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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语无言+番外——雷神躁狂症

文案:

属性:青梅竹马。忠犬仆人受,别扭主子攻。狗血虐。

误会?有。

喂血疗伤?有。

被虐到心死?有。

变态鬼畜吃飞醋?有。

小攻将小受逼得自尽?有。

等等等等,都有。

第一章

景洵一个不留神,自沙丘上直滚了下来。好不容易爬将起来,手肘上一阵钻心的疼,血洇过脏污的白衫,深深浅浅地透出来。

他不甚留意,目光只盯着远处一队停滞于风沙中的车马。

已有月余了。

从这支队伍出京开始他便一路追随,如今已入了沙漠的边沿。

他没有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幸而对方行进得慢,否则他一早便被甩下了。可即便如此,这许多时日下来,他的鞋子早磨成了破布,只好丢掉。如今双脚鲜血淋漓,早已分不清新伤旧伤,紫胀得甚是骇人。而且他无水无粮,再这么往沙漠深处走下去,只怕再无出来的那一天了。

狂风卷着他的衣衫打旋儿,他蹭掉脸边的沙子,只失神地望着那行人。

车队虽行得极慢,却是日夜兼程,从未停下来如此之久。远远望着,有许多人影围着车轿走动,似一群惶措的蚂蚁。

一个多月前,先王病重,五子夺嫡。四皇子最后得了传国玉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几个至亲兄弟连其同党一并斩草除根。尉迟大人是朝廷重臣,颇有德行威望,只因与九皇子微有牵连便也被降了职,发配边关。这队车马便是被贬谪的尉迟一家。

远去边城,穿过这片沙漠后尚需十日左右的光景,尉迟夫人却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尉迟家的独子尉迟岩铮十分清楚这一点。

刚刚进轿探望的时候,母亲已只剩最后一口气,抓着他的手嘱咐了后事,便双眼涣散,气息只出不入。

她竟到死也不能瞑目。

尉迟岩铮向着无垠大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几步,烈风刺目,竟是没有一滴眼泪。

母亲是极骄傲的人,待他之严苛不下于父亲。此番尉迟家败落,狠狠地刺伤了她的尊严,竟以至心病成疾,一路走来身子如山倒一般垮掉了,甚至临死还絮絮地念着,说家业败在了自己这一辈人手里,无颜去见列祖列宗,要岩铮务必重耀门楣,否则她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

摩挲着手中润腻的玉石,他却感到掌心被划烂了似的疼。这是母亲交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生他养他教给他做人之道的女人,今后再也见不到了。留下的,不过是这块冷冰冰的石头。

不知何时,几句对话飘入他的耳朵。

“快看那边!”

“哪边?”

“还能是哪儿?就是那个跟了我们一路的那个人,他走过来了!”

“你没看错?怪了,还真是!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还不快去叫侍卫!”

“哼,能凭双腿跟到这儿,还有口活气就够难得了,且看他走不走得到近前儿来,再说什么侍卫不侍卫的……”

尉迟岩铮转头,果然看到远远的一抹白色身影,自那茫茫的沙漠之上蹒跚走来,似乎随时都会被那浩瀚的金色吞噬一般。

这幅情景,竟如同一个虚幻的梦境。

岩铮只是面无表情,如雕塑的一般望着那人愈见清晰的身形。

而景洵在人群里辨认出尉迟岩铮的一瞬间,死水般的眼神一软,颤颤地险些掉下泪来。

他知道岩铮也在望着他。他的双腿依旧带动身体前行,心中却慌得厉害,怕那双打量着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厌恶,甚至仇恨。

岩铮兀自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一晃神的工夫,只觉得双脚一沉,低头看时,那人竟已爬到他脚边,抱着他的腿,俯跪在地不住地哭求。

岩铮也不甚在意,只觉得脑子里乌隆隆一片嘈杂,那人都说了些什么他也听不真切。

侧头看时,家眷正合力将母亲的尸身由车厢中抬出,尽量体面些地放在之前备好的白绸上。

脑中一瞬间的寂静无声之后,他终于捕捉到脚边人的只言片语:

“岩铮,我知错了,我求你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去,求你原谅我……是我不该乱说话,害得府上被牵连……我发誓,以后在外人面前我就当个哑巴,一个字也不说了!你怎么罚我都好,要我做什么都好,就是别赶我走……”

是景洵。

他全身污渍遍布,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泥,裸露的双足更是伤口狰狞,唯有脚腕稍能看出原本的白皙皮肉。

这种姿势岩铮看不见他的脸,只是胸口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抬脚便用了十成力气将他踹到了一边。

景洵仰在地上,费了好大力气才撑起身子,一手捂着胸口,立时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么些时日以来,岩铮只知道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过。

他瘦了许多,面色枯槁,鬓发凌乱,是岩铮从未见过的狼狈。往日他的眉眼神态清疏,如今也盛满了岩铮从未见过的愕然与绝望。

恨意翻涌而上,直冲脑顶,激得岩铮脑仁儿疼。看着景洵不住地擦拭嘴角的血渍,他仍不解气,不等景洵起身,几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劈手便是几个耳光。

景洵被打得眼迸金星,又觉头皮一紧,竟被扯着头发离了地面,整个人被拖在地上走了好长一截。

当一切终于静止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眼前赫然是一张女子的青白面孔,双目圆睁,眼下和嘴唇一片乌紫。

待惊魂甫定,再细看时,才认出是尉迟夫人。一时间,景洵连气也忘了喘,僵了似的只盯着那张可怖的脸发呆。

岩铮的手仍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固定在女尸咫尺之处。

“景洵,你张开眼瞧仔细了,我尉迟家被你害到了什么地步!”

“夫人……”景洵迟疑着唤道。

“闭嘴!谁准你叫她!”岩铮的手指愈收愈紧,身体颤得如同风中枯叶,“你尚未记事就入了府了,想想这十多年来,我娘可有一日把你当下人对待过?我入宫侍读,我娘全当你是半个主子,也准你同去,你倒另择了高枝,攀上九皇子了!只可惜这高枝择错了,现下九皇子掉了脑袋,还不知在哪个乱葬岗躺着呢,你一人遭报不说,偏连累得我家破人亡!”岩铮太阳穴被锥子凿了似的疼,一把丢开景洵,以手扶额,嗤的一声冷笑,“现在你竟要我原谅你!”

景洵瘫坐在地,竟似丢了魂一般。

岩铮的冷笑转为苦笑,又道:“尉迟家受此奇耻大辱,娘连走的时候都不安心……”

闻言,景洵一扭身爬了起来,对着尸身磕了三个头,怔怔道:“我对不住夫人。岩铮,你杀了我吧。”

岩铮的心绪略微平复,只用眼角觑着他,眼神冻住似的冰冷,“杀了你?且不说脏了我的手,更是污了我娘在地下的一片清静!”

景洵不吱声,两眼一片荡然无物的空洞。

“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吗?”岩铮俯下身子望着他,“你应该活着,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一辈子痛苦自责,至死方休!”

那一日残阳如血,鸿雁声断。

临别的时候,岩铮对他道:“你回去吧。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下次相遇,我定会杀了你。”

第二章

一别经年。

自搬到这极苦之地仅一年有余,岩铮的父亲因郁郁难欢,加以水土不服,激出了旧病,便也撒手人寰了。因着镇守边关的辅国大将军是父亲旧日相识,近些年来关外蛮族蠢蠢欲动,多次进犯,军中正是用人的关头,岩铮又习得一身好武艺,性子稳重,颇有韬略,便先是封了个昭武校尉,立功后又进了归德郎将,眼见着一步步爬了上去。

在沙场上,岩铮如鱼得水。

无亲无故,了无牵挂,更何况心中的戾气激起无底洞似的干渴,唯有鲜血可以平复三分。

午夜梦回,似乎仍能听到爹娘的声声嘱咐。青云当自致,何必求知音。岩铮,你要争气,你是尉迟家唯一的希望,你要光耀门庭,要垂名青史。

更偶尔的时候,他会想到景洵。

从记事起,他便和景洵形影不离。景洵是被卖到府里的,只因孩提时代的他对景洵过于偏爱,母亲才把景洵留到他身边,全当第二个儿子养着。

他们同吃同住,六岁一同入宫为众皇子侍读,七岁跟着一个师父习武。再长大些,他便不如幼年时那么依恋景洵了。记忆中景洵总是一副讨好的笑脸,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唯恐惹他不痛快。而他少年时代的乐趣,却是变着花样地欺负景洵,偏要把他逗出眼泪来才罢休。

九皇子皇甫明的出现,重新唤醒了他对景洵的关注。

皇甫明生着一对虎牙,性子爽朗,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子,最会哄人开心;他整日腻在景洵身边,有功课的日子要坐离景洵最近的位子,没功课的日子,得了空还要寻到他们府上,和景洵一处说些可有可无之事,便开心得什么似的。

说也奇怪,皇甫明越是对景洵好,岩铮就越是想欺负他,而岩铮越是欺负他,皇甫明便更是要对景洵好。以至于十五岁那年,皇甫明终于忍无可忍,指天说地地要去求父皇把景洵讨过来,早日脱离苦海。听完这句话,岩铮生平头一回产生了一种天灵盖被狠敲一下的感觉。

受了惊吓而不自知的岩铮,自然是把火气都撒到了景洵身上。

他把景洵拖到碧纱橱里,手探到他衣服里掐他的皮肉。外面陆续地还有人经过,景洵捂着嘴不敢叫,只是躲闪,衣裳和头发都乱了。

慢慢地,岩铮手上动作的味道就变了。

十五岁的少年已是初识人事,又最是血气方刚。岩铮只觉得景洵的皮肤好似剥了皮的桃子,触手凉滑,专等着人来大快朵颐。这么一想,他还真就把景洵吃干抹净了。

后来景洵大病一场,见到他就跟撞了鬼似的,连头都要蒙到被子里。再回想起皇甫明说的那番狠话,岩铮的心里便直打鼓。

为了挽救局势,岩铮破天荒觉得应该哄一哄景洵。太医来号脉,他在一边守着;丫鬟来送药,他在一边守着;景洵端起碗喝药,他也一瞬不瞬地盯着看,直盯得景洵浑身发毛。

憋了大半日,岩铮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句体贴话来:还疼吗?想要我帮你揉揉也不是不行……

噗的一声,景洵把口里的药全吐了。

之后九皇子来了,关着门不知在跟景洵嘀咕些什么。岩铮耳朵贴在门上纹丝不动,可一个字也听不清。

九皇子来了又去了。

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景洵在尉迟府上的最后一天了。

走到床边,他伸胳膊伸腿地扑到景洵身上,两手没轻没重地扯对方的脸:少打如意算盘!他想要你你便走得了吗?他爹是天子,天子也有升天的日子呢!我尉迟岩铮不把你原封不动地抢回来,名字就倒着写!

景洵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又被他满嘴胡话搅得脑袋发懵,好容易捋顺了舌头,才蚊子哼哼似的说道:我没有要走……

岩铮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想跟九皇子走……我告诉他我还是想留在这。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你总欺负我。他看不下去。可他还是听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

最后景洵回答了些什么,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自己从头到脚都畅快极了,于是把大病初愈的景洵再次吃干抹净。

在快感的驱使下,他不住地问身下的人:景洵,我们这辈子在一起,下辈子也在一起,还有下下辈子,你肯不肯?

……

更深佩冷,梦回人杳。似雾蒙花,如云漏月。

尉迟岩铮将碎发撩开,从床上撑起身子,睡意渐渐退去,神智也清醒起来。

他竟又做了这个梦。

梦里依旧是十五岁的年纪,碧纱橱依旧焕然若云霞,而景洵细白的胳膊勾着他的脖颈,头发纠缠着他的手指,口中不住发出痛极了的喘气声……

不用低头也知道,此时自己的下身鼓胀得有多么难看。

岩铮起身倒了一杯冷水,几口吞下。怔了片刻,随后自嘲一笑。

莫不是军中太寂寞,他竟然饥渴到这地步了不成?

就算那时他对景洵有那么几分情意,也不过是少不经事,为萌动的欲望找了一个出口罢了。而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早已把那几分情意也消磨干净了。

岩铮十六岁那年,先皇病重,太子偷穿龙袍触怒龙颜,被废黜不说,还被贬为布衣。四皇子得了传国玉玺,寻着各种由头,把剩下的一众兄弟杀的杀,逐的逐,只留下个无权无势、出身低贱的七弟,封了七襄王,协理朝政。

若是旁人便罢了,偏偏九皇子皇甫明在先帝面前最得宠,那四皇子便尤其恨毒了他,给他扣上个谋逆的罪名,势必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羽林骑来拖皇甫明走的时候,岩铮也在场。那不过是个寻常午后,他,景洵,皇甫明,还有另外几个大臣之子都在跟着老师练字。羽林骑的侍卫忽然踹门而入,直冲皇甫明而来。一看这架势,皇甫明顿时就明白了,也不挣扎,只是冷冷地笑。

岩铮见景洵的脸上血色尽褪,便赶忙从袖子底下抓住他的手腕,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可不等皇甫明被带出门去,景洵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猛地便将岩铮的手甩开了。

他扑到那行人脚边,不住地磕头,求他们向四皇子禀明真相,放过皇甫明。皇甫明这才急红了眼,不住地叫着要景洵站起来,不要为这帮人脏了膝盖。

七皇子皇甫岚忽然出现在门边,屋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据说皇甫岚是长得最不像先帝的皇子了,他,还有他的胞妹,都和那婢女出身的母妃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他恰到好处地融了些男子的阳刚在那精致的五官里。

皇甫岚打量打量屋中情景,一双桃花眼眯了一眯,笑得春风和煦,说出的话却让人心中一寒:这家国啊,就怕败在乱臣贼子这四个字上。这奴才分明是逆贼的同党,来人,把他一并带了去!

