过狼群,他们最多会怀疑附近有狼,但狼人这种生物现实中又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其实要是小镇的人们也都见过那群狼,估计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幸而如今那群狼只剩下三匹,实在不足为惧。

唐鄢其直到深入林中才意识到当时龙邵成究竟走了多远的路,脱水这种症状在沙漠中还显得正常一些,但靠近悉尼一带都是热带雨林,水分多的地方也能走到脱水,这只能说明龙邵成完全没有休息,他没有倒下在外人眼里看来显然是个奇迹,可在唐鄢其,他却明白很多时候龙邵成能够活下来是凭着他自己惊人的意志力,否则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林中草木极茂盛,太阳一出来就将那些湿润一扫而空,闷热得很,但一到下午时分又会下一场暴雨,两人起了个大早,可走到深处时,也已接近中午。

那一日龙邵成的路线是笔直的,但现在为了找人,必然会绕更多弯路。

“我们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龙邵成站在一处高地,对唐鄢其道。

唐鄢其正拿着长长的树杆往树丛里东戳戳西戳戳,闻言便道,“有帐篷没关系。”

两人都背着很大的包,除了帐篷之外还有野营的必备品,另外还带了一些食物,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他们还不想风餐露宿,可从一整个上午毫无收获的结果看来,似乎想不露宿已是不大可能。

“这一带似乎没什么异常。”龙邵成在途径的地方做下记号,避免重复。

唐鄢其点点头,指指前方道,“继续走吧,这里虽然多雨,但人迹罕至,脚印留下的可能性反而比较大。”

龙邵成抬起头,林中树木高大参天,楔状的叶子大得遮天蔽日,错落的细缝中依稀能见湛蓝天空,日光依然很充足,看来一时半刻雨还下不下来。

他点点头,与唐鄢其一前一后继续前行。

实际上林中的路并不好走,阳光不充足的地方简直泥泞不堪,唐鄢其不知不觉蹙起的眉头就没见松开过,但他自己没意识到,一心一意陪着龙邵成越渐深入。

龙邵成走过一次,本就没打算让唐鄢其来,但他也很清楚唐鄢其脾气虽大,又有洁癖,可真正做起事来却相当利索,要论吃苦也未必比不过自己,有他在身旁,没由来多一份心安。

“无论是谁在这里生活都需要食物和水,尤其是水。”唐鄢其走到一处水洼旁,用树杆搅了搅浑浊的水说,“一点痕迹也没有的话,除非他早就死了。”

“可我总觉得他还没死。”龙邵成也看着那处水洼,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看着唐鄢其说,“他房里那些报道都是十几年前的,地点并不是这里,镇上的人说他十年前来到这里,我听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老乔绝不是他真实的身份。”

唐鄢其虽然不像龙邵成一遇事就从案件的角度分析,但也同意这个观点。

“他十年前已来到镇上,一年多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必须进到森林里再也不出现?”最让龙邵成疑惑的是这一点。

唐鄢其抬抬眉,不怎么在意地说,“多想无益,说不定一年前有人追踪到他,他无奈躲进森林罢了。”

有些事一旦说穿或者查明就连半点都不奇怪,所以还是一句话,必须找到线索。

森林中找水源要跟着动物,就连蚂蚁蚊子都可能成为一种提示,但雨林中偏偏积水多,偶尔也会混淆视线。

而且最要命的是就在他们刚刚找到一条相当清澈的溪流时,天色忽变。

雨林中的暴雨说下就下,一点都不耽搁,龙邵成眉头微微皱起来的功夫,唐鄢其已经把身上的背包摘下来迅速地道,“把包扔下我们找地方躲雨。”

龙邵成依言点头,包中有金属物品,必须丢掉,此时雷声滚滚而来,闪电一道一道划过早已阴沉下来的天空,滚圆的雨点伴着铺天盖地的乌云,砸在脸上几乎带有疼痛感。

森林里狂风大作,树叶伴随着呼啸声簌簌作响,方才的平和早已消失不见,老天爷仿佛酝酿了滔天怒火,一鼓作气冲整个大地发作。

龙邵成和唐鄢其一下子被淋得湿透,他们在一处树木生长茂盛却不高的灌木类植物附近避雨,尽量远离高大的树木等待雨停。

这一刻二人很容易想到死亡,此时最致命的就是闪电,有时人就算定力再好意志力再坚强也胜不过天意。

但天意如此,也没什么可怕的。

对唐鄢其或龙邵成而言,死亡并不能令他们畏惧,至于死的有没有价值这种事,此刻已没有思考的必要。

所以“死亡”二字仅在他们脑中出现了一秒,随即龙邵成就想到了正事,他低哑的嗓音在隆隆的雨声中稍稍显得有点模糊,说道,“老乔绝不可能就这样在雨林中呆一年。”

唐鄢其看了一眼被雨水淋得刘海几乎遮住眼睛的龙邵成,他自己的视线也因为雨水的缘故模糊不清,索性闭了眼睛道,“嗯,水源既在附近,肯定有别的线索,不过这场大雨会掩盖掉许多痕迹。”

“这是难免,不过只要有人活动,必定留下线索,我倒不担心。”龙邵成一点也不气馁,他下决心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还总有足够的能力胜任,唐鄢其要不是知他甚深,绝不会亲自跟出来自找苦吃。

想到这里,唐鄢其忽地低语,“你在东非的时候,应该也常遭遇暴雨吧。”

一句话把龙邵成带回好几年前,他忽然想起在马萨伊村里那些脸上涂满油彩一齐跳舞的村民们的欢腾气氛,他格格不入,却总是拒绝不了他们的盛情,有个喜欢他的女孩总喜欢用笨拙的中文叫他的名字,笑着对他说,“成……我教你跳舞。”

但那里的雨季也相当恐怖,龙邵成加入救援小组,却依然没有救回那个女孩。

在东非的那段岁月,除了暴雨,疾病,贫穷,还有枪林弹雨,当他再一次回到纽约,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重生之感。

“经常。”龙邵成点头,声音里充满回忆,“但暴雨是天灾,更多的,还有人祸,那里的人命不是命……”

唐鄢其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水珠从龙邵成的脸上一连串滚落,融入雨水之中,他垂着视线,轮廓鲜明的侧脸看似毫无表情,可又像是带着怜悯,甚至唐鄢其能在其中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责之情,他那句话的意思唐鄢其听得懂,当年龙邵成去那里的任务就是将枪支带过境,卖给那些暴动的百姓,或是镇压暴动的政府军。

“龙邵成。”唐鄢其特有的低稳嗓音在雨声中显得愈发沉,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叫龙邵成,他提起东非决不是无意,他知道龙邵成也有心结,这么久以来他看得很清楚,龙邵成对任何事都仍然怀抱着一颗正直之心,可相对的,曾沾过血腥的那几年就显得愈发难以面对,“我想你应该后悔过,但我不后悔,我不做,也有人在做,去东非的人倘若不是你,也有人会去,人祸和暴雨没有太多区别,都是单薄的人力无法抵挡的,但同时我也看见,人类的生命有多脆弱,相对的他们的精神就有多坚强,我的经历你不会了解,你卧底的生涯我也无法体会,不同环境造就出不同的人,我无怜悯之心,也无法理解你的挣扎,我的人生因你的插足全盘颠覆,甚至改头换面,我相信这是你当时将枪递进我手中的一部分原因,我知道你对过去的事不会有过多抱怨,宁愿忍在心里,但毕竟我是当事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很多事是我让你去做的,现在我就在这里,站在你面前,我想要你明白,你可以把命交给我,我同样也可以,这句话我曾在别人面前说起过,但从没有亲口对你说过,我只说一遍。”

唐鄢其的话说得缓慢,一字一句,即使混着雷声雨声,龙邵成依然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听得异常清晰。

他作为卧底,端了人家的窝理所当然,居然还把自己的命抵进去,实际上龙邵成也知道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他是警察,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都站在他这一边,他甚至可以轻轻松松走得远远的,他可以申请严密的保护,让谁都找不到他,可正如同唐鄢其所说的,他的卧底生涯外人只是看见了表面,真正每一天每一刻在唐鄢其手下度过的人是他,没有人会了解当你知道那个人欣赏自己进而付出全部的信任却又要被自己摧毁时的那种心情,即使他是罪犯首脑。

唐鄢其的所作所为他从不认为是正确的,可这是在认识唐鄢其之前,一旦认识了他,认识深了,就不能用一句“错误”来全盘否定,环境不同,生存的手段也不同,唐鄢其虽然绝口不提,但龙邵成在那个环境里或多或少听说过唐鄢其是怎样在悬崖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狠戾,他无情,都不是没有原因的,而正是如此,他对自己产生的信任就显得尤其特别,特别到他宁愿放弃警察的身份,宁愿冒着被人追杀的五年,也要活着把命交到他手中,给他一个交代。

他已经很难否认,唐鄢其对他而言,是特别到不能再特别的人,他给予的信任是自己一手摧毁的,他辜负了,所以才会决定以命来还。

后悔吗?

如果真的有后悔的话……龙邵成静静盯着唐鄢其的眼睛,那双眼睛被雨水濡湿了,睫毛上凝着晶莹的水珠,却又被黑色的眼瞳映衬得像墨,惊人地耀目,他低缓地开口,“唐鄢其,遇见你这件事,我从未后悔过。”

人的一生总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但若能惺惺相惜,互为知己,一人足矣。

实际上他早已认定了唐鄢其是那个人而已。

唐鄢其刚才的意思明明白白,如果觉得不满或有任何抱怨,都可以冲着他去,但当初卧底的选择其实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跟唐鄢其毫无干系。

两人对视良久,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停了,厚重的乌云被阳光轻巧地拨开,倏地就从树叶的各个细缝中钻了出来,令人猝不及防。

“走吧,看能不能在天黑前找到蛛丝马迹。”唐鄢其一拍龙邵成的肩膀道,他唇角的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濡湿的发丝贴在他额上脸上,让那张本就端正的脸庞多添几分凌乱却又优美之感,他的眸子黑黑亮亮,清晰地映照出龙邵成的身影。

龙邵成点头,他至今仍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了如同象牙石般的洁白光泽,瘦削到锐利的脸廓因为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柔和,“溪流既然在附近,那么一定有线索。”

他们方才的背包也丢在那条溪流附近,顺着来时的路走出去,才一踏出丛林,就见到三匹通体黑灰色毛皮的野狼围着两个背包正低着脑袋用鼻尖嗅来嗅去。

二人出现的声音立刻惊动到那它们,它们蓦地抬头,幽冷的金眸盯着唐鄢其和龙邵成,凶狠地呲牙,可随即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唐鄢其冷冷地眯起眼睛,一时间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他的眼底杀机闪现,根本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手中已然多出来一把枪。

那三匹狼几乎是同时向后退却了一步。

看来它们的记性不错。

唐鄢其缓缓举起枪,永远没有人能够算准他何时开枪,仅仅是抬手的动作,就让已经吃过亏的三匹狼警觉地盯着那个极危险的物品。

这一次它们逃得相当快,至少赶在唐鄢其按下扳机前转身没命地往前逃,巴不得越远越好。

“知道要活命。”唐鄢其轻哼一声,利落地收起枪。

龙邵成在一旁哭笑不得,虽说上一次也是一样的情况,但连续两次的事实足以证明唐鄢其和他拿枪的动作已经连狼都畏惧万分,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啧,本来可以吃烤狼肉……”唐鄢其几步走向背包,看着泥泞土地上鲜明的脚印。

龙邵成无声地笑了笑,背起包对唐鄢其道,“追上去。”

