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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见大侠不癫狂——赖刁刁

文案:

传说,

江湖之中有两名剑客,

喜欢吃肉的剑客,

他只有一柄剑,

一支烤肉签,

一个朋友,一个徒儿,

喜欢吃素的剑客,

他只有一柄剑,

一杯梅花茶,

一个朋友,半个徒儿。

故事,

总由传说而来……

楔子

人生的小十七年中,薛飞一直纠结于四个字:投、错、了、胎。

这么说各位看官可能就不明白了。要知道薛飞的爹是凤阳城有名的大善人薛员外,这薛飞从小过的就是大少爷的日子,吃香的喝辣的,拿咱们今天的话儿来说简直就是“小康生活”。就这样糖水里的日子,这薛飞还嫌弃?那他难道想当皇太子不成?

嗳嗳,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咱们年方十七的薛飞薛公子,绝对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主儿。他不想当公子,他也不想当皇太子,他想当的是——

薛、大、侠。

您见过哪个大侠是生在地主家的吗?您见过哪个大侠是高床暖枕的吗?你见过哪个大侠一天三顿都有五花肉吃的吗?

所以,他郁闷,他哀怨,他纠结,他觉得人生最大的痛苦,在于投错了胎,不该投到有钱人家。

终于,在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咱们的薛飞薛公子鼓足勇气,毅然抛弃了每餐都有五花肉的生活,走上了漫漫江湖路。

江湖在哪里?这是一个被前辈们探索了无数次的命题。咱们的薛飞薛公子可不想拾人牙慧吃人家嚼过的馍馍。聪明睿智如他,一眼就看穿了事态的重点:要入江湖成名成家,首先要会武功。

换句话说,咱们的薛少侠现在还是个一点武功都没有的小虾,就算找着了江湖,也是给人一击必杀的命。

要学武功,自然要找名师。薛小虾背着包袱满大街转悠,也没看到什么能人异士。

在给抓着“铁口直断”旗子的算命先生两锭银子之后,算命先生一手抹着下巴上的胡子笑得异常温和,“这位公子,只需一路东行,定能得偿所愿。”

于是薛飞当真就背着行李一路东行去了,临走还逮着人家算命先生的手猛摇,“多谢您啊!多谢您指点!”

至于很久之后当薛飞认识了楚青,再当楚青转述某个西洋朋友的话,告诉薛飞“地球是圆的再加上地球是一直自转的所以一路东行是会有偏移的所以最终一路向东是能绕遍整个地球的”的时候,薛飞薛少侠还特鄙视地瞥去一眼,啧!这个没信仰的。

那些都是后话了。总而言之,薛飞是异常感激那个算命先生,因为先生说得没错,他一路冲着东方的红日走下去,的确是得偿所愿找到了师父。

那时候正值晚膳,薛飞闻着米饭的香味儿,一路冲着那咸蛋黄一般红灿灿的太阳走下去。走到太阳落山就休息一会儿,第二天一大早再冲着太阳的方向继续走下去,就这么走了三天三夜,翻过两座小山绕过一片大湖,薛飞终于看见一个人。

高人。

您见过谁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就站在山顶吹冷风的吗?您见过谁大夏天披着斗篷裹着皮草的吗?您见过谁腰上挂骷髅充野性手里还拿笛子充风雅的吗?您见过谁一张脸青得好像是义庄里的躺尸但手脚都还能活动的吗?

所以,只需要一眼,薛飞立刻就确定了,这绝对是高手,而且一定是世外高手高高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薛飞背着包袱冲上山头,伴随着一声绵长而悠远的“师父”,他五体投地将十锭黄金捧在高手的面前,“师父!请您收我为徒吧!这是学费!”

高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一张冷脸显得更青了。

薛飞虔诚地抬起头,用满是水光的黑亮的大眼望向未来的师父,满眼闪烁出期待的星光。

高手冷冷“哼”了一声。

下一刻,薛飞忽然觉得手上一轻,瞪大了眼望过去,只见捧在托盘上的十锭黄金全部化成了金粉。

风一吹,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随风散去了。

“师父!”薛飞感动地扑上高手的大腿,“收了学费,您这就是答应收我为徒了?多谢您,多谢师父啊——”

高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阵轻风拂过。薛飞诧异地望着空荡荡的手,咦?刚才还抱着师父的裤管呢,怎么现在……啊!他明白了!师父不仅是高人,还是仙人!这就似乎传说中的御风而去啊啊啊!

薛飞继续虔诚地跪在山顶上等他的高手师父,这一等又是三天三夜。坚信着“这一定是师父的考验”的薛飞,跪到腿肚子直打软,跪到眼睛发花,终于跪到了高手师父的再临。

伸手去抓裤管,没抓着。呈现蚊香眼状的薛飞,咧嘴冲高手师父笑,“咦,师父啊,您怎么有四条腿啊?不愧是高手……高……手……高……”

两眼一翻,咱们虔诚忠心耿耿且善良单纯的薛飞薛少侠,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不知昏了多久,当薛飞模模糊糊地动了动眼皮子,就听见一个冷冰冰恶狠狠的声音:“既然醒了,就滚出去。”

啊!果然是高手,他还没出声呢,高手师父就知道他醒了!薛飞的敬仰之情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他挣扎着睁开眼,就见头顶上是茅草搭的棚子。

哦!多么朴素的茅草!哦!多么简朴的棚子!这这这这,这简直跟传说中的高手大侠的品味一模一样啊!

为这样艰苦朴素的大侠风格,薛飞感动得几乎痛哭流涕,好容易动了动嘴皮张嘴,“师……父……”

“我说了,我不收……”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薛飞一拜!”

高手师父的眼角再度抽搐,抽搐。原本脸色就青,这下子青筋一根根地鼓出来,脑门上开满了十字路口。半晌之后,他叹出一口气来,“你姓薛?”

“嗯!”薛飞激动万分,“徒儿姓薛单名一个飞字凤阳人士今年年方十七品行端正素行良好……”

“闭嘴!”

高手师父一个指令,薛飞立马一个动作——捂嘴。

脸色发青的高手师父冷冷瞥过来,“以后不许喊我‘师父’。”

薛飞捂着嘴的手,放开一小条儿小缝儿,“师父,那怎么称呼您?”

说完又把嘴给捂严实了。

青面高手冷眼以对,“……吴子风。”

小缝儿,“那喊您吴师父?”

“……”冷眼。

小缝儿,“也对,喊姓太生疏。那就……子风师父?”

“……”眼角抽搐。

小缝儿,“啊,这样会不会太没大没小。呃,那就……吴子风师父?”

青筋,青筋,青筋。

青面高手吴子风终于忍无可忍地掀桌了,“靠!你到底是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我让你不许喊师父!”

小缝儿,“是啊……我喊的不是‘师父’,是‘吴子风师父’。”

如此这般,就在薛飞“吴子风师父好厉害!棚子都能掀翻”的感慨声中,他终于找到了人生中的唯一一位师父。

对于这段拜师经历,薛飞一直坚定地相信着,无论是跋山涉水还是跪地三天又或者是后来的掀桌拆房,都是吴子风师父的试炼。吴子风师父一定是被他的诚心所打动,所以才收他为徒。

然而,很久之后,听墙角的薛飞听见了吴子风师父和二师傅的对话,具体情况如下——

“为何收人金银?”二师傅在喝梅花茶。

“靠!我哪里收他钱了?我那是让他看明白,再烦我,下场就像那些金条一样!谁晓得这死小子连暗示都看不懂!”

“可你没下手。”二师傅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就像冰镇的梅花茶,好听。

“……”吴子风师父在“咕嘟咕嘟”地灌酒,“我……我那是就当养条狗儿了。”

薛飞蹲在窗子底下,泪流三千行。啊——吴子风师父啊——你知不知道,你可怜的徒儿薛飞,少年心碎成一片片了啊——

“嘴硬。”二师傅的声音里有笑意。

“喂!我嘴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嘴硬?”

“嘴硬不用看,是听的,”二师傅喝了一口茶,“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好半晌,吴子风师父把酒坛子“咣当”一声扔出窗外来,“因为……他说他姓薛。”

薛飞继续蹲墙角,泪流满面。原、原来我只是爱屋及乌顺带的啊……

就在薛飞默默地吸着鼻子的时候,屋里传来吴子风师父恶狠狠的喊声:“死小鬼!进来拿酒!”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薛飞立马起立立正一路小跑到酒架子那边拿酒再奔进屋子送酒。

接过酒坛,吴子风师父斜来一个白眼,“敢听墙角?!给我蹲马步去!”

薛飞“啊”的一声,也不敢说“不”,只是转头就抽抽鼻子望向桌边的另一人,哀怨地喊了声:“二师傅……”

二师傅薛无名,是吴子风师父的好友,也是个高手高手高高高手——更高的是,襥得谁也看不起的吴子风师父,最听二师傅的话。

薛无名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茶。薛飞赶紧端起茶壶帮忙添茶。

就见二师傅微微扬起唇角,“为何要他蹲马步?”

“因为老子生气。”吴子风师父的眼角开始抽。

“为何要生气?”二师傅在笑。

“因为他听墙角。”吴子风师父的嘴角也开始抽。

“为何要听墙角?”二师傅还在笑。

“靠!听墙角的又不是我!你去问他!”

果然,吴子风师父又掀桌了。

一边扶起断了三条腿的桌子,一边收拾起打碎的茶杯和茶壶,薛飞望着吴子风师父和二师傅步出屋外趁着月色散步消食的背影,哀怨地泪流满面。

虽然不用蹲马步,可是钉桌子腿儿还得垫成一样高更麻烦啊!师父,就算您养条小狗儿,也不能用来虐待啊啊啊!

第1章

山巅,云海间。

一片白云万里,高崖之上,只见一高人负手而立,山风拂动衣袂猎猎。远望青山如黛,云动千里,几欲羽化而登仙。

山风拂过,长发于风中飘扬如瀑。只见这仙人一样的白衣侠士,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两手,拢于唇边。深吸一口气,他,吐出了发自肺腑的呐喊——

“二——师——傅——你再不来,就没肉吃了啊——”

长啸之声萦绕在山谷之间,回音久久不绝:“没肉吃了啊——啊——啊——”

只听“噗”的破空之声,一玄色物事直击白衣少侠的后脑勺。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扑通”一声,少侠他——倒、下、了!

伏地不起,白衣少侠尽劲全身气力,伸出右手,颤抖地拾起了那玄色凶器——一块板砖。顿时,俊秀的白衣青年,面容之上,流下了男子汉气魄的眼泪,“疯师父,就算再没钱,咱们也不能拆房子卖砖啊……”

吴子风坐在茅屋前的石桌上,跷着腿,灌着酒,冷冷地斜去一眼,“哼!看你这出息!不就是一顿无肉,至于吼得这么撕心裂肺吗?”

薛飞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慢慢地爬起来。起身小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沾了点口水,一边将胸前蹭在地上的衣襟搓了两把,薛飞一边哀怨地瞥向自家师父,“什么叫一顿无肉啊?明明是一个月了!人家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二师傅一个月来这一次。二师傅一来,疯师父你就会做烤肉,虽然二师傅从来不吃……”薛飞撇了撇嘴巴,端把小凳子坐在吴子风身边,仰头望他,“疯师父,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二师傅这个月才不来的?”

吴子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

还没等他来得及屈起指头叩徒弟的脑门,就见薛飞一手成拳一手成掌,猛地一拍,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上个月疯师父你非让二师傅他陪你喝花酒,二师傅生气了!”

一道剑气划空而过,剑柄“噌”地叩上薛飞的脑门,只听“扑通”一声,白衣少侠再度扑地了!

吴子风的脸更青了,张口就骂:“臭小子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他喝花酒了?”

薛飞揉着脑门爬起来,眼中泪光晶莹,要多哀怨有多哀怨,“徒儿没说错啊。月下赏花喝酒,不就简称喝‘花酒’吗?疯师父,你明明知道二师傅只喝梅花茶的,为什么非要拖他喝酒?你看你看,惹二师傅不高兴了吧?”

“闭嘴!”吴子风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上薛飞的脑袋,“无名不来,自然有他的道理。臭小子,你要再敢胡扯,信不信我抽烂你的嘴!”

薛飞撇了撇嘴角,他才不信疯师父会抽他的嘴巴。二师傅早告诉过他了,疯师父是纸老虎,虽然每次都会恶狠狠地撂狠话,可是大多数时候都是说话不算话。

果然,没过多久,吴子风斜来一个白眼,“小子,你到底是想你二师傅,还是想吃肉?”

“肉!”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薛飞赶紧捂嘴。眼见吴子风瞪来一记恶狠狠的眼刀,薛飞咧开嘴角满脸堆笑,“呃……那个,徒儿向来为人诚信嘛。徒儿的确是想吃肉,可徒儿更想二师傅。”

吴子风冷哼一声,从皮草上衣里掏出一串铜板,砸到薛飞面前,“自己下山买去。”

“啊?”薛飞望着地上的铜板直发愣,愣了半晌抬头望吴子风,“疯师父,你该不会不知道最近肉价涨了吧?这钱只够买半斤鸡肉的,徒儿,徒儿想吃猪肉……”

“哼!”吴子风恶狠狠地瞪来一眼,“要么鸡肉,要么没肉,你选!”

薛飞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铜板儿,捏在手心里,二话不说往山下走,生怕疯师父改变了主意。可他刚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吼:“再带两斤二锅头!”

靠!这个世道没爱了!薛飞默默地泪流三千行,祈祷着山下肉价回落,扣除酒钱还能买得起鸡肉三两。

自从薛飞上长命山拜师学艺,他对自家师父吴子风的敬佩与景仰之情,就随着这一年零三个月又八天,与日俱增、与时俱进。

比如,吴子风师父天生懂得环保的重要性,跟大自然零距离接触——有时候懒得下山买菜买肉,就直接一道剑气划空而过,只听“啊——啊——”两声,路过之飞鸟应声坠落。疯师父二话不说拖起来扒了皮烤了吃。啊!这等茹毛饮血的潇洒行为,真正是最符合大自然规律与安排的做派!所以,疯师父他是一名哲学家!

又比如,吴子风师父经常独自一人站在山头吹冷风,吹着吹着就望着日头“哈哈”大笑——啊!这番气度,这番气派,这番看似什么都没有做但其实是进行了精神上最伟大的斗争!所以,疯师父他是一名思想家!

然而,虽然薛飞对疯师父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还要复回再来一遍,但是,他同时也对疯师父有一件非常非常不满之事——

跑腿。

咱们的薛飞薛少侠绝对不是一名怕麻烦怕吃苦的娃儿,否则也不会在山顶跪了三天三夜差点让长命山改名丧命山,可“跑腿”这不是一个体力问题,而是一个精神上、心理上的难题——

他所希望的,是在山顶上跟疯师父好好苦练,练个三年五年十年学成神功,然后风风光光地走下山,任由春风秋风东北风扬起他高束的发冠,神清气爽地缓步而行,展现一派大侠风范!

可现在,薛飞捏着手里一串儿铜板,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走在山下小镇的街道之上。

低头看看,本来洗得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衣,已在三次“五体投地”的高难度动作之下,沾上了一层灰,怎么搓也搓不掉。

薛飞撇了撇嘴巴,不由得抱怨自个儿伟大的师父。疯师父真过分,就算他天天穿皮草从来也不见他换衣服,也不能嫉妒别人穿得干净嘛。

想到这里,薛飞突然灵光乍现,猛地拍了巴掌,“啊!我知道了!一定是疯师父老不换衣服,皮衣上一股子烤肉味,二师傅不喜欢所以才不来的!”

思来想去,薛飞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个推断很正确。您想啊,二师傅从来不吃荤,又喜欢喝香香的梅花茶。可疯师父整个儿就是无肉不欢,要么不吃,要么就是烤肉。烤鸟肉、烤羊肉、烤狗肉、烤狼肉、烤兔子肉、烤松鼠肉……几乎山里能找到的,都给疯师父套过竹签子了。

唉,要不是疯师父不管不顾地硬是让长命山成了鸟都不敢飞过的丧命山,他薛飞至于非要盼着二师傅一个月来一次开开荤吗?不过话说回来,二师傅又不喜欢吃肉,可每次他来疯师父偏偏就要烧一桌好菜,这不是摆谱吗?啊不过,摆摆谱也好,好便宜他这个乖徒儿嘛——

这么一想,薛飞已然在脑袋瓜子里摆出了“二师傅来=好酒好菜”的公式来,于是更加坚定了信念,“徒儿决定了!疯师父,徒儿一定为你把二师傅请来!”

于是,站定在街中央,薛飞攥紧了手里的铜板,决定暂且忘掉三两鸡肉和两斤二锅头的嘱咐,而是积极地迈上寻人之路。

咳!其实咱们的薛飞薛少侠本该不是这么穷的。不过当他把自己所有的盘缠化作十两金子交给疯师父作学费、又被视金钱如粪土的疯师父消灭掉之后,他就真真正正跟疯师父一样的两袖清风一穷二白了……

寻人,这是一项技术活儿,再加上现在的薛少侠已经没钱再向算命师傅求签,所以,他只好将目光投向了传说中的“信息情报交流中心”——悦来客栈!

别看这不过是长命山底下的一个小镇,可小镇也是有悦来客栈的!这足以见得“悦来连锁”是怎样的一个国际化超大企业。薛飞还没走进客栈大门,只见一热情洋溢服务态度极好的店小二,就冲出来跟他张罗着,“客官您请,客官您请。”

薛飞冲他点头笑笑,跟着店小二走进了客栈之中。这客栈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不过本地的住家极少,大多数都是打尖的过路客。既有背着包袱行李一看就是赶考去的书生,也有身佩长剑一瞅就明白的江湖客。

然而比起这些江湖客,薛飞更在意的是挂在墙壁上的木牌子。扫视了一圈之后,薛飞终于确定,肉类经过加工之后的价格要远远高于其原本价格——换而言之,他手上的铜板,在这里是连三两鸡肉都买不起了。

一见薛飞哀怨的样儿,小二立马也猜着三分,弯腰笑说:“这位客官,要不,给您来点寻常小菜?”

薛飞想了半晌摇了摇头,“麻烦您,两斤二锅头。”

“好嘞!”小二一边吆喝着,一边引着薛飞到一边的桌子旁坐下。薛飞数数铜板,不多不少,扣除二锅头的钱,还能剩下一枚。

不多时,两斤酒就给端了上来。薛飞一把抱着酒坛子,在那里干坐着,冥思苦想。这倒让小二犯了难,是说这位客官要是在这里喝也就罢了,可现下这情况,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就在当口,只见门外行来三个江湖客,穿的都是同一色的衣服,打扮也都相似,一看就是同一个门派的师兄弟。眼见这客栈坐得满当当,店小二先招呼了三人进来,然后扭头冲薛飞赔笑:“这位客官,既然您也不喝酒,要是不介意……”

这店小二哪里知道,薛飞这家伙别说暗示,就连明示也未必听得懂。薛飞立马大大方方地一拍桌,“正好,正好,咱们拼个桌吧!我正想找个江湖侠士聊聊!”

小二垮下脸来。不过好在那三名江湖客倒是不介意,于是便各自坐下点菜。一会儿的工夫,酒菜便布上了桌。

望着金灿灿的木须肉,薛飞吞了吞口水,毅然调转视线,拒腐防变,紧盯左手边的那名汉子,“这位兄台,敢问您知道二师傅住在哪里吗?”

薛飞的言辞很客气,薛飞的态度很谦逊,薛飞的语调很礼貌,薛飞的话……别人听不懂。

那汉子愣了半晌,咧嘴笑起来,“哈!你家师父在哪里,你都不知道,我又怎知?”

“不是师父,是二师傅,”薛飞很严肃地纠正汉子的错误,“我家师父只有一个,在长命山上吹冷风呢,没别人了!”

那汉子愣了愣,盯了薛飞半晌,“哈”出一声来,“小兄弟,你可是来拿洒家寻开心的?”

薛飞很苦恼,他突然很想像二师傅那样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正经的问题,会被别人误以为是寻开心呢?

薛飞薛少侠直把眉头皱成了祖国一片层层叠叠的大好山川,就在他还在脑中进行思辨的时候,忽然被人拍了肩膀,“喂!呆瓜,你说的住长命山的师父,可是不戒剑吴子风?”

薛飞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大眼睛长得很漂亮而且还很神气的姑娘正望着他。

人生的十七年中,从来没给姑娘家这么直勾勾地盯过,薛飞顿时心窝乱怦,赶紧低下头,“这……这位姑娘……那个我……”

见薛飞支支吾吾半天还没说到重点,那姑娘不耐烦地再度拍了他的肩膀,“问你话呢!你师父是不是不戒剑吴子风?是或者不是,点头或者摇头,男子汉大丈夫,你干脆点好吗?”

薛飞赶紧点头,想想不对,又赶紧摇头。

姑娘一看就郁闷了,“喂,你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啊?!”

薛飞偏头就去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刚在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男女授受不亲”,就听那边传来一个很温和的声音——

“小妹,你吓着人家了。”

一个相貌俊秀的青年走了过来,冲薛飞笑道:“这位小兄弟莫怪,我家妹子性子直,你莫介意。”

那姑娘飞去一个白眼,“大哥你看清楚!明明是这家伙太磨叽!”

“磨叽”二字,顿时插中薛飞的心窝,非常之痛。薛飞默默地在心中泪流三千行。疯师父也说他这人磨叽,可大侠不该是磨叽的啊啊啊!

见他不吭声,那青年又笑,“小兄弟,如果不介意,可否叨扰您,问几个问题?”

说罢,青年请薛飞坐到他与那姑娘那桌,还拿了个杯子为薛飞添了一杯茶。

望着一杯清茶,薛飞那个感动啊!

在他身边,一个个都是这样的——疯师父一剑柄丢过来砸中后脑勺,“臭小子,拿酒来!”

要不就是这样的——薛家老爹薛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让你学做账,你给我去学武功当大侠?你要想学武功,就不要再回这个家!”

再要不就是那样的——二师傅绕着蹲马步的他走一圈,点头微笑什么也不说,然后,轻轻一脚踹上后膝盖弯,“不够稳,再来。”

再不,就是像刚才那位姑娘那样的——“喂,你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啊?磨叽!”

好人!好人啊!好人啊啊啊!

低头望望面前的清茶,再抬头望着面前的青年,薛飞差点感激涕零,几乎没唱出来:“真比那亲人还——要——亲——”

“……”望着面前少年黑亮大眼中闪动莹莹感动的水光,楚青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再一下。

见了这个细小的动作,薛飞不解地偏头,“为什么你的眼角要抽筋?真怪,疯师父也一样,一见我眼角就抽筋。我还特地问过二师傅,以前疯师父没这毛病啊!”

坐在旁边的楚芳星忍无可忍一巴掌拍过来,“是个人见你眼角都要抽筋!”

啊!这个感觉,这个感觉!跟疯师父的巴掌好像!

薛飞捂着后脑勺望过去,顿时觉得这姑娘异常亲切,亲切无比。这下子,他顿时不觉得生疏了,咧咧嘴角笑呵呵,“这位姑娘,你手劲好大。”

楚芳星冲天上翻了个白眼,拒绝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喂,呆子,刚才问你师父是不是吴子风,你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薛飞回答得异常认真:“吴子风师父的确是我师父,所以我点头。可是,我不知道疯师父是不是外号叫不戒剑啊,所以我摇头。”

“你当人家徒弟的连师父的名号都不知道?你怎么做人徒弟的?”