景洵竟似没听见一样,就连被人架住胳膊拖走的时候也无甚反应,只是口里不住地念着,求四皇子开恩,放过九皇子吧,求四皇子开开恩……

那一日岩铮破天荒独自回了家,脑子里懵懵怔怔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下马的时候腿却忽的一软,眼前一黑便栽到了一团冷冰冰的云雾里。

这场寒热来得急又毒,额头上又碰出好大一个口子,一连数日岩铮只是睡睡醒醒,打着寒战什么也吃不下去,身上却被冷汗浸透了。噩梦里一忽儿是景洵的脸,一忽儿又是皇甫明的脸,眼里噙着血,却还不住地冲他笑。

待到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家里上上下下具被贴了封条,仆役也散去了大半,雇来的车马都收拾停当了,只等着最后一句话。他这才知道,在他神志不清的这些日子里,因为景洵被当做九皇子同党一事,父亲被降了职,要即刻发配边关;四皇子皇甫华已然称了帝,而皇甫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早早地在闹市街口掉了脑袋。

他到最后也没敢向任何人问起景洵。

父亲权高位重,照旧因为这么点干系被降了职;皇甫明乃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子,照旧身首异处,弃尸荒野……景洵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个下人,又最是死心眼直肠子的,他的下场,岩铮心底早就跟明镜似的了,只是绕着弯子不敢直想。

最后知道景洵还活着,已是上路半个月后的事了。

一行人赶了这么久的路,个个都行尸走肉似的很少做声。忽的就有人报,说后面一直跟着个穿白衣服的人,跟了大几个时辰了,也不追上来,也不肯被落下去,甚是古怪。岩铮不过是随意地望了一眼,登时就认出那是景洵。

母亲一路上闷在车轿里从未露过脸,闻言竟掀开一角车帘,把岩铮唤到近前。

铮儿,你爹为官为人素来俯仰不愧于天地,这世道容不下他。山河易主,我们尉迟家有这一天也算是着了命数了……可景洵……娘到现在也不敢相信,竟因他的一句话,祖上几辈人传下来的家业就这么败在了我和你爹手里!这叫我怎么不恨!……皇上想杀的人,已经杀了个一干二净,这仁厚就只好彰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没杀他,是他的福气;可尉迟家,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你着人过去跟他说清楚,让他不要再跟着罢。

言下之意,竟似是早料到会有今日局面。

岩铮答允,唤来一个下人,吩咐道:你过去,只和他说,尉迟家已经容不下他了,要他别再跟着。

那人答了是,便拨马跑走了。

远远地,能望到那人停到景洵面前,而两人说了些什么、表情又是如何却一无所知。

片刻之后,那人打马回来,景洵仍留在原处,似一片苍白的影子。

下人报,说该说的都说了。抬头看岩铮的反应时,却猛地一怔:少爷……您……

没什么,是沙子迷了眼睛。

岩铮说着,抬手抹去腮边冰冷的液体,表情仍是石刻的一般冷硬。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上路。

第三章

延青城是大漠边缘的一片绿洲,是天子足下最遥远的一座城池。西出丰和关,不数里便是蛮族的疆域了。这蛮族之国唤作曷召,民风悍勇,强者为尊。以往两国相安无事时,多有商贾百姓进出关口,往来于两国之间。隔三差五的难免有些纷争,也多为曷召人挑起的事端。

三年前曷召国大旱,水源几近枯竭,思及中原的“三秋桂子,十里荷香”,自然动起了进犯的心思。历朝历代外患都是难免,却从未体味过如今的威胁——传说曷召的新王是雌狼之子,骁勇无匹,颇通用兵之道,不攻下中原誓不罢休。年轻的皇帝日夜不得安寝,梦里都恨不得挖出曷召王的心肝来吃。

战事加急,两国的贸易自然就断了,寻常百姓大多也已东迁避难,延青城便萧条得如同死城一般,街上只偶尔有三两兵士走动。

“真他娘的没劲!这破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整日介没酒没肉的,让人怎么活?”

“而且还没女人!”

“对!还没女人!依老子看,这城门被攻开不过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当官的早脚底抹油了,就剩我们这些当兵的在这等死!”

“嗨,谁说不是呢?大哥咱也别总想这不痛快的,今儿个咱从哑巴那里多买几只兔子,再打一壶酒,回去好好乐呵乐呵。”

“哼,这鸟不屙屎的地方,那哑巴倒是能耐,真不知他从哪猎到这些个野鸡野兔的?”

两个士兵,一瘦高,一矮胖,手里拿着酒囊,腰里别着佩刀,就这样骂骂咧咧地走来。

转了个弯,在街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果然有个人倚墙站在那里,脚边横着两只瘦条条的死兔子。

那个矮胖士兵一看就急了,骂道:“怎么就这么一点?还不够爷爷填牙缝的!”

那哑巴瘦得跟他猎来的兔子没两样,裹着破旧粗劣的衣裳,脸罩在斗笠垂下的挡风纱里,看不真切,倒是挽起的袖子下面露出的一截手臂十分白净。

见有客人上门,他赶忙离了身后的墙壁。

“切……真他娘的扫兴……”胖子犹自抱怨着。

那瘦高个的弯腰提起兔子的耳朵,在手里掂了掂,撇了撇嘴,倒是什么也没说。

他们惯常在这里买些野食,也知道哑巴不会说话,不能与人强辩价钱,又仗着自己是充了军的,好歹也算半个官爷,每次都是随意给几文银子便罢。今日这胖子一直有火没处撒,竟只摸出一文铜钱,抬手丢到了哑巴脚边,扭身便走,那瘦子也赶了几步跟上去。

哑巴一愣,没顾得上捡钱,只是抢到二人面前堵住了他们的步子,不住地作揖。这两人绕过他接着走,他便又抢到两人面前,如此反复,意思是好歹要他们再赏几文。

胖子没了耐烦,直着嗓子道:“怎样?挡你爷爷的路作甚?”说着冲他的胸口搡了一下。

这一推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没想到那哑巴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气来。

胖子瞪了眼睛愣在那,只觉纳罕。

瘦子脑袋瓜一转,叫道:“大哥,他他……他不会是想讹咱们吧?”

闻言,胖官兵望地上狠吐了一口唾沫:“讹老子?敢讹老子的人还他妈没生出来呢!小子,我跟你说,就算你今儿死在这,也跟爷爷我没一丝干系!”说着只顾往前走。

两士兵走出数十步,再回头看时,那哑巴已自个儿爬了起来,似乎刚才摔倒的不是他似的,也并没有再追上来。

等拐了两弯,再也看不到哑巴的时候,胖子的脚步猛地一顿,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他的同伴也赶紧收了步子,尖着嗓子问:“大哥,怎么了?”

胖官兵脸上的横肉扭了几扭,竟挤出一个笑来。

“好兄弟,我倒有了个生财的妙点子……”

******

景洵攥着掌心里的一文铜钱,沿着街巷慢慢走着。

行至一处破败的庙宇前,他闪身进入,又重把门在身后拴好,这才一把扯下斗笠,背靠在墙上休息起来。

三年前他带着在狱中留下的鞭伤,徒步走了几十里地追着岩铮的车马,在大漠中无水无粮,又狠挨了岩铮那一脚;虽说最后他留得一口气在,五脏却是俱损了,又舍不得花钱去看郎中,以致直到今日,内息都似是蚕丝一缕,随时都会断掉似的。当初跟着师父苦学了十年的功夫,如今也只剩下个花架子,打猎的时候越发连弓都握不稳了。

自己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景洵也说不清楚。或许是老天应了岩铮那句话,留他多苟活几年,还那偿不清的债吧。

岩铮公职在身,隔三两日便会从军营进城,去县衙一趟;景洵每每躲在街边的角落里,见不得人一般,只敢拿斗笠挡着脸,眼珠子却像要黏在岩铮身上似的,恨不得穿墙透壁,如影随形,把他一瞥一动全印在脑子里。

自从当日对岩铮发了誓,再不同旁人说话,他便果真再未开口说过一个字。这三年的哑巴,他当得倒是轻松,因为他常常忘了自己还活着,自然也不会有说话的欲望。

有时因此被欺辱,他也不甚在意,只是想着不拘花多少年,只要攒够了钱他就买一匹马,好在岩铮出征的时候偷偷跟在后面,不然一颗心悬得实在厉害,夜里都不能安寝。

想到这,景洵便进了一边的厢房,把斗笠挂在发霉的墙壁上。

说是厢房,其实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一件像样的家什也无,地上只堆了些稻草充作床铺,顶上的瓦也掉了多半,透风漏雨,实在不像是人活的地方。

景洵蹲下身,拨开墙角的稻草,摸出一个黑瓦罐来。轻轻一摇,里面一片叮当作响——这些钱是他三年来一省再省省出来的。

听着这清脆声响,景洵不禁微微一笑,脑子里全是以后有了马匹之后的情景:如何如何追随岩铮出征,悄没声地替他提防敌人,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也好冲过去救下他来;可以往来于军营和延青城打探消息,还可以骑着马打猎……

可想到掌心里这一文钱,景洵的心便又沉了下去。

那两个士兵凭这一文钱,便把他辛苦两日打来的猎物抢去了。如此别说买马,连糊口都难,而且他还万万不能与当兵的起冲突——延青城戒严一日紧于一日,若被驱逐出城,他便连岩铮的影儿也别想见着了!

景洵叹了口气,没奈何,只得将这一文铜子儿也投到罐子里,重把盖子盖好,藏到稻草下面。

今日还是忍忍饿,别买干粮了。

饿得身上发虚,胸口的旧伤又疼得厉害,景洵蜷着身子躺好,心想干脆睡一觉,好歹就挨过去了。

******

这一觉浑浑噩噩,却是被掉到脸上的雨水惊醒的。

景洵慌忙睁开眼,原来已是傍晚时分。只听天外隐隐雷鸣,雨水正透过破陋的屋顶透下来,他的身子冷的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尚未撑起身子,屋外竟传来咚咚的巨响,随后是大门被破开的咔嚓声。

景洵心中陡然一惊,赶忙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未反应过来,屋门便也被踹开了,四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鱼贯而入,把他这小小的屋子挤了个水泄不通。

“是他吗?”一个人指着景洵问。

另外一个瘦高的打量下景洵的衣着,答道:“没错!”

景洵觉得他面熟,这才认出正是白天那个买兔肉的官兵。再扫一眼,果然看到那个胖子也在这几人当中。只不知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

那胖子冲瘦子挤眉弄眼地笑了笑,望着景洵道:“没想到这小子长得如此标致,倒跟个娘们似的,莫不是窑子里跑出来的小倌儿罢!”

语罢剩下三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不住称是,满口的污言秽语,几不可入耳。景洵后脊梁骨跟被蟾蜍舔了一口似的,却是恶心得要死。

“你说,这哑巴是有舌头的哑巴,还是没舌头的哑巴?”又一人道。

“你问这干啥?”

“若是有舌头,那爷几个玩得可得更尽兴,哈哈!”

一人上来扯景洵的手,景洵退后一步背却已贴到了墙上。又有人伸手要摸他的脸,他的面色就好似蒙了层霜似的,反扭住那人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随后就是刺耳的哀嚎——那人的骨头已经被折断了。

其他人顿时被唬了一跳,脸上的笑意也蔫了下去,换上了惊诧与恼火。

“我早就说这哑巴会些拳脚功夫,要不这穷山恶水的,怎么能猎到野食呢!”那瘦子尖着嗓子嚷,脑门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哥几个可当心了!待抓了这个奸细,发下来的二十两银子我们人人有份!”

奸细?听得景洵一蒙,随即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些人是想把他充了曷召的奸细交上去,好换一笔赏钱。他们算计得倒是周到,景洵不能说不能辩,到时候自然是任他们编排了。

正想着,除去断了胳膊在一旁叫苦的那个,剩下三个不速之客一齐扑将上来。空间狭小,胳膊腿都不好伸展,景洵只得左闪右避,奋力扭打挣脱,一时屋内陷入一片混乱。

白天那两人忽想起景洵的胸口是其弱处,便有意拿拳去捶,果然疼得景洵两眼发黑,当即被按到了地上,从背后扭住了手脚。

他挺起上身想挣脱,被一只肥厚的手掌左右开弓,狠扇了几个嘴巴,便动弹不得了。马上又有别的手贴上来,抵着他的后脖颈往下死按,随后竟顺着他的颈项向下滑去,把他的衣服拨得一片散乱。

“呦,这哑巴身上滑得跟浸了水似的!哈哈!”