唐鄢其微一点头,二人便沿着脚印一路追赶,并没有走太远,很快来到一片茂密的树林面前。

脚印消失在杂乱的草丛之中,扒开重重树木,眼前赫然出现一个相当大而又隐秘的洞穴。

第十六章

洞穴之中黑幽幽一片,隐约从里面散发出的漆黑和神秘感让人生出一种欲深入探险的念头。

龙邵成心知他们不是来探险的,但恐怕秘密就在其中,他与唐鄢其对视一眼,两人已同时掏出枪握在手中。

龙邵成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垫在枪下,一踏进洞穴,深幽感扑面而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在耳边清澈响亮,节奏不快不慢,听来仿佛他们的心跳声。

二人将脚步放得很轻,久不见日光的洞穴地面由于刚才雨水的缘故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水洼,踩上去皆是水声。

越是深入,越显空幽,就像是不小心踏足到另一个空间,陌生而危险,随着地势慢慢往下的趋势,轻易能感觉到温度也下降了几分,甚至带着些微的凉意,没有外面那么闷热。

手电筒不强的光线在洞穴的石壁上一寸一寸照过,滴水的壁面相当湿润,自洞穴顶端凝成的水滴不断沿着弧度往两旁滑落,或直接从中间掉落,重复不断地发出“滴答”声。

很快洞穴走到了头,眼前没了路,除了洞口之外,三面都被石壁环绕。

光线沿着石壁照到地面,只见一块四四方方、一见就知是木制的门板被他们踩在脚底下,唐鄢其冲龙邵成点点头,示意由他来开锁。

这里由于环境所限制的缘故没有太过森严的防卫,眼下普通的弹子锁证实了二人的猜测,唐鄢其连一点响动都没有发出来已经将门锁打开,他轻轻掀开木门。

里面仍是漆黑一片,龙邵成用手电筒照进去,发现是一段往下延伸的石阶。

他率先走下去,唐鄢其走在他身后,同时将木板放下。

石阶并不长,很快走到地面,四周围漆黑一片,并隐约传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同时夹杂的,还有些微野兽的骚臭味。

这股味道让二人同时一怔,才忽然想起,那三匹狼呢?

这里走到尽头都没有别的路,木门也上了锁,在木门边上也无它们的脚印……

可人都到了此地,已没有了退路。

龙邵成冲唐鄢其一点头,二人继续往深处走。

石阶下的空间并不大,才转了一个弯,就见到了一丝光,是自右边一扇门最下沿的空隙里发出来的,很亮,似乎是白炽灯一类的光。

两人来到门边,开锁的依然是唐鄢其。

门一打开,一时刺目。

同时一股更重的骚臭味传来。

待眼睛终于适应光线,唐鄢其才将门推得更大一些,蓦地,嘶吼声夹杂着哐当声一下子从里面爆发出来,唐鄢其和龙邵成微微发怔,只见偌大的空间里堆着为数不少的铁笼,但大多数铁笼都是空的,还有几只里面被关的狼似乎已奄奄一息,只剩下右边一个稍大的笼子里那只……呃,像是狼但比寻常狼的身形要大出一倍的动物正冲着忽然闯入房间的他们吼叫不已,爪子不停摩擦着笼子的铁栏杆,发出相当刺耳的“滋滋”声。

很快龙邵成看清楚了,在它身后不远的笼子里有一团漆黑的小东西正瑟缩地蜷在那里,他们的到来像是引起了这匹狼的危机意识,凶相大发,像是想以此来吓退他们。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唐鄢其蹙起眉低低地道。

铁笼上能见到不少血迹,但笼子都不大,恐怕里面都关着狼,当然,狗和猫也能容得下,不过就现在的情况看来,狼的可能性更大。

龙邵成摇摇头,这么多狼是运来的还是抓来的?铁笼里那些又去了哪里?眼前如此巨大的“狼”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问号让他摸不着头脑,才想下一步要怎么做,蓦然间一切骚动倏止,方才还一脸凶恶的大狼尖长的耳朵微微送动,不知它听见了什么,忽然间就变得畏惧起来,整个庞大的身躯将身后那团小东西仓惶遮住,紧张地盯着房间对面那扇门一动不动,这扇门龙邵成和唐鄢其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此时一切都静下来之后,皮鞋踩地面的“啪啪”声忽然之间清晰万分,正从门后面一下又一下传过来。

唐鄢其拉着龙邵成躲到左边一整排铁笼的后面,他们并不是一身黑,若有人进来只要稍稍往这里扫一眼都能发现他们,但他们手上有枪,因而并不担心。

门被“啪”地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穿白大褂带着皮胶手套医生模样的男人从那里走出来,一见到他,大狼的眼中尽是畏惧之色,“呜呜”的声音自它喉间低低发出来,男人面无表情,笔直走过去,再转到大狼身后,他一靠近那里,大狼忽然发出狂吼,在铁笼中像是疯了一样又是抓又是咬,整个脑袋拼命往铁栏杆的窄缝里挤,那男人无动于衷提起它身后的小笼子,笼子里那团小东西仍不停瑟缩,在经过大狼眼前的时候,大狼眼底流露出异常悲愤的神色,却又无奈地发现它完全无法阻止。

男人提着笼子重新走回去,期间并没有注意到左边暗藏的两人,门再度紧紧合上,大狼开始狠狠撞击笼子,一下又一下。

龙邵成对唐鄢其说,“我们跟过去看看。”

唐鄢其点头,他们很快从铁笼后移动到门边,唐鄢其回头看了大狼一眼,对它微一点头,而龙邵成这边将门开出一条隙缝,他看见的是一间很像手术室的房间。

方才那个男人就站在手术台前,他从铁笼中将里面的小东西抓出来,他身边还有一个一样白大褂装扮的人正拿出一支针,似乎要对小东西进行注射。

龙邵成回过头冲唐鄢其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冲进去。

唐鄢其也回了个会为他掩护的手势,下一刻,门已被龙邵成推开,他的枪对准了其中一个人道,“放下它,举起手来。”

那两名正在专心致志做事的人显然没料到此时会突然出现带枪的男子,吓得连忙把小东西扔下,举起手来。

唐鄢其站在龙邵成身后环视整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手术台,一张病床,左手边还有一扇门,这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但无论病床也好周围的摆设也好,都沾染了一丝腥锈的颜色,在唐鄢其眼里又脏又恶心。

他忍不住眉头紧拧,龙邵成又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究竟做什么?”

也许是被枪指着的缘故两个人有些紧张,其中一人害怕地回答道,“你、你不要杀我们,我们只是这里的研究人员……什、什么也不知道……”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有多少人?你们在研究什么?说!”龙邵成走近一步,沉声问道。

他的嗓音本就有些微的沙哑,虽不响亮,听来却不知为何十分有威慑力,再加上他的眼神凌厉透彻咄咄逼人,在他冷冷的盯视下,竟有一种瞬间被扒光的错觉。

“我、我们……”说话的人与身边的男人一对视,忽地同时抬起脚,狠狠一脚踢起手术台上的床,床上的铁笼连着那只小东西被他们的腿力整个踢飞,朝龙邵成和唐鄢其猛地撞过来。

龙邵成下意识抬脚踢回去,而那只小东西却直直冲着唐鄢其飞了过去,唐鄢其措手不及,将它抱了个满怀,他一低头,便对上一双滚圆滚圆琥珀颜色却又水汪汪的大眼睛。

在一阵乒乒乓乓重物倒地和其他杂乱之物掉落在地的声音当中,龙邵成已飞快追了上去,唐鄢其一手抓着小东西,嘴上忍不住嘀咕一句,“自己呆稳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小东西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一双小爪子扒着唐鄢其的衣服,只扒得紧紧的,不止如此,它还把整个身子整个脑袋都贴了过去。

唐鄢其的眉不自觉揪得紧紧的,表情虽然嫌弃极了,却还是抓着它免得它掉下去,他其实最不喜欢毛绒绒和豆腐般软绵绵的玩意儿,可好像偏偏有惹它们亲近的体质。

不过,这小东西究竟有多久没洗澡了?

龙邵成在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开门之前就追了上去,一脚踹倒一个,另外一个被他肘尖一砸之下早已站不住,顺着墙壁就滑了下去。

“啧啧,非要他动手,他是警察,你们还不说实话。”唐鄢其低沉且不耐的嗓音漫不经心飘过来,可没由来这淡淡一句话却好似带了无边的压力,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冷意。

只有那小东西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偎地更近了。

二人见逃不掉,只好哭丧着脸道,“我们真的只是研究人员,最近实验室里的狼崽都用完了,老大打算再去抓一批来……”

“你们用那么多狼研究什么?”

“基因……”

两个研究人员爆出一大串专业名词,龙邵成和唐鄢其一句没听懂,不由对视一眼又问,“老乔呢?”

“老乔?哪个老乔?”两个研究人员一脸莫名。

龙邵成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在两人眼前晃了一圈,两人脸色微微一变,嗫嚅了半天道,“他……就是我们老大。”

这个答案倒并不出人意外,龙邵成很快又问,“镇上还有一些年轻人据说也是进入森林就没有回去过,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呃,都被老大忽悠来当助手了,帮他到处寻找符合条件的实验品。”

“外面那头狼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唐鄢其忽问。

研究人员摇摇头道,“那头不是狼,只是长得像狼,基因却很奇特,它是我们研究的主要对象,我们一直在给它进行配对,喏,你怀里的小崽子,就是它和狼结合之后生下的变种。”

“这种类型的实验室,你们还知道几个?”

“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也是老乔请过来的。”两个研究人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神色害怕得紧。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龙邵成把那两个人绑了起来,唐鄢其抱着小东西走了出去,外面那头“大狼”似已力气用尽,此时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但它一见到自己的孩子神情显然激动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从眼里默默流出了眼泪。

唐鄢其走过去把小东西放在它面前。

小东西看见自己的妈妈,跌跌撞撞走了过去。

“大狼”的爪子缓缓伸了出来,小东西用前爪扒住妈妈的爪子,整个靠过去。

龙邵成出来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大狼”很不对劲,他回去带了一个研究人员出来问他,“它怎么了?”