薛飞抱着二锅头坛子,努力回想片刻,“可是疯师父从来没说啊。烤羊切肉抹油的时候我也看过,上面没刻‘不戒’两个字。”

楚芳星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你说什么?你……你用不戒剑烤羊肉?”

“不是我,是疯师父。不只是烤羊肉,烤狗肉烤狼肉也是用剑。鸟肉和松鼠肉太小,插不进去,疯师父都是用树枝的。”

薛飞将“诚信”二字贯彻到底,全然不知已然击碎了少女的片片憧憬。楚芳星张大了嘴巴,一屁股坐定在凳子上,没言语了。

看自家小妹魂游天外,楚青冲薛飞抱拳,“在下楚青,这是家妹楚芳星。我二人欲寻不戒剑吴子风前辈多时,敢问小兄弟你尊姓大名,可否带我们一见尊师?”

“啊,我叫薛飞,”薛飞笑着答,答完了又苦恼地摸了摸头,“呃,带你们去见疯师父没问题啦。不过我现在急着找二师傅……”

楚青思索片刻,“敢问薛兄弟您所说的二师傅,可是与吴子风前辈素来交好的无名剑薛无名前辈?”

“二师傅的外号叫无名剑?”薛飞抱紧了怀里的二锅头坛子,郁闷地“啐”了一声,“唉,一点都不衬嘛。”

楚青挑眉,疑道:“有何不衬?”

薛飞撇了撇嘴,“我以为疯师父和二师傅的名头,应该是连在一起的啊!就像那个‘黑白双煞’什么的似的,怎么说也应该来个‘荤素双侠’之类。”

“荤……荤素双侠?”楚青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薛飞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荤素双侠!谁让疯师父都只吃荤的,二师傅从来都只吃素的。”

“……”楚青彻底地沉默了。眼角不由抽搐,再抽搐。

薛飞想了半晌,一拍巴掌,“这样!我先去找二师傅,等找到了再带你们去见疯师父,如何?”

楚青微微苦笑,“如果方才我没听错,你是在问薛无名前辈的住处。既然不知住处,你要何处去找?”

“不知道,可以问嘛。”薛飞想也不想地答,“二师傅说了,不懂就问,才是做学问的好方法,也是涮疯师父的好手段。”

“……”楚青再度沉默,半天之后才道:“不瞒薛小兄弟,我与小妹也正欲寻薛无名前辈商谈。若你不介意,可否同行?我听说无名剑最近曾于李镇一带出没。”

同行,就代表有肉吃,有茶喝,就代表一个铜板也不会被饿死了!好人,好人啊,好人啊啊啊!

薛飞顿时流下了感动的泪水,然而感动完了,想想又觉着奇怪,为什么明明疯师父是他的疯师父,二师傅是他的二师傅,别人竟然比他还要了解他们在哪里呢?这世道,真是没爱了……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今天的阳光很明亮,今天的大道很宽敞,今天的春风很舒畅,今天的薛飞……很不爽。

行走在通往李镇的小道上,薛飞抱着那坛二锅头,竖着耳朵听那边的楚芳星姑娘,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不戒剑无名剑挑寨天一流”的故事。

听着听着,咱们的薛少侠,就在他那一张娃娃脸上,直把眉头皱成了崇山峻岭。

走在一边的楚青见了,挑眉问道:“薛小兄弟,怎么,可有不适之处?”

薛飞抱着酒坛子,一边走一边敲着坛子边儿,撇了撇嘴哀怨道:“那个……楚姑娘,我是非常非常想跟你一路同行下去没错啦!可是,可是你们说的那个,你们要找的那个,真的是我家的疯师父和二师傅吗?”

“咳!”清秀少年对少女太过直白的心意,让楚青不由得咳嗽了一声。可他家小妹却丝毫不在意,丢给薛飞一个白眼,“废话!天下的不戒剑吴子风,难道还有别人吗?”

“可是……楚姑娘你说的那个吴子风,是看不惯天一流欺压边镇百姓所以为民除害,所以才与无名剑二人全灭天一流主寨四十余名高手……”说到这里,薛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可是,疯师父跟我说的是……”薛飞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坐,跷起一只脚来,一手抓着酒坛子,恶狠狠地冲地上“呸”了一声,“靠!那群没眼色的家伙,竟然敢在我烤肉的时候,让我挪出地方来给他们什么倒头流内讧打架?哼!还天一流?!不把他们打成地府十八楼,对不起我的烤肉!”

话刚说完,后脑勺突然一疼。薛飞一边嘀咕着“疼!谁砸我”,一边捂着后脑勺往后看,只见小道之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也无。

如果楚青和楚芳星见过吴子风,一定会拍着巴掌大赞薛飞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对于长久以来一直憧憬着不戒剑吴子风的楚芳星楚姑娘来说,薛飞的表演,只是让她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形象而彻底地表现出“目瞪口呆”这个成语的含义来。

“咳!”楚青重重地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企图转移话题。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就见善良热心的好少年——薛少侠一脸担心地望过来,“楚兄,你嗓子疼吗?这都咳嗽好几声了,染了风寒那得赶紧瞧大夫啊!”

楚青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刚将右手握成拳,打算以咳嗽掩饰对薛飞发自肺腑的无言,可咳嗽声刚到喉咙眼儿,硬生生地给他吞下去了,“呃,多谢薛小兄弟挂心,在下无碍。”

“哦哦,那就好。”薛飞拍拍屁股爬起来,抱着酒坛子又走。走了半天儿,突然想到了问题的重点,“嗳!我都忘了问了,你们找疯师父和二师傅干吗?”

楚青笑道:“实不相瞒,家父正是徐州府尹。受皇命前来相劝,但请吴子风和薛无名二位前辈,订下这《太平约》。”

薛飞瞪大了眼,显然是有听没有懂。他愣了半晌,忽然伸出一手,颤抖地指向楚青,“皇……皇命?你们说的‘皇’,是不是那个穿龙袍坐金殿的皇帝?啊啊啊啊啊,你们竟然见过皇帝?!不……不对!皇帝竟然也知道疯师父和二师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疯师父和二师傅的名头就是大嘛!”

提到当朝天子就立刻颠三倒四脑袋瓜子变成糨糊的薛飞,一开始还对皇帝老儿的存在表现出极大的敬意和惊异,然而没多久就转换成了对自家师父无与伦比的钦佩和尊敬。

然而,这样没常识的发言和师父崇拜,让就算是对吴子风早有憧憬的楚芳星也顿时感觉到受不了,继而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上薛飞的后脑勺,“冷静点!谁说皇帝认识吴子风了?呆子,咱们小老百姓哪有可能见过皇帝?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

这一巴掌又准又狠,正砸在薛飞后脑勺的正中央。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和疯师父拿那把不戒剑的剑鞘敲他的感觉,真正是如出一辙!

薛飞顿时一脸崇拜地望过去,一边闪烁着星星眼一边摸着脑袋瓜子,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来问正事,“呃……不对,可刚才楚大哥分明是说受皇命来找疯师父和二师傅啊。”

楚芳星惊讶地瞪大眼,“你竟然没听说过《太平约》?!武林上沸沸扬扬的《太平约》,你竟然没听说过?!”

“呃……”薛飞努力地回想,确定自己对这个概念没印象,只有诚实地摇了摇头。然而下一刻,他突然灵光一现地拍了巴掌,“啊!我有听说过‘太平间’!”

“啪!”又是一巴掌,快!准!狠!

捂着后脑勺默默流泪的薛飞,委屈地撇了撇嘴,“楚姑娘,就算你仰慕疯师父已久,也不能连抽人都跟他学啊……”

“我不是学,”楚芳星抱着膀子冷冷抛来一个白眼,“而是你,太、欠、抽!安静!要不给我闭嘴好好听,要么就什么都不要问!”

薛飞立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捂住嘴开始听课。

楚芳星瞥他一眼,“呆子,听好了。这《太平约》是皇帝和武林高手之间的协约。凡与官府朝廷定下《太平约》的武林中人,则是造福万民的正道。不愿定下《太平约》的,则归为黑道匪类,朝廷将派遣军队与武林正道一齐灭了他们。”

薛飞一拍巴掌,举手发言:“那这是好事啊,大家都签《太平约》,不就真的天下太平了?我想疯师父和二师傅也是一定愿意的。”

走在一边的楚青缓缓摇头,苦笑道:“《太平约》乃是当朝天子与朝中重臣定下的规则,为的是天下太平,自然是好事。可若执行下来,却是不易。其一,就算是正道中人,也是江湖草莽,闲散惯了的。签下这《太平约》,除了讲武林道义之外,便还需要奉行国法朝规,不可当街斗殴动武,不可杀人,武林人士集会需向官府报告。这些,就是正道中人也未必能够容下。”

“是啊是啊,”薛飞把酒坛子抱在怀里,猛点头,“疯师父最讨厌什么规啊矩啊的,除了二师傅的话,谁也不听,他最讨厌有人管。这个《太平约》这么麻烦,疯师父肯定不乐意签。再说了,疯师父说过:‘碍眼的狗就要打!’。光这条不可当街斗殴动武,他就肯定做不到。”

“正是如此,”楚青敛眉道,“所以在下与小妹,才想当面拜访,向两位前辈说明,请两位前辈权衡利弊,不管怎么说,这《太平约》不得不签。”

薛飞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能不签吗?”

“敢情刚才大哥说了半天,都是对牛弹琴?”楚芳星一记眼刀杀过来,“刚才不是说了,如果不愿定这《太平约》,就是黑道匪类,官府和正道要合力剿杀的。”

“……”薛飞立马没了言语,抱着酒坛子一脸苦闷,想了半天嘀嘀咕咕地说:“怪了。其实这个《太平约》挺好的,可疯师父和二师傅不签也是挺好的,怎么好到一块儿去了,事情反而就坏了呢……”

听他这一番话,楚青微微扬起唇角,伸手拍上薛飞的肩膀,“寻常百姓看江湖中人,大多是非黑即白、非白即黑,也难免会想要一个《太平约》更安心些罢了。”

薛飞抬眼望他,“那疯师父和二师傅算白的还是黑的?”

“废话!当然是白的啦!”楚芳星斜眼过来,“挑掉天一流的英雄,怎么可能是黑道?”

“咳,”楚青轻咳一声,提醒自家小妹,“可那次正道于少室山集会,吴子风前辈却不请自来、挑着两缸酒步上佛门清净地,并大闹会场。正道中人怕是,不会承认他是白道吧。”

一听这个,薛飞更迷糊了,“这么说,疯师父不是白道也不是黑道……啊啊啊,怎么这么麻烦!明明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二师傅是白皮儿的,疯师父一生气那脸就黑的跟茶叶蛋似的。”

楚青忍俊不禁,笑道:“这正邪之分,哪里能用皮相上的事来判断。难不成恶人都是黑皮的不成?”

薛飞猛摇头,“疯师父说了,对自个儿不好的,都是恶人。”

“照这说法,”楚青敛了笑容,“恶人便已来了。”

说罢,楚青伸手将楚芳星和薛飞拦于身后,面向来时之小道,静静而立。

楚芳星抽出长剑,挺直背脊,立于一边,摆出起剑之势。风扬起她的鬓角,楚芳星目光如炬。这看得薛飞顿时闪亮了星星眼,这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侠?!

从小对大侠的故事有着无限憧憬的薛飞,立马陷入了幻想当中。眼见楚芳星如此气势的女侠做派,再想想之前楚姑娘那些个酷似疯师父的巴掌,薛飞顿时觉得,楚姑娘是如此亲切,又是如此崇高而伟大!

正当薛飞痴呆状地凝视着楚芳星的侧影之时,已有数人疾疾而行,将三人围住。一共七人,服饰打扮皆是相似,显然是一个派别来的。

楚青跨前一步,抱拳道:“敢问各位前辈,有何指教?”

其中一人“呸”出一声来,“当官的走狗,纳命来!”

话音未落,招式已相接。那人长枪已出,直劈楚青天灵。楚青退走一步,掌微扬,以野马分鬃之势化解敌手长枪直攻。那人旋身扎马步,横枪于胸,平扎而来。楚青侧身避过,“海底针”塌腰沉肩,一把按住长枪枪头,任对手如何使劲儿自不动如山。片刻之后,楚青紧接“闪通背”出掌相迎,将敌手长枪击飞了出去。

那边楚芳星与敌手枪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打得煞是好看。面对银枪猛攻,楚芳星提膝直刺,回身平崩,虚步点剑,弓步挂劈。一套剑舞得密不透风,敌手一时半会竟瞧不出破绽可攻。

“呆子,躲一边去!”眼见又有一人围了上来,楚芳星头也不回地冲薛飞道。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预期中的感激之声,而是一声惨呼:“哎呦!”

楚芳星赶紧扭头去看,刚想说“你这没用的家伙”,一见眼前的情景,她却呆住了。

只见薛飞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挥舞着腰带。腰带那头绑的是那二锅头的酒坛子,直砸敌方脑门!

那人赶紧以长枪格挡,薛飞抽手回身,酒坛子在空中划开一个半圆,竟绕到那人的后背去了。只听“咚”一声闷响,那人后背正中被砸中,踉踉跄跄往前跌了好几步,一头往薛飞面前栽倒了。

薛飞赶紧避开,可这一走,没了腰带的裤子就往地上掉。他苦着一张脸死死拽住裤子,一抬头正好瞥见楚芳星在看他,薛飞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楚、楚姑娘,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耍流氓的啊!”

说话的工夫,又有一人持长枪攻过来。薛飞刚想闪,却给往下掉的裤脚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摇摇晃晃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眼看那一枪当头要来,薛飞攥紧手中腰带,回身一抽,竟缠上那银枪枪头,微一用力就将那银枪缴得脱手而出。

那人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冲上来。薛飞垮下一张脸来,怕裤子掉又不好躲,就只好站定在那里,以酒坛为攻,一抽抽在那人肚子上。一边打,薛飞口中念念有词:“一剑打大黄,二剑打阿汪……啊!不对,现在不是剑是酒坛啊。那就,一酒坛打大黄,二酒坛打阿汪,三酒坛打小黑……”

每念一句,他手中腰带就随之挥动,前端酒坛正击敌手。而那边楚青也打趴下三个人。其中为首的一见形势不对,吼了一声:“撤!”七人跌跌爬爬地站起来,落荒而逃。

一见人都逃了,薛飞赶紧空出手来提裤子。可刚抽了腰带,就听“啪”的一声,酒坛子砸在地上,开了花。

“啊!完,完蛋了!”这下子连裤子也忘记提了,薛飞瞪着一地二锅头,傻了,“疯师父会打死我啊啊啊!完了完了,这下子肯定要被疯师父用剑鞘抽屁股了……没活路了,没活路了,疯师父非发火不可。二师傅说得对,疯师父一发火起来,那不是吴子风,根本就应该改名叫羊癫疯……哎呦!”

后脑勺上一疼,薛飞伸手捂头往后看去,只见小道之上空无一人,而他的脚边则躺了一片树叶子。

这一抬手捂头,自然就没空去管裤腰带。眼见裤子“哗啦”一下自由落体。

楚芳星愤愤地一跺脚,赶紧转过身去,狠狠地骂了一句:“白痴!”

楚青弯腰拾起地上的裤带,递给薛飞。待他整理好了衣服,这才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自家小妹可以转身了。

楚芳星一回头,劈头盖脸就似乎一顿骂:“呆子!你那是什么招式啊?一点章法都没有!你师父是不戒剑耶,你竟然连把剑都不带,真给他丢脸!”

薛飞一脸无辜,“可、可是疯师父从来不教我什么招式,也不教我用剑啊。他就叫我成天蹲马步还有劈柴。疯师父说了,什么招式不招式,能打人的就是管用的招式。什么剑不剑刀不刀的,能趁手砍人的就是好东西。”

楚芳星皱起眉头,“那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口诀?”

薛飞一拍脑门,咧开嘴角,“那个啊,疯师父说我注意力不集中,打架的时候就得想着揍人。所以我就想着揍我家那个大黄,想着揍它我就力气足了。”

“……”楚青与楚芳星同时无言以对,只能望着薛飞那张笑脸沉默,再沉默。

“啊,对了,”薛飞笑眯眯地迎上来,极其礼貌地望着楚青笑,“那个,楚,楚大哥,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件事儿?”

楚青勉强以笑回应:“请直说,只要我能办得到的。”

“啊,我也知道咱们才认识两天,这么说很唐突啦。那个,这么大的事儿我本来也不想麻烦您,可是,可是……”薛飞挠挠脑袋瓜子,“那个,酒都泼了,能不能麻烦您……那个,借我点钱?”

“……”

这就是所谓的“大事儿”?楚青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再一下。好半天,他才憋出一个字来:“好。”

第2章

薛飞发现自己好像……似乎……貌似……可能……真的……喜欢上楚姑娘了。

走在土路上,薛飞傻傻地、痴痴地望着走在前面的楚芳星的背影。此时正值黄昏,就见咸蛋黄儿般的太阳,将光晕得满地都是暖黄色的,也将楚芳星英姿飒爽的背影,映得显出了难得的柔和。

从背影上看,楚姑娘走路的姿势不算是婀娜娉婷;从正面来看,楚姑娘的面貌虽然漂亮但有点太凶悍;从侧面上看,楚姑娘的身……呃……楚姑娘的身材不……不算太丰满……

“薛小兄弟,薛小兄弟?”

楚青的唤声将薛飞从遐想中拉回了现实。薛飞赶紧扭头望向身侧,只见楚青微微敛起眉头,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薛小兄弟,你没事吧?”

薛飞慌忙摆手,“没事,没事!”

刚说了两句,忽然觉得鼻孔里流出热乎乎的东西来。薛飞用手背一抹,一手的红印子,“呃……”

“抬头。”楚青一手托住薛飞的后脑勺让他仰面朝天,一手从衣襟中掏出一块方帕,细细地为薛飞拭去下巴上的血印。

薛飞睁大了眼,默默地注视着为他擦下巴的楚青。好人,真是好人!这个未来的大舅子,真正是好相处,是百年难见的好人啊!

眼望着微微皱起眉头、手上动作相当轻柔的楚青,薛飞就差没有流下感动的泪水了。脑袋瓜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过于亲昵的亲缘关系,正当薛飞咧开嘴角傻呵呵地想着“等到楚姑娘和他成……成那个亲,楚大哥就是他的大舅子了”这一层关系的时候,两管鼻血再度证明了这个十七岁青少年的血气方刚。

“……”仰着头还能流鼻血,楚青顿时无言,难道这家伙的血压高到能产生喷泉吗?

就在楚青正想着是否要采用“点穴”的方式为薛飞止血之时,走在最前面的楚芳星注意到后面两个没跟上来。扭头一望,就见到自家大哥给喷鼻血的薛飞抹下巴的场景。楚芳星挑了挑剑眉,一个旋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来,“呆子,你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想什么龌龊事儿呢!”

薛飞顿时红了脸,赶紧“没,没……”的辩解。楚芳星斜着眼“哦”了一声。那神态,跟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的疯师父一样,薛飞只觉得脑袋上都冒了烟,脸颊要命地烫。

太……太亲切了!楚姑娘的英姿,楚姑娘那正中后脑勺的巴掌,那毫不留情抽下去的气势,跟疯师父太像了!这是多么的熟悉,多么的亲切啊!他……他喜欢……

薛飞越想越觉得脸上跟被火烤了似的,滚烫滚烫的。幸好楚青的手发凉,碰上去才舒服了些。薛飞想也不想地只图凉快,不管不顾地向楚青手上蹭,蹭着降温。

楚青抽搐了一下嘴角。看着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薛飞,眯着眼把脸蹭过来,楚青想了半晌,试探性地问:“薛小兄弟,莫非你染了风寒?”

薛飞根本没听见楚青的问题,心中反反复复地闪烁着六字真言,“很亲切,很喜欢”。闪着闪着,忽然一个念头撞进薛飞脑子里——如果说他喜欢楚姑娘,是因为楚姑娘有疯师父的气势——难道,难道他喜欢的是疯师父?

脑袋瓜子里立刻产生这样一幅画面:疯师父黑着一张脸,一只脚踹在他背上,一只手拿不戒剑的剑鞘猛敲他的后脑勺,“臭小子!我让你胡思乱想!让你胡扯扯淡!看我不敲死你个臭小子,今儿个我就改名‘疯子吴’!”二师傅就在旁边坐着,却不帮他,只是边喝梅花茶,边笑着看戏。

一想到这幅场景,薛飞顿成石化。

眼见薛飞的红脸跟洗脱了色的衣服似的,立马变得白森森,楚青思忖了良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楚芳星实在没耐心再等下去,拖着两人的袖子往前奔,三人这才上了路。

一路上,薛飞持续神游天外。天色渐暗,日头缓缓落了山,见前方不远有一小镇,楚青拿下主意,决定先在此休息一晚,翌日清晨再向李镇赶路。

能睡个好觉,楚芳星自然是求之不得,直奔向客栈而去。无奈这镇子实在是小得可怜,往来的旅人也少,这小小的客栈中,竟然只有“天字”、“地字”两间客房。

楚青向掌柜定下客房之后,又向小二要了些寻常小菜。饭桌上,薛飞目光无神,抓着筷子夹小菜,十次有七次没夹中,还有三次夹了往鼻孔送。楚青实在看不下去,吩咐小二做了一碗粥递给薛飞。薛飞浑浑噩噩地喝了,喝完了丢下碗筷,呆若木鸡地往客房里走。这不过十几步的路,走的途中他还给旁边的凳子拐了一下,差点跌个四脚……咳,四肢着地。幸好楚青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薛飞这才没跌个嘴啃泥。

目送薛飞几乎用“飘”地移进屋里,楚青收回视线,与自家小妹对望一眼。楚芳星摊摊手,“谁晓得这呆子受什么刺激了!”

楚青哭笑不得,“小妹,你对薛小兄弟有意见?”

“没错!是很有意见!”楚芳星撇了撇嘴,“谁让他破坏吴子风前辈在我心目中的伟大形象的!”

“……”楚青顿时无语。自家小妹仰慕不戒剑吴子风已久,也曾央求爹派人送贴相求,求吴子风收她为徒。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家,而不戒剑行事诡异出格,自家老爹一直不应允。再加上听闻吴子风从不收徒,小妹只有悻悻作罢。没想到现下竟半路杀出个“吴子风唯一的弟子”,并且行为心性如此呆……咳!如此单纯——这也难免小妹会耿耿于怀了。

楚青不由苦笑,再也没说什么。只等楚芳星吃完饭,楚青这才走进客房。

屋里,薛飞滚在床里面,早已睡得个天昏地暗,鼾声正起。楚青将包袱收拾好,洗漱完毕,这才熄了烛火宽了衣,摸到床上睡在外侧。

这一夜,薛飞做了一个既惊悚又甜美的梦——

梦里,云雾缭绕之中,前方楚姑娘的背影近在眼前。薛飞红了脸,壮着胆子上前,轻轻拍上了楚芳星的肩膀,“楚姑娘……那个,我……我对你……我……”

薛飞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地燥热。话还没说完,就见楚芳星缓缓回过头来。姣好的面容竟然变成了疯师父那张大青脸!疯师父黑着一张脸,歪着嘴角冲他“哼哼”着,“哼哼,好你个臭小子!给我蹲马步去!”