景洵气得眼冒金星,正想着干脆一头磕死了事,却忽听清脆的咔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碎了,原来是有人一脚踩到了他装钱的瓦罐。

“他娘的!是钱!这哑巴竟藏了这么些钱!”一人难掩兴奋,不住地去抓漏到稻草中的铜钱。

“一个穷哑巴哪来的这些钱?定是做奸细得来的!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瘦子附和道,手按着景洵的腿,眼睛却只顾跟着钱去了。

趁着这帮人一时松懈,景洵突然咬牙发力,撞开了那几只手,从地上挣了起来,夺门而出,没命地跑起来。

第四章

天色已晚,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脸上,景洵也顾不得辩路,只管闷着头乱撞。越是心急如焚,双腿便越是不听使唤,饥饿感和伤口的疼痛一齐发作起来。

还没跑多远,眼见着后面几道人影便连嚷带骂地追了上来。

景洵喘得胸口像裂了似的,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觉两腿一软,便扑倒在雨水里。

身后的脚步声顿时近了,他心底一慌,强撑着爬了起来,还未迈出第二步,便又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到了地上。

这第二次摔倒,景洵便觉得再也起不来了。

重击纷纷落下,不知是拳头还是腿脚,更不知如何闪避,他只闭着眼蜷着身子,心也凉了大半。

“哼,你倒是跑啊?”

被托起下巴,几个巴掌甩了下来。又不知是谁的手拉扯着他的衣服,耳边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

雨水打在肩头,景洵一惊,手脚并用爬起来,刚挣起身便撞进了一人怀里,随后又被推倒在地。

“妈的,我让你给我跑!”一只手猛地扯起他的头发,几乎要把他的头皮撕扯下来。“老子

踩断你的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跑!”

朦胧之中,景洵感到膝弯上踏上了一只脚,痛感却迟迟未来。

“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冰冷的愤怒。

世界似乎一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雨水落地的哗哗声。

他是已经死了还是怎的,竟幻觉听到了岩铮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比当年更显低沉和成熟。

“你们几个胆子倒是不小,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营!目无军法,脑袋还要不要了?”

“回……回尉迟大人,我们抓到了一个奸细!”一人答道。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那人又忙不迭地解释道:“这、这人一看便知不是本地人,又会些功夫,形迹可疑,还、还……”

“还整日拿纱巾挡着脸,实在蹊跷!”另一人接道,“小的们早疑心他多日了,今日拼死把他拿住了,正说要带到营里去,请大人好好审审呢!”

“对对对!正是这么回事!咱们不过是问了几句,这小子心虚,便先动了杀念,一个兄弟还被他折断了胳膊,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呢!”

景洵强撑起眼皮,朦胧中瞥到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稳稳地跨在马上,居高临下,恍若天神罗刹一般。

一时间,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胳膊肘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向着那人爬了过去。

不知为何没有人动,更没有人去阻拦他。

他费了好大力气扒住那人的靴子,手指几乎陷进暗云纹的靴面里。

“求你杀了我,别让我死在这些人手里……”

三年未曾开口,他的声音如裂帛一般嘶哑,才说了这一句,一股腥甜便糊住了他的喉咙。

夜雨密密地下着。

尉迟岩铮巍然不动,似是由玄石雕就一般,只是垂眼望着景洵——这个俯在他脚边,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向他哀求乞怜的男人。

胸口一瞬间有无数纷杂繁乱的情绪交织涌动,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这一幕倒是似曾相识。

阔别了这么些年,时光像是静止了一般,绕了一大圈竟又回到原点。

雨水渗进岩铮的眉毛里,又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似是怕脏了自己的靴子,他轻轻拨转马头,马儿喷着鼻息踏动几步,景洵扑了空,跌在地上。

“还愣着做什么?既疑是奸细,还不押了回去候审。”

几个官兵闻言如获大赦,连声答是,上前将景洵架起来,景洵却抬着眼,入了魔似的盯着马上的人——这次他不只辨出了岩铮的声音,还看得格外真切,在他面前的确是岩铮无疑。

神色清冷,玄衣如墨。

似刀削就的成熟五官已丝毫不见当年稚气,目似凝霜,薄唇紧抿,眉宇间似有森然的戾气挥之不去。

真的是岩铮。这个连梦里都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居然就在他眼前。

似是完全没听到岩铮说了些什么,景洵的一颗心安然地落回了肚子里,也忘了身上的疼似的,竟挑起嘴角笑起来,只是脸肿的厉害,这笑实在难看,笑着笑着眼泪也落下来。

岩铮冷眼看着,忽地收回目光。

“把他带回去。若果真是奸细,你们几个……就等着领赏罢。”

第五章

这些年来,景洵夜里很少睡得安稳,要么是梦到皇甫明颈子上带着血,瞪着空洞的眼睛来责备他的背叛,要么就是梦到坐在妆台边的尉迟夫人,皮肉腐败,发丝零落,却还挺直着脊背,教导他要扶持岩铮,光耀门庭;虽然一心挂在岩铮身上,却甚少梦见。

可这次,他却梦到了岩铮。

他的身子一会儿燃起熊熊火苗,一会儿又被浸在冰水里,怎么逃也逃不开,岩铮依旧是少年模样,走在他前面,只露出个背影。他吃力地追着,只要牵到岩铮的手,身上的痛苦就大大缓解了。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越来越沉,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还牵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浑身溅满了鲜血的人。

那人似是皇甫明,又似乎是个陌生面庞,只是顽固地拉扯着他,要将他从岩铮身边拖走。他张口想让岩铮救他,可嗓子却当真哑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岩铮松了他的手,独自走远。

这个梦境单调而可怖,但景洵宁愿不要醒来,因为相比之下现实也好不了几分。

他现在是军队的疑犯,被关在囚车里,随军而行;若是被带去审问,他也只是缄默不语。那几个诬他是奸细的士兵见过他对岩铮说话,已晓得他不是真正的哑巴,自然有许多说辞要对审讯官讲。若不是审讯官看他早已死了一半,怕受不住刑,他这会恐怕早就体无完肤了。

意识清醒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做,甚至不吃不喝,只睁眼看着囚车外面来来往往的士兵——他心里还是怀着一丝侥幸,盼着岩铮没那么恨他,盼着这一切只是个短暂的惩罚,与儿时的那些惩罚无异,惩罚过后岩铮还会来找他,为他澄清一切,然后带他离开。

那些个对他怀恨在心的士兵每次路过都要冲他丢石头,满口谩骂不止。景洵躲也不躲,对那些话也充耳不闻,无知无觉如同活死人一般。

然而三天过去了,岩铮仍旧没有出现。

景洵最后的那么一点期盼,终于熄灭了。

岩铮不要他了。岩铮恨他。

这个他一辈子放在心尖上的男人,至死都不肯施舍给他最后一面。

皮骨空存,肝肠痛尽。

身体已然到了极限,再没了硬撑下去的力气。景洵阖上双眼,放任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中去。

***

似是有铁链碰撞的声音。

身子被晃了几晃,景洵的意识抗拒着苏醒。

“……把门打开。”

“你只照做,我自有分寸。”

是岩铮的声音。

景洵睁开眼,辨出近前儿有两个黑黢黢的人影,一人正费力解开绕着囚车门的铁索,带动囚车不住地晃动,另一人只静静地看着,像是随时会融进夜色中的一片阴影。

囚车的门被打开了。景洵想往后缩一缩身体,手脚却似有千钧重一般,实在动弹不得。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自会唤你。”

开锁的那人弓着腰点了点头,转身走掉了。

一阵头晕目眩,再回过神儿来,景洵发现自己的前襟被一只大手拽着,被迫坐起了身子,只是那手一松,他便又软软地靠在了一边的木栅栏上。

一只碗递到他嘴边,碗沿儿粗糙,划着他干裂的嘴唇。

“喝。”

岩铮简练道。

景洵毫无反应,只是拿眼望着他。

岩铮抬了碗底,稀饭顺着景洵的下巴淌下去,丝毫没有进到他嘴里。

“张嘴。”

岩铮再次命令。

景洵反倒闭上眼,似是累极了要小睡一会。

“喝下去!”

岩铮低吼道,手猛地一抖,碗里的粥又洒出来一些。

压抑的寂静里,空气仿佛一根绷起来的线,随着时间的流逝,每分每秒都离断裂更近一分。

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岩铮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扯住景洵的领口,一把将他揪出囚车来。

景洵的腿打着绊,身子轻得好似一片枯叶,任他拖拽。岩铮将他甩倒在地,把剩下半碗稀饭全泼在了他的脸上。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下次再见到你,必定杀了你?”岩铮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讨厌见到你,你爱死爱活都与我无关,只一点——别来碍我的眼!你竟连这都做不到吗?”他一拳打在囚车的木栏上,发出一声骇人的闷响,“你现在做出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你以为天天装作哑巴,饿死在这鬼地方,我就会可怜你,就会原谅你了?我告诉你,这只会让我更恼火,更厌恶!”

景洵伏在地上,闻言不住地摇头,心像是被一只手扼紧了似的,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污秽发臭,形容枯槁。他本就惹岩铮厌烦,这番样子出现在岩铮面前,更是火上浇油。一想到这个,他就恨不得立刻死了,皮肉化到地里,只剩下一堆白骨,好歹不脏了岩铮的眼睛。

突然“锃”的一声,一片森凉贴住了他的颈侧,只听岩铮道:“你真当我舍不得杀你吗?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景洵的泪潸然而下,反迎上身来抱住他的剑,哑声道:“你不要我了,把我赶了出去,这些年,我过的不知是什么日子,只是没有一日不盼着能早些死!在延青城里他们诬我是奸细,偏遇上了你,你只当不认识我,要我烂死在这囚车里,便也罢了……却为什么来送饭给我?”情绪冲撞得他的声音不稳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岩铮攥着剑柄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我害怕,不敢吃……”景洵也顾不得别的,只恨不得即刻把胸口划开,把心里话倒出来给岩铮看,“我的心本已死透了,怕它再活过来。活过来便又要疼了!……岩铮,你行行好,杀了我吧!”

一切再次归于寂静。

良久,尉迟岩铮忽然轻声道:“你先起来。”声音已恢复了往时的漠然。

他看景洵没有动作,便俯身拨开他扒着剑身的双手,将剑归了鞘。借着月色,只见景洵手上、颈上都是血,实在惊心。

“跟我来。”

岩铮不等他回答,大手一捞,半搀半抱地将他扶起,带他走入夜色中。

第六章

“岩铮,我是犯人……”景洵想挣扎,身上的力气却小得可笑。

军法严明,岂能随意带走囚犯?若岩铮是想找个清静地方给他个了断,大可不必犯这个险,他自己走得了便走,走不了怎么着也能爬过去。

可岩铮的手臂勒得他骨头都快碎了,对他的话也不做理会。

火把将夜晚照得明亮了些,巡夜的士兵结队走过,见了岩铮便一一行礼,并没有人上前阻拦。如此一路走到军营的边缘,世界再次陷入昏黑和寂静,充耳竟是潺潺的水声。景洵估摸

着应该是走到了某条河水或小溪边。

紧接着他便被丢进了这水里。

连呛了几口水,景洵的脚好不容易着了地,笨拙地扑腾着站直了身子。这水不过到他的腰际,冰冷刺骨,浑身的伤口却火烧似的疼起来。

景洵茫然地抹了抹脸,抬眼看到岩铮站在岸上望着他。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景洵一怔。

“我说过,要你好好活着。”岩铮的声音毫无波澜。

景洵垂下眼,看着月光下碎裂开来的水面。

是了。那日大漠之上,临别的时候岩铮对他说过,要他好好活着,一辈子痛苦自责,至死方休。这句话字字刻在他的脑子里,折磨了他整整三年。

“你忘了?”

景洵缓缓地摇头,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岩铮不带温度的轻笑传来,“那就好好活着罢。什么死啊杀啊的,都无须再提。没的晦气,倒碍了你的福寿!”