研究人员叹了一口气说,“它前一个月就病了,早就快不行了,我们一直在给它用药,刚才那种情况应该是回光返照……”

龙邵成一怔,唐鄢其也听得怔住。

那么小的小东西,马上就要失去妈妈……

“它还有父亲吗?”唐鄢其很轻地问。

研究人员摇头。

唐鄢其和龙邵成站在笼子前,默默无语。

本报讯 悉尼南部某小镇热带雨林里发生一起重大恶性地下实验案件,经查证该地下实验室存在时间长达半个世纪之久,被许多科学家进驻,并进行惨绝人寰的人体试验、动物试验和基因克 隆等试验。

目前该案件主谋为十年前逃匿的爱荷华州大学教授雷德·乔·约翰,他曾与1952年参与过臭名昭着的“恶魔研究”,该实验被公开后雷德曾被带上法庭,但由于证据不足当庭释放,之后此人便消失无踪。

经过警方深入调查,雷德化名老乔十年前进入该镇,一直在暗中研究各种狼的基因,并且曾多次出入蒙古、土耳其和西班牙等地进行狼品种的地下交易,因试验过程中不慎被实验品咬伤,害怕被人发现地下实验室的老乔干脆隐匿其中,并且特意制造“狼人”话题在小镇中引发恐慌,以至于无人敢进入那片森林,并且派出一群野狼在森林南边巡狩,一周前老乔再次离开实验室时发现那群野狼之中九匹被杀害,当下抛弃实验室逃离,随他一同离开的还有原本小镇上的三名年轻人。

该三名年轻人本来是为了消灭“狼人”前去森林,岂料被老乔用药物控制,命令他们协助他进行试验。

昨日上午十时三名年轻人已获救,老乔本人亦在出境时被警察当场抓获。

唐鄢其看到这里,一只小爪子忽地伸过来,“呲”地一声就把报纸狠狠戳了个窟窿,正好戳在后面的内容上。

唐鄢其拍掉那只爪子,翻过报纸继续看。

才看了不到一行字,小爪子又伸过来。

“别闹,不然丢下你。”唐鄢其瞪它一眼。

圆滚滚的眼睛显然瞪得更大,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唐鄢其索性丢开报纸,靠向后背对边上的人道,“我说,我们真不该把它带回家。”

龙邵成笑看他和他怀里的小家伙一眼道,“回家吧,我们给它一个家。”

汽车在公路上平稳地前行,唐鄢其作势把小东西拎起来对着窗外,小家伙一点也不害怕,迎着风大肆扑腾,喉中还发出“嗷嗷”声,显然很欢乐的样子。

唐鄢其没辙地又把它拎回来,一手枕着后脑对又黏回自己怀里的家伙道,“看你脑袋上那一撮呆毛,干脆就叫你‘呆毛’算了,听见了吗?呆毛兄……喜欢就笑一个……嘿,不是要你傻笑……”

第十七章

墨尔本的宿舍里,两个大男人正对着浴缸里那只小玩意儿大眼瞪小眼。

对于养宠物这件事他们都没有什么经验,不过无论有没有经验,给它洗澡都是必要的。

但洗澡时将整间浴室弄得到处都是肥皂泡就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了。

这几天下来,给呆毛洗澡的工作成了他们俩时间花的最多的一项。

呆毛不知为何非常喜欢水,浴缸里只要一放水,它就想一头扎进去“游泳”,明明还是只“旱鸭子”,也不怕自己身量太小水太深一不小心溺死在里面。

实在不行两个人就去了一趟宠物店,连宠物店的老板娘都没见过这个品种,一个劲地问呆毛到底是什么犬。

唐鄢其很不负责任地回答了两个字,“狼犬。”

“它的毛好长,而且还这么黑这么亮,狼犬里有这样的品种吗?你们是从哪一家买的?”老板娘花痴地想伸出手摸一摸,却被呆毛灵巧地躲闪开了,还“呜”一声瞪着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龙邵成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跟唐鄢其好像。

“顺手捡的。”唐鄢其又说,这次倒是大实话。

“啊……”老板娘呆了一呆,终于把话题转到正题上,“要给它洗澡其实很容易,它那么小,对了,它怕莲蓬头吗?”

唐鄢其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怕,它喜欢站在莲蓬头下冲凉。”

老板娘一怔道,“呃……那好吧,不怕更好,你们准备一个足够大的脸盆,在里面放满温水,注意哦,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冷,要像给婴儿准备奶粉那样仔细哦,然后把它放进去,要注意按住它,有时会乱窜……”

“可它喜欢浴缸。”唐鄢其忽然打断她。

“唉?”

龙邵成在一旁补充,“如果是脸盆它就故意拍水出来,溅得我们一身都是,在浴缸里就好很多,而且它比较喜欢仰躺玩漂浮。”

“仰躺……”老板娘再次看了呆毛一眼,被它的特殊癖好所征服,“不管怎么说,它不怕水最好,可既然如此,应该更加方便操作啊?等它湿了就上沐浴露,像人洗澡差不多,你们可以当成洗头发那样去洗。头要最后洗,注意不要弄到眼睛,然后动作慢一点,因为调皮一点的狗会逃来逃去。”

“它一上沐浴露就开始乱甩毛,有什么办法对付吗?”

这是龙邵成和唐鄢其最头疼的一点,每次给呆毛上沐浴露,它就越发振奋,一个不小心从手中溜走,那就是满浴室地乱跑,每次搞得像打仗,收拾善后连带自己都要洗一遍澡,简直麻烦透顶。

“实在不行就把它拴着,不过这么小的狗,破坏力一般不会很大。”老板娘疑惑道。

龙邵成和唐鄢其对视一眼,斩钉截铁异口同声,“大!”

他们没有跟老板娘说明的是,它毕竟不是狗,是不明生物和狼的产物,更何况那个不明生物比狼还要大得多。

本来在老板娘一句“可以拴着”的话之后尝试了一下,可发现小东西实在太小,根本拴不起来,于是他们再也不相信宠物店这鬼玩意儿了。

回去之后两人继续跟呆毛奋斗,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唐鄢其被甩了一身的肥皂泡,龙邵成稍微好一点,他起身拿毛巾擦干净手就走出去开门。

“请问龙邵成先生在吗?”门外是一位快递员,他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问。

“是我。”龙邵成微微一怔回答。

“请签收。”快递员把包裹夹在腋下,拿出笔和一张单子递给龙邵成。

龙邵成瞄了一眼,发货地址是香港。

他心微微一跳,带着不小的疑惑,签收之后关上门,拆开包裹发现里面只有一只手机。

知道他在墨尔本的人绝对不多,尤其是和以前相关的人。

他拿着手机前后确认一下,然后开机。

一开机就出现一个视频提示,龙邵成点开,随即,他整张脸都苍白起来,怒意自眼底爆发,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用力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狠狠捏碎它。

视频没有任何声音,但里面被绑着且伤得不成样子的那个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薇安!

龙邵成一颗心瞬间绞了起来,他下意识查看手机里其他信息,视频的录制时间是昨天傍晚,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他想都没想就拨了出去。

没多久就接通了,龙邵成只觉得心脏狂跳,却没想到传来一个曾经极为熟悉的声音,“龙邵成,好久不见。”

龙邵成微微一怔,是华强。

时隔五年,他自那日离去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华强。

的确,好久不见。

龙邵成握紧了手机,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怎样,才肯放了她。”

对方竟然传来爽朗的笑声,对龙邵成道,“别误会,你看清楚,视频是在香港录的,墙壁上的标志你总该认得,我是不小心知道这件事所以好意通知你罢了。”

龙邵成迅速冷静下来,他发现自己刚才疏忽了视频里的那些细节,薇安的身后有一个很大的蛇形标志,那是香港的黑蛇帮,跟唐鄢其一手打出来的天下自然无法匹敌,但好歹也是香港的地头蛇,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再加上这条蛇还是他们在香港做生意的必经之路,不是说不能得罪,而是没必要得罪。

一瞬间心如明镜,华强把这段视频寄过来的目的很简单,他一心要自己的命,把这个消息放给他,摆明了是请君入瓮借刀杀人之计。

见龙邵成不说话,华强又道,“这件事如果你透露给老大一个字,那么你心上人的性命能不能保证我就不能确定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可以帮你拖着他们。”

“你到底想怎样?”龙邵成咬紧牙关道。

“你想办法去救你的心上人就好,多问无益。”华强话音一落,就结束了通话。

浴室的门半开着,龙邵成看见里面一大一小正闹得不亦乐乎,他垂下眼暗自笑了笑,几分苦涩几分自嘲,果然太过安稳的生活他是没有资格过的,任凭他再努力,过去仍然像是一个巨大的深渊,随时都有被它吞噬下去的可能。

唐鄢其好不容易把呆毛身上的肥皂冲干净,见龙邵成半天没回来,下意识想到也许又是上门推销的那些人,他们能说会道不厌其烦,龙邵成的性子不像他,总不好意思打断他们,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抱着擦得半干的呆毛走了出来,看见龙邵成正好在关门,便问,“刚才是谁?”

龙邵成闻言转身对他露出微笑,“你也知道他们多有耐心,我推脱不掉就听他们讲……”说着他看了一眼唐鄢其手中的呆毛笑说,“你动作变快了,还是它变乖了?来,给我吧,我来吹干它。”

“嗯,你来吧,我身上都是肥皂,先去冲个澡。”唐鄢其把呆毛递给龙邵成,龙邵成“嗯”了一声说,“你洗好我洗,浴室放着我来收拾。”

“那一会儿我先去买菜。”唐鄢其说着走到自己房间拿衣服,龙邵成瞥了一眼边上的垃圾桶,牛皮纸包就皱成一团缩在里面,他对唐鄢其道,“垃圾满了,你别忘了带下去。”

“好。”唐鄢其应了一声,又走进浴室,门关上之后,龙邵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唐鄢其……

这日的晚餐简单却美味,唐鄢其并不经常做中餐,大部分时间他喜欢做西餐,有部分原因是国外买不到太多酱料,所谓入乡随俗,而他的煎牛排是一绝,香脆嫩滑,他总喜欢淋上白葡萄酒汁,搞得一屋子都是香气。

龙邵成将剩下的酒拿到客厅里,呆毛虽小,但已经长出了牙齿,它相当喜欢吃肉,什么肉都能吃,别看它个子小,食量却不小,唐鄢其还喂它喝酒,不过只要一口,这小家伙走路就开始摇晃了。

“每天多喂它一口,锻炼它成为动物界第一个酒鬼。”唐鄢其蹲在地上看它走路走的都是弧线,顿时取笑说。

龙邵成没辙地看着唐鄢其折腾,明明是他故意喂的,却还取笑人家,真是恶趣味。

他走上前去把唐鄢其拉起来说,“它那么小,小心喝多了酒精中毒。”

“喝酒要从小培养,像你这个年纪就来不及了。”唐鄢其笑着抬眼瞅龙邵成。

“喂,你醉了吧?”虽然知道唐鄢其千杯不醉,他甚至都还没喝几口,但总觉得这家伙眯着眼睛的样子像极了醉鬼。

“咦,被你看出来了。”唐鄢其索性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龙邵成身上,一手揽着他的脖子,龙邵成把他“搬”到椅子上问,“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喝醉过?”

唐鄢其抿唇不语,落座之后一本正经地端起酒杯回答说,“很小的时候醉过几回,后来喝得越多反而越清醒,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唐家人,兴许可以做个品酒师。”

品酒师……不知不觉联想到唐鄢其从地下军火商摇身一变成了经营酒庄的大老板……唔,估计除了不玩枪之外,派头排场还是一个样。

龙邵成笑了起来道,“看来用嗜酒如命形容你,你一定很乐意。”

唐鄢其扬起笑意,眉目间顿时一片煌煌烟火,映得整张脸分明若画,景色美不胜收,“乐意之至。”

“我的兴致如果有你一半,酒量恐怕也不会那么差了。”龙邵成在唐鄢其对面坐下问,“难道真的像你所说,到我这个年纪已经来不及了?”