薛飞大惊失色,就在他跨下脸想要辩解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二师傅,踏着五彩祥云飘过来,拽住疯师父的耳朵,就把人拖走了。

薛飞刚舒了一口气,就觉得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他回头去看,就见楚姑娘笑容满面,“喂,呆子。”

一声“呆子”,却不像平时那样不屑的语调,而是笑眯眯地说的。这一声让薛飞甜到了心底。正觉得不好意思呢,就见楚姑娘踮起脚尖,缓缓地将笑脸凑上来……

梦外,薛飞丝毫不知自己正“吧嗒吧嗒”着嘴,露出一脸花痴的笑容。

睡在他身侧的楚青,被一声声“嘿嘿……嘿嘿……”的诡异笑声惊醒。刚想问一句“薛小兄弟,没事儿吧”,就被忽然抱过来的手臂一把揽住。

薛飞翻过身来,一手紧紧地揽住楚青的腰,一边做梦一边“嘿嘿”地笑,偶尔还迷迷糊糊地“楚……楚……”出几声来。

楚青,人生活到二十二个年头,头一次尝到变化石的滋味儿。

床铺的位置正靠着窗边。月光自窗棂撒进来,柔柔地打在薛飞的脸上。就着月光,楚青可以清楚地看见,薛飞那扬起的唇角旁,挂着一摊小水洼。

那一张嫩嫩的娃娃脸上,眉眼都在笑。笑着笑着,薛飞便再笑呵呵地抱紧些,凑近些,迷迷瞪瞪地把嘴唇凑过来,蹭在楚青的面颊边上,“楚……楚……呵呵……”

已成石化的楚青,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就觉薛飞揽着腰的手臂又收得更紧了些,炽热的气息喷在颈项上,紧接着便是柔软的唇,在颈上来来回回地磨蹭。

楚青无语问苍天。原来这个薛小兄弟,喜欢男人!

其实,不能怪楚青想得偏。虽然他楚青不是个爱嚼舌根的人,但是江湖上谁不知道不戒剑吴子风和无名剑薛无名的关系,那叫一个铁!不,是比铁还要硬的“钢哥们儿”,那关系好的,好得简直可以穿一条裤子——至于是外裤还是内裤,各路武林英雄们都避而不提,只是笑,笑得高深莫测。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如果这不戒剑的徒儿薛飞,若有什么分桃断袖的怪癖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理解的事儿。楚青回想片刻,想到今儿个下午薛飞喷了鼻血,他为他擦拭之时,薛飞不但不止血反而喷得更厉害;想到那时候薛飞红着脸往他手上蹭;再想到小妹问薛飞“在想什么龌龊事儿”之时,他脸上那两抹不自然的红晕……

原来如此。如果说,原来薛小兄弟喜欢的是男人,而且喜欢他……这么一说,那就全可以说通了。

终于,楚青他——悟了!

对人向来宽容、并且好脾气的楚青,立刻陷入了“怎么能在不伤害薛小兄弟的感情的情况下,劝导他走上正路”的假命题当中,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了悟,实际上已步上了“自作多情”的歪路。

总而言之一句话,楚青他——误了。

窗外的天幕渐渐亮起来,不知谁家的鸡率先打了鸣儿,紧接着东边就泛了鱼肚白。一宿没睡的楚青,望着越见清晰的薛飞笑呵呵的睡脸,心中愈急。

想了一晚上,楚青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好的说辞,既不点破让薛飞难堪,又能劝导他走上正路。如此这般,伤透了脑筋的他,难得地在眉间刻出一道道解不开的褶皱。

那一头,薛飞哪里知道楚青心中的纠结?咱们的薛飞薛少侠,兀自将美梦做得香甜。睡梦越沉,又亲又抱搂了人家一晚上的他,终于“吧嗒吧嗒”嘴,收回了胳膊,心满意足地一翻身,滚到床里头继续打呼噜去了。

得了空的楚青,赶紧趁这时候,一溜烟地翻身下床,迅速地穿戴好衣物,束好发拾掇好自己。末了他还拧了毛巾,对着镜子猛擦。幸好做梦的薛飞只晓得蹭啊舔的,还不是当真懂得亲,楚青的脖子上倒也没留下什么见不得人的红印子,就是粘哒哒的口水让他着实无语,只能连擦了好几把才感觉清爽了些。

收拾完了,楚青理好包袱,刚打算出门,一扭头就见薛飞睡得个四仰八叉,右半边的手和脚都探出来了,悬空在床外。被子也裹成一团乱,摔在了地上。楚青抽搐了嘴角,微一思忖,还是走上前去,把人往床内挪了挪。等楚青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盖上,就在这时候,薛飞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薛飞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就见楚青正给他盖被。咱们的薛少侠虽然和某个行事诡异最烦礼法的人有着堪称“孽缘”的师徒关系,但是从小的良好家教,让他立刻咧开嘴角,笑呵呵地道谢:“嘿嘿,多谢楚大哥,早啊!”

糟了!楚青一看薛飞的笑容,顿时如临大敌,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呐喊:糟了糟了,这次真正是好心办坏事,万一让薛飞更加泥足深陷怎么办?

薛飞哪里知道楚青的心思,咧嘴笑得格外灿烂。可这边一脸阳光灿烂,那边楚青的心里就格外一片愁云惨雾。

楚青慌忙收回手,几乎是用“逃”的,快速蹿到门边。勉强抽动了一下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咳,你……你快起来吧,一会儿该走了。”

“哦!好!”

薛飞这一觉睡的是神清气爽,他一咕噜从床上翻下来,乐呵呵地点头说“好”。刚说完,抬头一看,只见楚青眼上冒出两淡淡的黑眼圈,薛飞顿时奇怪,“耶?楚大哥,你没睡好吗?哎呀,”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打呼噜太响,吵着你了?对不住对不住,疯师父也一直骂我,说我一睡着就跟死猪似的,雷劈都打不醒。”

看薛飞挠着后脑勺、一脸尴尬道歉的模样儿,楚青抽了抽嘴角,又不好点破,只有模模糊糊“嗯”地应了一声,转头走出屋子。

待到薛飞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出门的时候,只见楚青已经坐在了客栈的桌边。桌上摆着三碗米粥,还有一笼热腾腾的包子,店小二还正在利落地将油条往桌上摆。

薛飞这一看,哈喇子差点没流下来——其实,咱们也不能怪薛飞薛少侠他犯馋,要知道,长命山上那个以烤肉为乐、无肉不欢的某位高手高手高高手,是宁可不吃,也不会费心思搞这么些花里胡哨的早饭的。

一开始,薛飞只当这个疯师父不会下厨。而他这个大少爷就算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仅仅是停留在“能吃”的基础之上。谁知道,后来薛飞一看才晓得,原来疯师父那是一手的好厨艺!只要每个月二师傅来的那会儿,疯师父必定做出一桌满汉全……咳,似乎吹牛吹过头了,虽然算不上“满汉全席”吧,但六菜一汤是少不了的。特别是那刀工,啧啧!那把不戒剑舞的,“刷刷”乱转,肉就这么一片片地往下掉,薄得跟纸片儿似的,能顺着风飘呢!

——呃,扯远了。总而言之,薛飞面对这一桌子油条包子,简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感动之余,一个饿虎扑食的架势,就奔上前去了。

楚青微一抬眼,看着薛飞张开双臂热情地扑向自己……身边的桌子,顿时脊梁上一阵凉飕飕的冷风。练武练了十余年的楚青,施展浑身解数,一个移身坐上了旁边的凳子。那身形叫一个“快”字!眼睛还没来得及那么一眨巴,人就移到一边儿去了。

这换完了位子,楚青又觉得心里头有那么点过意不去,不由得责备自己:这动作太明显,怕是伤了这薛小兄弟的面子。

这么一想,楚青不着痕迹地向边上看,幸好薛飞完全没在意,一手抓着稀饭碗边,一手抓着包子,吃得正开心着哪。

楚青顿时舒了一口气,继续吃起了自己的早饭。不多时,那边的楚芳星也从房里走出来,向自家大哥道了一声“早”。说着,她刚走到桌边,一打量,姣好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大哥,怎么,你没睡好?这眼圈跟给人揍过了似的。”

楚青不禁抬手摸了摸眼睛,微微苦笑道:“可能是……不太习惯吧。”

楚芳星瞥了瞥,“喂!呆子,肯定是你这家伙打呼噜,害我大哥睡不好!”

薛飞一口肉包子正卡在喉咙眼里,也没法儿说话,就冲着楚芳星“嘿嘿”地笑,一脸的不好意思。

三人都没说话,一时之间,就听那边店小二擦桌子的声音、掌柜打算盘的声音,还有厨房蒸包子的声音。

楚芳星默了。心声如下:好你个呆子!本姑娘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这下还敢害我大哥睡不好,看我不收拾你!

薛飞默了。心声如下:楚姑娘真是了解我啊!呵,呵呵……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楚青默了。心声如下:怎么才能既不让薛小兄弟伤心难堪,又能跟他挑明白这事儿不可能呢?不知暗示婉拒,他能否能听得明白……唉……这事儿麻烦的……

(天音:看这儿乱的,你们就慢慢折腾吧。)

吃完早饭,各怀心思的三人,再度上了路。

临出客栈的时候,楚青忽然想起来,退开一步才问薛飞:“薛小兄弟,你可需要去铁铺买把长剑,以做防身之用?近日《太平约》一事,让武林中时局不太安定,怕是路上再遇什么麻烦。”

薛飞挠了挠耳朵,“剑啊……呃,这种东西又硬又重,背着好累,而且还死贵死贵的。我……我没那个钱啦!我还得借钱给疯师父买二锅头。”

楚芳星白他一眼。从小练习剑术的她,对薛飞这话儿听着最不顺耳,张口就念:“喂!你究竟有没有身为剑客的自觉啊?枉你还是不戒剑的徒弟!如此不尊重剑,哼!我看你这家伙,也就是耍耍裤带的本事!”

被心仪的楚姑娘一顿数落,薛飞顿时垮下脸来。想想也是,万一再遇上什么找碴儿的歹人,总不能再用裤腰带抽人吧?

想了片刻,薛飞忽然眼睛一亮,扭头冲回客栈里头,笑眯眯地问店小二:“小二哥,您这儿有没有不用的废抹布,能给我吗?”

小二忙点头,“客官,这个‘您’字我可不敢当!咱就一跑堂的,客官您跟我客气什么?您要,我这就给您取去!”

薛飞忙说两句“多谢”,继而笑道:“呼呼,您不也跟我‘您’来‘您’去的吗?”

小二点头哈腰,“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薛飞跟着点头哈腰地笑,“呼呼,就您跑堂的是人,我还不一样是人?哪还分什么三六九等的?多谢多谢,我等着抹布哪!”

店小二赶紧进厨房为薛飞取了抹布,递了过来。眼看这抹布油不溜丢毛毛躁躁的,闻着还有股味道,薛飞倒也不嫌脏,就这么往肩膀上一搭,喜笑颜开地又冲小二说了声:“哈!小二哥,谢了!”

说罢这才赶紧往外走。楚芳星早已等不及上路了,瞥他一眼念了句“↓∴锣拢慢得跟乌龟似的”。刚念完觉得不对劲儿,忙用手捂了鼻子,“你这呆子,带这个做什么?”

薛飞“刷”地把抹布扯下来,舞了两圈,咧嘴冲楚芳星笑,“嘿嘿,这不就是防身的武器吗?”

楚芳星瞪大了眼望着薛飞,似乎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样,半晌才憋出一句:“真、真亏你想得出来!这脏抹布,武器?!”

薛飞咧开嘴角,不好意思地笑笑,“呃……那个,不花钱的,只好将就些了……”

楚芳星瞪他一眼,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一闻那个味道,实在忍无可忍地快步走到前头,再也不跟薛飞∴铝恕

这边的楚青静静地看着。听了薛飞和小二的对话,倒对这薛小兄弟有些赞赏。是说,这武林上的人,是凡有些武功的,大多都觉着自个儿高人一等了,恨不能斜着眼睛看这普通老百姓。可薛飞,说他傻也好,说他单纯也好,说他没性子也好,全然不在意什么剑、什么身份、什么武功高低。

究竟是薛飞天性如此,还是他师父教导有方?一时之间,楚青甚是好奇,更想见见那传说中的“疯师父”——不戒剑吴子风前辈了。

见楚青望着他,薛飞只当这抹布武器味道太重,只好尴尬地挠挠后脑勺,“那个……楚大哥你莫介意,回头我赶紧找个地方洗洗干净就是!你别嫌弃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最后一句“你别嫌弃(抹布)哈”被楚青自动理解成了“你别嫌弃(我)哈”。这顿时让楚青一阵恶寒,先前那点儿好感,顿时冻结成冰。楚青抽搐了一下嘴角,半天凑出两个字:“没事。”

薛飞一听,笑呵呵地追着楚芳星的步子,往道上走去。这边楚青望着薛飞急急忙忙的背影,顿时在心中一阵感叹:唉……这薛小兄弟,好端端一个大好青年,怎么偏偏要喜欢男人呢……

三人一路向李镇赶去。所幸这一路倒算是太平,没遇上什么惹事的江湖人士。三人走了大半天,过了晌午,才赶到李镇镇郊。

刚到镇郊,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明明是阳光熠熠的大中午,家家户户却都将门窗闭得紧紧。一个妇人本在门外剥毛豆,一见身佩长剑的楚芳星一行三人进了镇,立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奔回家中,“嘭”的一声关上门,震得门头上的照妖镜晃荡晃荡的,差点没跌下来。

楚青四下打量,想找个路人问问都找不到。楚芳星敛了眉头。薛飞怀疑是自个儿的抹布味道太大吓跑了人家大妈,忙偏了头狠狠地冲肩膀上的抹布抽鼻子,可闻习惯了那馊味儿竟然也不觉得了。

楚青心觉有异,加快步子越过楚芳星,走在最前面。越向镇中进,周围住户就越是禁闭门扉。街上连个卖烧饼的小贩儿都没有,跟全城都戒了严似的。

就在三人暗暗生疑之时,忽听远处有叫骂之声。楚青与楚芳星对望一眼,二话不说,立即提气,急急向那里奔去。

一路疾行,越向镇中,那骂声越响,还不时伴随兵刃相接的声音。伴着一句“狗官”,楚青越听,眉头敛得越紧。

后面的薛飞越听,倒是将嘴角咧得更大了。太……太强了!不知什么人一边打一边骂,骂了有一盏茶的时间竟然还没停。更强悍的是,从“他大爷的”到“奶奶个熊”,这人骂遍了五湖四海,骂了这么久都没有一句是重复的!疯师父喜欢骂人,来来回回也就只会骂“臭小子”和“死小子”。这人可比疯师父厉害多了!

想到这里,薛飞不禁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越发想见见那个一边打架还能一边骂街显得肺活量异常惊人的不知名人士。他干脆纵身直接跳上房顶,连蹦带跳一路飞奔,身体力行地验证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理。

在踩过五间房顶、跳过两条街之后,薛飞终于看见了那个令他佩服不已的强人。只见镇街之上,两拨人打得不可开交——

一边是清一色身穿红衣、手持佩刀的家伙,那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官府衙役。另一边则显得杂七杂八,穿啥样的都有,武器也都是五花八门,明显是江湖草莽。

一见这架势,薛飞兴奋地瞪大了眼,眨都不敢眨一下的。这这这这,这可是他头一次看见江湖纷争!以前在家的时候连江湖在哪儿都摸不着,后来山上拜了师,疯师父只会叫他下山打酱油,哪里碰得到这等武林人士打群架的阵仗?!

就在薛飞蹲在房顶上、睁大了眼权当看武打片的时候,那一头楚青与楚芳星也奔至战局之处。一见这形势,楚青与楚芳星二人,想也不想地投身迎战,帮着诸多衙役共同对敌。

楚芳星长剑如风,直击一名用判官笔的江湖人士。一招“古道长风”气势如虹,那人不敌,立刻退下一步欲避开。旁边那名操钉耙的大汉,立刻迎上来帮那判官笔格开长剑,一边打一边继续骂:“他奶奶的!你们这群当官的走狗,咱们碍着你们了?什么《太平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多管闲事多吃屁!”眼见楚芳星招招攻来,那大汉“呸”的一声,又骂:“呸!好端端的大妹子,跟他妈狗日的官府搞在一起,今儿个不好好TJTJ你,我秦老三整儿就白活了!”

这句骂得难听,听自家小妹受委屈,楚青脸色一变,原本出掌势缓,此时忽变愈急。运气一掌击出,引开那钉耙秦老三的注意,自个儿跟他对上了。

那头楚芳星得了空,气得脸涨得通红,抬眼就冲房顶上的薛飞吼:“薛呆子!还不快下来帮忙?!”

“帮忙?”薛飞盘腿坐在屋顶上看戏,偏了偏头疑惑道,“帮谁啊?”

楚芳星一听差点没气得吐血,“当然是帮官差!”

“为什么?”薛飞更奇怪了,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你怎么知道官差是对的,他们是错的?”

正与姓秦的缠斗着的楚青,一听这话顿时一愣。他与芳星都是官宦子女,自然想也不想地就帮了官府这边。可听那秦老三先前所骂,怕是此事与《太平约》有关,孰是孰非,一时倒也难说。

就在楚青微一失神之时,那秦老三趁机一钉耙狠击过来。待到楚青回身,只来得及急退数步,以一招云手化解此招猛势。一旁先前被楚芳星所败的“判官笔”,一看机不可失,立刻翻身欺近,直点楚青大穴。

坐在房顶上的薛飞看得明白,一见这情势,不假思索地从肩上“刷”的抽出抹布,竟似耍飞镖一般,直冲那“判官笔”抽去。

那“判官笔”慌忙伸笔去挡。谁知这抹布又油又滑,竟蹭着他的笔尖滑了开,直冲他面门而去。“判官笔”忙伸手去挡,可那抹布刚一近身,就让他立刻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想到,一股难耐的馊味儿扑面而来,立刻让他斗志全无。

秦老三抬头就冲薛飞骂:“格老子的!刚才你这小鬼不是说,谁都不帮吗?!才说完就反悔,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薛飞笑呵呵地从墙头上翻身跳下,抬手接过回旋而来的抹布,继而冲那秦老三咧了咧嘴角,“那个,我确实不知道谁对谁错啊,所以谁都不帮。不过疯师父说了:谁对我好,谁就是对的。楚大哥对我好而且还借我钱,你们怎么打都行,就是不能伤他。”

“……”楚青顿时无言,不知是该感叹薛小兄弟太过单纯的好,还是该感动于他的挺身相助。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一个无法出声的呐喊在楚青心底澎湃。什么叫“对我好”,这次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薛小兄弟啊,就算你一片心意拳拳,但话也不能讲这么明白啊啊啊啊啊!这让他还怎么做人啊……

薛飞哪里知道此时的楚青心底已经“无语泪千行”,只是笑呵呵地跟那个秦老三过招。秦老三的钉耙招招生猛,而薛飞则丝毫不愿硬拼,仗着身法灵活窜来条去,一条抹布给他舞得倒像是长鞭一般。那秦老三修为虽在薛飞之上,可一时半会儿也打不着薛飞。

那一头,衙役们皆是训练有素,终于渐渐将其余江湖草莽一一制服。楚青楚芳星配合薛飞,三人齐上,终将那秦老三也打趴下了。

众衙役们一窝蜂地冲上来,将秦老三捆得跟粽子似的。捆完,为首的捕快一扭头,先说一句“多谢”,随即将三人打量一遍,“你们也是武林人士?”

薛飞猛点头,“哈,不客气啦!既然要做大侠,行侠仗义,应该的嘛!”

捕快挑眉,“可有签下《太平约》?”

楚青一听觉得不对,立刻拽薛飞袖子。谁知薛飞口快,拦也拦不住他。眨眼的工夫,就听薛飞笑呵呵地、就这么将“诚信”二字落实到底,“还没。”

捕快一抬手,冲身后的衙役们吆喝,“来人!给我拿下!”

二十多名衙役立刻将三人团团围住。

那边像捆猪一样被捆在地上四脚朝天的秦老三,“噗哈哈哈哈”的大笑出声,“操他大爷的!让你们多管闲事,报应!报应!”

薛飞顿时垮下脸来,冲那捕快道:“那啥,你刚刚也看见了,我们不是坏人啊。楚姑娘和楚大哥他们两个还帮你逮人呢,对不对?”

捕快冷哼一声,“不签《太平约》的,都是黑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不除不得天下太平!来人,上!”

眼见训练有素的衙役,各个提刀步步逼近,楚青刚想辩解,忽觉身后狂风骤起,沙尘肆虐。他忙回身去看,只见街口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瘦削,面色森冷,斜眼望来满脸蔑视神色。一手持剑剑尖点地,身后狂风扬起那人斗篷,也将一头乱发吹得扬起。

“疯师父!”薛飞惊道,“那个,不是徒儿要抱怨,可是能不能拜托疯师父你不要有事没事就使内力运气摆谱啦,每次吹得满地灰啊沙啊树叶子,都是我在扫啊……哎呦!”

剑鞘破空而来,直击薛飞脑门。薛飞只来得及“哎呦”一声,立刻给砸得眼冒金星,只有捂着脑门蹲地上了。

“臭小子,要你多嘴!”吴子风冷冷道。刹那之间,身形已近。

薛飞摸着额头爬起来,拣起剑鞘,乖乖地双手奉上,“疯师父啊,你怎么会来这里?来请二师傅回山上吃饭吗?”

“哼!”吴子风冷哼一声,“扯淡!你何时看见过我请人?!”

“呃……”薛飞愣了片刻,忽然猛地拍了巴掌,笑呵呵地蹭过去,“啊!我知道了!疯师父一定是担心徒儿的安危……哎呦!”

一拳头又准又狠,直砸脑袋瓜子。吴子风提起薛飞的耳朵就拧,“你个死小子,让你去买酒,人都买丢了!买了二年半也没见个酒影子!回去马步管够!”

薛飞给拧得脑袋都偏到了一边,“疼疼……要掉了要掉了……”

眼见薛飞疼得眉眼都皱到了一起,楚青忍不住上前打岔:“前辈,吴子风前辈……”

“你小子少∴拢蔽庾臃绾莺莸衫匆谎郏“白吃豆腐的账,回头再跟你算!”

白……白吃豆腐?!楚青愣了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究竟是怎样的“豆腐”。这一想明白,立刻让他在心底大声喊冤。冤!真冤!到底是谁吃谁豆腐啊!

楚青不由得在心中发出如上呐喊,喊到一半忽然心头一紧。吴子风前辈怎么会知道那晚上的事?难……难道他一路上一直跟着?就算跟着也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啊……难道吴前辈不只跟踪,而且还……还偷窥……哎呦!

最后一声“哎呦”是痛呼出声的。楚青摸着被不戒剑的剑鞘敲中的后脑勺,一抬眼,就见吴子风一张冷脸蔑视地看着他。楚青顿时再度石化。太……太神了,难不成这位前辈有读心术不成?

不愧是传说中的高手高手高高手,光凭这摆谱的气势,就让人退避三舍了。眼见这人气势惊人,众衙役暂未敢上前。过了好半晌儿,那捕快才鼓起勇气,抬手冲下属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等匪类,还不抓人!”