景洵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整个人像木了一样,满身的伤竟也觉不出疼了。只是似有什么东西从胸口一直望下坠,离了他的身体,再也找不回来了。

***

军帐里摆设十分简朴,仅有一张桌案,一张羊毡矮床,几盏烛台,和其他兵器杂物。

景洵坐在低矮的床沿上,赤身裹着岩铮的外衫。

在囚车里空等的那些天里,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类似的情景——岩铮来找他,澄清他的身份,带他离开;如今这一切竟成了真,岩铮不只带他走,还丢了他的破旧衣裳,把自己的衣服借他穿,将他安置在军帐里,给他吃食饮水,出去替他取药。

景洵却笑不出来。

从那沁凉的河水里爬出来也有些时候了,他的手还是不住哆嗦,几乎捧不住碗。粥饭都是凉的,也丝毫谈不上美味,他只管嚼蜡似的往嘴里灌。

岩铮要他活着。

***

岩铮拿着几瓶药回来,掀了帐帘,打眼儿便看到景洵死了似的倒在床上,手中的空碗歪在一边。

心仿佛狠狠地仄了一下,岩铮丢下药瓶几步上前,手指搭上景洵的颈侧,又伸手到他鼻下探他的呼吸。片刻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背靠着床瘫坐在地上——景洵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刚刚这一下,他的背心竟出了一层冷汗,现在浑身的血才似慢慢流了回来。

在战场上将人斩做两截的时候,他没怕过,因为他不信轮回报应;中了敌人的埋伏,满身是伤千钧一发的时候,他没怕过,因为他不在乎生死。

那他现在在怕什么?怕景洵死?笑话!他从三年前就恨着这个人,这人为外人求情,触怒龙颜,害得他家破人亡。

这三年来,恨意逐渐蛰伏起来,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冷漠。

那日一别,他根本连景洵有没有活着走出那片沙漠都不知道,也无暇、无意去关心。如今景洵才出现了短短几日,便搅得他心烦意乱,不得安稳,像是有个什么落了疤的伤口重又裂开了似的,无论如何难以忽视。

尘封许久的往事涌上心头,岩铮烦躁不堪,杀念一闪而过。

既然恨意未消,只要杀了景洵,自己的心便清静了吧?

如此想着,岩铮一侧头,便看到一截手臂垂在床边,雪白的肌肤上淤青遍布,掌心一道深刻的剑伤,血肉翻起,冒着血丝。正是景洵的手。

岩铮翻身站起,打量着睡在他床上的人。

墨似的玄黑布料衬得景洵苍白得像云雾做成的,随时会散去一般。他的衣服裹在景洵身上略显肥大,衣襟敞开,瘦削的胸膛和双腿裸(度)露着,胸口的淤青尤其骇人。

洗过的发丝尚未干透,一丝一缕黏在纤细的颈上,颈侧又是一处剑伤,血迹红得刺目,更衬得皮肤像没了色似的。

岩铮直愣愣地望着他,竟着了魔似的,缓缓伸出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现在要这个人死,不费吹灰之力。

景洵死了,家(度)仇便报了,恨也就消了。

青云当自致。

他自可以安心地戎马一生,把失去的家业挣回来,完成爹娘的遗愿。

“……岩铮……”仿佛感觉到什么似的,景洵皱着眉,在睡梦里竟唤了他的名字。

听了这一声,脑子里似有什么瞬间崩断,记忆翻山倒海倾涌而出。

十五岁,碧纱橱。

岩铮……景洵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泄出来,闷闷的。

岩铮将他按在橱壁上,从后面进入他。又扣住他的手,俯身贴上去,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只觉他白腻的项背不住摩擦自己汗湿的胸口,身上的火没被扑灭,反倒又灼烈了几分。

他撞入景洵体内,退出的时候见了血。外面有人经过,景洵疼得直哆嗦也不敢出声,岩铮的手从后面探过去摸他的脸,发现湿漉漉的全是泪。

心中一瞬间酸涩。

却又甜得让人欲罢不能。

景洵,我们这辈子在一起,下辈子也在一起,还有下下辈子,你肯不肯?

……

勉强从记忆中挣出来,岩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虽仍然扣着景洵的脖子,嘴唇却已狠狠碾压着上了他的双唇,不知疲惫地索求着那片柔软。

已然回过神来的他猛地后撤一步,整个人虚脱了似的瘫坐在地上

第七章

一连几日,景洵寸步未出军帐,却再未见过岩铮的影子。

他的一应吃宿起居都由岩铮的侍从照应。这侍从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也颇朴实,尽管如此,第一次见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景洵惦记着自己的囚犯身份,心里还是慌得厉害。

这男孩见到景洵却毫不吃惊,反倒待他极和善,张口闭口都是“景大哥”,替他找来干净衣裳,每日给他煎药,清理伤口,端水送饭,见到他总是恹恹的,还会好言劝慰他。

“景大哥,你别担心,尉迟大人这几日军务多得很,回不来,要我好好照顾你。”

“可解了气了!景大哥,你猜怎么着?那些栽赃你的人正在外面挨鞭子呢!自从颁了悬赏令,这帮贪财昧良心的便猖狂了,为了赏银把个延青城搅得忒不安稳!尉迟大人早说要整顿……他们倒也不长眼,竟欺负到大人的旧识头上了,活该遭报!”

“景大哥,你再多吃些啊!”少年为难地挠挠头,“尉迟大人走之前特意嘱咐,要我看着你把每碗饭都吃完……要是惹他生气,我、我就等罚吧!”

“景大哥,你和尉迟大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实话对你讲,尉迟大人在我心里,可是个大英雄!武功好,又严明,大家都服他。我的命就是他从蛮人的刀下救出来的!不知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呼……景大哥的烧终于退了……尉迟大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还要夸我照顾得好呢!”

……

“景大哥,你,你好歹也跟我说句话啊!”

这小侍从只知景洵是岩铮的故知,又听岩铮道“照顾好他”,便一门心思地以为他们两人交情很深,却根本想不到事实大相径庭。

少年出于好意说出的单纯话语,景洵听了却免不了刺心。他对这少年毫无芥蒂,几次想张嘴答他一句半句,不知为什么,嗓子里却像是有什么断了似的,只有气息出入,竟是说不出话来;即便说出什么,也似耳语一般,若有若无。

这几日蒙他照料,景洵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所以有时承着他的好意,景洵便对他笑笑,时间久了,那少年也以为他是个哑巴,只是对着他聊天解闷,不再问东问西了。

待他身子好了大半之后,小侍从终于奉了令,带他去见岩铮。

临出门的时候,少年收拾了些干粮、草药和碎银,包在包袱里。跟景洵的目光遇上了,他便笑道:“这是给景大哥的。尉迟大人还等着呢,我们快些走吧。”

景洵的脚步却顿住了。

看出他的迟疑,少年一愣,想了想,劝解道:“景大哥,这军营重地,总不是久留的地方。我,我也不大懂……但好像这阵子军情不大好,所有人都绷着根弦,尉迟大人连觉都没好好睡过。他送你走是为你好,你若是担心他,便在延青城等着,这两处隔着又不远,到时候战事了了,我叫他头一个看你去!”

半晌,景洵脸上无甚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少年连哄带劝地,还是强拉着他走了出去。

彼时正是夕阳西下,天空浸了血似的红。景洵和少年各自上了马,穿过重重营地。走到校场的时候,正是团营人马操练的时节,远远地也认不出哪个是岩铮。

小侍从把包袱递过来,嘱咐景洵在原处等着,他自先去将岩铮寻过来。

景洵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接过包袱,偶然侧目被夕阳刺了下眼睛,心头也恍惚起来。

也不多时少年便回来了,只是只身一人,并不见岩铮跟在后面。待他走到近前儿,景洵才看出他红着眼圈,正强忍着不掉下泪来。

景洵心下疑惑,打马迎上前。

少年揉揉眼睛,倔强地扁着嘴,哽了半晌才勉强答道:“……景大哥,尉迟大人正忙呢……

还是我送你走吧。”

景洵的心一分一毫地沉了下去。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这孩子不明就里,赶到岩铮面前不分青红皂白说了一通,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还巴巴地等着岩铮的赞许呢,却挨了好大一通冷眼和数落。

明明是他讨岩铮嫌恶,却连累这孩子受迁怒。

一路静默无语,间或传来少年吸鼻子的声音。

出了军营,行至一处无人的小路上,小侍从住了马,意指只能送到这了。景洵亦停下来将包袱背好,握紧手里的缰绳,回头望着这个仍是一脸委屈的孩子。

少年低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景大哥,沿着这路望东走,快马加鞭的话,半天的工夫就到了丰和关了……那儿有家客栈,你身子不好,先歇息一晚,明早再去延青城不迟。”

顿了一顿,少年抬眼窥探景洵的反应,只见他顺和地冲自己点了点头,眼含歉疚,似是知道岩铮无端责备了他。

少年的心略微安稳了些,道别后又对景洵抱了抱拳,这才拨转了马头,原路往回返。

走了不多时,少年忍不住回头看,只见景洵依旧停在原处,垂着头不知在出神些什么。斜阳里,一片空茫之上,仅余这一人在路的尽头。

他年纪尚小,竟也觉出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凄凉。

略微踟躇了下,小侍从终于下定了决心,吆喝了几声“驾”,重新趋马而回。

景洵看到他回来,微微吃了一惊,散乱的眼神也重新聚了起来,脸上浮出一个温和的笑。

“景、景大哥,其实尉迟大人有话让我告诉你……可、可我拿不准要不要说……”少年胀红了脸,许久才吃力道,“他……他说他肯原谅你……”

景洵一时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少年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他个彻底。

“他说……只要你……有多远,走多远……”少年的脸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你每走远一分,他便……原谅你一分……等你走到天那头的时候……他就肯原谅你了……”

景洵默默地听着,面色渐渐白得同纸一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缰绳几乎嵌进掌心的伤里也不自知。

少年看出他脸色不好,忙劝解道:“景大哥,虽说我不晓得你和尉迟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但是他看着凶,其实人很好……他现在跟你置气,说的自然都是气话,过一阵子保不准就气消了……你千万别太往心里去!你走了以后,好好珍重身体,我自会找机会劝他两句,没有什么结是解不开的!”

景洵强稳住心神,想扯出一个感激的笑,终是不大自然。随后拱了拱手,最为最后的道别,他扯住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天的那头奔去。

第八章

早在数日前,营里便做好了敌军大举进犯的准备,却没想到曷召数万人马,竟能来得如此悄无声息。

此处是两山隘口,蛮人若是要攻丰和关,势必走此捷径。在此处设兵,并非痴心妄想要拦住曷召的大军,而是为了方便探查敌情,为延青守城之战多争取个一时半刻而已。

是夜,号角响彻,军鼓震天。

曷召猛士裸着上身,提刀纵马而下,如入无人之地。

烈火燎烈,浓烟四起,熏痛了岩铮的眼睛。充耳尽是厮杀哭喊声,马蹄声,火焰爆裂声,夹杂着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

侧身躲过数支破空而来的箭,岩铮狠拽缰绳,几乎喊哑了嗓子,才不过在身边召集了数十人,大半又没有马匹。他认出其中一人曾负责守备后方。

“往丰和关报信的人马突围了吗?”额角的伤沾上汗水,传来一阵刺痛。

这支人马也是一早备下的,只是曷召派人绕了远路,从后方伏击他们,如今已是腹背受敌,不知这队人马能否成功脱逃。

那人握刀的手臂已被血浸透了,匀了口气才道,“折了几人,剩下的虽出了营,后面还有追兵。现下不知境况如何……”

岩铮微微颔首,眉头依旧紧锁着:“你带着这些骑马的人走,再去送信!”

那人咬咬牙,答了是,即刻喊了人手纵马离开。

“还剩几坛酒?”他问另一人。

这人早已慌了神,费了好大劲捋直舌头:“回,回大人……两坛……”

“开一坛,把剩下的粮草烧了。另一坛拿来分给大伙,润润喉咙。”

这人连声应了,两腿拌蒜地跑走了。

滚滚热浪涌来,半壁天空似是被火光映亮的,又似是被鲜血浸红的。他不是不知道此战败局

已定,更清楚他的职责早已尽到,哪怕此时带兵折回丰和关,也绝没有人会责备他。

可他还是不能走。

因为借着舞动的火光,透过隐隐烟尘,他辨出了殷无迹——曷召之王的身影。

这个男人身量极高大,一袭束腰红衫,手持一柄青龙戟,胯下一匹高头大马,同样通体赤红,十分夺目。他总是出没在战事最胶着的地方,狂傲无匹,谈笑间杀人如斩草。

人人尽说这个男人是狼之子。

岩铮望着那一抹血红身影在混战中时隐时现,心想不知这狼头坠下时,那红色会否更艳几分?

想到这,岩铮策马挥刀,杀出一条血路,直冲殷无迹而去。

几个蛮人扑将过来都未能拦住他,反而丧命在他刀下。马蹄踏着血水,突然一打滑,险些将他摔落在地。刚勉强稳住身子,一人一马倏地冲到他身侧,他猛地俯身,脑后几乎可以觉出利刃的森凉。

那人绕了个弯再次来到他面前时,他没有失手,那人的腹部被生生豁开一个大口,内脏汩汩淌出。可在同一时间,那人不退反进,竟从马背上扑了过来,临死给岩铮留下了两处刀伤,一处在上臂,一处在大腿,几可见骨。

岩铮吃痛,猛地将尸体推开。他的衣衫血污遍布,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眼看着离殷无迹仅十几步的距离了,他无瑕顾及其他,一心只想着取对方的项上人头。

可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阵阴冷毫无预兆地窜上他的脊背。

岩铮只迟疑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顿时心底暗道糟糕——这刀上有毒!