“我记得,你似乎比我还要小上一岁?”唐鄢其轻抿一口,抬眼看龙邵成。

“嗯,二十七。”龙邵成老实回答。

“这个岁数只要不是滴酒不沾,应该还有救。”唐鄢其煞有介事地道。

“当真?”龙邵成眼睛一亮。

“你想喝?”唐鄢其的眼睛也亮了。

“陪你喝。”龙邵成微笑,说。

喝酒有人作陪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过说是这么说,唐鄢其还是顾忌龙邵成的身体没有让他喝多,可即使如此,龙邵成还是觉得有些昏昏欲睡,早早地进房间睡了。

唐鄢其一如既往忙到深夜,他是个十足的夜猫子,一直到他熄灯,龙邵成的房门才悄无声息地打开,夜色中,他瘦长的身影在唐鄢其房门口驻足了好一阵,才转身决然离开。

他的步伐很坚定,脊背挺得笔直,可一颗心却隐隐作痛,因为他知道很可能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见了,唐鄢其。

没能遵守承诺,对不起。

第十八章

唐鄢其醒来的时间是常态,通常这个时候龙邵成还在外面锻炼,过不了多久总会回来,可当整整一个小时后还没有见到人时,唐鄢其心中不由警惕起来。

昨晚的每一幕很快被唐鄢其从脑子里翻出来,他一一回想,却越渐不安。

龙邵成陪着他喝酒,这件事看似没有异常,现在想起来却分明透着古怪。

仿佛,是最后一次……

从宠物店回来后,是他去买的菜,龙邵成所接触过的人,只有那个推销员。

唐鄢其立刻调出门口的监视录像,只一眼,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龙邵成若无其事地说:垃圾满了,别忘了带下去。

他收到的是一只手机,而手机里似乎有什么,他立即打了电话,寥寥几句。

由于龙邵成故意站在背对着摄像头的角度,唐鄢其并不能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句都不对自己透露,丝毫不露声色,就跟那时一样。

龙邵成能在他身边卧底整整三年不让他察觉一丝一毫,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认识到那个男人有多能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唐鄢其拿出手机,给龙邵成拨电话,可是对方关机。

有一种相当不好的预感在唐鄢其脑中徘徊不去,龙邵成不告而别,必然是为了某件事,完成一件对他而言极重要的事,很可能重要到不惜付出生命,又或者他受到了某种威胁,非离开不可。

但无论是哪一种,对方都会趁机要他的命。

而会这样做的人,可能性最大的人只有华强。

只有华强想龙邵成死,又不愿与自己决裂,才会希望从自己身边支开龙邵成。

想到这里,他拨出华强的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快到出乎唐鄢其的预料,却显然又在意料之中。

“华强。”唐鄢其开口。

“是我,老大。”华强的声音一如既往,就好像多年以前喊他“老大”时那样没有一丝嫌隙,他们本就是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而这一声“老大”又一下子拉进了他们的距离,好像回到了过去。

不过唐鄢其和华强都知道,他们谁也不是那种一味沉浸在回忆里不断缅怀过去辉煌的男人。

“你知道我打给你的目的。”唐鄢其开门见山。

华强静了片刻道,“那么,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来的来意。”

他话音刚落,唐鄢其忽然听到了门铃声。

唐鄢其只愣了一秒,立刻起身开门,果然见到华强拿着手机站在门外。

“好久不见。”华强一身笔挺的西装,仍留着利落的板寸头,一双眼睛微微眯着,一边嘴角习惯性痞痞地向上翘起,五年不见,他似乎毫无改变。

唐鄢其合上手机,静静注视华强,半晌,才开口道,“的确很久不见,什么时候来的?”他说着侧身后退一步,让华强进来。

华强身无长物,没有行李,他走进来,四处打量,好一会儿笑笑道,“没想到你会安于现状。”

唐鄢其关上门,对华强说,“要喝茶吗?我记得你喜欢绿茶。”

“真高兴老大还记得。”华强笑了。

唐鄢其转身走进厨房,见呆毛正四肢大张挺着肚皮睡在那里,才想起昨晚它醉了之后就没出现过,看起来一直在厨房睡到现在,他抬脚踢踢它,它只是懒洋洋翻个身继续睡,唐鄢其把水烧上去,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又把一次性杯子拿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说,“水开了自己泡。”

唐鄢其不是不懂得怎么跟人客气,而是在华强面前本就不必摆出一副客客气气的态度来,再加上有一种人生来属于被别人伺候的命,唐鄢其无疑是这一类人。

他在华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点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华强可以说是极熟悉唐鄢其的人之一,他没所谓地点头,却道,“老大,顾青的老婆生了一对龙凤胎,就前一个月,你真该回去看看。”

他忽然打出兄弟牌,唐鄢其倒是没几分意外,毕竟相识多年,对方的打算他又怎会猜不出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道,“华强,有些事既然做出了选择,必定要放弃另外一部分,鱼和熊掌岂能兼得?”

“为他,值得么?”华强问。

唐鄢其的笑容在烟雾里显得淡淡的,却是极少见的温和,“也许旁人看来会觉得不可思议,连我自己一开始也有过迟疑,可相处至今,我并没有后悔。”

“你信他?”

“我知道你要为死去的弟兄们追讨血债,这件事本该由我来做,但五年来我一直没有狠下心来做这件事,就已经证明他当初的卧底有多成功,知道他是警察,我比你恨他更甚,但依然下不了手,所以,你,就当我死了罢。”

华强闻言蓦地拧起眉,最后那句话唐鄢其说得云淡风轻,可这几个字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力,狠狠冲击华强的心。

“我只问你,我若动手,你会为了他而杀我吗?”华强一字一句地道。

唐鄢其缓缓摇头道,“我不会对你出手,永不。”

听了他的回答,华强总算心中好过一点,却又道,“可你会帮他,对不对?”

“尽人事,听天命,能留他一天不死,我都会去试一试。”

华强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老大,你这又是何苦?”

茶壶开始冒烟,唐鄢其回头淡淡一瞥,对华强道,“水开了。”

华强停下对话,起身为自己泡茶,顺便为唐鄢其也泡了一杯。

再坐下,唐鄢其已不愿浪费时间,只问,“他在哪里?”

华强也不隐瞒,只答,“香港。”

唐鄢其微微眯了眼,思绪在脑中飞快盘旋。

香港不是华强的地盘,却是龙邵成的故乡。

香港有龙邵成在乎的人,很容易加以利用。

香港有合作关系的帮会,并不止一家。

华强人既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必然对那边的事有绝对的把握。

“龙邵成去救人,你威胁他不能告诉我,他没有帮手,必定会死在那儿。”唐鄢其简短地道出自己的结论。

一语中的。

华强最佩服的就是唐鄢其过分敏锐的心思,所以他从来都忠心认他做老大,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选择离开,还是为了曾经背叛过他的人而离开。

心里仿佛憋着一口气,始终都咽不下。

所以,龙邵成必须死。

同一时间香港

龙邵成一下飞机就设法与坚伟取得联系,坚伟不是别人,正是薇安的丈夫。

华强在电话里什么都没有提,龙邵成对眼前的形势更是一无所知,实际上自他选择做卧底开始,就没有联系过任何从前的同事,他就像是人间蒸发,几份档案很轻易地就将他从前的人生抹杀,改头换面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坚伟也是警察,与龙邵成同一期进入警察学院培训,之后被分配到不同部门,对彼此并不熟悉。

龙邵成也是不久前才知晓薇安结婚的事,他甚至没想到她竟然还是选择嫁给一个警察。

即使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该多想,但忍不住还是会去想。

可龙邵成远远没有想到打听来的事实竟是如此惊人:

坚伟死了,死因是殉职,就在半个多月前死在一次围剿黑蛇帮的行动之中。

黑蛇帮被逼急了,到处实施打击报复,薇安就是这样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他前前后后终于打听到这些的时候,行动组的人已准备展开救援行动。

龙邵成被他们阻隔在外,因为他早已不是警察。

几辆警车绝尘而去,龙邵成迅速招来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

唐鄢其向来是操控者,而非被 操控的人,从来任何局面都能被他扭转,只要能赢,他从不在乎付出多少代价,但这次的事,却绝非寻常,只因他无法用龙邵成的性命来赌。

他为自己努力活下来的五年,他为了逃避追杀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五年,如果最终的结果没有任何不同,那么这五年的努力岂非全部白费?那么他唐鄢其又如何值得龙邵成这么做?

龙邵成是死在自己手中还是死在别人手中,对他而言差别巨大到难以想象,实际上唐鄢其心中相当明了,若龙邵成最终还是死在了别人手中,那么这样的结局他是绝不会接受的。

可是,他同样也不承认龙邵成是自己的弱点,因为龙邵成的能力足够他面对任何困难,即使是死亡的威胁。

唐鄢其不动声色,华强来到这里,也不隐瞒龙邵成去了香港,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拖延时间,让他在这段时间里无法做任何对龙邵成有帮助的事。

“我说对了,是吗?”唐鄢其道。

华强摸摸鼻子,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

他沉默即代表默认。

“他若死,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唐鄢其没等华强回答,已径自开口说,“无非就是找出动手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就像做菜那么简单。

华强的脑筋转得极快,这件事要想永远瞒住唐鄢其绝无可能,但若唐鄢其一旦动手杀人,那么有些事他将无法再隐瞒下去。

龙邵成既然必死无疑,那么他但说无妨,只是有一件事,他必须要问一问唐鄢其,问清楚了,他才能狠下心。

“你从不是心软的人,为什么对他会如此特别?仅仅是逃亡了五年,难道就能抵偿如此多弟兄的性命?”

“不能。”唐鄢其答,“但他与其他人都一样,一旦被我认作兄弟,永远是兄弟。”

“即使被背叛?”

“不过立场,不过真心,我看得清。”唐鄢其在狱中的五年,并非时时逃避这件事,龙邵成在最接近自己的那三年内若说完全没有用真心,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唐鄢其有此自信,也有承认他早已将龙邵当成是兄弟的勇气,即使最后发现他是警察。

这是自己犯下的错,本该由自己来承担。

可就像他不希望龙邵成死一样,华强也不会对自己动手,这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绕在他、龙邵成,与华强和曾经的帮会之间。

“既然你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我无话可说。”华强道。

唐鄢其缓缓吐出一口烟,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在龙邵成这件事上,我永远不会与你敌对,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即使我杀了龙邵成?”华强问。

唐鄢其点头。

华强要龙邵成死,他要龙邵成活,谁胜谁负,但凭各自本事,如此而已。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么我也不瞒你,沈薇安被黑蛇帮的人抓走,她老公是警察,在剿灭黑蛇帮行动中殉职,黑蛇帮元气大伤,底下的小喽啰搞不清楚状况想出气就找警察家属实施报复,没想到沈薇安是个狠角色,那两名小喽啰不是她的对手,反而因沈薇安的正当防卫当场死亡,弟兄们要为那两个人报仇,也没知会老大直接抓了人,这件事阴错阳差被我知道,于是我设法拖住黑蛇帮的人,再通知龙邵成前去救人,就这样。”华强耸耸肩,他几句话把事情交代完,随即笑笑说,“当然,我的目的恐怕你早就猜到,我已无需多说。”

唐鄢其听罢,心中有了计较,他开口问华强,“若这次龙邵成仍然能够逃脱,你是否愿意就此作罢?”