众衙役如梦初醒,提刀上前。吴子风冷笑一声,眼看长剑将要出手——

就在此时,忽听一阵柔和笛音,下一刻,一道绿衫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人负手而立,正拦在吴子风剑前,背对于他。

“二师傅!”薛飞大喜,二师傅一来,他就有救了!也有肉了!

薛无名缓缓回身,转望众人。

原来这就是无名剑薛无名前辈。楚青将人打量一圈,心道:与吴子风前辈的猖狂气势不同,这薛前辈相貌温和,似是挺好相处。

“哼!拦我作甚!”吴子风扬手丢下薛飞,薛飞忙捂着耳朵蹲地上“嘶嘶”地直吸气,抽完了抬眼望二师傅,做了个无声的控诉。

薛无名看他一眼,随即抬眼望向吴子风,“为何伤人?”

“哼!”吴子风轻蔑地扫视众衙役一圈,“这群没眼色的东西,欠打!”

“鲁莽,”薛无名轻道,“你可知对付差役,自是被归入外道,后患无穷。”

“靠!”吴子风破口大骂,“怎么?你看不惯外道?既是如此,你去签那个该死的《太平约》,你走你的白道,我走我的黑路!”

说完,吴子风转身就走。蹲在地上的薛飞看得愣住了。他抬眼望望疯师父的背影,又抬头望望身侧的二师傅,却只见二师傅垂目不语。

薛飞顿时呆了。山上一年多,他从没见过疯师父和二师傅吵过架。听这口气,难道疯师父和二师傅不是第一次为了这《太平约》起争执了?唉,那个《太平约》,不是为了天下太平吗?挺好的事儿,怎么闹得疯师父和二师傅都不太平了……

眼见疯师父越走越远,薛飞赶紧爬起来,三步两步地赶上去。还没等他赶上前,忽听风声过耳,那抹绿影已然站定在疯师父身侧,“子风,你该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哼!那是什么意思?”吴子风睨了身侧薛无名一眼,“喂!你给说清楚!我是粗人,不说明白老子听不懂!”

薛无名有些好笑地望他,“同路而行,长伴相随。”

吴子风“哼”了一声,不吭声了。

薛无名又道:“只是,这《太平约》一事,你这般抵触,必有后患。”

“老子怕他们?”说完,吴子风一扭头,一剑鞘砸上后面几步开外的薛飞的脑门,“臭小子,我让你又听墙角!还不快跟上来,走了!”

“哦!来了!”薛飞上前数步,刚跟上疯师父和二师傅的脚步,又觉得不对。啊?这就走了?那楚姑娘和楚大哥他们……

薛飞回头去看,就见楚青忙追上来,冲两位前辈抱了拳,“两位前辈,在下楚青。请恕在下冒昧,关于《太平约》一事,在下想与二位前辈商量。”

吴子风白了楚青一眼,冷哼一声:“也好!你小子的账我还没慢慢清算。”

账……算什么账?

楚青心头一紧。一想到先前所提的那什么“豆腐账”,他,楚青,武林少侠,二十二岁的大好青年,再度尝到石化的滋味儿。

第3章

野外,荒郊,乱石堆,西风过,一派萧瑟景象。如果不是远方的稻田以及不远处清晰可见的坟包包,薛飞还可以把此处想象成魔教高人出没的隐秘之地。

然而,当一只老水牛甩着尾巴从众人身边悠闲地经过之后,他只能认清残酷的事实——农村小水塘。

武林高手商谈要事,不都是很正经很严肃的吗?要不然就是在什么“XX派”的“XX楼”,众高手集聚一堂;要不就是在什么“XX山”的“XX巅”,几乎羽化而飞仙。可是他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却只是蹲在李镇镇郊的农村菜地边上,望着小水塘和小山包上的坟头,进行着深刻而严肃的对话——关于武林局势的探讨和分析。

在水塘边上,疯师父翘着脚坐在乱石堆上,脸色和那水草丰盛的塘水有一拼。二师傅负手而立,站定在水边,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稻田。

楚青挺直脊背,站在疯师父面前,面色凝重。楚姑娘托着下巴,坐定在一块最平整的石头上,用手里的长剑磨蹭着地上的乱石。

至于咱们的薛飞薛少侠,则默默地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坐在乱石上的疯师父,又看看那儿走到水塘边上的大水牛。只见那水牛先冲水塘撒了一泡尿,然后就着那位置,又低头开始喝水。薛飞顿时看惊了,张大了嘴巴,看那水牛撒光喝足、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踱走了。

“吴前辈,薛前辈。”

楚青的声音将薛飞的注意力拉回来。一扭头,只见楚青冲疯师父和二师傅分别抱了抱拳头,神情甚是谦逊有礼。

——糟了,疯师父最讨厌人家搞什么礼法了,楚大哥刚一开口就惹得疯师父生气,少不了要挨一顿胖揍。

薛飞一手挠着后脑勺,一手抓着塘边摘来的芦苇乱晃荡着。刚这么一想,就见疯师父翘着的那只脚轻轻地动了一下,一颗石子“刷”地飞了出去,直击楚青而去。

楚青面色一变,闪身欲避,可刚动了身形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停了动作,硬生生地挨了那一下。石子正中楚青脑门,“啪”的一声,还挺响。

唉,又糟了。楚大哥明明能躲开,可偏偏不躲,这下子疯师父要更生气了。

薛飞含着芦苇杆子,不由得在心中做出这样的即时转播。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般,疯师父冷冷地“哼”出一声来,微一运气,脚边石子劈头盖脸地向楚青击去——

见吴子风有心责难,楚青心中只道不恭敬不足以显得诚意,面对数十粒的碎石子,他只能站定不动,任石子击在面上身上,疼也不敢表现。

看得石子“啪啪”地打在楚青的身上,薛飞看着都觉得疼,咧开嘴角“嘶嘶”地直抽气。抬眼偷偷看疯师父的脸色——糟了,黑得能拧出水来。薛飞不敢直接开口,转头望向二师傅,露骨地岔开话题:“二师傅,为什么你要来这里啊?等不到你上山,疯师父都快发羊癫疯了……”

话没说完,薛飞赶紧抬起两个膀子直接抱头。嘿嘿,这下疯师父怎么也没办法拿石子或者剑鞘砸他的头了……“哎呦!”

薛飞惨呼一声,哀怨地扭头望去。只见疯师父铁青着一张脸,一脚踹在他背上,脚下使力,“臭小子!我让你胡扯!”

薛飞疼得“嗷嗷”叫,叫完了就开始回嘴,反正二师傅在场,闹不出人命,“疼疼疼!疯师父你很难伺候耶!对你礼貌你要打,不礼貌说实话你也要打!二师傅二师傅,你看疯师父都不讲道理!”

“哼!我是讲道理的人吗?”吴子风收回脚丫,冷冷瞥来一眼,“说了半天,原来是在为这姓楚的小子求情。你这臭小子,哼!”

楚青听了,不免有些感动,垂眼去望给吴子风踹得蹲在地上、一手捶背的薛飞。他哪里知道此时的薛飞正迷糊着呢。

——求情?他有求情吗?他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啊。

丈二和尚莫不找头脑的薛飞,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疯师父说的“求情”是什么,最终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反正二师傅说过了,疯师父有时候说话就是没头没脑的,用不着管他。

想到这里,薛飞捶着背站起来,咧开嘴角冲吴子风“嘿嘿”地笑,“疯师父怎么会是不讲道理的人呢?不讲道理的话,就不会担心二师傅的下落来找人,也不会顺带关心关心徒儿有没有走丢了。”

“……”楚青听得直冒汗,一头黑线无边。薛小兄弟这两句话,有因果联系吗?为什么他怎么都分析不出这上下句间的承接关系?

想了好半天,楚青才理清薛飞的思路。原来吴子风所谓“讲道理”,就是指担心好友薛无名和徒儿薛飞?

想明白了,楚青格外无语,满头的黑线差点没给当成人体彩绘。为了将话题转向正轨,他只能轻咳一声,试图转移那思维不在一个次元的师徒二人的注意力,“咳!”

“哼?!”刚咳一声,就见吴子风狠狠地瞪眼而来。再下一刻,就见吴前辈的脚下又动了。

“喂!前辈!”看不下去自家大哥再被砸,楚芳星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别再打啦!再打我家大哥都要被打傻了!我们敬你是武林前辈,对你客气,你也不能二话不说就晓得打人啊!这还讲不讲道理!”

吴子风收回脚,坐回乱石堆上,斜眼瞥楚青,“姓楚的小子,看你那熊样儿,迂腐!你家妹子可比你痛快多了!”

楚青不由苦笑。苦笑完了,又冲吴子风抱拳,“那吴前辈,咱们也不说什么礼法了,直接切入正题。事实上,我兄妹二人这次前来,是说服两位前辈,签下《太平约》的。”

一听到《太平约》,吴子风的脸又黑了好几分。薛飞蹲在他脚边,望望自家疯师父的青到发黑的脸,再望望远处坟头上青石的墓碑:嗯,颜色挺像!

见吴子风不答,楚青接着说下去:“在下也知此言冒昧,可是《太平约》却是武林大势所趋。我兄妹早听说,吴前辈您与薛前辈二人,行事风格独特,不属于任何派别。虽非正道中人,却也做了不少为民除害的好事。家父实在不愿两位前辈这样的人,被朝廷与武林当作共同剿杀的对象。”

“哼!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来一只我杀一只,来一对我杀一双!”吴子风狠狠道,将剑鞘敲在石上,发出“铿”的一声响。

“因何要杀人?”

先前一直没吭声的薛无名,忽然转身回首,轻问席地而坐的友人。

“拦我者,杀!”吴子风抬眼瞪去,“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硬要没事惹事,当咱们好欺负吗?”

“对哦,有人欺负咱们,我们也不能光被打不还手啊。”薛飞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楚青赶忙出言辩解:“话不能这么说,如签下《太平约》,自是武林正道。无论武林还是朝廷,都团结赞赏,怎会有惹事欺负一说?”

吴子风一剑鞘挥过去,“靠!老子过得好好,凭什么跟他们团结?”

薛无名缓缓走到吴子风身边,背对他坐下,“说到底,是你无心与人相处。自顾自过自己的日子,受不了人管,更无意融入什么武林。”

吴子风冷哼一声,瞥去一眼,“你有资格说我?”

“无,”薛无名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亦如此。”

薛飞抬头看看疯师父,又看看二师傅,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自动冷却下来,冷风飕飕的,没有他立足的空间。只好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自动退入楚青和楚芳星的“后辈组”。

望着疯师父和二师傅背对背地坐在一起,薛飞用芦苇杆子挠挠后脑勺,只觉得说不清的感觉。

疯师父说得没错,二师傅也是不爱搭理人的那种——事实上,二师傅比疯师父还不爱搭理人。怎么说,比如他拜师吧,抱住疯师父的裤管好好求他,疯师父被粘久了粘烦了终究是会松口答应。可如果他当初抱大腿的是二师傅,就算他磕破了头求个三年十年,二师傅也能轻描淡写地避走他方,眼不见为净。

耶?!这么说起来,理应是二师傅对这个《太平约》更为抵触啊!为什么二师傅却在劝疯师父呢?

薛飞越想越不明白,只能捂着脑袋瓜子,静静地看着。拜疯师父门下这个把年来,他清楚地知道,这时候听墙角就好,要是插嘴说话,疯师父会发怒砍人的。

“子风,”薛无名垂下眼,轻轻地唤友人的名,“你明知后果。”

“哼!大不了一个‘杀’字!”吴子风冷哼一声,“让老子去听那帮混账的话,当朝廷走狗——学武为何?我办不到!”

对啊,学武为何?薛飞咬着芦苇发呆。他学武,是想当大侠,按理说就肯定算是正道了。可是说书故事里的大侠都是行侠仗义,没听说过还有谁要跟官府打报告的啊!比如逮小偷好了,看到就抓,如果还要先跟官府申请才能动武动手,那小偷早就跑啦!

薛无名轻轻点头,“没错,你办不到。”

吴子风对天翻了一个白眼,“知道你还劝?”

薛无名缓缓闭上眼,“你知,度时审视,我向来不愿。可近日我游走四方,所见江湖草莽,若不识大势而行,皆被平剿。你若成匪,我更不愿。”

“啊……”薛飞轻呼一声。

薛飞他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比疯师父还不喜欢沾江湖乱事的二师傅,会四处云游,会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月上一次长命山,甚至会一反常态地劝疯师父签那个《太平约》。

二师傅在意的不是什么正道,二师傅明知疯师父讨厌,可还要劝。因为二师傅最不想疯师父给当作坏人,不想疯师父成为武林公敌嘛!

想到这里,薛飞转头去望楚青,“楚大哥,为啥签不签《太平约》,就只能把人分成两种?有没有那种既不愿签《太平约》、又不愿意当坏人的好人呢?没有别的选了吗?”

楚青苦笑着摇头,“没有。非善即恶。”

“靠!怎么这样,”薛飞学着疯师父骂了个脏字,撇了撇嘴道,“皇帝根本没想周全嘛,出选择题怎么能只给两个选项,好歹留一个‘其他’备选嘛!”

这句话引来楚芳星一句数落:“呆子,少胡扯!这世上当然不是好人就是坏人,还需要什么备选?”

“呃……也是哦……”薛飞咬着芦苇杆子想,夫子教书就会教“人之初,性本善”,教的时候夫子还说有人认为“人之初,性本恶”的,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认为“人之初,性不善也不恶”的。

那既然没别的可选……那,能不能不选?

薛飞把芦苇往旁边地上一丢,举手发言:“疯师父,二师傅,咱们能不能躲起来?没人找到咱们,自然也就不用管什么《太平约》啦!”

疯师父和二师傅没答话,倒是一边的楚青苦笑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躲又能躲到何处?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恶争端,由不得你不选。”

“那,咱们就去没人的地方好啦!”薛飞一拍巴掌,可刚高兴片刻又垮下脸来,“可没有人的地方,那就没肉吃了啊……疯师父喜欢的二锅头也没得喝了……”

“呆子!没有酒你不会自己酿啊!”此时此刻,楚芳星完全忘却身为“说客”的职责,专心挑起薛飞的语病来。

“对哦!酒可以自己酿!”薛飞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衣呢?”二师傅忽然发话。

“自己做!”

“何来布?”

“自己织!”

“何来针?”

“自己磨!”

“何来线?”

“自己捻!”

“何来剪?”

“自己做!”

“怎么做?”

“我自己挖铁自己烧火自己打铁自己做剪刀……呃,好像有点麻烦,不太好打……那个,我能不能申请用手撕?”想了想,薛飞挠头添上一句,“用牙咬也行。”

二师傅不说话了,只是低眉静坐。

薛飞愣了愣,呆了半晌,敲了敲自个儿的脑袋,“对哦,好像有些东西真正搞不定。离了人,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就是疯师父这种喜欢在山顶摆酷装先天的疯人,每个月还得下山买菜给二师傅你做饭呢……”

“闭嘴!”吴子风一记眼刀丢过去。

瞪得薛飞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再说了。

接下来,没人再应声。疯师父不说话,二师傅不说话,楚青和楚姑娘也都不说话。一时之间,就听鸟鸣阵阵,风声过耳。

薛飞抱着膝盖发呆。二师傅和楚青说得没错,这《太平约》,没法逃得开,只有选。可疯师父说得也没错,学武为何,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走我路,问心无愧,何必拉帮结伙受人摆布?再说了,守这个规矩守那个规矩,那不戒剑还是不戒剑吗?

突然之间,薛飞很羡慕先前看见的那头大水牛,先撒尿后喝水的大水牛。这笨牛,也不知道干净,不知道好歹先喝水后撒尿,可它就这样笨笨地管好自己的吃喝拉撒就好了,它才不用去烦自个儿是好牛还是坏牛……

再后来,疯师父没表态,二师傅也没再劝,只丢下一句——

“无论你作何选,我亦同路而行。”

说完,二师傅就像往常一样,慢慢地走开了。薛飞知道二师傅肯定走不远,如果疯师父有事,二师傅一定能很快赶来。可是薛飞不明白,既然二师傅说了“同路而行”,为什么不干脆呆在疯师父身边,偏偏要走呢?

薛飞去问疯师父,疯师父不回答,只是瞪了一个白眼外带附赠一顿“剑鞘敲脑壳”。

薛飞又去问楚青,楚大哥却只是苦笑,没说话。

薛飞只好克制害羞去问楚姑娘,楚姑娘斜了一眼,“呆子!能呆在一起的只有亲人和夫妻啦!吴前辈和薛前辈既不是亲人又不是夫妻,你听说过有好友是成天腻在一起不分开的吗?那还不得给人骂成是兔儿爷!”

薛飞更不明白了。凭疯师父的个性,管他亲人夫妻还是好友,想呆在哪里就在哪里,想呆在一起就呆在一起,管别人说什么骂什么?

薛飞摸着下巴又琢磨,琢磨琢磨却又好像明白一些了,疯师父可以不管自己被怎么骂怎么说,大不了骂不过直接动手。二师傅可以不管自己被怎么骂怎么说,大不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当作没听见。

可二师傅,却没法听不见别人骂疯师父。

所以二师傅一个月来一次长命山,每月圆月的那天,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下刀子,雷打不动。除了这一次,为了这《太平约》。

唉……太平约太平约,本是想天下太平才好,可怎么闹得这么不太平呢?

薛飞抱着腿坐在地上,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想。那一头疯师父还是不说话,也不骂人,就那么手撑着不戒剑干坐着。

那边的楚青心知此时不宜多说,更何况其中利弊,薛无名薛前辈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于是,楚青带着楚芳星,决定告辞。

面对楚青和楚芳星的辞行,吴子风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也不回应,连吭都没吭一声。楚青转而面向薛飞,“薛小兄弟,我与小妹先回徐州府。若吴前辈和薛前辈思量妥当,可于徐州知府寻我二人。告辞。”

薛飞还没缓过神儿来,下意识地点着头说“告辞”。等那头楚青和楚芳星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薛飞恼得一拍大腿。啊!楚姑娘走了,他……他还没来得及表白!

可疯师父还在那里干坐着,总不能跑去追人。薛飞坐回地上,抱着膝盖看疯师父的青脸——

话说回来,疯师父还是骂人的样子比较精神,就算是气得冒烟被二师傅说是发羊癫疯的那时候也很有气势啦,怎么都好过现在阴沉着脸苦大仇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样玩深沉真正不适合他啦!疯子吴还是得有点疯子的样子!

不过这话薛飞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要是当真开口还不得给疯师父抽飞出去翻滚着化为天边的羊角风?所以薛飞也只有静静地等,等疯师父想开了不玩深沉了回去吃饭了。

想到这里,薛飞“苏”地吸了吸口水,已然在脑海中描绘出回家开饭的场景来,并且不由得开始期待起下个月来——

下个月快点到吧!二师傅,你赶紧来长命山上吧!你来了就可以开荤啦!就有肉吃啦!

山巅,白云万里。浮云之间,透出一座飞来奇石。

云渺渺,风萧萧。青山、白云、峭壁、奇峰,一切似是如在画卷天宫之中——当然,这是在无视某个人影的情况下。

没错,山很青水很秀云很淡风很轻,气氛环境可以打上“仙境”与“完美”的双重判定。然而,某个一副蹲大号的模样、蹲在山顶奇石上的人影,他的出现,使得如此顶级先天的景色,立刻被击沉天界、拉入凡间,平白沾染凡俗之气,打个对折还有剩。

如此煞风景……咳!不对,如此率真而不被周遭环境影响的人,自然就是咱们故事的主角——薛飞薛少侠!

“唉——”扶着膝盖蹲着、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一边发出悠长叹息的白衣少侠薛飞,再度发出了出自胸臆的长叹——这已是他今日的第两百一十八次叹息。

自茅屋中走出的吴子风,一见这般景象,不由得抽搐了嘴角一下,再一下。就在此时,他此生唯一的徒弟,再度发出一声长叹。吴子风忍无可忍,一剑鞘丢过去,“靠!叹毛啊叹!死小子,蹲那儿唉声叹气的,大号大不出来啊?!”

薛飞哀怨地一扭头,“疯师父,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没情调?你徒儿正在伤心耶,你却说我在蹲大号……你,你真正是不了解徒儿一颗青涩的少年心啊……”

平生天不怕地不怕的吴子风,硬生生给这句话雷得虎躯一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刚挽了袖子准备上前救人,就看见薛飞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手里分明还抓着一件东西——

应该能算是花,至少这玩意儿的原型是朵山上随处可见的小野菊花,可如今薛飞手上的那个,却只剩下一片花瓣还留在花萼上了。

吴子风眼角抽得乱跳,虽然依旧鸡皮疙瘩掉满地,但却能明白薛飞所谓“青涩的少年心”了。眼见自家徒儿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地捏着只剩一个瓣儿的野菊花走回来,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吴子风“刷”地出手,抢过那朵花。

“嗳嗳?疯师父?”薛飞赶紧伸手去拦。

凭吴子风的身手,能让徒弟抢到手里的东西,那还能算是“前辈”吗?只见吴子风身形微动、退后一步,极快地扯下那花瓣,一撕为二,递了过去,“臭小子,这下行了吧?”

薛飞呆了半晌,望着疯师父递过来的两片花瓣,傻了眼。傻着傻着转而一脸欲哭无泪,“疯师父,你干吗撕两半啊?多出一片,楚姑娘就不喜欢我啦……”

“……”吴子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一张脸黑得拧得出水来,好半晌,他忍无可忍地提气暴喝一声:“靠!既然结果是喜欢,你叹什么气啊?”

薛飞顿时垮下脸来,“就是算出来结果是喜欢,我才要叹气啊……徒儿我是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去提亲嘛……”

“……”人称不戒剑的吴子风、江湖上亦正亦邪的吴子风、剑术非凡为人狂邪的吴子风,此时彻底地沉默了。突然之间,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他的脊背……

一低头,就见薛飞捧着一双星星眼望着他,“疯师父……”

无视,无视!吴子风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一步,就觉得裤腿给人拽住了。

靠!又来这招?!

吴子风一扭头,果然见到那个小混蛋又开始拽着他裤脚抱大腿,“疯师父……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个,你代徒儿去提亲好不好?”

忍下一脚踹开小混蛋的冲动,吴子风抽了抽嘴角,硬是捺下性子,“你怎知人家喜不喜欢你?”

薛飞一手仍拽住吴子风裤腿,一手举起光秃秃的花杆子,哀怨道:“如果不是疯师父多此一举,楚姑娘本来应该是喜欢徒儿的……”

“扯淡!这玩意要算得准,母猪都会上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吴子风一脚踹过去,“老子我早八辈子就试过了!没用!”

薛飞眼睛一亮,裤管抱得更紧,“什么什么?疯师父也算过?算的是谁?”

眼见徒儿晶亮亮的眼神写满“八卦”二字,吴子风才意识到刚才自个儿说漏了嘴。一张青脸立马变了色,前面黑后面耳根却发红,看上去甚是……咳!甚是丰富多彩。

瞬间,薛飞只觉得手上一轻。望着空空的双手,薛飞不禁向茅草屋子投去异常崇拜的眼神。疯师父的武功就是高!特别是轻功,简直是已臻化境啊。

佩服归佩服,不过疯师父“脸难看,事难办”的残酷现实,还是让薛飞打消了请他去提亲的念头。这一来二去,就让薛飞把主意打在了二师傅的身上。

这天,又是月圆。薛飞早早下山买好了酒菜——什么?你问吴子风和薛飞一穷二白,哪里来的钱买酒菜?