这毒名为寒露散,世间仅曷召独有,两国交战期间有不少士兵都中过招。相传寒露散不是毒草所制,而是取近百余种溃败衰竭之物凝炼成的,中毒重者寒气侵心而亡,轻者数月甚至数年内都会时不时的体虚发冷,极损身体的根元。而解药反其道而行,是以数种极阳极盛之物提炼而成,倒是比寒露散要名贵不知多少,出了曷召也是再寻不着的。

岩铮喘了几口粗气,将寒战硬生生压下去。都已到了这地步,不杀了殷无迹他绝不甘心。

这样想着,他攥紧刀柄,再次策马向前,身体却是晃得厉害。还未行几步,迎面又是两个曷召人围上来。奋力格开对方的攻击,虎口疼得似要裂开一般,而那丝阴冷又瞬间爬上了胸口,手险些连刀都握不稳了。

正在这个关头,又是几支流矢飞来,岩铮砍去两支,却有一支刺中了马颈,马儿人立而起,将岩铮摔了下去。这一下摔得他刀脱了手,内息也一团凌乱,寒气直达四肢百骸,整个人竟似泡在冰水里一般。

一个曷召士兵高举弯刀,冲了过来。岩铮用了拼死的力气,却动弹不得。

刀劈过来的这一瞬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岩铮连眼睛都未闭上,只见那刀刃却在离他几寸处停了下来,视线再往上移,前一刻还要夺他性命的人此时却口吐鲜血,目光涣散,散了似的软倒在他脚边,背心插着一把匕首。

一个男孩站在后面,瞪着一双苍白的眼睛,手上全是血。

“阿武,怎么是你?”岩铮皱眉望着自己的小侍从。刚开战的时候他便让阿武跟着报信的人马回丰和关了,没想到这孩子此时竟出现在这里。

男孩早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张着嘴答不出话来。

缓了这一刻,岩铮已找回些力气,起身猛地将他拽到身边,他之前立足的地上顿时多了几支利箭。

“你回来做什么?这是沙场,当是闹着玩的吗?!”

被岩铮这么一喝,阿武下巴朝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岩铮捡了地上的弯刀,将阿武推到身后。身上又是毒又是伤,两腿一发软,竟又跪倒在地上,只能勉强拿刀撑住身体。他今日死在这里便罢了,偏阿武也来凑这个热闹,让他怎能不恼火?

阿武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只见挡在他身前的男人撑着刀的手不住发抖,骨节泛白,似是拼了死力才得以维持。眼见着又有个曷召人纵马杀来,男人挣了几次也站不起身,最后手中的刀落了地,人也彻底倒在了地上。

阿武拿手去推他,他动也不动;又去拽他的手。阿武不知他中了寒露散,只觉得他的手透凉儿,便当他已然丧了命,顿时吓得连哭声都断了。

就在敌人的马蹄踏到阿武身上的前一刻,做梦一般的,只见斜刺里蓦地冲出来一人一马,如迅雷闪电一般横在他身前。地上的烟尘被马蹄扬起,带出浓浓的血腥味。

敌军的马受了惊,嘶叫着抬起前腿,蹄声凌乱歪倒,却在最后一刻勉强停了下来,两匹马这才没有撞在一起。

阿武愣愣地抬起脸,还未回过神,便看那人手起刀落,敌人的头便沉甸甸地滚到了他的脚边。血喷溅而出,落地时几可听到沥沥声响。

那人翻身下马,苍白的脸上溅满了血星儿。

“景,景大哥……”眼泪又涌了上来。

看到景洵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严峻,阿武的哭意不知为什么便淡下去了。

将阿武推上马,景洵又示意他帮忙把岩铮扶上马背。

“景大哥……”

景洵最后拍了拍马儿的身子,用尽全身力气,虽然声音依旧喑哑地闷在嗓子眼儿里,可已足够让少年听清——

“……走,快走!再别回头!”

第九章

入了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起来。

天蒙蒙亮,阿武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各处收拾一番,揉着眼睛做了早饭,估摸着近辰时了,这才汲了水,送到主子的房里去。

他抬眼一瞄,天空层云密布,似是憋着一场大雨,不禁拧了拧眉头。

扣了扣门,主子准了之后他才推门进去。打眼儿便看到尉迟岩铮衣冠齐整地坐在床边,似是早已起身了。

趁着主子起身洗脸的工夫,阿武把窗子掩了起来。刚才窥主子的脸色,好像较平时苍白一些,怕是昨晚受了寒,又把寒露散的毒性引了出来。

丰和关早在一月前便失了守,如今军队都屯在了延青城里,修补城垣,清点城夫,肃清街道,料理粮草兵器。人人听到个什么声响都心惊肉跳,唯恐是蛮人的攻城锤在砸门呢。

岩铮用完早饭,照例是要骑马出去巡视一番的,阿武给他递伞,他说不多时就回来了,没有接。伺候主子出了门,阿武便回院子里劈柴火做活;做完了活,又拿了把木剑,照着主子往日里教的几个招式,有鼻子有眼地比划起来。

其实他的心从一个多月前就悬着,直到现在才勉强安稳了些。

当时主子身上的伤还未好,寒露散的毒又正厉害,禁不住心绪的剧烈起伏,所以他没敢照实讲那天在战场上的事,把景大哥的死给瞒了。七月十五那天夜里,他估摸着主子已经睡下了,便拿了些买好的纸钱到院子里烧,还未开口眼泪便落了下来。后来好不容易忍住泪,这才拿棍子拨着纸,一言一语地对景大哥倾诉起来。

景大哥……那日你把马让给阿武和尉迟大人,我们的命,是你拿命换来的,你的大恩大德,阿武一辈子不敢忘……

景大哥,你的事,阿武一直瞒着没告诉尉迟大人……大夫说中了寒露散,一怕天寒,二怕心烦。你走之前他一直跟你赌气,他若是知道你为救他死了,肯定后悔伤心……阿武真怕他撑不住……

景大哥……你若是在天有灵,千万要保佑尉迟大人的身子快些好……他病了这么多日,伤口也总拖着愈合不了……对了,还,还要保佑阿武别说漏嘴,你也知道,我,我的脑子总是不大灵光……

当阿武抹抹脸、拍拍袖子立起来时,一回头险些把舌头咬了——尉迟大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一声不响,不知站了多久。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岩铮便转身回了房。阿武依旧呆在原地,愣了半晌,甩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第二日早上,阿武心里七上八下,一直觑着主子的脸色,却怎么也想不到,岩铮对昨晚的事竟只字未提,竟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色举止也同往日一般;待一个月后伤养得差不多了,寒毒也不怎么犯了,便开始着手处理公事。一切甚是风平浪静。

如此下来,阿武觉得自己可该安了心了,可又总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

一晃到了中秋。

知道主子不喜吃甜的,阿武少买了两块月饼,全当冲冲喜。端了别的饭菜进屋的时候,只见主子立在桌边,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两指拈着块月饼,拿在眼前瞧着,整个人凝住了似的动也不动。

阿武甚少见他出神,不禁有些诧异。过了一时半刻,忽听岩铮道:你跟菩萨求了些什么?

阿武一怔,半晌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中秋确实有不少人会去寺庙里上香,求神佛保佑合家团圆。主子见他从外面回来,又买了月饼,兴许以为他也去了趟寺庙哩。可这延青城仅有一座城隍庙,哪来的什么菩萨?

阿武照实答了话,岩铮却浑然没听见似的,依旧盯着月饼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才慢悠悠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却也只咬了这一口,随后又把月饼丢回了桌上。

阿武收了木剑,想了又想,除了那天之外,好像真没别的不对劲的。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主子还未回来,阿武便去门口站着望着外面的街巷;不知不觉雨也下了起来,还是不见主子的人影,阿武晓得他没带伞,不禁有些焦急起来。

大约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巷口拐过来一个士兵,骑着马冲到阿武跟前儿,上来便道:“还愣着作甚?你家主子的寒毒突然发了,淋着雨倒在了半路上,现已被送到了邹郎中那里,邹老要你赶快去看顾呢!”

阿武听了慌作一团,门也顾不得锁,跟着上了马,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邹郎中门上。进门果然看到岩铮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双目紧闭。

阿武问了郎中,才知主子并无大碍,只是刚服了药,睡过去了,还得两三个时辰病症才能过去。郎中要他好生守着,待岩铮醒了还得再服一剂。

阿武乖乖应了,搬了木凳坐在床边。

屋上松风吹急雨。

床上的人打着寒颤,泛白的嘴唇几次开阖。阿武竖了耳朵去听,模糊听得什么“言一言一”的,却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

得知景洵之死的时候,岩铮并没有感到家仇已了的释然。

实际上他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从那天起,他连梦都未梦见过景洵。

之前有三年的时间,若不是偶然遇到,他都不知景洵是死是活,而这三年他过得十分平静。如今依旧是两不相见,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知道了景洵确乎已经死了,而他相信自己往后仍会过得十分平静。

中秋那日偶然回想起景洵,竟是因为块月饼。

景洵平日里也不爱吃甜,却月饼倒是青眼有加。岩铮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喜食月饼,而是格外爱过这中秋节。岩铮不明白,为何一个举目无亲,连家都没有的人,会如此喜欢过团圆节。

少年时,每逢中秋,合家都是要去寺里上香的。

那日观音殿上,烟缕成织,絪絪緼緼。

景洵跪于身侧的芦花垫上,拈着香,语气甚为肃重:弟子景洵,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语罢叩了叩首,眼睛阖起来,不知发的什么愿。

待他上完香,岩铮耐不住好奇道:你跟菩萨求了些什么?

晨光清明,自景洵肩背上铺泻而下,淡淡漾出一圈令人恍惚的色泽。他不答话,只侧首对着岩铮笑。

他想说什么,似乎都映到眼睛里了,只待岩铮去读;岩铮心魂一恍,谜底在唇间绕了一圈,又杳无踪迹了。

竟是似语无言。

***

**

这阵阴寒来得极毒,恍惚中岩铮只觉得自己像是卧在冰上,一阵一阵的心悸。

冷得透骨。

眼前似有一片暗红涌动。无数的人在嘶喊。伏尸遍野,流血漂橹,到处尽是乱箭飞羽,浓烟烈火。

他的刀呢?

好冷,浑身动弹不得。

不甘心。

他的刀到底在哪儿?!

几乎能听到血从身体里汩汩淌出的声音,体温随之而去。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狂乱的马蹄声搅得他头痛,忽然,一双手臂奋力将他扶起。

强烈的熟悉感涌来,心刹那间恢复平静。疲惫感延伸至四肢百骸。

景洵的脸一晃而过。

言一,我好累啊……他想如此说给景洵听,却浑浑噩噩地张不了口。

景洵却似懂得他似的,温柔地拥着他。

很安心。

然而毫无预兆的,一股力道突如其来将他推开,同时耳边传来景洵的低语:

“……走,快走,再别回头!”

听了这一句话,仿佛天灵盖被一劈为二,又好似一抔冰雪倾盆而下,岩铮猛地惊醒过来。

他推开被子慌乱坐起,手脚无措,不住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一团乱麻,胸口莫名剧痛,似有万箭穿心。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尉,尉迟大人,你醒了?是不是哪不舒服?”守在床边的阿武忙不迭地站起。

岩铮拿手掩住脸,冷汗涔涔,浑身簌簌发抖。猛地推开侍从,他俯到床边,将之前吃过的药尽数呕了出来。

阿武面上血色尽褪,扭身跑出门去寻郎中。

岩铮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似的,心口依旧疼得发麻。

景洵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被他想起来了。那他对景洵说的最后一句,又是什么?

……我不是不肯原谅你。只要你有多远走多远。你每走远一分,我便原谅你一分。等你走到天那头的时候,我便原谅你了。

竟是一语成谶。

岩铮瘫倒在床,其心荡然,如有所失。

第十章

转眼入了冬,风渐渐的有些刺骨了。按理过了这么些日子,岩铮的寒毒也该好了五成,可边城失守,军情告急,他整日里公务缠身,再加上这天气阴冷,毒伤反倒愈发厉害起来。

更何况,他心头上还缠着那么个人。

一日阿武伺候他喝药,他心中烦躁,喝了两口便把碗丢开了。被阿武劝得厌了,禁不住道:“没一点用处,喝它做什么?倒不比死了清净!”

阿武最怕他发火,不敢再劝,只捧着碗在桌边站着。

岩铮伏案写了几笔,余光见他木雕似的动也不动,也不说话,正待开口赶他走,忽听他前言不搭后语,愣愣地问道:“尉迟大人,什么是‘言一’?”

一滴墨啪地点在纸上,刺目至极。岩铮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把这纸团成球,狠丢到阿武脸上:“滚!”