华强犹豫良久,他派人追杀龙邵成五年之久,次次被龙邵成死里逃生,这次他已布下重重杀招,若还是被他逃脱……

“那么,我就认输。”华强叹道,说着,他盯着唐鄢其,一字一句地道,“前提是,中途你不能插手。”

“好。”唐鄢其只说了一个字,但掷地有声。

这就好像一场赌局,如果龙邵成被华强安排的杀手杀死,那么唐鄢其无话可说,若龙邵成最终活下来,那么华强就必须放弃对他一直以来的追杀,解除常年的追杀令。

唐鄢其天生是个赌徒,再加上,他手上虽然没有底牌,但是,却有龙邵成。

第十九章

当极灿烂的火光如焰火一样照亮整个夜空的时候,龙邵成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过去,但此时此刻,他自己也深陷在枪林弹雨中动弹不得。

子弹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有两把狙 击 枪,看来为了置他于死地,华强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也就前一秒,龙邵成眼睁睁看着整个行动组的人突破那幢建筑物,却引发了爆炸,那一瞬间龙邵成才知道黑蛇帮的目的,薇安不过是饵,他们是在钓更大的鱼。

可是,薇安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龙邵成没有时间深入思考,只因他如今也身在险境,自身难保。

龙邵成握紧手中的枪,他此时距离爆炸的建筑物还有将近五百米,他躲在转角的一辆车后,透过玻璃的反光,他基本上已确认了两把狙 击 枪的位置。

除此之外,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墙角处有一个人影,正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

龙邵成冷静地判断,他必须冲过这段火线才能接近那里,所以身后那人必须设法解决。

但若他一有动作,狙 击 枪就有了目标。

可是,往往这种时候,只有硬闯。

龙邵成看准路线,转身冲那人开了一枪,随即整个人就地一滚,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那人不料龙邵成铤而走险,但眼前的情势对他相当有利,龙邵成前后左右半点掩护也没有,如此大的目标物谁都不会射偏。

“砰、砰、砰”连发三枪,半秒都没有停顿,就在他确定射中对方的同时,他赫然间发现自己腹部灼热异常,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子弹在他体内炸开的剧痛,随即,龙邵成苍白的脸在眼前放大,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受到重击,然后便无意识睁着眼睛向后倒下。

龙邵成也受了伤,那三发子弹若不是准到几乎在同一个位置他恐怕早已丧了命,但好在,对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解决了一个,但暗处不知道还有几个,眼前龙邵成必须要做到的就是一鼓作气冲进那幢建筑物里面。

唐鄢其与华强正在下棋。

呆毛睡醒了,慢吞吞从厨房挪出来,唐鄢其倒了牛奶就不再管它,华强则注视唐鄢其良久才道,“老大,你真的变了,从前的你,对这一类弱小且毛绒绒的动物从来都不屑一顾的。”

唐鄢其闻言,也只是笑笑道,“也许吧。”

弱小吗?他不置可否,等它长大了,一切就能见分晓。

他移动手中的棋子,对华强道,“将军。”

华强皱眉仔细瞪着眼前的死局良久,只得重新摆上棋子道,“再来。”

“你真是不怕输。”唐鄢其抬眸注视华强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着你吗?”华强却道。

唐鄢其洗耳恭听。

“因为跟着你,就一直能赢。”

唐鄢其摆好最后一颗棋子,做了个手势示意华强先,淡淡道,“这一局,我也能赢。”他语带双关,华强不由得问,“他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我记得从前你也很欣赏他,你应该能够了解我的感受。”唐鄢其道。

“惺惺相惜吗?”华强冷笑一声,“你应该知道整个帮会就属我跟他喝酒喝得最多,可现在只要一想到那时的他没有一句是真话,所有称兄道弟的场面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他说着直直注视唐鄢其,“所以,我发现我其实不了解你,一点也不。”

唐鄢其哑然,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能站在龙邵成的立场上替龙邵成考虑这件事,或许是坐牢那段日子太过清闲以至于开始胡思乱想所致,可实际上他能够了解到龙邵成的不轻松和精神负担,他作为一个大活人与人相处不可能不放入一点私人感情,而正是因为如此,歉意和内疚才会越显沉重。

他沉吟不语,华强瞥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好半天,华强垂下眸来,兀自低语,“外界传闻你们是一对,难道……”

唐鄢其闻言一怔。

随即失笑,对华强点头承认,“你可以这么理解。”

比起爱,他对龙邵成的感情更加复杂甚至深厚,不是欲念上的,却是精神上的,他从欣赏龙邵成,再到恨龙邵成,直到再见龙邵成,可能就是那段时间心头反反复复都是龙邵成,以至于他对龙邵成的感觉变得相当特别,他早就认他做自己的兄弟,朋友,甚至是知己,可偏偏龙邵成是卧底,这才使得他与华强立场对立,形成两难的局面。而华强刚才的话摆明了他无法接受也无法了解自己对龙邵成的理解之心,所以也许只有这个说法,才最有可能被他认同。

华强因他这句话也怔住了,他原本一直不信,可事到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唐鄢其在龙邵成的事上如此执意坚持,已由不得他不相信,可为什么偏偏是龙邵成,那个他永远都无法原谅的人。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罢手。”华强对唐鄢其一字一句地道。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龙邵成身上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浓浓的烟雾熏得人视线相当模糊,烟吸入肺部引发了他原本就容易复发的咳嗽,即使捂住口鼻,烟雾依然无孔不入。

方才爆炸已引起大火,不远处传来救护车和消防车的声音,行动组的成员几乎无人生还,龙邵成一个一个找过去,忽地被一人抓住了手臂。

那人身上没有一处完好,腿少了一截,脸上尽是血污,烟雾迷蒙中,龙邵成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至少人还活着,龙邵成拉起他的手转身欲背起他,那人却没有动,对龙邵成说,“沈薇、薇安……不、不在这里……她在……在……佐敦的凯撒夜总会……地下室……就在我、我们眼皮子底下……你去……去找谢sir……告、告诉他……”他断断续续,说到这里,他已没了声息。

龙邵成默然,随即,他起身离开。

消防车已赶至楼下,人群在楼下越聚越多,现场乱成一团,却成了他很好的掩护。

龙邵成的黑色风衣掩盖去一身的血迹,他混入人群之中悄然离去。

华强接到电话,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他的棋在棋面上早已是一盘散沙,被唐鄢其一举击溃。

自始至终,他都赢不过唐鄢其。

他放下电话,对唐鄢其道,“龙邵成脱困,我的人已失去了他的消息,但他想必要去救沈薇安,那里才是黑蛇帮的地盘。”

唐鄢其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忽地笑了笑,说,“看来你愿赌服输,但实际上,你也没有输,不是吗?”

华强闻言,抬眉看他道,“哦,怎么说?”

“跟警察正面作对,无疑是以卵击石。”唐鄢其缓缓吐出一口烟道,“黑蛇帮气数将尽,你正好趁势而入,等他们回过头来发现这一点,恐怕早就尘埃落定。”

“我可什么都没做。”华强摊摊手,露出痞痞的笑容道。

“所以才是最妙的一招,能够一石三鸟的你,又何须装模作样盘盘输给我?”唐鄢其深黑色的眸子里毫无温度,他懒懒地靠向沙发后背,面对华强道。

华强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已收敛起来,“我说话算话,龙邵成逃过我的追杀,今后我不会再去找他麻烦,这纯粹是看在你曾经是我老大的份上,但我不替其他任何人做保证,至于黑蛇帮会怎么对付他,与我无关。”

“我已经听得很明白了,所以,你可以走了。”唐鄢其神情散漫,垂着眸道。

对方毕竟是华强,唐鄢其也一样说到做到,否则以他对龙邵成如此步步逼杀的狠辣手段,现在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但这一步华强的确走得妙极,以障眼法完全拖住了他。

事实上,华强本来就是这个目的,但实际上,黑蛇帮才是最后的杀招。

唐鄢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华强接到电话的时候龙邵成其实早已深入黑蛇帮的地盘了。

漆黑的窄巷里,龙邵成一记刀手将看门人劈晕过去,对刚放倒另外一个的谢天诚点了点头,两人悄悄走下楼梯。

门口还有一个人,他一见到有人闯入,刚想出声,就被龙邵成瞬间甩出的匕首斩断了喉咙。

他们身着服务生的衣服混入夜总会,查明地下室的准确方位,这才来到这里。

龙邵成收回匕首,谢天诚摸出看门人身上的钥匙,开门。

地下室里,一股相当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昏黄的灯挂在墙角,微微照亮地上的薇安。

薇安的状况相当糟,她不着寸缕倒在地上,似是昏迷不醒,身上的伤痕和腿间的污浊一见就知道她受过什么样的虐待,龙邵成连忙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抱起她的时候她低低呻 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龙邵成,她的眼睛赫然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的嘴唇干燥无血色,唇角是深深浅浅的淤痕,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是我,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龙邵成轻轻地对她说。

薇安大睁的黑眸里依然有几分失神,她怔怔地看着龙邵成,猝不及防的,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眼眶里掉落下来。

龙邵成搂紧她,“别哭,我马上带你出去。”

薇安将自己缩进了龙邵成的怀里。

龙邵成抱着薇安与谢天诚一起离开。

才走出后门,却不料,窄巷两端黑压压一片,显然早有人知道他们会来救人。

龙邵成前后看了看,将薇安交到谢天诚手里,“你带着她,我设法替你开路。”他说着牢牢注视谢天诚,一字一句地道,“一定要将她带出去。”

谢天诚将他眼底的决心看得一清二楚,心知他已做出的觉悟,点头低声道,“相信我。”

龙邵成浑身浴血,身上的动作全凭本能。

地上躺倒半数的人,直到杀出一条血路,看着谢天诚带着薇安脱离窄巷,龙邵成一直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但他仍然不能放弃,因为唐鄢其还在墨尔本等着他回去。

战斗仍在持续。

眼前一把枪蓦然逼近,龙邵成伸臂瞬间卸掉对方枪管套,将枪夺过来卸下弹匣仍在地上。

挡下身前一人攻击,龙邵成左臂使出勾拳,对方右臂猛劈过来,龙邵成顺势用右手锁定,他双手蓦地施加压力,迫使对方低下头去,膝盖狠狠一顶,只闻对手一声闷哼,龙邵成紧抓对手颈后部,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再重重踏上去。

左后方又一人冲上来,龙邵成矮身一错,一把勒住对方脖颈狠狠一拧。

他背后遭到重击。

龙邵成身形一滞,猛一旋身,同时长腿飞扫而起,对方用双臂挡击,龙邵成以肘攻击对手腹部。

“不、不要管我……回、回去救……救邵成。”薇安一被安置进后座,立即抓住谢天诚的手臂对他说。

谢天诚微一点头,示意司机开车先送薇安去医院,自己重新折回。

可是窄巷中,除了满地的血渍,已空无一人。

第二十章

“老大。”一排身穿黑色西装的小弟们面色恭谨站在院子里,异口同声迎接他们的老大,显得声势十足,排场浩大。

那位老大身形不高,很瘦,却步履沉稳,自门口缓缓走来,他嘴里咬着一根雪茄,方正的脸上一道蛇形纹身自眉心蜿蜒下来,一路延伸至下颚,使得原本瘦小的他看起来面目狰狞,暴戾之色尽现。

他走到大厅的一张方桌前坐下,其中一位小弟立马端上茶水,他沉声问,“接通了吗?”

“接通了。”又一名小弟恭恭谨谨地双手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自己老大面前。

“人呢?把人也给我带上来。”老大道。

“是。”

下一刻,浑身是伤的龙邵成被两个小弟拖进来,他整个人被绳索缚绑得紧紧的,手腕和脖子上都被勒出深深的红印子来,脸上已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汗水,就见他双目紧闭,一声不吭。

“死了没?”老大瞥了一眼冷声问。

“还没,他厉害得很,我们打不过他,怕被他逃脱了,就给他打了一针。”小弟小心翼翼地道。

“哼,真没用!”老大说着对电脑扬扬下巴,身后的小弟立刻上前将电脑打开,按下通话键。

屏幕里很快出现画面,老大挥手示意小弟退开,皮笑肉不笑地对屏幕里的人道,“唐老大,真是好久不见。”

“那人是谁?老大怎么那么郑重其事?”

“不知道哎,本来还以为是老大新找的马子,那张脸比明星还漂亮。”

“真的?怎么老大叫他老大?”