哎呀呀,这个嘛,说书师傅口中的大侠们,从来都不会为酒钱烦恼,什么时候兜里有银子付账的嘛……

什么?你说我糊弄人?咳,好吧,这边说实话——

那个,诸位看官,看到这里,您该知道这吴子风是个剑术高手了吧?既然是剑术高手,就要练剑,对不对?既然要练剑,就要劈啊砍啊的,对不对?既然要劈呀砍啊的,就要砍点什么东西,对不对?

所以,关于长命山森林覆盖率日益降低的问题,咱们也就就此找到了其根源。在此,咱不得不重申一下保护森林的重要性——您看您看,原本不戒剑吴子风发起标来,气浪炸得这乱石滚滚,滚到山腰就能给大树拦着停住了。可现在,这乱石就得“咕噜咕噜”滚到山底下——明显是水土保持工作没有做好啊!

咳,闲话休提!总而言之,咱们的薛飞薛少侠弯腰驼背、背着四五捆比他人还大的木柴,一边躲避着山顶滑下来的碎石,一边奔向小镇。在以比市价略低的价格卖出柴火后,您说,这酒菜钱不就有了吗?

这天,虽然又热又累汗流浃背,但是薛飞还是多背了几捆柴,多卖了几个铜板,然后多买了几个二师傅爱吃的素菜。回到山上丢给大厨疯师父之后,他就这么抱膝盖坐在道上望,等着二师傅来。

渐渐地,夕阳西下,就在山巅的浮云,被染上一片暖黄之时,远远地,薛飞就见到了那个极熟悉的身影。

二师傅走路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山道之上那清瘦的身影缓缓而来,一身绿衫衣袂随风轻曳,只是背上一贯背着的长剑却不见了踪影。

“二师傅!”薛飞挥着手喊,一路屁颠屁颠地跑下去接人。

薛无名微微扬起唇角,“等我,有事?”

“呵呵……”一眼就被看穿了,薛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我……我想麻烦二师傅一件事。”

“说来听听。”薛无名走到一旁,靠着树坐下。

薛飞蹲在一边,咧嘴“嘿嘿”的笑,“那个,二师傅不先去见疯师父吗?耽误他时间,徒儿会被敲到死的。”

“不会,”薛无名将薛飞拉至身边坐下,“你说。”

“那……那我可就说了啊!那个,二师傅,你能不能代我去提亲啊?”

薛无名轻轻挑眉,“是上次那个……姓楚的姑娘?”

“没错没错!”薛飞猛点头,咧嘴又“嘿嘿”,“二师傅果然了解我!”

薛无名静思片刻,复又轻道:“薛飞,你可知何谓‘喜欢’?”

薛飞一手挠头,“喜欢……呃,这个要怎么说……就是觉得她人很好,很直率很剽悍,和疯师父一样帅!”

薛无名以手掩唇,咳了一声,方才又道:“那这样的喜欢,和你喜欢疯师父,又有何不同?”

“不同啊……没,没什么不同啊……”薛飞抓抓后脑勺,一脸疑惑。

薛无名轻轻摇头,“若你真心想和人家姑娘家成亲,就该明白,喜欢一个人,便会希望永远在他身边。这段日子,你可曾想那位楚姑娘?”

“想啊!当然想,”薛飞猛点头,“我想楚姑娘,还想楚大哥。那几天挺受他们照顾的,很想念他们。”

“朝思暮想,食不下咽?”

“那倒没,”薛飞一拍胸脯,“这边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啦!”

薛无名笑着摇头,“这亲,我暂时无法给你提。”

薛飞挠挠头,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奇怪了,按照二师傅的话,难道喜欢还会分三六九等的吗?

见他疑惑的样子,薛无名笑着拍了他的肩膀,“走,回去吧。”

“嗯!开饭了!”薛飞爬起来往屋子那边走,可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头。二师傅怎么不跟上来?

一扭头,却见薛无名手撑着树,站定在那里。

“二师傅?”薛飞忙上前,“怎么了?”

“无事。”薛无名淡淡应声,站了片刻,才收了手,迈步。

薛飞未曾多想,跟着二师傅的步子往屋里走。一抬眼,只见那边疯师父抱着手在等,薛飞顿时在心中默默泪流千行。完蛋了,拉二师傅说了半天害疯师父等,少不了又要挨一顿敲了……

回到屋中,疯师父二师傅在桌边坐定。薛飞这时候倒是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蹿上桌先猛夹肉,夹够了就端着饭碗蹲在一边默默地吃,一边开荤吃肉,一边把耳朵支棱起好高。

就听见疯师父又开始喝酒,喝着喝着就念,念二师傅怎么都不吃肉。二师傅喝着梅花茶,静静地听疯师父噼里啪啦地念,偶尔回上两句,噎得疯师父吹胡子瞪眼。

甚好,甚好,今天不用拼桌子垫桌脚了。眼见气氛一片和谐,疯师父也没有拿他开涮,薛飞端着饭碗幸福地想,今儿个只要刷碗就好了,省心,太省心了。

就在他等着疯师父和二师傅吃完饭出门溜达消消食的时候,那边的疯师父已经站起来丢了一个白眼过来,薛飞立马笑呵呵地摆出一副跑堂店小二的架势来收拾桌子,可二师傅却没起身,坐在那儿多喝了一杯茶,这才撑着桌子站起来。

疯师父立刻挑眉,上前一把抓住二师傅的手,“你有事。”

这句不是疑问句,倒是陈述句。二师傅缓缓摇了摇头,刚要迈步,忽然脚下一个踉跄。疯师父慌忙一把抱住,手揽在后背上,引得二师傅的脊背抽了一下。

薛飞瞪大眼去看,就见疯师父手搭上的那块绿衣衫,渐渐透出红色来。

第4章

薛飞一直以为二师傅很聪明。二师傅比疯师父理智多了,从来不会做疯事做傻事。可是这一次,薛飞认为二师傅非但不聪明,而且还很傻。

一月一见,约会嘛,实在不能来,那不来就是了,就跟上个月一样,大不了翘嘛。可二师傅这个笨蛋,却硬是顶着还没养好的伤,爬上长命山来赴这个不过是吃个饭、喝个茶、聊个天的约。

那天,疯师父将二师傅安顿好、为他背上的剑伤上好药之后,还是发火了。不过疯师父这次倒没掀桌没掀屋顶没掀房子,而是跑到屋子外面去炸无辜的花花草草。薛飞一边在屋里收拾着,一边照看二师傅的情况,就听屋外“噼里啪啦”的一片响——薛飞叹了口气,又要多出一堆柴火了。

就在这时候,躺在床上的二师傅睁开了眼,低声唤了一句“子风”。薛飞赶忙蹿上前去,可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听耳边一阵风响,疯师父已经奔进了屋、站定在床沿了。

不愧是高手高手高高手!薛飞一脸崇拜地望着身侧的吴子风,疯师父太厉害了!这耳力赞的,外面翻天覆地那么大的声响,这头二师傅只要喊一声,疯师父就给听见了!这轻功赞的,二师傅话音还没落呢,疯师父人已经奔进来了,简直比风还快!不愧是疯师父,不愧是吴子风,不愧是被二师傅称为“羊癫疯”的存在,疯师父一癫起来,那架势简直就可以和羊角风媲美啊!

就在薛飞陷入对自家疯师父的无限钦佩与膜拜之时,只见吴子风冲床上的薛无名冷冷哼出一声来,“哼!你倒是挺会逞强,是不要命了吗?”

冷冰冰恶狠狠的口气,让薛飞顿时感到周围冷了好几度,虽然不至于像小说里形容的那样“跌进冰窖之中”,不过也足以比得上十一月的深秋了。薛飞冷得打了个哆嗦,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乖乖缩回墙角,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样恐怖的低气压,二师傅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望着阴沉着一张脸、臭臭的脸色足以吓哭小孩的吴子风,薛无名只是轻道:“不碍事,我心中有数。”

“数你个头数!”吴子风劈头盖脸地就骂,“有数你能顶着伤满世界转悠?!有数你还往这儿跑?!有数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薛无名我才发现你这脑袋笨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你是脑袋给门夹了还是怎么的?死撑!死撑!万一真的撑出事我看你怎么……”

“子风,我渴了。”

二师傅一句话,让正骂到兴头上的疯师父悻悻地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又吹了两口,方才走回去坐到床沿,面色不善动作却轻,缓缓扶起二师傅,将杯沿凑近他的唇边,“喝!”

那口气臭的,好像让二师傅喝的不是茶,而是逼他喝毒药似的。薛飞抱着膝盖蹲在墙角看戏,一边在心中发出如此无良的感慨与评价。

“我自己来……”薛无名身后欲拿过茶杯,话还没说完,吴子风狠狠一记眼刀瞪过去,“来你个头来!不要命了是不是?薛无名我告诉你,你这臭脾气非惹事不可!”

究竟是谁臭脾气啊?说到脾气最臭最坏的,明明就是疯师父你吧。以上这句同样出自薛飞的内心感言。

薛无名轻轻扬了唇角,未出声,只是就着吴子风的手缓缓喝下那杯茶,方才轻道两个字:“抱歉。”

“……”吴子风一时为之气结,骂也骂不出,只能狠狠地瞪向面前的好友。那眼神,用薛飞的话来说,就是“凶神恶煞得跟要吃人似的”。

半晌之后,吴子风抽了一下眼角,终于收敛了满肚子的怒火,将杯掷回桌上,转头去问:“何人所伤?”

薛无名缓缓摇首,“不过是一些无聊之人,你何须追究。”

“哼!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必是那些拉帮结派的来找死!”吴子风身形未动,可身边不戒剑已蠢蠢欲动,显出主人杀意渐胜。

听了这句,薛飞忍不住“啊”出一声来,“拉帮结派?疯师父你说的是楚大哥他们?既然是请二师傅加入正道,怎么会出手伤人?”

吴子风一个白眼瞪过来,“笨小子!谁说只有那群蠢东西知道拉人?”

“啊,疯师父你的意思是,武林邪道也来烦你和二师傅?”薛飞顿时垮下脸来,“阿爸喂!又是正道又是邪道,又是黑又是白,这日子还怎么过、还有没有的消停啦?”

薛飞的抱怨让薛无名垂首沉吟片刻,继而抬头轻唤:“子风。”

“嗯,”吴子风阴沉着一张脸应声,“我在。”

“你该知……”

薛无名的话还未说完,却被吴子风打断:“嗯,”吴子风直起身,转身望向屋外,“我知。”

薛无名轻轻点头,再未多言。只留听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的薛飞,抬着脑袋望望疯师父,再望望二师傅,身体力行地表现出“迷惑不解”的这个状态。

接下来的几日,二师傅就待在长命山上养伤。然而,不出三天,疯师父口那些“找死的家伙们”就成群结伙地上山来了。直到这个时候,薛飞才知道,原来打伤二师傅的,是武林一大邪派,天一流。

由于《太平约》的颁布,武林正邪之分日益激化。面对正道与朝廷的双重干涉,不少武林中人选择签下《太平约》,誓向朝廷效忠。再加上官府衙门对于拒签《太平约》的武林门派进行了清缴,如天一流这般的外道,受到极大威胁,于是想法设法地拉拢那些亦正亦邪的高手。而不戒剑“吴子风”与无名剑薛无名,正是他们欲拉拢的对象。

那日,天一流的人找上薛无名,晓以利害,威逼利诱。可薛无名却默而不答。天一流众人动起手来,数十人围攻一人,饶是无名剑剑法出神入化,也双拳难敌四手。薛无名不仅受了重伤,无名剑也在战局之中掉落,被天一流夺走了。

当然,以上局势情况并非薛飞那脑袋瓜子想出来的,而是事后楚青告诉给他听的。事实上,当天一流二十七名高手冲上山之时,薛飞还蹲在厨房烫开水拔鸡毛。疯师父吩咐下来,要煮鸡汤。可二师傅向来不吃荤,就算疯师父用灌的也灌不下去多少,那么剩下来的,就便宜他这个乖徒儿啦!

想到这里,薛飞哈喇子直流,“嘿嘿、嘿嘿”笑得异常猥琐。就在此时,却听站在屋外的疯师父冷哼一声。紧接着,靠在屋中墙角的不戒剑嗡鸣而动,径直飞了出去,飞落疯师父手心。

这个气势!这个气势!薛飞瞪大了眼:这个气势是疯师父要发火砍人的前兆!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一会儿疯师父必定要气劲大升掀起飞沙走石!

“啊!”薛飞惊呼一声,赶忙丢下手上的鸡毛,急匆匆地奔出厨房,“糟了糟了!疯师父要发火了!赶紧收衣服啦!一会儿又是风又是沙的,再不收衣服,肯定要给刮跑咯!”

一边发出如此充满生活气息的言论,薛飞急急忙忙地将晾在屋外的衣服收了下来,再抱回屋中。尽管他轻手轻脚,但是刚吃完药睡着的二师傅,还是睁开了眼,“薛飞。”

“在!”薛飞把衣服丢进橱子里,然后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二师傅,要喝水吗?”

薛无名一手撑着床沿,缓缓起身,“你的佩剑,借我。”

“嗯嗯!”薛飞想也不想地跑到自个儿的橱边,把几乎万年不用的长剑交给二师傅。

薛无名接过长剑,以剑尖点地,起身下床,像屋外走去。

薛飞一见不对劲,赶紧跟了两步上去,疑惑道:“二师傅,你要做什么?你不再多睡会儿吗,疯师父会骂的。”

薛无名径自吩咐:“你待在屋中,莫出来。”

“可是……”薛飞跟上前,还想说话,却被薛无名打断,“薛飞,”眼见墙角摆着一筐毛豆,薛无名出脚踹翻,任毛豆荚落了满地,“不将毛豆剥好,不许出门。”

“哦!”一听二师傅吩咐这个,薛飞立刻端了把小凳,乖乖地坐在门边开始拣毛豆剥毛豆,再也不多问了。

薛无名回首望他,见那娃儿一脸严肃地和毛豆搏斗,于是轻轻扬起唇角。继而,他推开木门,跨出屋子。

远远望去,就见山道的顶头,吴子风持剑而立。薛无名轻咳一声,缓步行去,站在他的身侧。

吴子风冷眼瞥来,“你是要自己走回去,还是让我打你回去?”

“哈,”薛无名难得轻笑一声,“怎么,大敌当前,倒先起了内讧?”

“哼!逞强!”

薛无名扬唇轻道:“臭味相投。”

“……”吴子风无言,只是一记眼刀过去,表达出“用眼神杀死你”的愤怒。半晌之后,他上前一步,头也不回地道:“站在我身后,只许使剑气,不许近身搏。”

“嗯。”薛无名轻轻应声。长剑背于身后,负手而立,默默注视着底下山道。不多时,便有脑袋疾行上山,共有二十七人。

吴子风冷哼一声,一脚踏上道边乱石,不戒剑骤然飞升出鞘,于半空旋转长吟。顿时,疾风阵阵,沙尘四起,吹起吴子风放任不系的乱发。就在此时,只见数道白光自飞旋的不戒剑上骤然飞出,直向山下道上射去——

“啊!”只听一声惨呼,冲在最前面的那天一流门人顿时被剑气穿胸,身子向后倒去,咕噜咕噜地滚下了山道。

见此情形,队伍中忽有一人跃起蹿出,站定于石阶之上,大声喝道:“吴子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主有心请二位同谋大事,你二人若不识抬举,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哈哈哈!”吴子风高声狂笑道,“既然你们要来找死,老子就大发慈悲,遂了你们这些龟儿子的愿!”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吴子风二话不说,直接开打!只见他立于山道道口,持剑伤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薛无名则站在其后,以剑气伤敌。

可那天一流的门众也并非易与之辈,急奔喊杀而来。特别是为首的那人,武功更是不弱。眼见吴子风霸住道口要地,那人飞纵而来,以长剑支住道边大树用以借力,身形愈快,直击吴子风而去。

吴子风冷哼一声,不戒剑剑气破空。两方劲气迎面相击,爆出层层气浪。就在此时,那人自袖中掏出一把“炽焰弹”,投向吴子风。吴子风挥剑相击,就在斩上炽焰弹的瞬间,一股硫磺臭气弥漫四溢。见此情势,跟在那人身后的天一流门众,竟抛出炎煞蛊!

一时之间,那蛊于半空之中骤然爆裂开来,热浪袭人。道边老树的枝叶骤然枯萎,枯黄落叶在气浪作用之下,飘散漫天。

薛无名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将吴子风扯回后方,瞬间挥剑剑气破空掷击那名门人。为首那人立刻近身欺上。不过眨眼之间,已过上数招。吴子风忙出剑相阻,可这一下,已失地利。二十余名天一流门众,将二人团团围住。

吴子风薛无名背身相对,冷眼望众人。为首那人笑道:“两位,比起剑法,霍某确实不如二位。但我众手上皆有数十炎煞蛊,使起来可炸平这山头。若二位一意孤行,莫怪我瓮中‘烧’鳖了。识相的,俯首称臣,归顺我主!”

吴子风冷笑一声,“俯首称臣?!靠!你个满嘴吃大便的,一张臭嘴熏死人!今日我不打你俯首喊疼,你就不知道自个儿带壳的德行!”

那人再不多言,恨瞪吴子风,冲下属狠狠道了一个字:“烧!”

二十余名天一流门众手持蛊虫,刚要下手,却听一人慌慌张张接了那首领的话:“烧……烧……烧开水啦!”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正是薛飞。他右手执一块抹布,正以晃鞭之势击来。而那抹布顶端,竟拴着一个水壶。

抹布卷着水壶的把子,在半空中飞旋,被薛飞武得虎虎生风。

“小心开水!烫着不管嘿!”

嘴上虽说“小心”,可薛飞的行动却与这二字背道而驰。只见他甩起手中抹布,带动着那水壶在半空翻腾——

热水从天而降,诸天一流的门人慌忙闪躲。有些躲避不及的淋着了,立刻被烫得发出惨叫。而手中的炎煞蛊虫,也被开水烫得毙命。

薛飞挥着抹布,滚烫的开水四溅如雨。他走到哪里,天一流门众避之不及赶紧闪开。围合之势顿破。

吴子风不戒剑趁势立出,剑气长啸划空,将那些惧热水而四处逃窜的门众一一击毙。

眼见大势已去,为首那人立刻呼喊退走。

长命山上重归平静,空遗一地血淋淋的狼藉。吴子风将剑收回背后,扭头去望,“没事儿吧?”

“无。”薛无名缓缓摇首。

头一件事就是问二师傅的情况,唉,虽说这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可像疯师父这样偏到耳郭上的也真正是少有。薛飞把抹布和水壶丢在一边,默默蹲在地上,心中泪流千行。

“臭小子,”顺着高度差,吴子风一脚踹上薛飞的背,“你小子倒有些小聪明!”

薛飞一个没留神,被踹得向前一扑,顿时摔了个灰头土脸。他爬起来一抹脸,转身冲疯师父和二师傅“嘿嘿”的笑,“那个……我正好烧开水准备烫鸡毛嘛,顺手就这么拿来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大惊地“啊”了一声,然后垮下脸来去拽二师傅的袖子,“二师傅二师傅,你莫怪,那些毛豆我还没剥完,就忍不住冲出来了……”

“傻小子。”薛无名微微扬起唇角,笑着拍他的背。片刻之后却又敛了笑容,轻声道:“薛飞,这次咱们赢得侥幸。也算天意,趁手有你那热水。只是下次遇此情势,你切不可乱来,趁乱先行离开。”

“二师傅!”薛飞受辱似的大喊起来,“二师傅,薛飞向来最信您的话,因为您不像疯师父那样老是随口吹牛扯皮说乱七八糟的傻话……哎呦!”

这感觉……这感觉……剑鞘击头的感觉,真正是熟悉啊!薛飞痛呼一声,捂着后脑勺哀怨地望去一眼,“疯师父……”

“臭小子,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了!”吴子风冷眼瞪去,“胡扯些什么?”

“呃,我……我只是想说这个……”薛飞撇了撇嘴角,望向二师傅,“虽然二师傅的话总是最有道理,但是这次这句,薛飞不愿听话。疯师父和二师傅有事,就算是敲烂徒儿的头,徒儿也不会走。怎么说……那个……”薛飞垂了脑袋开始对手指,“怎么说……那个……虽然疯师父很凶喜欢乱打人,虽然二师傅一开始冷冷淡淡的都不爱搭理我,可是……那个,怎么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做儿子的要抛下老子走掉,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吴子风冷哼一声,“臭小子,你离家出走那时,怎么不见你有这觉悟?抛下你爹,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了?”

薛飞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咳……那个,那个我已经知道错了。不过当时老爹在气头上,还非要跟我三击掌。那时候如果我不逃跑,就得真给逼得断绝父子关系啦!呃,不过老爹在家吃好的喝好的,还有弟弟妹妹陪他,过得逍遥得很啦!那个,等到疯师父和二师傅没事了,我就回家看爹。”

吴子风和薛无名都没有吭声。半晌,吴子风闷闷地叹出一口气来,“臭小子,你去徐州找那个姓楚的小子吧。”

“啊?”薛飞抬起脸,一脸的星星眼,兴奋地去抓吴子风的衣角,“疯师父疯师父!难……难道你是被我感动了?难……难道你是答应去帮我向楚姑娘提亲了?”

“靠,死小子你脑袋里就装的这个?”吴子风一指头戳过去,正中薛飞脑门,“我是让你去跟楚青说,我和无名有决定了。”

薛飞的脑袋被戳得往一边歪,“咝咝”地抽了半天的气,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疯师父你要签《太平约》?”

“哼。”吴子风没做回答,只是提起剑拖了薛无名,往屋中走去。片刻之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响了起来:“臭小子!给我把屋子打扫干净!”

这世道,真是没爱了。薛飞赶紧奔过去,一边默默地拣着铺了满地的鸡毛和毛豆,一边在心中发出了对疯师父的控诉!又要收拾屋子又要跑腿,就算是请伙计也得带个休息日的吧,这这这……疯师父简直是把他当作不要工钱的全天候长工嘛。

不过,想到能去徐州城,薛飞又咧开嘴角,“嘿嘿”地笑起来,全然不知自己猥琐的笑容,让疯师父抽搐了嘴角一下,再一下。

旭日东升,阳光撒进院中,暖了一地青翠碧草。婉转莺啼,鸟语花香,仰头可见蔚蓝天幕——这一切本该很完美,然而,当家丁急急匆匆奔进院子、并向他报告“有一名姓薛名飞的青年来寻”的时候,楚青,原本正在心中感慨着“清晨如此惬意而和煦”的楚青,立成化石。

与薛飞相处不过短短几日,但此人带给楚青的震撼力,却是无与伦比的——当然,咱们可以说这是因为薛飞特立独行思维奇特,咱们也可以说这是因为薛飞单纯可爱心思淳朴,但是,究其根本,真正让楚青被震得犹如天打雷劈的,是在于他人生的二十二年中从未拥有的新鲜经历——

他、被、男、人、喜、欢、了。

抱着如此不能对外人言的苦恼,在那短短的同行途中,楚青一直在思忖一个尽量不伤害薛飞感情的婉拒方法。同时,也正因为这个新鲜的认知,他不可避免地越发关注起薛飞的一举一动。

这越是观察下来,楚青就越是觉得这娃儿很奇特很……可爱。

或许是从薛飞那睡着睡着流出哈喇子却还显得挺有趣的娃娃脸开始;或许是从薛飞不好意思地挠头问他借钱买二锅头开始;或许是从薛飞不爱带佩剑只好扯下裤带防身那让人忍俊不禁的打法开始;或许是从薛飞那句让他深思反省的“你怎么知道官差是对的,他们是错的”开始;又或者,是从那一句“楚大哥对我好而且还借我钱,你们怎么打都行,就是不能伤他”开始……

总之,在旅途过程中,楚青对薛飞产生起如同对待兄弟一样的欣赏与好感来。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格外头疼起这个问题,也越发不忍心拒绝憨憨直直有时候挺鬼灵精有时候又挺傻的薛飞。

好容易回到徐州,暂且将这伤透脑筋的问题搁置下来了。可如今,听闻薛飞要见他,这个令楚青为难而又无比郁闷的问题,再度浮上了水面。

默了半晌,楚青只有硬着头皮,对仆人说了句“有请”,然后快步走向院门相迎。

“楚大哥!”