阿武满腹委屈,一脚刚跨出门边,又被拽了回来。

岩铮夺过他手里的碗,几口喝了个干净,又把空碗重新塞给他,这才把他推出去,当着他的面儿闭了门。

在屋里独自站了会儿,这字却是写不下去了。岩铮踱到窗边,也不顾身上穿得单薄,抬手推开了窗。窗外初雪莹莹,萧然而落。

景洵,表字言一,是十五岁那年老师给拟的。

言一,言一。岩铮心情好的时候,便会这样唤他。若听皇甫明叫他言一,景洵常是莞尔一笑;可若是岩铮如此叫他,这微笑里便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怯和羞窘,似是有些受宠若惊。岩铮看得分明,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如今他每每毒发都会忆起景洵,也难怪阿武听了他的胡话,对“言一”二字心生好奇。

这一出神,不知又过了多久,只见地面渐渐蒙上了一层白色。扶在窗棂上的手指麻木了,不经意间,寒意彻骨,似是又有了几分寒毒发作的苗头。岩铮将手指收进掌心里,半天也暖不过来。

他不禁对自己感到恼火:景洵,景洵,又是景洵。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的事,他向来深痛恶绝。当初景洵搅得他心烦意乱,竟连师将军都能看出来,这简直是耻辱。而师将军最后那一席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当年的事,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吗?

岩铮甩甩头,将杂乱的思绪自脑海中挥去。不论如何,那些陈年往事,都已经过去了。师将军说得对,此时大敌当前,他不该再想起景洵。

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转身回到桌边,斟了一杯茶,又走到窗前,扬手洒了出去。茶水淅淅沥沥,在雪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痕,似是扯裂白绢的刀刃。

“景洵,这杯茶祭你,往后再不要……”岩铮狠咬住下唇,却是欲言又止。

往后再不要纠缠我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他竟说不出口。他本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可……如果景洵当真泉下有知,如果他当真听得到,也依言照办了呢?岩铮清楚,除了当年甩开他的手为九皇子求情那次,景洵是从不敢忤逆他的。

再度尘封起有关景洵的所有记忆,梦中不再出现他的脸,割断生命中有关这个人的一切……看上去如此轻易的事,自己究竟在迟疑什么,究竟在怕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岩铮的手脚俱已没了知觉,头脑亦不大清醒了。明知这是毒性发作的征兆,他却懒得理会,仍望着落雪出神。

一阵风拂过,白雪扬扬洒洒,扑到他的眼帘上,湿凉之中视线一片模糊。青枝寒栈之上,琼花尽处,一个人的轮廓若隐若现,似是由风雪堆塑成的。

岩铮视野晃动,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是景洵。

原本每次毒发,梦中都是景洵,他也早习以为常了,可此时此刻,竟连梦中的雪也化作了景洵的模样……岩铮连连叹气,不禁嘲笑自己的疯魔。

可这梦境尚未结束——懵懵怔怔地,只见景洵面目模糊,似笑非笑,披云踏雪而来。

前一刻,岩铮还想着一杯薄茶将他逐出自己的心魂,可一见到这一幕,登时便又将那决心抛诸脑后了。于是他咬了咬牙,顾不得身上恶寒,伸了手臂去接景洵。

一时间如烟入抱,似影投怀,可为何这人抱到怀里,竟是如此鲜活温热,让他舍不得松手……

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是躺在了床上。

岩铮强撑开眼,自己的手心里紧攥着一只手,似冰里包着一团火一般。景洵正坐在床边,俯身望着他。

一时间,他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忘了自己尚在梦中,心里快活得想大叫,却又酸涩得想大哭一场,“言一,你回来了……”

景洵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鬓发,还问他道:“岩铮,你好些了吗?”

这场幻觉太过真实,让他心生恐惧,患得患失。他睁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手死死掐住景洵的手,一刻也不敢松懈,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怕。他只知道,他定要把眼前的人留下来,但他不懂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行。他头一遭感到如此无助。

又听到景洵叫了他一声,他的双眼便顿时有些发烫,“言一……景洵,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走!”

原本他站都站不住,此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坐起来,手臂发了死力搂住景洵的腰,翻身将他拖入床里。这梦真实异常,身下人的脊背撞在床板上,岩铮竟还听到一声闷响。

景洵似乎吓了一跳,张了嘴想说什么,可岩铮哪肯给他这个机会。他不管不顾地堵住景洵的嘴,饿虎扑食一般,用几乎令人发痛的力道吻着他,同时身子像扭股糖似的挤到他两腿之间,缠了个密不透风。

岩铮恍恍惚惚地想,既然是梦,那就什么顾忌也没有了,自己既是着了景洵的魔,干脆便任着性子疯一回吧。

……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意识已然碎成无数片,直知道顺从最原始的渴求,不住地侵犯着身下之人的身体。渐渐的,空气中似是有血腥味蔓延,他也无暇顾及,只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在说着什么,说了好多好多。

他一会儿叫着景洵,一会儿叫着言一,有时斥责地怒吼,有时则苦涩地哀求。他时而叫对方滚开,不要再纠缠自己,时而却又大叫着不许他走,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恨意涌上来时,他啃咬着对方的颈项肩头,印下血红的印子,还拿手扳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迎合,指尖都恨不得抠进他的皮肉里;可不多时,困顿与迷茫又包围了他,他委屈难过至极,便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肩上,轻柔地吻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意乱情迷,语无伦次。

岩铮在最后一遍遍地问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又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而身下的人,除了极力压抑的痛苦呻吟,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只是拿一双红肿的眼睛,绝望,祈求又怜悯地望着他。

第十一章

傍晚,阿武端了晚饭进来,岩铮才被吵醒。

慢慢从床上坐起,他竟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衾被滑落,但见自己衣衫齐整,再看床畔,也是空荡荡的,绝无第二个人的痕迹。

当真是春梦了无痕。

岩铮揉了揉额角,定了定神,这才翻身下了床。恹恹地行至桌边,扫了眼饭菜,却丝毫提不起胃口。阿武被冻得脸蛋通红,一见他便堆起了笑,活像个熟苹果。岩铮也不理会,拿水湃了湃脸,又开了窗子看起雪来。

不多时,阿武第二次端了饭菜进来,撂下盘子便上前掩上了窗扇,把郎中的嘱咐翻来覆去地说。

岩铮待要回嘴,皱了皱鼻子,却道:“随便吃些便罢了,好好的,炖这鸡汤做什么?”

阿武嘿嘿直乐:“今儿这日子,把世上所有的好酒好菜拿来都嫌不够,还配不上这红枣乌鸡?”

岩铮蹙起眉头,正待再问,屋门一开,却有一人收了纸伞,迈过门限进来了。

四目相接,他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不由得撤了一步,手肘抵在窗沿上,这才稳住身体。转头再看阿武的笑脸,略一思量,之前的那场“春梦”也变了味道。

“岩铮,我进来的时候,窗户大开着,你却倒在地上,我……”景洵一时语塞,只垂眼望着自己的鞋尖儿,“你中了这寒露散,最怕受寒,往后可别再这么糟践自己……”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景洵的话,他的脸歪向一侧,片刻便浮起几道指印。岩铮掌心麻木,激荡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冲撞得胸口生疼。

“好大的能耐!消失了这么些日子,谁都当是你死了!”

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别的什么,岩铮眼眶已是赤红。所幸景洵早已一弯膝头跪在了地上,垂着脑袋并未察觉。

阿武在一边看着,又忧又怕,又有几分疑惑——今日他被主子赶出门后,便去找邹郎中取药。打城边经过的时候,恰巧遇上景洵被守城门的官兵拦下盘问。在认出景大哥的一瞬间,他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随后转念一想,那日景大哥虽只身犯险,却也不是不能绝境逢生的,倒是他这个乌鸦嘴,木头脑袋,一心只当景大哥脱不了身了,竟还烧纸钱哭他来着哩!现在想来,真真荒唐讨打!

当下又是惭愧又是开心,忙不迭迎上去与景洵相认,又一齐回了家来。路上问景大哥这么多月都去了哪里,为何不早些回来,景大哥也不回答,反问起主子的事来。

到家后阿武见房门紧闭,怕主子还在气头上,便躲进了厨房,让景大哥自个儿进屋去了。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景大哥又掩了房门出来,说主子倦了,刚睡下,要他别去搅扰。之后他便和景大哥一处熬药做饭,眼见着天擦了黑,就端了晚饭进来……可眼下主子的口气,分明像是才知道景大哥还活着,岂不奇怪?!

那边岩铮又道:“死了我倒能念着些你的好,你却又回来做什么?”

听主子这么说,阿武心里都堵得慌。他赶忙上前去扶跪在地上的人:“尉迟大人说的都是违心话!景大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么些时日里,尉迟大人他……”

“这有你什么事?”岩铮狠剜了他一眼,吓得他噤了声,脖子也缩起来。

景洵仍未起身,只拍了拍少年的手,低声道:“药还在灶上,你快去看看罢。”阿武只得应了,哭丧着脸出了门。

待阿武出去,景洵对着身前的男人磕了个头,道:“岩铮,身体要紧,你万万不要动气。我本也没想着回来,这几天把事情都了结了,便立即离开……再不回来了。”

听了他的话,岩铮身子一沉,坐在了桌边的木凳上,张了张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洵俯跪在他脚边,也不再吱声,屋内几可听到外面簌簌的落雪。

末了,岩铮问:“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

景洵动也不动,也不回答,依旧拿额头挨着地,似是恨不得融进地里去。

岩铮一声冷笑,搁在桌上的手却攥了起来。

“那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这也不能说?”

景洵这才稍稍抬起身子,低声道:“为两件事。”

岩铮不无讥讽地随着他道:“为两件事?”

景洵认真地点点头,却似听不出那讥讽似的。他从袖口里摸出个卷封成巴掌大的纸卷,双手奉到岩铮面前。

岩铮略一迟疑,接过来打开看了,蹙眉道:“这画的都是些什么?”

“曷召数百处粮帐所在之地。”

啪的一声巨响,却是岩铮蓦地站起身,将那张纸拍在了桌案上。按在那纸页上的手指,竟像是怕被烫到似的,连带着身子都发起颤来。他忍无可忍,拽着景洵的衣襟强迫他站起来。即便四目相对,仅咫尺之隔,景洵仍垂着眼睛不看他。

岩铮一字一顿,自牙缝里道:“什么意思?”他猛地一晃景洵的身子,“嗯?这东西是从哪弄来的?”可景洵浑像丢了魂的布袋一样,任他怎么逼问也不做声。“之前那些日子,你究竟在哪?!”

景洵的嘴唇颤了几颤,好不容易开了口,却是答非所问:“军无粮则必亡……岩铮,待这战事了了,你定会功成名遂,夫人也可安心了……”

岩铮怔了半晌,忽的推开景洵,大笑起来。景洵惊惧地抬首,只见他手指颤颤地指着自己,嘴角带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被俘了!”

景洵的脸蓦地煞白,后退几步,整个人倾颓欲倒,再也维持不了之前的淡然。

“难怪你口风如此严紧,绝不肯说失踪去了哪里,原来是知耻羞恶了!”岩铮兀自冷笑不止,“却不知他们为何没杀了你,为何会让你拿到这等军机要密,又为何会让你逃了出来?”

自今日他清醒时第一眼见到景洵起,就觉得景洵有哪里不对劲,现下才明白过来:景洵虽毫发未损,安然无恙,面上却总似蒙着一层乌蒙蒙的死气,双目也暗沉沉的,不见分毫神采。此刻他这死气之上又加了一分惊怖,更是一星儿生机也无,似是硬挨着才不至于崩毁溃退似的。

岩铮看在眼里,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似的,怒也不成怒,恨也不成恨,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景洵见他不再说话,只当他怀疑自己与蛮人是一丘之貉,不由颤声道:“岩铮,求你信我这一次!我的手早就不干净了,人做到我这份上,怕是也不配称作人了……可,可我背叛谁也不会背叛你!”

岩铮静了半晌,忽然自语一般道:“你若是从未背叛过我,我们今日兴许就不会到这地步了。”

闻言,景洵沉默良久,面上无甚表情,但那抹阴沉死气似乎又重了几分。

“岩铮,对不起。”

他又要跪,可岩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便僵在了原处。岩铮问:“那第二件事是什么?”景洵尚未回答,敲门声却响了起来,只听阿武在外道:“尉迟大人,药熬好了,凉了喝怕不好。”

岩铮毫不理会,只当没听见。景洵看他面色苍白,晓得是刚才动了怒,惹出了几分寒毒的苗头,便道:“还是先喝药吧。”径自去给阿武开了门。

药都送到嘴边了,岩铮只好皱着眉喝下,隐隐觉得这药的味道与往日不同,但也没心思多想。喝完接过阿武手中的帕子抹嘴时,只见阿武瞪着两只大眼不住冲他瞅,岩铮不快地挑眉,阿武却一些眼力见儿也无,眼睛越瞪越大,连嘴也张开了。

岩铮正待呵斥他失礼,却听他连声叫道:“尉迟大人尉迟大人!你的脸色好起来了!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喝了这么久的药,把人都灌成药罐子了,这等事却从没有过!”