众小弟正交头接耳中,被老大一个眼神吓得噤声。

“你们都下去。”老大吩咐。

“是。”

老大等人都走光了,才又面对屏幕道,“人你看见了,现在据说还没死。”他言下之意是之后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屏幕另一端,唐鄢其抱臂坐在电脑前。

此时他面对的人正是黑蛇帮的老大,方葵海。

透过对方的摄像头,虽然看得不是很全面,但他依然能够了解到龙邵成目前的状况。

浑身是血,脸上手臂上皆有淤青和伤口,看得出来曾经过一番激烈地打斗,估计身上也有,但只要人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已经让唐鄢其稍稍放下了心。

剩下来的,就交给我吧。龙邵成。

唐鄢其心道。

“的确好久不见,方老大。”他慢条斯理开口。

换作从前,唐鄢其从来都是直呼对手的名字,但即便是如此,他口中唤出来的“方老大”听上去都像是个“方小弟”似的。

“这个人引得唐老大亲自现身,看来身份不简单。”方葵海眯着眼睛,抽着雪茄道。

“他是我要的人,身份自然不简单。”唐鄢其淡淡地道。

“唐老大,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这个人杀了我不少兄弟,我总要对他们有一个交代。”

“这简单,一切费用由我来承担,至于他为什么会动手,我想源头已经没必要再拿出来讲了,方老大你认为呢?”

所谓源头,无非就是手下先挑衅沈薇安却被打死,说出来也丢脸。

想到这里,方葵海的脸色黑了几分。

“五百万。”他吐出一口烟道。

所谓狮子大开口,这种时候不赚白不赚。

唐鄢其眼睛也不眨一下,直接点头,“没问题。”

“除此之外……”方葵海顿了一顿又道,“他在我的地盘杀死了我的弟兄,道上的规矩,唐老大总不会不知道?”

唐鄢其脸色未变道,“条件你开。”

“我要他一只手。”方葵海压了压眉,表情狠戾地道,“一只手加上五百万,这次的事就算扯平。”

唐鄢其沉默不语。

方葵海忽地调笑道,“怎么?舍不得?舍不得他就得死,怎么样?唐老大您任选其一。”

若是五年前的唐鄢其,方葵海绝不会像这样得寸进尺,恐怕一旦唐鄢其露面,他就要将人双手奉上,但如今不比从前,俗话说得好,虎落平阳被犬欺,唐鄢其自动送上门来,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人那么能打,他恨不得废掉他双手双脚,区区一只手,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好,就一只手。”唐鄢其一字一句地答应道。

方葵海闻言,立刻道,“来人——”

“等一下。”唐鄢其打断他。

“怎么?想反悔?”方葵海一挑眉,那条蛇形纹身似乎扭动了一下,有一种鲜活起来的错觉。

“一只手,加五百万,换他一条命,我没有说错吧?”唐鄢其道。

“嗯。”方葵海其实从来没有像这样跟唐鄢其正面打过交道,他有些不明白唐鄢其重复一遍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你必须完好无损将他放走,否则,不出一个月,我唐鄢其就要黑蛇帮从此消失,听明白了没有?”

一瞬间,热血涌上脑门,方葵海忽然觉得胜负似乎被他一句话给颠倒了,在这种时候他居然敢威胁自己?

唐鄢其眼神里透着冷冷的杀意,方葵海五年前不止一次听说过“唐鄢其”这个大名,外界传闻此人心狠手辣翻手为云,出道不过两年就已垄断全美通路,他黑蛇帮在黑道混迹那么多年,也不过是香港小小一片土地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而已,相较之下,到底谁更胜一筹一目了然。

不是不忌惮,但现在不再是他的时代,坐过五年牢的人,早已没有从前呼风唤雨的能力,可此时此刻,唐鄢其丢下的这句话,却又让他不由自主感到心底生凉。

方葵海冷冷“哼”一声道,“唐老大你放心,我方葵海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作为一帮之主,方葵海落下的话掷地有声。

“好。”唐鄢其满意地点头,他的左手不知何时拿着一把手 枪,在方葵海压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他朝自己的右手手腕猛地开了一枪。

枪声透过音频传过来,明明不大,方葵海的心却猛地一跳,整个人懵了懵,他似乎能够闻到一室硝烟味,就见唐鄢其右手手腕鲜血淋漓,子弹穿透了整只手腕,这样一枪下去,不止手筋断了,骨头恐怕也已经碎掉了。

但唐鄢其却依然面对视频,他脸色白了几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方才那一枪居然一声未吭,他沉着嗓音一字一句地道,“五百万,我转给你,账户给我。”

方葵海这时才算是明白了唐鄢其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可事到如今,已由不得他再出口纠正,唐鄢其根本就没给过他机会。

而且只这一枪,方葵海就已经明白到,唐鄢其这个人,他惹不起。

能对自己如此狠心下手的人,对别人又怎会留情?

“唐老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你放心,我立刻放人。”方葵海猛地一下摁掉视频,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攥了一把冷汗。

一周后香港

薇安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龙邵成大步朝自己走来。

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一切仍没有改变,他仍在自己身边。

走近了,就能清楚地意识到十年自己所不知的空白在他身上留下的诸多痕迹,虽然龙邵成正直的眼神一如从前毫无改变,但他整个人愈发锐利,温和而不露声色,连笑容也失去很多。

他不知受了什么苦瘦得离谱,脸色也不好,经常咳嗽,薇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随即以微笑遮掩。

幸而,龙邵成对自己依然保留那份纯粹的笑容,她依然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心。

但现在的她,恐怕早已没有了动心的资格。

“累了吗?要不要回去?”龙邵成将手中的外套披在薇安身上,问。

薇安摇摇头,对龙邵成笑笑说,“你呢?你只关心我,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龙邵成看着薇安,现在的薇安即使是努力露出微笑,也让他心疼。

遭受到那样的对待,即使薇安再如何坚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

更何况,她的丈夫也离开了她。

“邵成……”薇安正要开口,龙邵成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龙邵成看到号码一怔,立刻接起来。

“你在哪里?”他的口气很急,那一天他被黑蛇帮的人抓住之后又被放了出来,且毫发无伤,这种事毫无道理,除非有人做过什么,或与黑蛇帮交换了某种条件,而那个人他想来想去,除了唐鄢其之外不作他想。

但唐鄢其的号码一直关机,他怎么都联系不上,通过墨尔本大学也不行,这让他心中愈发感到不安,虽然唐鄢其的能力他很清楚,可信任归信任,担心却分毫无法减少。

整整一周,他除了在医院陪薇安,就去警局找谢天诚,希望通过他的帮忙能找到唐鄢其。

好在,唐鄢其终于来了电话。

“我去找了华强,这件事跟他有关,你平安了吗?”唐鄢其的嗓音在手机里听来很沉,却又如往常那般从容低稳。

“我很好。”龙邵成回答,“你……对不起,我那时无法跟你说明。”

“前因后果我都明白,沈薇安没事就好。”

“嗯。”

“对了,我近期不会回墨尔本,你可以在香港多留一段日子,有事我再跟你联系。”唐鄢其忽地道。

龙邵成闻言微微一怔,他很快就问,“是不是因为我?你答应了什么?”

“我的确答应了他们的条件,现在你除了欠我一条命,还欠了我不少钱,打算怎么还?”唐鄢其在另一头低低地笑道。

“……”龙邵成沉默良久,问,“多少?他们问你要了多少?”

“这些事日后再说吧,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挂了。”

“等等——”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声。

龙邵成对着手机微微发怔。

“怎么了?”薇安轻轻地问。

龙邵成长长吐出一口气回答道,“我欠他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谁?能跟我说说吗?”薇安问。

望着薇安好半晌,龙邵成终于低低地开口,“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唐鄢其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龙邵成在一名身穿病人服的女子身边坐下,对她低低说着什么,表情很是温柔。

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落在身侧,手腕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呆毛在他脚下不停打转,也许是那一日喝了他的血的缘故,最近愈发粘人,踢都踢不走。

那一日突如其来的枪声丝毫都没有吓到它,这个小家伙反而心满意足将地上的一大滩血都舔了个干净,完全省下了唐鄢其拖地的功夫。

“走了,就让他好好陪自己的心上人吧。”唐鄢其的脸色泛着些微的白,镜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淡而难得的一丝温和。

出了医院,唐鄢其上了一辆的士,车上的司机瞄了一眼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神情显得很疲倦的男人,唇角微微一扬,眯起了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车稳稳地行驶,忽地,一把冷冰冰的枪忽然指住了司机的脑袋。

“谁派你来的?”身后的人淡淡出声,问。

司机一怔,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对方看穿的。

“说。”低低一个字,却泛着浓浓的肃杀之气。

“我、我说。”司机声音颤抖起来,他断断续续地道,“是、是路、路德先生,他、他派了杀手……”

“呵,也难怪,看来我受伤的消息早已传开了。”

唐鄢其本不是刑满出狱,龙邵成会知道并不稀奇,而他除了华强之外并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行踪,如今他在黑蛇帮一露面,出狱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

这一来,麻烦也就自然跟着来了。

他还不至于安逸到忘记有多少人希望他死。

“往右拐。”唐鄢其忽地道。

枪在他手上,司机只有听令行事。

拐了几次,进入香港人群熙攘的闹市区。

“停车。”唐鄢其又道。

司机只得踩下刹车,靠边停下。

唐鄢其下车走入人群之中,呆毛跟在他脚边亦步亦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很快被人群所淹没。

没几步,唐鄢其将手机里的SIM卡拆出来,与手机分别扔在不同的垃圾箱里。

再见了,龙邵成。

第二十一章

一九九八年纽约

唐鄢其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他的眼睛被黑色的眼罩遮挡,嘴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紧紧缚在身后,双脚自膝盖以下也被绳索捆住,由于捆得太紧,血液不畅通,早已变得麻木,一点知觉也没有。

他身下是冰冷的水泥地,空气非常浑浊,他听到不远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还有大约隔着一扇门的模糊的说话声,然后他就回忆起那个令人十分不愉快的午后,因为违背了父亲的意图,故意结交了一群不良少年,与他们一起狂欢,父亲派人堵截他,他却趁机逃脱,结果遭遇了绑架。

对方似乎是雇佣兵,打斗射击部署都是专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带走他。

唐鄢其不清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此时此刻的他完全无法计算出时间来。

蓦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步子很大,很有力,毫不掩饰,就听门“砰”的被推开,下一刻,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来,随即“唰”的一声,唐鄢其感觉到身上火辣辣地一阵疼。

他很快意识到,是鞭子。

“把胶布撕下来,让他叫。”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狠意道。

唐鄢其微一蹙眉,立即有人走近他一把撕开他嘴上的胶布。

“你不用白费心机了。”唐鄢其的嗓音略带沙哑,这是由于他刚刚处于变声期的缘故,在对于自己为何被绑架和现阶段的处境已经有所了解的情况下,就算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学会过如何示弱。

“看你嘴硬到几时。”男人一声令下,鞭打就开始了。

疼痛让唐鄢其无法继续思考,但他却咬着牙数着鞭数,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神智。

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由于并没有被固定,他最多控制住自己不吭声,却无法保持在鞭打状态下一动不动。

地面因为血迹和摩擦的缘故变得湿嗒嗒,即使是自己的血,可混着地上肮脏的尘土,让有洁癖的他眉头越蹙越深,觉得越来越反胃。

见他就是不吭声,鞭打的人力道不断加重,唐鄢其在快数到三百下的时候意识逐渐模糊了,等他再一次醒来,四周变得极为安静,房间里除了血腥味之外再没有其他,他完全不知道鞭打何时停了下来,眼睛被黑布蒙住的缘故无法感光,所以仍然不能判断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幸好鞭伤只属于皮外伤,造成得顶多是疼痛,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让自己脱困。