人未到,声先至。楚青一抬眼,就见薛飞冲他挥着手臂,一面奔过来。

骤然之间,“热情”两个字直击楚青的脑袋瓜子,顿时让他挂下无边黑线。好容易消停了两天没动弹的眼角,此时不由自主地抽搐,再抽搐。

薛飞哪里知道楚青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糊涂心思,一见到楚青立于长廊之中的身影,薛飞立刻精神抖擞地奔过来。其间还运用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真理,眼见这水上小径曲曲折折怎“绕路”两个字了得,薛飞想也不想,干脆连蹦带跳地一蹦好几米,直接从栏杆上踏了过来。

其实,薛飞在上山学武之前,也是这富家子弟,家中自然不乏雕梁画栋,以前也没见他抱怨过什么。可是自从在长命山上跟着某个“疯人+野人”的师父修行了之后,自从住惯了那时不时会被疯师父发火轰塌的茅草屋子之后,自从在长命山上为了逮兔子开荤撒丫子满山窜之后,咱们原本的大少爷薛飞,已经完全地、彻底地被改造了,培养出了严重的草根作风。

咳!扯远了,拉回来拉回来。总之,在见到薛飞那样热情洋溢地飞奔而来之时,楚青只觉得头皮发麻,好容易拱起手来道了一句“薛小兄弟”,就见薛飞咧开嘴角一张娃娃脸笑得阳光灿烂,“楚大哥,好久不见了!”

直白的问候、灿烂的笑脸,这让原本僵硬的楚青,不禁随着那漫漫阳光的笑容而柔和起来。不假思索地笑着回应了一句:“是啊,很久不见了,早。”

“早!”薛飞眉眼带笑,气势十足地道了一声。

听薛飞这一声中气倒挺足,楚青忍俊不禁。这家伙,这么大个人了,还傻呵呵的,倒像是孩子一样。

如此想着,楚青微侧身,请薛飞在亭中坐坐。

薛飞喜笑颜开地点头说:“好。”

两人并肩前行,楚青一瞥之间,只见薛飞的侧脸上蹭着一条灰印子。未曾多想,楚青走近,将那条灰印抹去。

“嗯?”薛飞扭头呆呆地看。

糟了!这时楚青才意识到此举不妥,顿时额角挂下数条黑线。可想想若是此刻收手,那也显得太过欲盖弥彰,于是他只有硬着头皮抽着嘴角,将脏抹干净——原本抹脏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当是给小弟擦脸。可一旦意识到这问题,顿时手指头就发烫。明明抹的是嫩豆腐似的脸皮,可楚青只觉得是抹在刚烧熟的鸡蛋上,热得烫手。

不过片刻的工夫,楚青只觉得异常漫长。好容易那顽固的灰印才给抹去,他如临大赦一般赶紧收回手,轻咳一声缓了下语气,方才向薛飞解释:“有脏。”

“啊?”薛飞直接用袖子往脸上乱抹了两把,然后才笑呵呵地望楚青,“多谢楚大哥!”

“……”楚青顿时无语。望着薛飞那张刚刚好容易擦干净、现下又窜上更多灰尘泥印的脸,楚青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低眉一瞥,果然见到薛飞的袖子上和手上也不知道在何处蹭了不少泥。

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楚青内心摇摆不定,在“不可多事!要冷漠,要淡定”和“拖这个脏小子去洗手洗脸换衣服”两个选项之间踌躇许久,楚青终于忍无可忍地向后者屈服,一把拽了薛飞,“先去洗漱一下,歇歇再说。”

薛飞这才注意到自个儿脏兮兮的手袖子,尴尬地笑笑,挠了挠后脑勺。眼见楚青命人打水洗漱,薛飞赶忙摆手,“不用麻烦啦!我在这里洗一下就好了!”

话还没说完,薛飞直接往园中的池子边上一蹲,捞了水洗了手,又将袖子搓了两把,这才直起身来。一抬眼,就对上楚青的眼角不停抽动。

“楚大哥,你眼睛疼?”薛飞充满善意地、充满关切地,发出了由衷的关怀之问。

楚青无语,只能伸手指向池塘。只见原本在池中游曳的数条锦鲤,顷刻之间都翻了肚子,肚皮朝上浮着不动弹了。

就算是陈年老垢,也没理由变成毒药啊。薛飞自个儿也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个儿湿哒哒的袖口。这究竟是怎样的奇脏,竟能有如此神奇的毒性?!

“啊!我明白了!”薛飞右手成拳左手成掌,猛地一砸手,一脸恍然大悟,“我说在哪儿蹭的呢,原来是那什么劳神子的炎什么蛊!”

“什么?!”楚青大惊,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死鱼,急急上前询问,“你说的可是炎煞蛊?”

“啊对!”薛飞猛点头,“就是这个名字!楚大哥你真是厉害,这么拗口的奇怪名字也记得住啊?”

自动忽略没有实际意义的后半句,楚青神色更急,“天一流去扰你们了?有没有伤到?”

一边说,楚青一边上上下下地将薛飞打量一遍,怎么看都还是那只活蹦乱跳皮猴儿似的的家伙。楚青这才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这天一流善使蛊毒,能杀人于无形。至于你说的那炎煞蛊,毒性虽不强,但爆破之力着实可观。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对!”

刚松下一口气的楚青,忽然急急地拉住薛飞的手出来看,“既然你袖上沾了蛊毒,难保不会出事。快随我去苏医师的鹤谷,让他帮你看看。”

一只手被楚青拉着,薛飞空着的那只手抓了抓乱发,“呃,没事啦。我一路走到这里,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啊。再说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火蛊,都给我烫死啦,也没砸到我身上。这什么毒,估计是我打扫山顶的时候蹭上的。”

楚青听到这句,微微安心。放下心来之后,才意识到方才情急之下,竟然握住了薛飞的手。顿时,脊背上升起莫名的寒意,楚青轻咳一声,故作无事状地垂下手。

顿了顿,他瞥向薛飞的脸,确定没在薛飞脸上看见可疑的红晕之类,这才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放心地继续说正事:“既然没事,那就好。只是那天一流是怎么找上你们的?能说给我听吗?”

薛飞想也不想就将那日的事情一一说给楚青听。从二师傅上长命山开始说,一直说到击退天一流二十余名门众。其间不乏添油加醋地描述疯师父与二师傅如何如何神勇、疯师父如何如何偏心、二师傅如何如何傻乎乎地不养病非来赴约之类……

这许多“兄弟情、好友义”的段落,听得楚青心头直发毛,终于明白那所谓“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境界究竟是怎样的……咳,怎样深厚的友情。

再然后,看着薛飞那说得吐沫星子乱飞、越说越兴奋架势,楚青的心头不由得浮现出一句在这时候想到觉得有点不太厚道的话来——“上梁不正,下梁歪”。

默默地叹出一口气,楚青将薛飞说了半晌的内容,进行了高度的总结:“你的意思是,吴子风和薛无名两位前辈,最终决定签下《太平约》了?”

“应该是吧。”一直笑眯眯的薛飞,这时候突然沉下脸来,叹了一口气,“虽然疯师父没有明说一个‘签’字啦,但是既然疯师父让我来找你,九成九就是这个意思错不了。”

楚青无奈摇头,“虽说两位前辈武功高强,但毕竟万蚁且能蚀象,更何况天一流之类的邪道,其中更是不乏高手。你两位师父一日不签《太平约》,邪道定会不断派人骚扰,逼迫他们就范。”

想到这些问题就头疼,薛飞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开始发呆,呆着呆着又喃喃自语:“楚大哥你说得是没错啦。不过,那些正道和官府衙门也不是一样,都是在拉疯师父和二师傅加入到他们那一边啊。”

楚青微愣,随即不由苦笑,“你说的没错。单从这个层面来看,无论正道邪派,其实做法也都是先礼后兵,一旦不能如愿邀人入伙,就走上剿杀路线。”

薛飞摊了摊手,抬头望楚青,“其实疯师父哪方都不想加入,不过现在看来更讨厌那个天一流就是了。谁让他们伤了二师傅,此仇不报,怕是疯师父连觉都睡不着咧。”

“咳,”楚青轻咳一声,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发表什么评论,“呃,既然两位前辈心意已决,薛飞,你随我去见父亲大人吧。”

“啊?!”

薛飞顿时脸红红,心中大惊。难道楚大哥也知道我想提亲?啊!这个大舅子,真正是好人啊啊啊啊!

“呃……”

见到薛飞脸红,楚青冷颤,心中大惊:啊,糟了,刚才那句说得……略有、不,是很有歧义。这这这,见家长,呃,这让薛小兄弟误会了怎么办啊啊啊啊?

顿时,二人相顾无言,只留面上飞红相对。

薛飞望楚青,脸颊绯红,黑亮大眼里感动的水光盈盈流动。

楚青望薛飞,一头黑线,脊背之上莫名寒意窜动,只恨先前开口太快,未曾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造成这般的后果。

就在楚青思量着“长此以往,情根深种难除,怕是对薛小兄弟格外不利。长痛不如短痛,寻个恰当的时机早些跟他说了吧”这样念头的时候,就见薛飞低了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然后伸手来,轻轻拽楚青的袖子,“那个……楚大哥……原、原来你都知道啦……”

摊牌的时候到了。意识到这一点,楚青咳嗽一声,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薛飞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那我……那小弟我,能不能提前喊……喊你一声……大舅子……”

“啊?!”

楚青,这段日子以来一直烦恼异常的楚青,人生的二十二年中从来没有尝到如此转折的楚青,一而再、再而三地,石、化、了。

见楚青不开口,薛飞垂了脑袋支支吾吾地了半晌,越想越脸红,好半晌抬起脸,冲楚青咧了嘴,笑得异常灿烂,“大舅子,多谢你支持啊!我这就去……去找……岳……岳父……跟他商量提亲!”

越说到后头,薛飞的脸就红得跟烧起来似的。特别是提到“岳父”两个字的时候,直结巴。好容易将话说完了,就开始“嘿嘿、嘿嘿”地笑。

楚青他,震动了,震撼了,震惊了,震悚了!

……并且,似乎还有点小震怒。

“你……”默了好半晌,楚青挑眉望他,“你刚才喊我什么?”

“呃……大舅子啊。”薛飞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我也知道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现在喊太早啦。不过既然有大舅子你支持,我就放心多了!嘿嘿,我马上就去向令尊提亲!”

“……”

楚青无言。人生的小二十年来,楚青也是个聪明人。就算一时糊涂会错这臭小子的意,那也是事出有因。这时,听到薛飞的话,楚青微一思忖,也就将前因后果大概弄了个明白。

没了那层难以启齿的烦恼和思量,本该是如释重负才对。可现下的楚青,望着薛飞那娃娃脸上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容,非但没觉得卸下心头大石,反而觉得……有些莫名的不爽。

“我方才说的意思是,”瞥了一眼薛飞,楚青淡淡地开了口,“既然你两位师父答应签署《太平约》,那就应去找家父、也就是徐州府尹确定此事,未有他意,你多想了。不过,既然你另有要事需和他商谈,那便去说吧。”

说完,楚青转身就走,惹得身后的薛飞不解地“啊”出一声来,“楚大哥,你不同去吗?”

“抱歉,”楚青未回头,只是委婉地拒绝,“我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

不等薛飞做出回应,楚青径直跨出回廊,跨出这难以言语的、要命的怪异气氛。

第5章

当薛飞踏入大堂之时,楚家的老爷子正和一个留着山羊胡子、不知道什么门派的武林前辈在商量大事。咱们的薛飞薛少侠向来还算是尊师重道挺讲礼貌,于是乖乖站在门口也不进去打扰,只是左顾右盼地呆望。

嗯!楚老伯的眉目炯炯有神,看上去似乎是挺严厉的呢!不过能教出楚大哥那么温和的好人,楚老伯一定也是个挺好相处、很和蔼的人!

一边眯着眼观察,薛飞一边做出如此判定。站着站着累了,他便径直蹲下来继续等。蹲着蹲着腿酸了,薛飞瞅瞅那高得吓人的门槛,干脆转了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嘿,这高度正好!这下舒坦了!

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思忖着一会见到楚老伯提亲的说辞。就在薛飞默默地背诵着“生辰八字”以及“家世清白”这些关键要素的时候,就听内室传来一声暴喝,“哪里来的小鬼?没家教,给我轰出去!”

薛飞根本没反应过来,只当骂别人,自顾自地盘算着提亲说辞。

“还不走?!你是哪里来的野小子?”

“野小子”这三个字疯师父也会说。直到这时薛飞才意识到屋内人怒吼的对象是自己。于是,他转过头去,面向楚家老爷子,伸手指了指自己,“楚老伯,您在跟我说话?”

“废话!”楚钟秦愤然拂袖,“还能是谁?什么‘老伯’,喊‘大人’!”

“哦,楚大人。”薛飞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可喊了一声又觉得奇怪,“可是,明明‘老伯’听上去比较亲切啊。‘大人、大人’的,不是小孩都能叫‘大人’,一点也不亲。”

从未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顶撞过,楚钟秦吹胡子瞪眼,“放肆!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我也不是没家教的小鬼。”薛飞冲楚钟秦抱了抱拳头,咧嘴笑道,“我叫薛飞。我从小有爹娘和夫子教,现在有疯师父和二师傅教。老伯你先前说我没家教,这可就说错了。”

“哼!有家教是你这般模样?”楚钟秦冷眼瞥来,“你爹娘师父就教你坐门槛上?成何体统!想必你师父也并非什么好货色!”

先前一直耐心回答的薛飞,此时听自家师父受辱,心里头顿时不痛快。一贯笑呵呵的娃娃脸,此时却皱了眉头,“楚老伯,你这话说得真不招人待见!坐门槛上怎么了?犯了什么忌讳了?疯师父教我随心随性无拘无束活出自个儿,二师傅教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爹娘夫子教我尊师重道尊老爱幼。你说,坐门槛这碍着哪一条了?”

“你……”

“我还没说完,你插嘴,是你不礼貌。”薛飞打断楚钟秦的话,继续往下说,“我腿酸人累,所以坐在门槛上,这是符合疯师父的教诲;我坐门槛碍不到别人害不到别人,这是符合二师傅的教诲;一见你的面,我拱手作揖,我敬称你为‘老伯’,这是符合爹娘夫子的教诲。倒是你,一见面就说我没家教,还侮辱我两位师父——我看你才是那个连‘礼仪’二字都不会写的没家教吧!”

“放肆!反了反了!”楚钟秦大怒。

边上那留着山羊胡子的江湖前辈,一见楚钟秦发怒,立马闪身,行动快得薛飞都没看见他的身形如何蹿来,就被那人重重地刷了一个耳刮子!

这一巴掌竟灌注三分内劲,顿时刷得薛飞嘴角冒血,差点没让他咬到了舌头。薛飞以手背抹去血迹,明知武功相差悬殊,却惧也不惧,直冲那人“嘿嘿”地笑,“哈!很好,很好!夫子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看来你这个小人是当定了!”

“畜生!敢这么和方掌门说话!”

“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你便不知武林小辈的规矩!”

话音未落,那姓方的掌门又是一巴掌抽来。对方出手太快,薛飞虽看不清他身形,但也绝不坐以待毙,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吃了一半的烙饼,冲那人击了过去。

烙饼能挡什么劲头,被那方姓掌门一掌击碎,紧接着,一巴掌击在薛飞胸上。薛飞被击得向后飞了出去。好半晌直起身来,扶着墙站住,狂笑,“人家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这次却是烙饼打狗。可惜这半块好饼,就这么糟蹋掉了!”

“你!”那方掌门扬手。

薛飞反而拍了巴掌,“甚好,甚好!江湖前辈,欺负小辈,倒是很长脸!”

“畜生!还敢胡言乱语,给我跪下!”那方掌门一手压在薛飞的肩上,想将他压下去。

薛飞死死抓着门框,手指塞进雕花的缝儿里,死死扣住不放手,确认自个儿不被压倒下去。他学着疯师父的样儿,抛去一个鄙视的白眼,“我管你掌不掌门,你是别人的掌门,不是我薛飞的掌门!我薛飞上跪天下跪地,跪爹娘跪师父,你……靠!你他妈的算哪根葱!敢让老子跪!”

说到最后,干脆连疯师父的粗话一起给吼出来!薛飞狠狠吼出声,一口吐沫吐在那方掌门脸上。

那方掌门也没想到薛飞会出此歪招,一时躲避不及,给吐个正着。一怒之下,他扬手欲劈,眼看就要击在薛飞天灵,忽听门外一人高声道:“方掌门,手下留情。”

楚青急急奔来,瞥一眼唇边满是血渍的薛飞,顿时心中一窒。片刻之前人还好好,怎么现下竟被打成这样?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怎么也该陪他来的。

楚青心头一抽,也来不及多问,赶紧向方掌门作揖道歉,随即望向自家父亲,“爹,此人乃是不戒剑吴子风的徒儿,替他师父以及无名剑薛无名前辈,为签《太平约》而来。”

“哼,”那方掌门不屑冷哼,丢下薛飞,蔑视一瞥,“我道是哪里来的野杂种,原来是姓吴的野人。难怪,难怪,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靠!山羊胡子的老匹夫,你骂我也就算了,你敢骂我疯师父!”薛飞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去和人拼命,却被楚青一把拦住,“薛飞,不可!”

“楚大哥……咳!”一声咳,呕出一口血来。薛飞倔强地一抹嘴,狠狠道:“有何不可?明明是他们骂疯师父在先!许他们骂,就不许我骂回去了?!”

楚青不好多言,只有强拉住薛飞,然后转身望向自家父亲,“爹,吴子风与薛无名两位前辈,剑法了得,武林正道与朝廷一直都很想劝其改邪归正,为民办事。难得他二人愿意签下《太平约》,就请您看在他二位的面子上,莫跟他们的徒儿计较了。”

听这话,楚钟秦面色虽不善,但也未多说什么。那方掌门冷哼一声,也未再说话。

眼见父亲与方掌门不再刁难,楚青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背后的薛飞大吼出声:“签屁啊签!咱们不签了!你二人分明看不起我疯师父和二师傅,还拉拢我们做什么?疯师父说了,咱们不做走狗,不做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大不了一个‘死’字!一起活,一起死,咱们不丢人!咳……咳咳!”

一时说得太快,气血翻腾,薛飞猛烈地咳嗽起来。

“薛飞……”楚青听得心下大急,可又不便表露,只能再度向自家父亲拱手道:“这娃儿在山上呆惯了,不识时务,父亲大人莫与他计较。”

听这一句,薛飞猛地甩开楚青的手,“是!我是不识时务!我还以为你爹是好相处的人,我还想向他提亲,我还曾想喊他岳父!没想到是这么个蛮不讲道理的家伙!你和楚姑娘那么好,这家伙却这样,根本就是歹竹出好笋!”

“好啊,你小子还想染指我家芳星,”楚钟秦气得手抖,“你是想以《太平约》作要挟,让我把芳星嫁给你,是不是?畜生,你别做梦了!”

“呸!什么正道,什么府衙,就会把人往坏了想!”薛飞跨前一步,“你们怎么不想想人的好,竟把别人当坏人呢!这什么狗屁《太平约》,什么狗屁正道,妈的都是些小鸡肚肠的东西!那点肚量,还不及我烫鸡毛杀的那只鸡!”

“你!气煞老夫!”楚钟秦恨恨一拍桌,那边方姓掌门眼见此情形,扬手又出一掌。楚青赶紧去拦,却仍是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见那一掌招呼在薛飞身上,直将人打飞出去。

楚青慌忙奔至屋外,将薛飞抱在怀里。就见那张一贯笑眯眯的娃娃脸,此时却面若白纸。楚青心里一抽,伸手抹去薛飞唇边的鲜血,就见他勉强地笑了笑,又渐渐垮下脸来,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楚……楚大哥……”

“我在。”

“替我告诉疯师父,薛飞没用,”好不容易歪了歪嘴角,勉勉强强勾勒出苦笑的弧度,薛飞望着楚青,轻轻道:“薛飞没用,被打了都没法儿还手,求疯师父不要……不要骂我。”

楚青的心口就像是给谁狠狠揪了一把,费尽气力才“嗯”出一声来。就见薛飞闭上了眼,脸色越发白得吓人。

“薛飞!薛飞!”

“……呼——呼——呼噜噗——”

“……”楚青一时气结,舒了一口气,又恨不得一拳头砸在薛飞脑袋瓜子上。这家伙,怕是赶路赶太急,被打伤了还不晕,竟然趁机睡觉打呼噜……

又好气又好笑,笑过之后,心口又开始泛了酸。楚青望着那张煞白的娃娃脸,忽然就明白了,这世上有种感觉,名叫“心疼”。

梦里,又是一月一度的“二师傅上山日”,疯师父张罗了一桌子好菜,竟然还有红烧鸡腿!薛飞盯着那鸡腿“啪嗒啪嗒”地砸嘴,“嘿嘿、嘿嘿”了半晌,顶着疯师父的白眼等开饭。可二师傅怎么还不来啊还不来……二师傅你快来啊啊啊,再不来就没有肉吃了啊啊啊啊啊!

“这呆子,还流口水,脏死了!”

耶?这好像是楚姑娘的声音?她怎么会到山上来?糟了,会不会是来抢鸡腿的啊……

“小妹,你轻些,别吵醒了他。”

楚大哥的声音好轻,可听上去很近。楚大哥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啊?

“大哥大哥,呆子的睫毛动了!”

一只很温暖的手盖在额头上,暖呵呵的。薛飞死命地想,死命地想。啊!难道是娘也上山来了?不对啊!爹怎么会允许娘一个人出城还爬山?

这一惊就睁了眼。薛飞眨巴眨巴,好容易视线清晰了,就正对上一双满是担忧神色的眼睛,“耶?楚大哥,你怎么上山来了?”

“山你个头啦山,还在做梦啊,呆子!”楚芳星差点一巴掌顺手敲过来,落到半空却又意识到什么赶紧收手,“呆子,醒醒啦!这不是在山上,是在大牢里。”

“啊?大牢?”薛飞坐直身子左顾右盼,果然见到一地稻草和木栅栏。他抬头望楚芳星,疑惑不解道:“为什么要关我进大牢?我又没犯法。”

楚青扶住薛飞,让他靠在墙上坐好,这才叹了口气道:“你拒签《太平约》,无疑是自甘堕落邪道。父亲说先将你押在此,等你两位师父来了,再做定夺。”

薛飞撇了撇嘴,不吭声。可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那个啥,不是我说啊,你们爹怎么那样啊?你们是他亲生的吗?”