岩铮一愣,下意识地就去看景洵。

今日头一遭,景洵露出一个淡薄到近乎一触即碎的微笑。他一指那药碗,道:“这便是那第二件事了。”

第十二章

十一月初七夜,曷召万石军粮付诸一炬。

蛮人尚未回过神来,尉迟岩铮早已率数百精兵戴月而归,几乎未损一兵一马。此时曷召再想征调如此多的粮草已属天方夜谭,一时人心惶惶,进退维谷,一直以来的破竹之势终于不复存在。眼看着严冬迫近,短暂的僵持后,曷召提出议和。

不日,岩铮陟游骑将军。

议和当晚,菜飨鄙陋,几乎无人下箸,倒是酒水还有人喝几杯。大帐之中两国文武官员约百人齐聚,甚至曷召王殷无迹也在席上。岩铮略一打量,却见他玄青衣衫,神情淡漠内敛,竟与战场上的张狂判若两人。

坐定还没一刻的工夫,岩铮便烦了。曷召人觊觎充沛的水源,咬着三座边城不松口,而这边的大臣们一早奉了皇上的旨意,割地是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应允。双方针锋相对,僵持不下,和议仅此一晚是绝难以敲定的。

曷召官员将讲和条件一条一条地说了,每句都引来一片质疑和反驳,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军帐内意外的陷入一片寂静。

“……望寻得这画中男子,交与我曷召。”

帐内光线昏黄,岩铮酒杯刚递到嘴边,抬了抬眼却看不真切。待那大臣将灯盏凑近那张纸时,岩铮的手狠狠一抖,酒竟洒出大半。

静了半晌,好奇的议论声这才嗡嗡响起。要什么不好,单单要一个人?这到底是唱的哪出?

岩铮心如擂鼓,冷汗几乎是一瞬间渗了出来。手中的酒盅几乎被捏碎,面上却依旧无甚表情,他的声音稳稳地穿透一片嘈杂:“最晚何时要这人的项上人头?”

曷召官员扬了扬脖子正待回答,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却从后方传来,生生将他打断。

“我要他毫发无损。”

一时间所有人都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很难相信,这句话竟出自一直缄默不语的殷无迹。他话是对岩铮说的,可凌厉的眉骨下目光熠熠,却是凝在那工笔白描的画上。

***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将药送到岩铮手里,景洵从未出现在岩铮眼前。这药一日三次地服下去,岩铮的寒毒竟是再未犯过。岩铮每好一分,便离两人诀别之日更近了一分,景洵心里念着这一点,虽说知道自己不该去岩铮跟前碍眼,但见一面少一面,还是耐不住私心,愿意借着送药的时机多在他身边留个一刻半刻,而且眼见着他好起来,自己也安心。

是夜,岩铮去参加议和的宴事,亥时将过却仍不见人影。景洵看顾着灶上熬的药,阿武在一旁东拉西扯地聊天,打发着时间等岩铮回来。阿武白天比划了好久木剑,现下早已倦极。景洵见他哈欠连天,便劝他回屋去睡了。

待四周无人,再没了别的动静的时候,景洵摸出一把匕首,挽起袖子,挑开腕上扎的白布条,淡淡的血腥味顿时直扑鼻腔。再看那布条下的皮肤,竟尽是翻起的红色血肉,错综交横,狰狞可怖。

景洵打开药钵的盖子,手腕伸过去,被腾腾热气燎得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拿着匕首的手不再颤得那么厉害了,便阖上眼,对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又是一刀。

殷红的血汇成细细的一股,坠入翻滚的药液中,倏地不见了踪影。景洵这才重将伤口包扎起来,末了又将匕首上的血拭净,重新收进鞘中。抖了抖衣袖,腕上的白布便被遮了个彻底,他这才长舒一口气,在灶边坐了下来。

他拿血做药引这事,是绝不敢让岩铮知道的。一是怕岩铮多想,甚至抗拒,二是那解药焦阳散十分稀罕昂贵,他因服用过,血液才有这解毒的效用,若岩铮问起他是如何得到焦阳散的,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平时阿武在他身边时,他便施个“障眼法”,只拿几粒寻常丸药放入药钵中,扯谎说是“打听来的偏方”。阿武若要学如何熬药,他也只得寻些借口支吾过去。阿武倒是好搪塞,可岩铮那里就不一定好糊弄了,所幸这几天他的心思只在议和之事上,并未有一丝察觉。

约莫近子时的时候,景洵听得外面有动静,知是岩铮回来了。正好药也熬好了,便倒在碗里,端着药碗迎了出去。

进屋的时候,岩铮正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见景洵进来,他的动作滞了一滞,目光扫过景洵的脸,又立刻收了回去。

景洵当他是在找阿武,便道:“阿武等了你好久,我见他困得厉害,就让他先去睡了。”

岩铮不置可否,转身坐在床边。景洵见他脱里衣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知道是扯到了初七那晚的旧伤,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赶到床边帮他褪起衣服来,药碗也被放到一边。

取了药匣来替岩铮换药的时候,景洵问“疼吗”,他也不答,只是盯着景洵的手。

包扎完伤口,景洵便重将药碗端来,拿嘴唇碰了碰,幸好还是热的。回身见岩铮依旧坐在那里,胸膛袒露,紧实的肌理上几处伤疤交错。景洵这才觉出不自在,垂了眼睛,把药碗递上去。等了半晌,却不见岩铮去接。

“我以前却不知,除了那焦阳散,这世上竟还有解这寒毒的良药。”

景洵闻言蓦地抬头,只见岩铮望着他手中的褐色汁液,眸底晦暗,似有所思。正琢磨着如何接话,忽又听岩铮道:“你那药里究竟有什么玄机?”

景洵心跳一空,强笑道:“这药是偶然听人提起,辗转向个村野大夫讨来的。所幸对了症,倒是不枉费了这些功夫。至于里面有什么,我竟也不知道。”

岩铮却嗤的一声冷笑,目光箭一般直刺过来。

“我倒知道呢,”岩铮说着,手伸到景洵眼前,两指间正拈着一颗一模一样的药丸。略微施力,那丸药便化作粉末,自指间扬扬落下,“前几日我让邹郎中看了看,这不过是阿胶溶了些炙甘草和五味子。再寻常不过的药材,怎会有如此功效?景洵,你说怪不怪?”

景洵登时面色青白,如芒在背,可还是硬着头皮将碗奉上去,道:“……药都快凉了,先喝了它再……”

毫无预兆的,岩铮噌的站起,手臂恰好甩到碗沿上;景洵措手不及,碗瞬间脱了手,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药汁浸透了衣袖,腕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咬着牙将惨叫憋回嗓子眼里,景洵的腰弯下去,直起来时已是一身冷汗。

岩铮正在气头上,并未察觉他的不适。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景洵压下凌乱的呼吸,煞白的脸上浮着一层细汗,只抿紧了唇不说话。

忽的下颌一疼,却是岩铮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你知不知道今晚的宴席上,那些蛮人提了什么条件?”岩铮摇了摇头,怒意退去,眉宇间尽是倦色,目光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直探进景洵的眼中,“什么水源,城池,粮草……这些曷召确是求之不得,但殷无迹……他想要的只有你!”

听完这番话,景洵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竟恍似在梦中,只是这梦灰败可怕,像个茧子一样要将他闷死在里头。岩铮一松手,他便散了似的软倒在地上。这地面冷硬如冰,他却觉得像是坐在棉团上,一刻不停地往下陷。

“岩铮……”这两字说得喑哑滞涩,景洵几难辨出这是自己的声音。他想说什么?能说什么?说出来又有何用?眼看着到了这绝路上,明知无用,说出这两个字,却总归有几分虚空的慰藉。

那晚的记忆已然碎成无数片,不堪拼凑。只记得岩铮对他道:“景洵,我保不住你。”

第十三章

夜半三更,岩铮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净是些杂乱思绪。

景洵被俘了那么些日子,按理说该是受了不少苦头,可打眼看去并不见一分伤病;且他回来的时候,竟拿着曷召粮帐的地图和寒露散的解药——两者无论哪个都不可能轻易得到。原本诸多疑点,景洵不肯说,岩铮便是绝对想不通的,可见了宴席上殷无迹的举动,真相昭然若揭。

殷无迹盯着那幅画的眼神,几似虎狼一般,竟与他在战场上的眼神无异。岩铮只要回想起来,便会头皮发麻,杀意如冷战一般爬满全身。

殷无迹既打定主意要景洵,景洵落入他手中便是早晚的事。岩铮什么也不能做,除了亲手将景洵奉上。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是谓五伦。上须袛承天子之命,考妣之言,大局为重,难不成为了一个下人,他竟要五伦全无吗?

当年是皇甫明,如今又是殷无迹。

黑暗中,岩铮翻身坐起,隐隐一股邪性,似是在诱使着他,逼催着他。他恨不得毁了景洵,好把他永远据为己有。可这念头过于疯狂可笑,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想再由着自己胡思乱想,岩铮干脆披衣起身。目光一转,因为尚未掌灯的缘故,透过窗纸,竟隐隐看到外面似有光线闪动。

这么晚了,本不该有人在院子里才对。岩铮皱起眉头,披上斗篷,秉烛而出。

冬夜的寒风刀子般扑面而来,岩铮定了定神,这才认出那灯光来自厨房。本以为是阿武馋嘴,又半夜起来偷吃东西,训斥的言辞都准备好了,却在看清里面的身影之后,生生憋了回去。

景洵背对着他,对着灶火不知在忙活什么,竟未察觉他的到来。岩铮先是觉出景洵瘦得异常,随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寒冬腊月的,他竟只穿了单衣站在这冰窖似的屋子里。

“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岩铮的话出口便是责备。

等了片刻,景洵竟浑然没听见,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岩铮心头便有几分恼火,赶上去几步,拽过景洵的胳膊。景洵的脑袋晃了晃,这才对上岩铮的眼睛。

“岩铮……”

“你……”在看到景洵脸色的一瞬间,一阵寒意蓦地漫上岩铮的心头,竟有几分失语。好不容易理顺了舌头,才道:“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景洵面上青白可怖,眼下淡淡淤黑,无一丝人气,却还浑不自知似的,竭力对着岩铮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岩铮,今晚的药你还没喝……我给你熬药呢。”

儿时,这讨好的笑容常挂在景洵脸上,至今已是多年未见了。岩铮心下一颤,隐隐只觉不祥。

“我早已好了,再不用喝药了。解药是你给的,你难道还不清楚?现在又发的什么疯?快熄了火,回去睡觉!”

景洵的目光却只凝在那沸腾的药汁上,不时拿箸子搅拌一下,甚是一丝不苟。

岩铮没了耐性,夺去他手中的箸子丢到一边,拽了他的手腕拖他出门。才走了几步,便觉出手心粘腻,诡异万分。岩铮松了他的腕,伸手到灯下一看,惊得几乎喊将出来——那粘腻不是别的,竟尽是猩红血液!

颤颤地吸了几口气,他又扳过景洵的腕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又是一身冷汗。这方寸的皮肉上刀痕叠复,旧的已结了痂,最新的一处尚大敞着,兀自淌着血。

岩铮只觉一阵目眩,渐渐明白过来。他原以为景洵是借着在殷无迹身边的时机,得了些焦阳散,偷偷放入他的药中,却万万没想到,景洵竟是事先服了焦阳散,反用自己的血做药引,一日三次地割腕取血来医他的病!

胸口似被重锤捶过一般,闷得喘不上气。他解下厚重的斗篷,将景洵囫囵裹在里头,再拦腰抱起,大步走回卧房。

把景洵安置在床上,将他伤口处理了,又把炭火拨旺了些,岩铮这才在床边坐下来。

景洵从始至终一声不吭,木偶似的任他摆弄。上药那会儿他禁不住问,你竟不知道疼吗,景洵也不吱声,只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觑着他。

此刻烛光晦暗跃动,景洵依旧呆望着他,下巴尖儿掩在被子里,模样竟有几分乖觉。

岩铮与他四目相对,只是失语。

***

倚着床栏坐到丑时,岩铮才稍有了些困意。阖上眼不多时,听到床上的动静,便又睁开眼来。

景洵已坐了起来,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房间一角,十分入神。岩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空荡荡的,确是什么也没有;再回过头看他的脸色,只见虚浮的白色上唯有两颊泛着潮红,竟似是发着高热。

“景洵,你在看什么?”岩铮摇了摇他的手,他的手指如寒冰一般,掌心却是滚烫的。

他也不答话,只是不住地往床角里缩,似是怕极了那虚空中的什么,却又难以挪开目光。

“景洵?”

岩铮的手抚到他的背上,只觉他身子抖得筛子似的。他嗓子里呜呜作响,岩铮凑近了也听不分明。半晌才见他张了口:“皇……皇……”

“景洵,你在说什么?”

“皇……皇甫……明……”

景洵竟会提起这个名字,岩铮真是始料未及。再看景洵,似是已惊骇到了极点,两眼圆睁,仍失神地望着那空无一物的角落。

“皇……甫明……皇甫明!……是……是皇甫明……”

岩铮狠拧了眉头:“景洵,那儿什么都没有!”

“不!……是皇甫明……是他……是他来找我了……”

“皇甫明早就死了!”岩铮心急如焚,扳过景洵的肩膀,恨不得把他的魂识摇回来,“景洵,他生前最是喜欢你,死后也只会庇佑你,有什么可怕?更何况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我杀过的人数都数不尽,难道他们夜里都会来找我不成?!”