双手被缚在背后,唐鄢其很快摸到了被缝在裤子口袋里的刀片。

他并非在寻常人家中长大,自小接受的训练和随身携带的武器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即使被摘去手表和戒指,他依然有能够利用为自己脱困的工具。

“你们给我看好他,唐枫至今没有回应,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同时伴随着一个粗犷干燥的声音,语调里依然带着几分狠劲,唐鄢其分辨出来他跟刚才下命令的人是同一人,似乎是老大的样子,便听那人又道,“我就不信唐枫会不在意,他毁了我的生意,就要做好用儿子偿还的心理准备。”

唐鄢其毫不意外,身为唐家的人,本来就要有时时刻刻面对死亡的准备,若非如此,他也不需要从小学习什么防身术,但他本来也不应该如此大意,更应该早就认识了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对,至今还心存妄想,那是自己太傻。

手上动作未停,他的手很快得到自由,他第一个动作就是稍稍揭开眼睛上的黑布,露出一道隙缝,以便于让自己看清身处之地。

周围一片漆黑,仅有一扇小窗户,即使打开也只有一条缝,自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看这里应是一间小阁楼,待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唐鄢其大概能判断出这里并非高层建筑,而是普通的旧楼房,最多七层高,除此之外,他看清了窗户与门之间的距离,四周空空荡荡,也没有装修过的痕迹,看起来似乎是闲置已久的空屋。

脚步声朝阁楼响起,唐鄢其很快拉下眼罩,重新把手放到身后,装出依旧在昏迷的模样,有人走进来踢了他一脚,发现他还没有醒来,便开口道,“这小子还没醒,估计刚才下手太重了,要把他弄醒吗?”

“还有两小时,时间一到,我们就照约定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砍下来。”老大阴狠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唐鄢其很快意识到方才自己遭受的一顿毒打应该是被拍下来寄给了那个男人——那个称呼上算是他父亲的人。不过现在看来距离他们约定答复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这意味着他还有足足两个小时的时间。

足够了。

“看好他,唐枫必须拿钱来换,除非他冷血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舍弃。”老大吩咐手下道。

门再度上锁,有人守在了门外,唐鄢其重新揭下眼罩,迅速割开脚上的绳索,由于捆绑太久他自知一时间站不起来,只好一点一点挪到门边,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即使身上好多处伤口又开始撕裂并溢出鲜血,而他身上的白衬衣被血浸染得通红,有些甚至都已黏在破裂的皮肤上,随着身上的动作不断摩擦,等他终于接近门边,早已冷汗涔涔。

他自口袋里又取出一物,这是他自制的小型炸药,外表如口香糖一样薄,但威力十分惊人,他将之贴在门上,去掉保险,只要有人一打开门,立刻就会爆炸。

这时唐鄢其才终于扶着门缓缓站起来,他尽可能大幅度活动自己的手脚,让身体的血液重新流通,随即他走到阁楼唯一的小窗边。

寂静无声的夜晚,蓦地传来一声惊响,一时间亮如白昼,随即,大楼里又闻轰响,很快人群涌现,唐鄢其顺着水管滑到地面,几名保镖很快走上前,其中一人道,“少爷,让你受惊了。”他说着脱下外套披在浑身是伤的唐鄢其身上。

唐鄢其“嗯”了一声,似是早料到他们会出现一样,只因手表被摘下来的一瞬间,警报系统便会启动,蓦地枪声自头顶传来,唐鄢其抬起脸,冷冷凝视自阁楼破碎的墙面上探出半身的男人。

那个男人眉骨突出,额头饱满,下颚方正,一双凶狠的眼睛里泛着蛇一样冰冷残酷的杀意,毫无感情。

此时他也正在注视唐鄢其,他万万料不到自己的计划竟然会毁在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身上。

楼底下那个少年微仰着首,他极其端正的脸庞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狠戾逼人,压根不似一个少年人该有的眼神,他面无表情,纵然遍体鳞伤,冷汗濡湿了整张脸庞,依然冷静得吓人,这让他想起他说那句“你不用白费心机”时的沉静,这个少年一直以来都未曾露出过丝毫惊慌的神色,即使被打得痛晕过去也未曾吭过一声,他却没有半分留意到这些极小的细节,事实上他压根没有把唐家这个最年轻的小少爷当成一个敌人来看待,而只是自己的一个人质,看起来,他完全错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太不普通,却显然为时已晚。

而唐鄢其盯着男人,眼睛里流露出薄薄的杀意,凉薄的唇轻启,语调却宛如来自地狱的死神,充满了肃杀之气,“除了他之外,不用留活口。”

唐鄢其一手撑在冰冷的瓷砖上,任水流冲打在身上,他紧闭双目,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自头到脚的疼痛重新被唤了出来,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身上的脏污逐渐被水冲洗干净,伤口却又在不断溢出鲜血,此时正顺着他瘦长有力的身躯蜿蜒流淌下来,血混合着激流的水形成旋涡最后被冲入浴室的地漏里,仅从他另一只垂落身侧却紧握成拳的手和手背上泛起的青筋才能稍稍窥视出他忍受的疼痛,但除此之外,即使没有衣物包裹,他浑身上下依旧不露丝毫破绽。

敲门声从浴室外传来,伴随一人禀报的声音,“少爷,人已经带回来了。”

水声倏地停止。

过了半晌,浴室的门“咔嚓”一声被打开。

“谢天谢地,少爷您已经冲了一个多小时了。”候在门外的傅姨在终于看见自浴室紧闭的门里缓步走出来的唐鄢其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她一脸心疼地看着唇色雪白的人,虽然唐鄢其穿着浴袍,但隐约露出的伤痕依然让她触目惊心,更别提他脚底的水渍都带着隐约的红色,而且浴室里一点水蒸气都没有,傅姨拿着药膏上前,却被唐鄢其摇头拒绝,“我要换衣服,一会儿回来我自己上。”

第二十二章

“什么事这么重要?比您身上的伤还要紧?”傅姨不乐意地皱起眉道。

唐鄢其虽然只有十四岁,但身高早已超过一米七,比身材娇小的傅姨要高出一个头左右,他弯腰在她发上轻轻吻了一下道,“别为我担心,我有分寸。”

傅姨是将他自小带大的人,可以说比母亲还要亲,但毕竟只是管家,唐家上下有别,素来熟知唐鄢其脾气的她只好将药膏放在桌上道,“那我把药膏留下,您上药的时候一定要叫我。”

“好。”唐鄢其淡淡一个字,转身去衣柜取衣服,傅姨见状先一步离开房间,不多时,唐鄢其穿着黑色的衬衫和外套走了出来,他的头发仍然带着湿意,零碎的水珠滴落没入衣领之中,颈侧一道鞭痕赫然醒目,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他自被囚禁到逃脱已超过整整十二个小时,回来之后没有休息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直接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脸色会好才怪,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充满威慑力,举手投足皆带有一股凌厉逼人的气势,半点都未作收敛,他大步往地下室走去,打算去会一会那个男人。

地下室阴沉黑暗,唐鄢其自己也曾被关在那里面过,很明白待在这里的感受。

他经过一条黑黑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铁门前,身后的保镖上前替他打开门,那个先前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已被绑在生锈的铁架上,他腿上有明显的枪伤,脸上也带着伤,唐鄢其对自己挑选出来的保镖向来很有自信,他们都不是吃素的,有些甚至是特种兵出身,区区几个雇佣兵,他还不放在眼里。

不过一对上对方丝毫不肯妥协的眼睛,唐鄢其也非常明白,要比谁狠,他决不会仁慈一分,幸好他没有什么是需要从这个男人口中知道的,抓他回来,只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仅此而已。

“真没想到,我居然看走了眼。”男人一见到他不由淡淡开口,他似乎并没有把自己目前的状态放在心上。

唐鄢其注视他片刻,才出声道,“既然知道自己看走了眼,那么你也应该明白到自己最后的下场。”

“我看走了眼,是没想到唐枫真的冷血到这种地步,你可知道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把你的性命当做一回事,所以我很好奇,你真的是他的儿子吗?还是外面的野种?”沦落到如此地步,男人丝毫也不肯松口,他嘲笑着道。

在外人面前,纵然唐鄢其只有十四岁,他依然能做到滴水不漏。

“说得好。”他露出微笑,俊美的脸庞稍嫌稚嫩,眼神中却又带着不恰当的深沉,动作更有几分优雅,他缓步走到鞭子架边上,走过一排尺寸各异的鞭子,选了其中一根握在手上,再转身面对男人慢条斯理地道,“真是多谢你,让我看清了这一点。”他淡淡说着,把玩手上的鞭子,又道,“我吃了你那么多鞭,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我有的是时间向你慢慢讨回来。”

男人心中微微一惊,面色却不变,讥笑他道,“哦?以你现在的身体,还想要对我挥鞭?”

“你不必激怒我,该还的总是要还。”唐鄢其走到男人面前,伸手就是一鞭,男人闷哼一声,身上立现一道血痕,随即他咬紧牙关。

少年的力量惊人,即便他浑身是伤,这一下也着实令男人感到吃惊。

“唐枫是唐枫,我是我,你抓了我,这就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唐鄢其说着,走到门口,将鞭子递给其中一名保镖冷冷吩咐道,“留两个人在这里,轮流打,打到他昏过去为止。”

“是,小少爷。”保镖应声道。

唐鄢其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地下室,他离开走廊之后,回头对剩下的两名手下道,“你们去查一查这个男人的来历,尽快送来给我,我要知道究竟他做的是什么生意。”

“是,小少爷。”

指使开所有人,唐鄢其这才稍稍露出一抹疲惫的神情来,他转身上楼,却又有一名手下自楼梯上下来道,“小少爷,老爷要您十分钟后去见他。”

唐鄢其脸色如冰,问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书房。”

唐鄢其掉头就走,往唐枫书房的方向而去。

书房位于三楼,一整层都是唐枫一个人的地方,除非他同意,否则连家人都不允许进入,书房位于走廊尽头右手边,这里所有的房间几乎都是空着的,除了紧贴书房的卧室,一到三楼,寂静是唯一的感觉,长长的走廊上空气似乎不流通似的,只压得紧紧的。

唐鄢其直奔书房,可就在他接近的时候,一条坚实的手臂忽然伸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小少爷,请您稍候片刻。”

唐鄢其微抬眸,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看着手臂的主人冷冷地道,“让开。”

拥有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和无比壮实身躯的保镖一板一眼地摇头对他道,“抱歉,主人吩咐,时间还未到,小少爷您不能进入。”

唐鄢其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并未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上前一步。

“小少爷,若您要硬闯,那么属下便不客气了。”保镖只得道。

唐鄢其不耐地蹙起眉,抬手打算推开书房的门。

保镖见状蓦地出手,唐鄢其似是料准了他会阻止,抬到一半的手直取对方咽喉,保镖反射性侧首,唐鄢其丝毫不让,瞬间反手以掌击他脑后。

一触即发。

寂静的走廊上,迅猛的动作带起的猎猎风声瞬间划破了窒闷的空气。

在唐家虽然上下分明,但在这种场合,主人的命令永远高于一切,即使是身为少爷的唐鄢其也不例外。

保镖每一击都直取唐鄢其要害,目的就是要他尽快放弃。

而唐鄢其以硬碰硬,他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非常清楚力量才是取胜的关键。

交手不过数招,唐鄢其出手狠辣,出其不意,他的年纪比保镖小得多,体重也不如他,可身体的抗打击能力从小就经受严苛的训练,所以即使保镖比他结实得多,在这一点上却完全讨不到便宜。事实上唐鄢其是唐枫四个儿子里最能打的一个,这使得保镖不得不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来应付他的攻击。唐鄢其总能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最大,瘦长的身体稳如磐石,坚定稳重,以保证每一击都拥有足够的破坏力和冲击。