“废话!”这下子楚芳星也不管薛飞伤不伤了,一巴掌拍下来——不过不是在脑袋上,而是无甚大碍的背上,“呆子,你要再敢说我爹的不是,我可跟你翻脸!谁让你呆呆傻傻的,尽说些惹他不高兴的话!”

一说到这个,薛飞格外委屈,“可是……可是,楚姑娘,其实一开始也就是为了坐门槛上的小事而已。问题是你爹偏说我是拿《太平约》做要挟,要挟你嫁给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啦!你相信我!”

“……”听到薛飞说到这个话题,楚青无言,只觉得心中发闷。直起身,他径直走出牢房外,“你们先谈。过一会儿我再回来,商讨怎样放你出去。”

不等薛飞和自家小妹做出反应,楚青快步走出牢房——

其实,是逃出。

“嗳?大哥?”楚芳星目瞪口呆地看着楚青快步离去的背影,反驳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连人影子都见不着了。

一转头,就见薛飞脸红红,“楚……那个……楚姑娘……”

方才在大堂发生的事,楚芳星已尽知。到了这时候,她当然知道薛飞要说什么,于是冲天上翻了一个白眼,“呆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想我嫁给你对不对?”

“嗯嗯!”薛飞猛点头,点完头又苦了脸,“可是……可是你爹不答应……难……难道咱们要……要私……那个私……”

“闭嘴!”听薛飞越说越结巴、越说越离谱,楚芳星直接打断,“私你个头奔你个头啦!呆子,胡思乱想些什么?你问过我的意思没有?”

“呃……”薛飞赶忙点头,结结巴巴地道:“您……您请说,您请说……”

“呆子。”这一声,唤得轻了很多。楚芳星很直接地望向薛飞,沉声道:“虽然我一直说你呆,可是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虽然你的很多做法我看不顺眼,不过你的个性,我还挺喜欢的。”

“嘿……嘿嘿……”薛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脸更红了。

“不过,你死心吧!我不会嫁你的!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你这型号的,完全不符合我的美学嘛!”

一击必杀,直插心窝!

薛飞一手捂胸倒退三步半,背撞在墙上。他只有蹲在墙角,默默地在心中泪流千行。

楚芳星伸手拍拍薛飞的脑袋,“呆子,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我刚才说挺喜欢你的个性,和我有喜欢的人,这个喜欢是两码事,你懂不懂?”

什么叫喜欢?好像二师傅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很喜欢楚姑娘的个性啊,这和他喜欢楚姑娘,是不一样的吗?

想了半晌,薛飞抬起头望楚芳星,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

“说你笨你真笨!”楚芳星恨不得一巴掌给他狠狠敲下去解恨,“喜欢一个人,那是在心里无可替代的,别的人都比不上!我在你心里,是那种地位吗?”

呃,谁也比不上?咳,可是疯师父和二师傅,肯定要比楚姑娘来的亲啊。这根本是想都不用想的嘛。还有楚大哥也是好人,也很亲……

薛飞掰着指头算,算过来算过去,论最喜欢和次喜欢,在心头排了好几个位置。而楚姑娘,也就落了个前十……

“呃,可是,”薛飞苦着脸望楚芳星,“可是爹娘疯师父二师傅并列第一名啊!他们我都不能娶啊……”

楚芳星忍无可忍地曲起手指敲薛飞的脑门,“笨!那就是你还没遇到那个你最喜欢的人呗!是你的跑不掉,你慢慢等啦!”

“哦……”薛飞捂着脑门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别摸了,再摸大哥会以为我欺负你。”楚芳星瞥一眼走廊,没见动静,于是起身,“我先喊大哥回来,咱们一起商量。”

“嗯。”薛飞点了点头,等着楚姑娘走出牢房,他还蹲在那里继续掰扯手指,爹娘疯师父二师傅并列第一、小妹和小弟并列第二、奶妈和福伯并列第三、楚大哥和楚姑娘并列第四……

就在薛飞给自家大黄、阿花和小黑排上“并列第五”的位置之时,走廊那边传来足音。只见楚青和楚芳星一同走来,“呆子,”楚芳星并未跨进囚室,“我去爹那边看着点。有什么安排,你照大哥说得去做就是了,知道不?”

“哦,好。”薛飞应声。楚芳星满意地点点头,走了出去。只留楚青一人在囚室当中,“你没事吧?”

“啊?”薛飞愣了一愣,然后猛摇头,“没事没事,不疼了。”

“别晃了,再晃又晕了。”楚青赶紧伸手摸向他脑门,按住他,“我不是说这个。小妹说她……她拒绝你了?”

“嗯。”被楚青按着脑袋,薛飞点不了头,只能闷闷地说,“楚姑娘说,她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嫁给我。她还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嗳?楚大哥,你心里有摆在第一位、谁都比不上的人吗?”

“……”楚青默了。若在之前,他定会说是爹娘和自家小妹。可是此时此刻,脑中竟是浮现出那张让他看着揪心的煞白的娃娃脸。

栽了……彻底,栽了……

楚青无言以对,只能望着薛飞沉默。

看他不吱声,薛飞只当楚青和自己一样,想不到一个第一名,于是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呃……楚……啊,对了,楚大哥,我原本是想请你做我大舅子,所以一直喊你‘大哥’觉着亲切。可……可我现在和楚姑娘没戏了,那个……我,我还能喊你一声‘楚大哥’吗?你会不会怪我喊得太亲了?”

“不会,”楚青拍了拍薛飞的肩膀,轻轻笑道,“只要你不介意,我……喜欢听你这么喊。”

听了这句,薛飞顿时乐呵呵起来,“嘿嘿,楚大哥,你真是好人!”

“……”

楚青再度无语,沉默:这……这算什么?好……好人?这好人卡还能这么轮流转着发的吗?好吗,这下子轮到他手里了!

楚青无言良久,只能瞪着薛飞,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

第6章

咱们的薛飞薛少侠,在这人生的十八载来一直自认为向来心地善良为人诚信品行端正素行良好的薛飞薛少侠,此时此刻,却蹲在徐州府大牢的墙角边,默默地望着前方的木栅栏,微微敛起眉头,一副智者沉思的模样。

当楚青带着肉包子进入牢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只见蹲在墙角的薛飞,微微抬起头,屏息凝神,平日里总是上扬的唇角此时严肃地抿着,而那平时看上去挺逗乐的黑亮的眼里,此时竟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睿智。

“睿智”这两个字蹦进楚青的脑海里之时,让他顿时为之惊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随之一滞。哆嗦完了,楚青又开始觉得好笑。虽然薛飞有时候能语出惊人、说出令他意外的质朴道理,可是这时而挺机灵时而傻呵呵的娃儿,怎么也跟“睿智”二字沾不上边。

想到这里,楚青更觉好笑,走进牢中,轻声笑问:“在想什么?”

“没,”薛飞没看他,眼光偏也不偏,仍然皱着眉头紧盯着木栅栏,“一会就好。”

“一会就好?”楚青更是生疑,“好什么?”

只见薛飞眉头紧锁,语调是难得的严肃:“一会就能数好了……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楚青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傻小子是在数栅栏。他顿时哭笑不得,“你数这个做什么?”

一边说,楚青掏出肉包子,放在薛飞眼前,“喏,饿了吧。”

肉包子果然立刻吸引了薛飞的注意力,他一把伸手抓过,喜笑颜开地咬了两口,这才鼓着腮帮子抬头望楚青,“谢谢楚大哥!不过我刚刚还差一点点,就能数完这一遍了。”

“慢点吃,不急,”望着薛飞狼吞虎咽的模样,楚青不禁浅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而后又想起他方才的说辞,“这一遍?难不成你数了不止一遍了?”

“是啊是啊!”薛飞啃着包子猛点头,“七十三根竖条儿,十四根横条儿,还有一根破了半截儿的。我已经数了二十一遍了。”

“……”楚青顿时无语。瞪大了眼望着薛飞,好似从来没见过他似的,半晌才回过神,讶道:“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薛飞撇了撇嘴,放下嘴边的包子,“不做什么。只是坐牢太无聊了嘛,总得想点什么打法时间……”

听了这句,楚青更是无言。薛飞这牢狱之灾,来得实在莫名。其实说到底,最初也不过只是因为坐在门槛上这种小事而已。可到最后两方越说越离谱,竟上升到了“自甘堕落魔道”的高度了,唉……

一声轻叹逸出唇外,楚青再望啃包子啃得正欢的薛飞,顿觉愧疚。如果当时他不是耍性子不愿相陪,事情定不至如此,还害得薛飞受了那紫云派掌门方崇一掌。想到此处,楚青更觉得心中难安,轻轻拍了拍薛飞的肩膀,“伤还要紧吗?等出去之后,我带去见‘鹤翁秋涧’的苏医师,让他帮你查查。”

三口两口地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一口吞下,薛飞抬起两条胳膊活络活络,然后冲楚青咧开嘴角,“楚大哥你放心啦,我没事。上次不小心从山上摔下去也没什么事儿,躺了一个月就好了。疯师父说我就跟那蟑螂似的,打也打不死,强着呢!”

“那就好,”楚青微觉放心,看薛飞又有抬头望呆的趋势,于是笑道:“你莫急。现下时机不对,还没法儿放你出去。再等等,等下个月初的道武义会在府中召开,届时正道各方高人前辈前来,人多手杂,这里的守备必会相对懈怠。到那时候,我与小妹再偷偷带你出去,你莫心急。”

“嗯,好!”薛飞乖乖点头听从安排,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妙,“楚大哥,迟一天早一天出去,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啦。可我怕疯师父和二师傅会担心,你能替我给他们捎个信,让他们放心吗?”

“好。”楚青想也不想地笑着答道。

然而,令楚青和薛飞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信不送倒还好,送到了,反而倒惹出了轩然大波。

就在道武义会召开的前几天,那一头长命山上的吴子风,当他接到楚青对薛飞未归一事的解释、并请他二位放心的信件之时,已然做出不该的决定。

千里繁云,清淡的白。山风吹动鬓角,吴子风靠在茅屋的墙外,望着前方崖边那传说是天外飞来的巨石。印象之中,某个又蠢又傻的徒儿,总是喜欢穿着辛辛苦苦地洗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白衣衫,然后站在那石头上,冒充立于云间的先天高人。

那臭小子上山学艺也有近两年,剑法还是那么烂,倒是乱七八糟的歪脑筋动得多,成天想着当大侠做高人,真是蠢到极致!

吴子风不禁在心中如此评价自家的傻徒弟。想到最初那臭小子上山,硬抱着他的裤管不松手、仰着头满眼睛星星地望着的模样,吴子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

抽完了,又觉得心头憋闷。只是现下就算一剑鞘丢出去,却连个可供敲头的人都没有。也不会有人抱着头“哎呦”地叫唤着,一边瞥来哀怨的眼神。

想到这里,吴子风冷冷“哼”出一声来,转身不着声息地轻推柴门,轻轻地踱入茅屋之中,脚下无声。

刚跨入屋中,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吴子风瞥了一眼床榻上的人,确定友人仍是在安睡。手下难得轻柔地将被褥盖好,吴子风行至桌边,想为友人备上一杯茶。可触及茶壶,方想起那个烧水的臭小子不在山上多日。

抽搐了一下嘴角,吴子风放下水杯,转头再去望在此养伤的友人。片刻之后,他捉起立在墙角的不戒剑,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撄撄蔹莸纳音,只听那人翻身下床,轻轻道出三个字来:“我也去。”

吴子风冷哼一声,也不回头,“哼!你这破身板,还想去何处?给我在山上老实呆着!”

薛无名直起身,披上衣衫,提起长剑,“凭什么你去得,我去不得?”

吴子风恨恨转身,望向友人熟悉的面容,“喂,你这家伙,是不是什么事儿都得掺一脚?他是我徒儿,与你何干?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先把你那该死的伤养好,再来烦心别人的事儿?”

“谁说与我无关,”薛无名淡淡回应,“既然他尊称我一声‘二师傅’,我便不可坐视不理。”

吴子风狠瞪一眼,“你!你非这般牛脾气,是不是?”

薛无名淡淡一笑,“说到固执的牛脾气,你无资格说我。”

“……”吴子风一时为之气结,只能冲那人吹胡子瞪眼。

薛无名再不多言,只是踏上那通往山下的路。吴子风伸手欲拦,却被那人闪身避过,淡淡丢下一句:“同进,同退。”

山风吹动二人的衣角。面前的友人,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深知对方固执起来,那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石头脑袋。向来嚣张行事、不管不顾的吴子风,此时却叹出一口气来,“你可知,去了,就无路可选。”

“我知。”

“你可知,此路正邪皆不容。”

“我知。”

话已至此。短短两个字,友人的心意却是再明白不过。他知晓此行无疑是断了所有后路,他更知晓这条路正邪不容。可他却固执地坚持,同进,同退。一如当年初见之时,立于他身侧共杀敌。一如他那日所说,同路而行,长伴相随。

“……”吴子风再没言语,也不再阻拦友人的跟随,只是大步踏上蜿蜒山道。

山道曲折,石阶崩乱,青苔湿滑。他二人皆知,这条路不好走,一旦踏错就将跌下山底,再无回头的可能。

可那二人,却甘选这曲折又狭隘的小路。

原因无他。

哪怕曲折,哪怕蜿蜒,哪怕崎岖难行,却是那不妥协之路,随心任性之路。

无怨无悔,我走我路。

十月初一,桂海飘香。道武义会今日举行,徐州府上下忙成一片,家仆形色匆匆,访客来往如织。

楚钟秦负手立于院门,不时和前来赴会的正道高手笑谈两句,内容无非是些客套,并对武林形势及《太平约》一事的肯定与商讨。

跟随在楚钟秦身侧的楚青,眼见一时半会父亲脱不开身,于是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待到转过长廊,才转身一路疾行,急急向后院奔去。

那一头,楚芳星早已在院府后门之处等候多时,“大哥,准备妥当了!”

说罢,楚芳星将先前早有准备的两套紫云派衣饰丢了过去。

“好。”楚青伸手接过,点了点头,迅速披了外衣。

楚芳星一边将丝巾系在脑后蒙面,一边狠狠地抱怨:“谁让那紫云派的方掌门下手也忒狠毒了!我倒要看看这下子他想什么话儿开脱。”

楚青笑而不答,迅速穿戴收拾,蒙上面。二人再不多言,径直向牢房疾行而去。

因紫云派是最早签署《太平约》的武林正道之一,再加上紫云掌门方崇与楚钟秦素来交好,守备牢房的差役对两位“紫云门人”甚是恭敬。然而,当差役这一句“有何贵干”刚问出口,就被其中一人一手刀敲在颈子上,顿时晕了过去。

楚芳星抢着进了囚室,眼见薛飞正望着木栅栏行他每日的必修功课——数数,楚芳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呆子!还愣什么,走啦!”

听到楚芳星的声音,薛飞立刻回神,赶紧“哦、哦”地应了两声,跟着往外走。

楚青走在最前面开道,就当三人一路要闯出牢房之时,忽见家丁急急奔来。楚青三人闪身避在墙后,只听那边的家丁向差役交代:“大人命人赶紧押那个薛飞去正殿,说是要和他师父当面对质。”

“啊?疯师父来了?”薛飞大惊,下一刻立马皱了眉头叫不妙,“这下糟了糟了!疯师父来这里做什么?他最看不惯那些正道了,凭他那脾气发起疯来没人拦得住,到时候万一几句话不合打起来怎么办?”

这番话也正是楚青担心之事。此时此刻,若是吴子风见不到徒儿,必要发火剑指武会。楚青微一思忖,“咱们回囚室。”

三人移回囚室之内。楚青与楚芳星躲在一旁隐角,不多时便有差役来提人。楚青与楚芳星抢在衙役之前闪出大牢,扯下紫云门人的衣饰,拦在差役和家仆的面前,说明由他二人护送薛飞前往道武义会的正堂。

道武义会,乃是由朝廷派任徐州府举办的武林人士的集会。出席道武义会的,大多是早已签下《太平约》的武林正道门派,还有一些是特地趁此机遇前来表明立场、签下《太平约》、正式加入正道行列的武林闲散浪人。

这个道武义会,一方面是摆足了架势,造出一个签约仪式,用以体现朝廷和武林正道一条心、安社稷、保万民。另一方面,则是趁正道门派积聚的机会,由徐州府传达朝廷的旨意,要求武林正道各门派配合,剿灭如天一流等武林邪魔外道。

当楚青带着薛飞赶到正殿之时,只见大堂之中人头攒动。

堂外的,聚的是各门派的普通弟子以及一些不入流的江湖小角色。而堂内,坐在椅子上的,皆是各派掌门前辈;站着的,多是该派数一数二的得力弟子。是以这厅堂虽大,却仍是被塞得满当当,只在中间空出一块地儿来,作为片刻之后的签约仪式而用。

楚青与薛飞费了半天工夫,才越过层层人墙。才往大堂之中看一眼,薛飞就呆住了——

只见在那大堂正中,赫然立着两人的身影。

疯师父的脊背挺得直直,单手执不戒剑,将剑鞘支在地,透过额前乱发睨视众人,不屑与鄙视的意味尽显。

二师傅负手而立,身形虽瘦削,身形却挺拔。只见他眼微低垂,不言不语,手中虽无无名剑,但就那一柄普通防身长剑,负在二师傅背上,却像是忽然之间有了光彩一般,透出无可比拟的剑寒之气。

这般气势!就是这般气势!见疯师父和二师傅这般的动作神态,其中透出不可置疑的强大气势,就是他平日最最崇拜最最敬佩的气势——高手高手高高手的气势!

薛飞顿时眼里发散出无限膜拜的明亮之光,恨不得一把冲上去抱住两位师父的裤管。

旁边的楚青瞥他一眼,一见薛飞一幅双目放光的模样,顿时觉得脊背一寒,赶紧伸手拽了薛飞的衣襟,以提示他现下的场合。

然而楚青这番好意,薛飞却未能领略。眼见两位师父到场,薛飞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异常感动,“疯师父!二师傅!”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虽然此时的薛飞一点儿也不伤心,但是异常激动的心情,硬是让他黑亮的眼里闪出水光来,“疯师父,二师傅,徒儿好想你们。”

“臭小子,少给我丢人现眼,”吴子风瞥他一眼,狠狠地说,“拿出点气魄来!别给我们丢脸!”

“嗯!”薛飞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把用手背抹了眼睛。也学着两位师父那样,把脊梁骨挺得笔直笔直,“疯师父,二师傅,徒儿没给你们丢脸!薛飞谨记疯师父的教诲,仇必报情必还!徒儿虽然打不过那老山羊,可是也吐了他一脸口水!”

“干得好!”吴子风一巴掌拍在薛飞背上,“输人不输阵,没给老子丢脸!”

虽然薛飞没指名道姓说这“老山羊”是谁,可在座群雄皆是一听就明白。谁不知这紫云掌门方崇与徐州知府楚钟秦素来交好。再者,坐在这上席之中,只有这方崇蓄着一把小胡子。先前薛飞不说还没觉得,现在一听,再望望向方崇那一张长脸,活脱脱的确是一只老山羊。

厅内之人大多修行高深,各个也是懂得为人处世的家伙,听这句只当没听见,仍能保面色如常。可殿外那些普通弟子,显然就没这等视而不见的功夫了。只听有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还有人踮着脚尖往厅里望,都想见见这“老山羊”是何等模样。

见此情形,方崇顿时面子上挂不住了,狠狠拍案而起,“你这小畜生!吴子风,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儿,一张烂嘴这般没教养!”

吴子风仰天大笑,笑声如雷。笑完了,怒瞪方崇,破口大骂:“老畜生!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老山羊的样儿,还有资格说别人?!老子吴子风教出来的徒儿,当然是好徒儿!一张嘴不怨天不骂地,专骂你这种自以为是四处放屁的老畜生!”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四下一片哗然。虽然不戒剑吴子风行事乖张诡异,此事在武林当中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是这毕竟是在官府与正道集结的道武义会之上。当着众多群雄豪杰的面,吴子风竟然能将这番话说出来,明显是摆明了不给正道和徐州知府任何面子!

“你!”方崇气得面色煞白。一边的楚钟秦听了这话,也立刻面色铁青。

顿了一顿方崇才顺过了气,“吴子风,既然你出口伤人,看来这小畜生所说‘拒签《太平约》’一事,也是受你指使了?”

“不关疯师父的事!”不等吴子风答话,薛飞立刻跨前一步,据以力争,“那是我说的,我说不签《太平约》,只是我薛飞一个人的事!谁让你出手伤人在先,还讽刺我两位师父?若武林正道都是你这般模样,这《太平约》,我薛飞不签,我才不稀罕签!”

“不愧是老子的徒儿!”吴子风大笑,“什么狗屁《太平约》!行走江湖,要的不就是这份快意!你们要当走狗自己去当!”

方崇立刻冷笑,“好哇,吴子风,这句话,你是自甘堕落,要做邪魔外道了!”

不等吴子风回答,先前边上一直没开口的薛无名,此时抬起眼,直视方崇。他声调虽缓,但字字不可置疑:“你身为武林前辈,却欺负一个学武不满两年的小辈,这就是你所谓的‘正道’?”

这句话让四座为之一静。按薛无名这话来说,显示方崇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了。

只见那方崇昂首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自当教训!”

薛无名不与他的话纠缠,反而望向薛飞,“薛飞,你说,‘道’为何?”

薛飞不明白二师傅的意思,只是乖乖回答:“夫子说过,‘道’为路,人之行,始于足下;‘道’为理,识理,走遍天下皆不怕;‘道’为德,人有德行,方能无愧于天地良心。”

“好。你再答,‘武’为何?”

“夫子说,‘武’为技,亦为勇,”薛飞挠挠头,“疯师父也说过,‘武’就是剑,就是拳头,‘武’就是强硬的手段,用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不过,说到为何学武……我学武,本来是想行侠仗义做个人人敬仰的大侠……不过……如果大侠都是老山羊这模样的,我不要做了!”

“好。你再答,‘义’为何?”

“夫子说,‘义’是正义,也是公理。但在疯师父这里,我觉得,‘义’更是情谊。”想了想,薛飞末了还加上一句,“就像疯师父和二师傅这样的,有情有义。”

先前听这三问,在场众人大多都明白了,这薛无名问的“道”、“武”、“义”正是这道武义会的三个字。薛无名乃是借着道武义会的名头与口号,反驳方崇先前那句“邪魔外道”。

听这三问,在座之中,不乏有为之一震者。只是听到薛飞最后答的那句“有情有义”,再思及江湖传言中吴子风和薛无名不可告人的关系,顿时有人忍不住嘲笑出声:“好个有情有义。那是什么样的情什么样的义啊?分桃断袖也配讲义?”

那人隐在人群里,分辨不出究竟是何人所言。只是此言一出,顿时惹得在场不少人偷笑出声。先前白了脸的方崇,听了这句,也在唇边扬起嘲笑的弧度,甚是不屑地冷哼一声。

“靠!”薛飞忍无可忍地骂出声来,“你丫个满嘴大便的,掉进过茅坑里的吗?这么臭!疯师父和二师傅光明正大,无论是好友还是断袖,总之俯仰无愧于天地!怎么都好过你们这些躲在人堆里放屁、都不敢挺胸出来说话的胆小鬼!”

人群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切”。吴子风冷眼一瞥,全身煞气骤升。只见不戒剑的剑鞘破空而出,直砸人群中的一颗脑袋。那人“啊——”的一声,被砸得跌出人群,倒落在地。众人一看,原来是一名紫云门人。

“老畜生,无胆匪类,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吴子风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面地加以回击。

方崇顿时面子挂不住。一边的楚钟秦见此情景,忙出来打起圆场:“今日的道武义会,为的是正道与朝廷共同商讨如何保社稷、护万民。既然不戒剑与无名剑两位高手来了,那便是有心造福万民了?”

吴子风毫不客气,一口回绝:“不。”

“你,”楚钟秦眯起眼,“当着众多正道高手的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子风冷笑道:“用得着咱们就是高手,用不着咱们就是下三滥的兔儿爷。人嘴两块皮,背后乱嚼舌根的正道,咱们没兴趣!看不惯,更看不起!想让老子跟你们这群智障的走一路?哈!下辈子吧!”

方崇不怒反笑,“吴子风,你可知你这句话,是彻彻底底地入了黑了。”

薛飞指着方崇的鼻子骂:“是黑是白,咱们自己分得清!什么正道,分明看不起我疯师父和二师傅,还拉拢我们做什么?疯师父说了,咱们不做走狗,不做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大不了一个‘死’字!一起活,一起死,咱们不丢人!”

吴子风听了大笑,一巴掌派上薛飞的后脑勺,“好小子,倒给我长脸了。说得好!没白收你这徒儿!”

话虽这么说,吴子风却一把拽住薛飞的胳膊,往背后一丢,冷冷道:“姓楚的小子,好好照应着。若我家蠢小子少了一根毫毛,唯你是问!”

楚青未想到吴子风有此一说,心中微惊,不知自个儿那点心思何时被他看去了。一抬眼,见薛飞被吴子风一丢之下,跌跌撞撞往后退,楚青赶紧伸手扶住。

那一头,既已放出话来,再无可退之理。吴子风剑气骤升,不戒剑飞而出鞘,于半空之中盘旋,剑光冷冽。而薛无名亦拔出长剑,背在身后。身形未动,可剑气却愈寒,似是连周遭都一齐清冷下来。

“谁敢试剑?”吴子风冷冷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方崇脸上,忽然笑道:“我这不戒剑烤过猪烤过羊,却倒没杀过这般老的。哈,想必这老山羊皮粗肉老,罢了,当我善心大发,送你早死早超生!”

“放肆!”方崇愤然出剑,杀招袭来。

紫云剑法以灵动为长处,取浮云之意,变幻莫测。只见方崇手中长剑于半空中点出数道寒光,一招“云出岫”,看似轻飘飘而无力道,实则剑尖极点数处,直攻吴子风胸腹与下盘几处。

“哼!”吴子风一声冷哼,重重跨前一步。右手挥剑,不偏、不移、不守、不护,只是手中灌注十足内劲,径直直攻方崇眉心。

未想到吴子风半点不躲,方崇心下大惊。虽然吴子风此举,使得他有十足把握重伤对方。但若不回护,自己也必定一剑穿脑而死。方崇当下不敢急进,回剑退守,收了这招“云出岫”。

“薛飞,”薛无名在一旁身形未动,只是淡淡开口,“比武,比的是技巧,更是比胆量、比心态。若有相拼、相搏的气量,就算武技稍差些,也能放手一搏,使敌不战而自屈。”

薛飞向二师傅拱手,沉声道:“徒儿谨记!徒儿不做没胆的缩头乌龟。”

方崇闻言狂怒,手中长剑不指吴子风,倒直指薛飞。只见他纵身跃起,长剑直劈薛飞天灵——

楚青见此情景,立刻将薛飞拉至身后,拔剑抵过方崇长剑。

就在此时,一直负手而立的薛无名,动了。

左手挥出长剑,在半空中划出小半圆弧。剑未与敌相拼,但一道冰寒剑气,却破空而过。就在此时,方崇察觉背后冰寒,立刻闪身。

薛飞岂是坐以待毙之人,手中虽无兵器,但他眼珠子一转,随手捞起边上不远座上的瓜果,扬手就丢了过去。

那方崇为躲薛无名剑气,身形已乱。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劈头盖脸的都是果类与花生。一代宗师哪容这般羞辱,他大吼一声出掌,将那瓜瓜果果轰了个粉碎。可岂料,薛飞最后一甩手丢出的并非瓜果,而是连杯带盖一茶杯!方崇挥掌力破,茶具粉身碎骨,可那一碗热茶却结结实实地招呼到了方崇的身上,淋了他满头满脸!

“噗!”薛飞乐不可支,大笑出声。捂着肚子直笑,笑着笑着又去看那方崇的山羊胡子往下滴水的模样,他顿时笑得“哎呦喂哎呦喂”地直唤,一把趴在楚青的肩上,笑得乱颤。

被他趴着,楚青乐也不是、不乐也不是,只能绷紧一张面皮,尽可能面无表情地无视方崇那一头茶叶。

此举让方崇丢尽了面子。那一头,楚钟秦再不能坐视这道武义会被搅局成这番面目全非。只能起身沉声道:“两位,既然无心签下《太平约》保天下太平,那就请便吧。今日吾等看在过往的面子上,不与你二人计较。他日,这般外道之举,定被武林正道所剿。”

“不用他日了!”吴子风不屑地一扬手,“今日他日,一样是仗着人多势众,聚众杀人。老子懒得和你们折腾!这条命,你们要拿得走,先来问过我的剑!”

说罢,吴子风面不更色,斜眼睨视众人。薛无名提剑,站定在他背后。二人背靠着背,应对这满厅满堂的各路高手。

沉默,片刻的沉默之后。紫云门的众门人,率先冲了上去。

一时之间,只听得喊杀声不断。众人将吴子风与薛无名二人围在中间,只见刀光剑影,伴随不时飘散而出的血点。而刀剑相接之声,始终不绝于耳。

被楚青拖到外围的薛飞,挣扎想奔进人堆之内拼命,却被楚青死死拉住,“你那点功夫能有什么用!”

薛飞一手刀砸在楚青手上,砸得楚青眉头一紧眼角直抽,可他仍是死死抓住不松手。薛飞狂怒地大吼回去:“就算我是三脚猫的功夫,也要与疯师父和二师傅同进退、共生死!”

楚青大急,想解吴子风与薛无名二人之困,又无法丢下几欲发狂的薛飞。无法可想,他只好以剑柄重重击在薛飞后脑之上,将人彻底敲晕。

半抱着昏厥的薛飞,楚青奔至楚钟秦面前,“爹!停手吧。那二人虽不愿为正道,却绝非行凶作恶的邪派!”

楚钟秦长叹一声,“本府岂有不知。可在这道武义会之上,公然与朝廷和正道为敌。此二人不除,这道武义会还有何公信可言?!”

这话半分也不错。楚青听之无言良久。望父亲许久,他暗暗咬了牙,“请恕孩儿不孝。”

话音未落,楚青忽将薛飞负在身上,然后一把扯过楚钟秦,以长剑横其颈项,继而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喊杀声渐停。一时之间,厅内众人皆望向楚青。众多或震惊、或愤怒、或鄙夷的眼神,让楚青如芒刺在背。

楚钟秦更是难以置信,大骂一声:“孽子!”

楚青心中一抽,只能暗自咬牙,片刻后再吼一声:“放下武器!”

沉默,一片仿若死寂。好半晌之后,众人渐渐才有了动作,让开一条路来。当包围圈散开,楚青一眼望去,只见吴子风与薛无名二人已是满身的鲜血,勉强以长剑撑地,直立不倒。

吴子风额角冒血,血模糊了视野。他以手背抹去眼上热血,方才看见楚青这边的动作。吴子风顿时一愣,愣过之后忽然放声大笑,“哈哈!解气!痛快!”

薛无名亦是为之一愣。他刚想开口,未料到胸中气海翻腾,硬生生咳出一口血来,忙以衣袖抹去。

吴子风瞥他一眼,一手撑着不戒剑做拐杖,一手扶住薛无名的胳膊。两人的模样,实是已狼狈不堪,半斤八两。

楚青大急,“还不快走!”

吴子风的衣衫已大半染了血,额角的血让他一头乱长发粘在一起,湿哒哒地挂在脸侧。薛无名手臂之上一道见骨的血口,鲜血顺着手中长剑向下滴落。二人对望一眼,未说话。忽然,吴子风咧嘴笑起来,“臭小子,谁要你多事!”

他眼一转,冷眼扫视众人,“来吧!再战!谁要成为老子吴子风所杀的最后一个敌人?”

“你们!”楚青为之气结,急道,“真正死在这里,就是你们所谓的路吗?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所!在此放弃,岂不太早?”

吴子风与薛无名都未吭声。就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楚芳星的疾呼:“走水了!后堂走水了!”

楚芳星急急奔来,招呼群雄去救火。众人眼见楚青拿自家老子徐州府尹做要挟,都知这架是再也打不上了,于是大多奔去救火。那满脑袋茶叶的方崇,走过楚青之时,狠狠地“呸”出一声来。

吴子风与薛无名二人之困已解。楚青放下手中长剑,将气得面色发青的自家老爹,交到楚芳星那边。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爹,楚青知罪。”

说罢,楚青放下背上的薛飞,跪地冲楚钟秦磕下三个响头。

再然后,楚青再度背上昏厥的薛飞,继而跟随互相搀扶着的吴子风和薛无名,走出了府衙大门。

第7章

脑袋瓜子“嗡嗡”地响。薛飞努力动了动眼皮,还未睁开眼,就听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臭小子,既然醒了就赶快起来干活!打两壶酒来!”

不愧是疯师父!这高手高手高高手的等级就是不一样!他才刚刚醒、连声都还没出呢,疯师父就知道了,这这这简直是太神了!

薛飞不由得在心中升起对疯师父的十万分敬仰。可刚敬仰完了又觉得哀怨,默默地在心中流泪千行:疯师父啊疯师父,不要老是拿徒儿当免费的跑腿长工啊!

就在薛飞于心中大为发表不满与抱怨之时,却听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去打酒。”

好人!真正是好人!楚大哥啊,你简直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啊啊啊啊啊!

薛飞不禁在心中发出了由衷的感激,就差没有流下海带状热泪,来表达对楚青的感激和赞叹之情了。可怜那楚青,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拎着酒葫芦往外走,丝毫不知道自个儿又被发了第一百零一张的好人卡。

听到楚青离去的足音,薛飞忽然觉得奇怪,这一觉怎么睡得这么难受,脑袋好像比平时重了很多似的。这么一琢磨,先前那些个画面骤然袭进薛飞脑中——

乱糟糟的道武义会、疯师父和二师傅立在人群当中、喊杀一片与血点飞溅、他想冲进包围圈却被楚青死死拉住不放……

“疯师父!”薛飞大惊,猛然睁开眼,猛地直起身来。这一下起得太快太急,顿时让薛飞眼前黑乎乎的一片,这么一晕乎,整个人就从床铺上一咕噜地滚了下来。

吴子风瞥去一眼,“叫魂啊叫?!老子还没死呢!”

薛飞一手捂着磕在床沿的后脑勺,疼得“嘶嘶”直抽气。一边抽一边瞪大眼望过去,只见疯师父坐在对面的床榻之上,正拿手上的绷带扯着玩。

见疯师父额头上贴了块狗皮膏药,黑咕隆咚的像块补丁似的,薛飞一时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吴子风狠狠瞪他一眼,随手抄起枕头丢了过去,“笑屁啊笑!他妈的那个姓苏的混蛋,等老子伤好了,跟他没完!”

疯师父一张阴沉沉的脸,本来算是极具气势的。可只要一瞥见那狗皮膏药,薛飞就忍不住嘴角上扬,不由自主地咧开夸张的弧度。他赶紧用双手拍了拍脸颊,尽力保持不会被疯师父痛扁的表情。四下一望,薛飞赶紧问:“二师傅呢?”

“还在姓苏的混蛋那儿治,”吴子风微微垂下眼,“他受了内伤,比我重。”

“苏……”薛飞挠了挠头想了半晌,忽然左手成掌右手成拳,猛地一拍,“啊!我想起来了,就是楚大哥说过的那个什么‘鹤’什么‘秋涧’的苏医师吗?”

吴子风白他一眼,“说到姓楚的臭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办?”

眼见自家徒儿一脸的疑惑,吴子风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过去,“臭小子,看你那傻样儿!长这么大了还不开窍!”

疯师父这一次下手倒不重,薛飞也不疼,抬眼笑呵呵地望,“嘿嘿,疯师父说的是,我娘也说我晚熟。”

吴子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最终放弃了和这不开窍的笨娃儿继续说下去,只是扬了扬手,“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姓楚的小子人还算不错,这次为了你算是把他老爹和正道都给得罪光了。这份情,算咱们欠他的。”

薛飞有听没懂,光明白了最后一句,于是重重点了点头,“嗯!疯师父你以前说过,仇必报,情必还。既然楚大哥帮了我们,这恩情是一定要还的。”

“……”吴子风顿时无语,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屈指扣上薛飞的脑门,“你这蠢娃儿,气煞人了!谁跟你说这个!恩是一码事,情是一码事,问题在于你这臭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啊?”薛飞捂着脑门发呆。

“算了算了!”吴子风的耐性彻底被耗得光光,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臭小子,跟你说了也没用!总而言之,若不是因为我们,你也不至于欠这个情。如何还都是其次,重点是你到底喜不喜欢,莫委屈自己了。”

薛飞瞪大了眼,忽然觉得今儿个的疯师父好像跟平时的疯师父不太一样:疯师父难得说这么多不骂人的话,而且……这个话,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关心”吗?

顿时感激得泪流千行,薛飞热泪盈眶老泪纵横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把扒住吴子风的裤管,“疯师父啊啊啊,你这是关心徒儿吗?是吗是吗?呜呜呜呜呜,徒儿入门一年零九个月,第一次不是附带的长工啦!”

眼角乱抽,吴子风顿时有种跳起来拿不戒剑剑鞘猛砸这蠢小子后脑勺的冲动。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吴子风猛地一抬腿,立马把抱裤管的某人踹了出去。

当楚青走进屋中之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他赶紧丢下两坛酒,伸手扶起跌坐在一边的薛飞,“你没事吧?”

薛飞还没答话,吴子风倒是瞥来一眼,冷哼一声。随即,他一手抓起酒坛子,拍开封泥狠狠灌下去一口。舌尖辛辣的味儿,让吴子风大呼一声“过瘾”!

“姓楚的小子!”再度灌下满满一口,吴子风用手背一抹嘴,“看在这两坛酒的分上,那蠢娃儿,你带走好了!”

“啊?”

“啊?”

楚青和薛飞异口同声道。在呆愣了半晌之后,薛飞先前感动的泪水,此时化为哀怨泉涌,“疯师父啊你怎么能这样啊!枉费徒儿我刚才还很感动!可,可可可……你怎么能为了两坛酒,就把徒儿给卖了啊啊啊啊啊?”

传说,江湖之中,有两名剑客。

喜欢吃肉的剑客,他只有一柄剑,一支烤肉签,一个朋友,一个徒儿。

喜欢吃素的剑客,他只有一柄剑,一杯梅花茶,一个朋友,半个徒儿。

故事,总由传说而来……

吴子风狠狠地瞪着笑眯眯的薛飞,眼角抽搐,再抽搐。

薛无名执起被吴子风扔在地上的纸,默默地读了一遍。读完了,薛无名顿时无言,只能望着薛飞,浅浅地扬起唇角。

“臭小子!”吴子风狠狠地瞪过去,“这玩意儿,谁教你写的?”

“哎?写得不好吗?”薛飞无辜地挠了挠后脑勺,接过二师傅手中的纸,自个儿也审视了一遍,“徒儿我觉得我描述得很到位啊!把疯师父和二师傅的特质都写进去了。”

站在一旁的楚青见他师徒二人吵架,也不好插口,只能在心中苦笑。特质是都写进去了没错,不过这丢人的玩意儿,也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薛飞啊薛飞,诚信固然重要,可做人有时候不能太诚实啊……

吴子风眼角乱抽,身后就把那张纸夺了过来,三下两下撕了个干净。

这动作立刻引来薛飞的反弹,“啊!疯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

一边说,薛飞一边蹲在地上,把那天女散花一样飘散下来的纸片捡在一起。他撇了撇嘴,硬生生将泛酸的味儿憋了回去,“疯师父和二师傅要走了,徒儿写点东西做纪念都不行吗……”

“……”吴子风再没言语,只是冷冷哼出一声来,别过脸去。

一时之间,四下寂静。只听山泉飞涧那潺潺水流,击在石上轻声作响。

水花被清风卷来,微微打在薛飞的面上。微一松手,那碎乱的纸片,就随着风散落开去,飘落至山涧之中。片刻的工夫,就被浸得湿了,随溪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此处正是鹤翁秋涧。自那日道武义会之后,楚青领他们来这儿找医师苏慕宁疗伤,已过去了十余天。

吴子风所受多是皮肉伤,包扎过后也就罢了。而薛无名的内伤虽然并未痊愈,但亦无大碍。两人便向苏医师辞行,即日离开鹤翁秋涧。

一听这话,薛飞立马喊了一句“我也去”,然后立刻收拾行礼东西。虽然他并不知疯师父和二师傅将去何方,将往何处。

然而,吴子风一句话就断绝了薛飞的希望:“臭小子,你跟来做什么?!”

呜呜呜呜呜,他薛飞已经成为被疯师父和二师傅厌恶的碍眼的家伙了吗?薛飞顿时蹲在墙角,默默地泪流千行。

在尝试过抱大腿、扑裤管、奉茶说好话、跟疯师父对着骂等一系列的方法之后,薛飞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疯师父和二师傅,是铁了心不会带他一起走了。

思来想去,薛飞总想给疯师父和二师傅送点什么,好让他们不要忘记自个儿。在向苏医师求招儿之后,薛飞根据苏医师给的模板,打算写一部《风薛二人转》用以纪念。没想到,疯师父非但不高兴,反而给撕了。

越想越觉着郁闷。薛飞蹲在地上,默默地看着脚下的泥地。

吴子风别过脸,就是不去看薛飞,二话不说。楚青望望薛飞,又望望吴子风,深知这时候就算自己说话也起不到效用,于是也只有选择沉默。

平时并不多言的薛无名,忽然伸手拉起薛飞的手臂,将人拽了起来。

“二师傅……”薛飞撇着嘴喊了一声,声音似是被山涧的水润过了一般,听着有些变调。

薛无名不禁好笑,轻轻拍了拍薛飞的肩膀,“薛飞,你该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就算是师徒,也总有出师的那一天。”

“可是,”薛飞偷偷用眼角瞄疯师父,“可是徒儿的剑法还没学好,基本功也乱七八糟。这根本不是出师,是疯师父赶我走啊……”说到这里,薛飞忍不住大哭起来,“疯师父,你别赶薛飞走!我以后专心蹲马步,再也不偷懒了!还有还有,家务事我都会做,不会再抱怨这个抱怨那个了!只要疯师父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吴子风不吭声,就是嘴角乱抽。

薛无名望他一眼,又望向薛飞,“傻小子,你的日子还长着呢。跟着我们避世,百害而无一利。”

“我也去避世好了!”薛飞忙不迭地喊出声,“我也要避世!什么正道邪道,都不是什么好鸟儿!我也跟着疯师父和二师傅去避世……哎呦!”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薛飞捂着脑门,又给砸蹲在地上了,疼得直抽气。然而这一次被砸,他非但不觉得郁闷,反而熟悉到两眼都放了光,星星眼地抬头去望那个挥着剑鞘的人。

“臭小子!”吴子风抓着剑鞘狠狠戳着薛飞的背,“避你个鬼避!死小鬼毛还没长齐,想什么避世?你说回家看你娘老子呢,啊?还有你那些先天高人的大侠梦呢,啊?连点脑子都不动,什么玩意儿!”

“疯师父……”薛飞撇着嘴喊。

似乎是山涧的水花溅了过来,视野之中一片扭曲。一头乱发、黑着脸的疯师父,在那一片扭曲的水雾之中,面目显得狰狞。

一年零九个月,上长命山拜师学艺,只不到短短两个年头,可疯师父和二师傅却早已成了他薛飞心头里的“特喜欢”。只是现下,疯师父和二师傅,不要他了……

其实他不蠢,他也不笨。他明明知道,疯师父和二师傅是选了一条正邪皆不容的路,一条不好走没尽头的路。所以,不想他跟着走冤枉路兜圈受罪。可是,可是,虽然心里头明明清楚得要命,却还是忍不住怨气冲天啊……

见小鬼蹲在地上,吴子风再不多言,只是转过身去,冷冷丢下一句:“走了。”

薛无名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薛飞的肩膀。

薛飞不吭声,不吭声,不吭声,不吭声,他偏就不吭声……

足音越行越远,渐渐被秋涧山泉的水声所淹没。薛飞猛地直起身,冲那渐渐消失在山道之上的两抹背影,狠狠地挥起了手,“疯师父再见!二师傅再见!记得回来看徒儿啊啊啊啊——”

“啊——啊——”的回音在山谷中回荡,伴着水声萦绕。只见山道之上,那抹绿色的人影,回过身来,望了一眼。那一头乱发的瘦削人影,却不曾回头,只是抬手举了一下膀子,就算是招呼过了。

再望,再望,再望……转过山壁,便再不见了那二人的身影。薛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下巴支在膝盖上。

楚青知他现下心情复杂,于是便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坐在薛飞的身侧。

“希望……”良久,久到楚青以为这死脑筋的家伙就这般变化石了的时候,薛飞忽然开了口,“希望老天保佑,二师傅长命百岁。”

“哦?”楚青挑了挑眉,“不保佑你疯师父?”

“二师傅说了,疯师父那疯疯癫癫的个性,阎王老子都不敢收,”薛飞抱着膝盖发呆,“不过,如果二师傅有什么事情,疯师父一定会疯得更厉害……所以,二师傅没事,疯师父就没事……”

“嗯,放心,”楚青轻轻点了点头,“他们或许算不上真正意义的好人,却是活得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人。老天会佑他们的。”

薛飞狠狠点头,点过之后又发傻。傻着傻着,忽然轻声问出口:“疯师父走了,二师傅也走了。他们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好聚好散……楚大哥,你说这世上,有什么是可以长久不变的呢?”

“情义。”

“那有一天,你也会走吗?”

对上薛飞黑亮的眼,楚青轻轻扬起唇角,“只要你不嫌,我便不会。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薛飞赶紧问。

“……没什么,”楚青笑笑,将那句“心中第一位的人”给咽了回去,只是轻道:“不着急,慢慢来。你二师傅说得对,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薛飞偏着头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你的意思是,我们也会是好友吗?”

“难道不是吗?”

“会像疯师父和二师傅那样好吗?”

“咳,这嘛……”

“楚大哥,你的眼角又开始抽筋了。”

“咳!”

“喉咙又疼了?”

“不……不疼。”

“哦……奇怪了,为什么每次一见到我,大家的眼角就要乱抽呢?疯师父是,楚大哥你是,就连那个老山羊也是。”

山风轻拂,溪水长流。潺潺溪流之间,只余下轻浅笑声,漾在耳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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