唐枫的保镖自然也不会是省油的灯,除了他永远不会掏枪和使用武器对付唐鄢其之外,他的每一次反击都绝不留情,并且利用身体的优势封阻锁定,而唐鄢其的体力到底逊他一筹,又才经过一场囚禁和鞭打,保镖看准破绽以身体狠狠撞击,唐鄢其被他撞到墙壁上,顿时整个后背爆发出惊人的疼痛,唐鄢其一瞬间脱力,被保镖横臂禁锢贴在墙上。

苍白的脸上溢出薄薄的冷汗,唐鄢其眯起眼睛,膝盖猛地曲起向上狠狠顶击,直击他腹股沟部,保镖吃痛,唐鄢其乘隙再度以肘部发起攻击,保镖很快直起身体用前臂挡击,骨头与骨头的撞击发出了脆响,唐鄢其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杀意,忽地书房的门缓缓打开了,唐枫站在门口,冷淡地看着眼前的打斗,以不容置疑地态度开口道,“停手。”

保镖以他的命令为准,倏地停手,唐鄢其也立时收手,他因忽然间面对唐枫,忍不住皱起眉头,一张轮廓端正的脸绷得紧紧的,丝毫没有因为对手的停止而松懈,他站得笔直,冷冷看着门口的男人,无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疯够了?”唐家的当家唐枫,拥有一双如鹰隼般灼人的眼睛,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出眼前站着的二人有着无比亲近的血缘关系,这也是唐鄢其怎么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书房里,面对他微带嘲讽的语调,唐鄢其闷声不响。

唐枫又道,“听说,你把绑架你的人抓了回来。”

“是又如何?”唐鄢其反问。

唐枫却盯着他道,“本来就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唐鄢其唇角浮起一丝自嘲,道,“再明白不过了。”

“那就好。”完全无视唐鄢其自嘲的语调,唐枫又道,“叫你来,我想你已明白是什么事。”

“我有交朋友的自由。”

“你的确有。”唐枫毫不留情面,冷冷地道,“但那些人,若再被我发现你跟他们有来往,你知道我的手段。”

“什么手段?”唐鄢其冷笑一声,道,“把他们赶尽杀绝吗?”

“必要时,我会。”唐枫眉头也不皱一下,又道,“这次的事,难道还不够你长记性?”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他们要的东西来交换我,难道不是吗?”唐鄢其也是反问。

“有必要吗?这本就是你自找的。”

“是,是我自找的。”唐鄢其勾起唇角,眼睛里的所有温度却都在慢慢冷却,“所以,需不需要长记性,也是我自己的事,您说对吗?父亲。”

唐枫深深地看他一眼,最终背过身去,淡淡道,“话我只说一遍,你可以出去了。”

——不需要多久,你手上的一切都将会是我的,唐枫。

唐鄢其在这一刻,听见了他自己心底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他才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书房。

尾声

拉斯维加斯,世界娱乐之都,在这座金光璀璨的城市中,金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淌,掩盖了许多世人所不知的罪恶。

超现代化的赌场里,老虎机遍布各个角落,衣着光鲜亮丽的人们怀抱着一夜致富的梦想穿梭在昼夜不停的赌局间,每五秒钟就有人坠入地狱或被拉上云端,下一个五秒重复轮回,就如同那些不停转动的大轮 盘,没有人知道命运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只要身在此时此地,就仿佛充满一切可能。

路德面色凝重坐在摩天大楼最顶层的豪华套间里,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对面的监视器,画面里一名男子神态从容,镜片后深邃的双眸沉静如水,唇角的微笑高深莫测,扑克牌在他手中像是活的一样,缺什么来什么,他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值得注意的是他右手手腕被厚厚的绷带包扎着,握着牌很少有动作。

“果然是他,找了大半个欧洲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潇洒。”路德紧盯着屏幕喃喃道,沙哑质地的嗓音压得相当低,极缓慢地吐出这四个词来,立刻拿起电话吩咐,“给我紧紧盯住他,每个门都派人堵住,这一次绝不能再给我出差错。”

“是,老板。”电话另一头背景嘈杂喧闹,充斥着骰子和筹码哗啦啦的声音。

路德挂了电话,再一次盯紧屏幕中的人。

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他嘴角弯起一丝细微的弧度,眼底泛着冰一样冷冷的笑容。

几分钟后,屏幕中的男人就被几个身穿西装却显得相当强壮的肌肉男给请了出去。

周遭所有人都专注眼前的赌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即便是同一个赌桌上的人,见到这种状况也觉得稀松平常。

五分钟后,门铃声响起,路德起身开门。

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来,但路德的身材其实相当矮小,所以他一般不轻易露面,只在幕后操控大局,不过一个月以来他连续派出去追杀唐鄢其的人马次次落空,使得他不得不亲自出面指挥作战,他自信以他的聪明才智加上人力物力,孤身一人的唐鄢其很快会落入自己的手掌心。

而且如果他没有猜错,唐鄢其已被他的人带至门外。

路德在满意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露出笑容来,他常常一个人独处,所以并不去留意自己脸上的表情。

于是当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笑容仍在。

可是,门外空无一人。

咦?

路德的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蓦地,手机响起。

“老、老板……人、人跑了!”

“什么?!”路德觉得他的血压一下升高了,他不禁破口大骂,“怎么搞的?就一个人也搞不定?你们是吃素的?一身肌肉白长了!”

所有人都派出去抓一个唐鄢其,这样也会漏网?

“老、老板,他在赌场里就不见了,刚才带走他的不是我们。”手下的电话另一头哭丧着道。

“什、什么?!”路德再次跳脚,难道又被他耍了?

可恶!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烦躁地抓着头发,蓦地,他注意到自己脚下多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

路德瞪着那团东西,忽地一脚踹了过去。

哪知那团黑漆漆的东西窜得飞快,一下子溜到门边。

门……

路德忽地发现那扇被自己打开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事实上他不记得自己有关过门。

他赫然觉得后颈发凉。

一柄冷冰冰的枪管正抵着他的后脑勺。

当那个华丽低稳的嗓音在他背后轻轻响起的时候,路德的额上已全是冷汗。

“游戏结束了,路德。”

路德在一阵惊慌过后很快冷静下来,他无法回头,但身后那人的脾性他一清二楚,说一不二,握枪的手坚稳如磐石,扣下扳机不过一眨眼的事,他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小命被捏在死神手中,那人冷冷凝视,居高临下。

路德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他不禁出声道,“难怪,你的目的根本不在逃跑,而是一直在激我出面,所以一次一次留下线索,我居然上了你的当。”

“怪只怪你定力不够。”那人淡淡地道。

定力?哼,又不是中国的和尚,而且没有人会像他这样在被追踪的同时还设下陷阱反过来让追踪他的人往下跳的吧?

即使非常不想承认唐鄢其的确略胜一筹且有足够的魄力,但此时此刻被对方用枪顶着脑袋的他已不得不服输。

“你想怎样?”路德很清楚唐鄢其不是那种会被金钱打动的人,他的心就像是铁做的,冷冰冰又硬邦邦,他不敢激怒他,否则自己小命难保。

“咦?天涯海角追杀我的人是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我想怎么样?”唐鄢其语气颇玩味地道,“而且,杀了你,世上供我消遣的乐趣又会减少一样。”

这句话嚣张得气人,路德又不好发作,只得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而且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唐鄢其道。

路德一怔,问,“什么事?”

“我要确保一个人的赏金彻底消失。”唐鄢其道。

“谁?”

“龙邵成,你应该听说过。”

怎么没听过!一想起这个人路德又要咬牙切齿,那年本该是他翻身的好时机,偏偏最后还是输在这家伙手下的人手上,后来知道原来他是警察的时候,就更加后悔莫及了。

“他不是背叛了你吗?怎么?还想保他?”路德好奇地问。

“这你无需多问。”

路德警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句话似是踩到了雷区,但若是答应了又实在咽不下这一口气,不禁犹豫不已。

“原来你更想自己代替他死。”唐鄢其不耐烦起来,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若是不肯做,那么死的人恐怕就是路德自己了。

“我做!我做!”路德连忙应下,先应下再说。

“就现在。”唐鄢其哪里不知道他打的鬼主意。

“现在?”路德一惊。

“怎么?难道你说谎?”唐鄢其扣动了扳机。

路德瞬间冷汗冒了出来,他一动都不敢动,嘴上拼命地道,“现在,我现在就做。”

“很好。”唐鄢其这时似是才感到满意。

“那个……我要用电脑……你、你……可以把枪……先放下吗?”路德小心翼翼地问。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还举着枪了?”唐鄢其调侃他道。

脑后硬冷的感觉不知何时消失了,路德一愣,口中咕哝道,“我哪只眼睛都没看见啊……”然后他小心地转过身,才发现唐鄢其早已舒适地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唐鄢其嘴里咬着一根烟,一手“啪”地打开打火机,低头点烟。

点完烟,他放下打火机,把玩着手中的手机。

那只手机莫名熟悉,仿佛似曾相识。

他脚边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噌”的一下窜上他的膝盖,长而黑的绒毛底下忽然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瞳仁,凶狠而警惕,正冷冷地盯着路德,它个子明明不大,而且小的可怜,但目露凶光的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像极了它的主人,一身黑色包裹,黑西装,黑外套,完美的唇角正泛着闲适微笑,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如影随形,怎么都忽视不了。

“别紧张,一个月前我们就该见面了,现在也不晚,不如坐下来叙叙旧?”唐鄢其反客为主,拍拍身旁的座位道。

开玩笑,才不要跟瘟神叙旧,一见到他准没好事,当年做得风风火火的生意被他挡了道,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也被他的人横插一手抢走了,想暗中追杀他反被他拿枪指着威胁,这岂是用一个“衰”字能形容的?

“我这就找人把赏金撤下,你等着。”路德个子虽小走路的速度却很快,他迅速回到电脑前爬上椅子,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不一会儿就有信息传来,路德把电脑搬到唐鄢其面前,请他确认。

唐鄢其看了一眼,他自然能分辨是真是假,赏金的确撤下了。

“他的赏金若再出现,你知道该怎么做。”唐鄢其道。

“知道,不就是我的命吗!”路德心中直叫“衰”,“现在事情办完了,你可以走了,不送。”他板着脸对唐鄢其道。

目的既已达到,唐鄢其也没兴趣久留。

“走了。”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唐鄢其留给路德一个潇洒的背影,那团小东西跟着他亦步亦趋。

路德狠狠盯着他的背影,像是想在他身上戳出一个洞来。

门“砰”地关上,路德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之后对着里面的人大吼,“人呢?赶紧堵住大楼所有出口,把唐鄢其给我截下来!”

“报告老板,我们刚刚见到他了,正在大楼外——”

路德一口气差点堵在胸前,冲着手机气急败坏地喊道,“蠢材,你们追错人了,还不赶紧回来!”

该死!又被他跑了!

忽地,手机响起古怪的铃声,路德一怔,就听“欢迎随时来追我”的卡通铃声不知何时被黑了进去,简直是魔音绕耳,听得路德郁闷不已,才意识到刚才那原来就是自己的手机,不由一拳砸下去,只听“咔嚓”一声,手机报废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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