景洵面上泪痕纵横,缓缓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岩铮骤然起身,竟将一柄剑自剑架上取下,脱去剑鞘,搁在景洵膝头。剑刃森寒刺目,划破了烛光的晦涩。

“怕什么?便是鬼来了,我也杀给你看。”

岩铮揽他入怀,力道之大,几将他勒入骨中。

第十四章

景洵这一病,淹淹缠缠竟拖了十数日。睡睡醒醒,似剥皮剔骨一般,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眼前净是些陆离怪象,似乎总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死去的人坐在床边同他说话,活着的人却不见踪影。偶尔清醒些的时候,他看到阿武给他喂药,又拿帕子给他擦额头,却甚少见到岩铮。

生生世世,业报相因。与其被丢给殷无迹,像个物件儿似的任他玩弄,倒不如顺了这因果报应,撒手去了,总归更清净些。这样想着,景洵心里便认了命。

最后终于听到岩铮在叫他,却不知是不是在发昏做梦。他的肩膀被一双大手掐着,不住摇晃,手劲儿大得让他几乎幻觉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

岩铮对他道:“景洵,快起来!”

起来做什么……他想问,却开不了口。

“收拾东西,回京,你若再不起来,我便丢下你走了!”

……回京?

是了。战事已经了结,岩铮大可回京受赏。当年离京之时,那般落魄凄凉,如今同样的路再走一遭,却是另外一种心境。岩铮在战场上拼杀了这么多年,便是为了这一天吧……好想跟在他身边,至少跟着他走这一路也好。可惜……

“听到没有?你不想走,也可以;留在这,殷无迹的人早晚要找到你,倒不如你自己去找他来得省事些!”

听了殷无迹这三个字,景洵便似被针扎了似的,抗拒感在胸口翻腾起来。

“回答我!若是不想落入殷无迹手里,现在就给我睁开眼,别一副要死的模样,我不吃这一套!”

忽听阿武怯怯道:“尉迟大人……邹郎中不是说,要解了景大哥的心结,哄得他开心些,这病才好得起来吗……你,你……”

岩铮粗声道:“我不是正在哄吗?!”

阿武乖乖闭了嘴。

景洵感到肩膀又被人摇晃起来,力道比之前更甚,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好想叫岩铮住手,可身上动弹不得。

“景洵……”岩铮的声音突然一顿,“——你出去。”

“为……为什么?我也有话想跟景大哥说啊!”阿武委屈道。

也不知岩铮脸上是什么表情,总之一会儿屋中便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动静了,想是阿武已然离开。

岩铮的手劲儿这才松了些,语气也略微柔和起来:“景洵,为当年那些事,我怨了你这么久,可……”他忽然语塞,良久化为一声长叹,言辞中似有几分凄凉,“你若熬不过这番便罢……若是熬过来了,我们便如当年一般,将这些烦杂旧事统统忘掉……你若肯随我回京,我便仍当你是打小陪我一起长大的景言一,你……你可愿意?”

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了结了这么些年的绸缪顾盼。

景洵冷不防听了,竟不知是悲是喜,甚至惴惴的还有几分怕。只觉得心口连带着全身,似被打碎了似的痛,有什么酸酸热热的东西,闷在胸口,哽在嗓子眼儿里,又溢到眼角上。

他拼尽了力气,嘴唇颤了几颤,却仍是说不出话来。

“景洵……言一……趁我还没生气,快醒过来!否则……否则我……”岩铮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只恨这眼皮似有千钧重!景洵绷紧身体,发了死力,暗暗挣扎。

当他最终睁开眼的一瞬间,唇上一软,眼前竟是岩铮放大的面孔。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力道将自己甩回床上,后脑勺咚的一声响,磕得他两眼发黑,险些又晕过去。再抬头的时候,只瞄到岩铮的衣角消失在门边。

景洵怔了一会,拿指尖沾了沾脸侧被蹭上的透明液体,再迟疑着放进嘴里。

又咸又苦涩。

***

直到最后诸多繁杂事务都处理妥当了,行李也收拾好了,甚至人已经坐进马车里的时候,景洵仍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几日悉心调理下,他的身子已大有起色。清醒后才得知,两国和议早已签好,曷召得了两座城池,皇上还送了昭正公主与殷无迹和亲,而曷召并未再提起要人一事。景洵暗自诧异个中变故,可岩铮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再问,只是心里依旧有些惶惶然,总觉得殷无迹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另一桩事,便是与阿武的分离。

阿武本姓明,爹娘俱已丧命于战乱之中。数年来他跟在岩铮身边,只因对戎马生涯极为神往,才改名为武。岩铮将他托给了一个军中的旧识,既可继续指点他武功,又能在诸多方面给予照应,算是圆了他的军旅梦。

他们启程那日,阿武随行数里,直恨不得送他们到京城去。岩铮嫌弃他哭鼻子,照旧对他爱答不理,临别却自箱箧里取出一柄剑来送与他。阿武登时认出这是岩铮惯用的佩剑,是他第一次立下军功时,辅国大将军命人锻造的。

岩铮问,还哭吗?阿武道,不哭了,不哭了,这把剑拿在手里,就万万不能再哭了。之后他果然再未掉一颗眼泪,直到景洵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也都是一直在笑着跟他们挥手。

千里玉关春雪,雁来人不来。

***

积雪路滑,车队行得极慢。景洵身子还未大好,尚无力气骑马,只好闷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却也十分疲累。偶尔自车厢里掀开帘角,也不过窥到些枯藤古树,破败屋宇,分外萧索空寂。

半路停下休整的时候,车帘儿一掀,却是岩铮探进身来。

自打他醒过来那日起,岩铮便总像是在躲着他,两人间的气氛说不上来的古怪,现下岩铮突然出现,他难免诧异。诧异归诧异,景洵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还是腾了些地方出来。岩铮也不看他,径自挨着他坐了,然后继续不看他。

岩铮身上覆着一层凉气,想必是冰天雪地的,骑马行了太久的缘故。景洵侧了侧身,将他的手收入自己掌心里,顿时像是捂了块冰似的;再轻轻揉搓,那“冰”便渐渐暖了起来。

他一抬头,目光正撞进岩铮的眼里,心口竟像被敲了一记,突突地跳个不停。

岩铮道:“你累了?往后这路还长着呢。”

他摇了摇头。

静了半晌,岩铮又道:“官场不比沙场,那刀剑都藏在暗处。你……你可想清楚了?”

他一怔,末了点了点头。

岩铮这才微舒了口气,反手捏了捏景洵的手背,掀了帘子出去了。

景洵其实想告诉岩铮,他是从没有退路的。

自落入曷召人手里那一刻起,他就没想着活命。之后若不是窥探到了那粮草图纸,花了数月的工夫将其一点点刻在脑子里,他本不必忍受殷无迹的百般折辱。最后他亡命脱身而回,一上来便对岩铮说明,他只办两件事,办完就离开,也不过是觉得岩铮容不下他,并不是真有什么地方可去。

这偌大的天下,倒不比岩铮檐下那三分薄土。

第十五章

入夜赶到一处镇上,辗转找了几家客栈,要么早已打烊,要么就是余间儿不足。又寻至一家店前,岩铮在马车边留了几个仆役,便带人先入店盘问去了。

白日里口鼻间呵出的白气,融在这夜色中,全不见踪迹。景洵在车厢里枯等,抱了个蓬软的青狐皮大氅,犹自冻得骨缝发凉,迷迷糊糊得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周遭噗的几声轻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坠了地。景洵踏空了一步似的,倏地清醒过来。

支了耳朵再听,只剩一片死了似的寂静。

他揉了揉眼,掀开窗帘儿向外看。客栈灯笼里的幽光映不过来,打眼儿似有个人站在车边,黑黢黢的看不清面孔。景洵只道他是留下的仆从中的一个,便扬声问了句岩铮为何还未回来,那人却也不答,身影一晃,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景洵只当自己花了眼,再待细看时,顿觉头皮几被撕开般疼,一股子力道扯着他的头发将他强拽了回来。他想喊,嗓音却被堵在嘴里。什么东西,热烫滑腻,灵蛇一般,缠着他的舌头混搅。一个人粗重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唇齿碰撞,血腥味儿倏地扩散开来。

景洵脑子里轰隆隆似炸开一记响雷,手脚登时凉了大半。

四周黑得近乎粘稠。这是哪儿?他在哪儿?岩铮又去了哪里,怎么不见踪影?他莫不是在做梦吧,抑或是刚从梦中惊醒?

一只大手扼上他的脖颈,却并不施力,反倒轻轻摩挲起来。掌心粗糙温热,可他竟比被刀子抵着更加惊怖欲绝。

景洵尚来不及反应,那人的唇舌已自他口中退了出去。低低的笑声震动着空气,到他耳中,竟似从那幽冥殿中传来的一般。

岩铮说好要带他回京城……说好了要回到旧时,要忘了这些年所有的嗔痴恨恶……还有那么多路未来得及走,难道……难道竟终究是场梦幻泡影?既是求不得,为何要给他一丝希望?

“瞧你,竟吓成这副模样了。”

眼前几是伸手不见五指,景洵却仍闭上眼。周遭似有万千琴弦铮然断裂,余响几欲自天灵盖上撞裂开来。

黑暗中,男人声音近在咫尺,低哑得仿佛揉了把沙子,“在地牢里受刑的时候,不见你怕过;被我挑断脚筋手筋的时候,你也毫不在乎。第一次压在你身上时,你还正经狠咬了我一口,如今这喉咙上还留着疤呢,不信你摸?”他擎了景洵的手按在自己颈侧。肌肤相触,景洵身子一颤,仍是咬紧了牙关不作声。

男人忽的笑了:“我受过许多伤,这次出血却最多。想我殷无迹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却险些死在一个男人身上……”

毫无预兆的,颈上的大掌骤然收紧,扼得景洵透不过气。

“何止啊?”殷无迹敛了笑,自牙缝里一字一字道,“你窥探军机的时候不曾怕过,千里单骑脱逃的时候也不曾怕过……可笑的是那日我眼见着你离开,本能一箭将你射下,却终是下不了手!如今我曷召功败垂成,竟是我亲手种下的恶果!”

景洵如同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嘴张张合合,却纳不进气来。只听自己喉间筋脉咯咯作响,似是要被折断一般。他的手早已僵直,胡乱拍打几下,竟摸到了发上散落的发簪,一把抓在手里。

“景洵,你现在倒知道怕了?”殷无迹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景洵指甲抠进簪子的纹路里,控制不住地发抖。被俘的那些日子里,他一字都未同殷无迹讲过,甚至他逃走时殷无迹都不知他姓甚名谁。今日看来,殷无迹八成是从岩铮那里顺藤摸瓜,早已将他查了个底儿掉。

“怎么?你还在我面前装哑巴?”殷无迹松了他的颈,改为掐着他的下颚,“那时我本以为你不会讲话,御医看了却说你是心病,如今看来,你这心病,竟是只针对我一人了?”

景洵心头烦躁,咬了唇,冷不丁挥了簪子去刺他。夜色里,他竟轻松避开,截住景洵的腕夺了那簪子,丢到车外去了。

车内一时静谧无声,只余两人的喘息。

殷无迹身形本就高大异常,此时更是将狭小的车厢堵得密不透风,如一片阴云般将景洵覆在下面。景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见他一双狼似的眼,反着暗沉晦默的光。

“一日夫妻百日恩呐……”殷无迹叹着,语气却阴测测的,“我知道你怨我,可我拿最顶级的焦阳散为你解毒,又取了最好的伤药为你接续筋骨,更耐着性子哄着你开心,你竟连一点旧情都不念吗?如今你手脚仍是半废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百无一用,你这主子早晚得厌了你。倒不如仍随我回去,一心伺候我罢……”说着又把唇凑了过来。

“疯子……”景洵心头一跳,厌恶混杂着恐惧,如冰水般自脊背冲刷而下,齿根上含了舌头,就要咬下。

正千钧一发的肯节儿上,忽听一串脚步声隐隐传来。

殷无迹神色一转,景洵看得分明,知他是动了杀机,脱口喊了声“岩铮快走!”,便扑到殷无迹身上,死扯了他的腰不让他追出去。殷无迹不怒反笑,顺势将景洵揽入怀中,带了他一同跳下马车。

脚刚沾了地,只见面前恰站着一人,不是岩铮又是谁?

岩铮一出客栈便见到地上横陈着几具尸体,又听得景洵那一声呼喊,自然早有了戒备,此时剑已出鞘,闪电般直指殷无迹。

电光火石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殷无迹的刀便已搭在了岩铮的颈上,可他自己颈上也是一凉,却恰是岩铮的剑刃。

“放开他。”岩铮的脸色如凝雪一般冷,声音却要再冷上几分。

殷无迹呵的一声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

岩铮道:“和议上早已许了你诸多好处,唯独不曾许给你这个人。”

殷无迹道:“尉迟岩铮,听说那门亲事还是你替本王提的,多谢你了。”

岩铮字咬得极轻准:“不敢当。”

殷无迹蓦地躁怒起来:“本王现下便可取你项上人头!你当为你一人,那草包皇帝还要开战不成?”

“在其位,谋其政。”岩铮冷冷道,“你今夜只身前来,恐怕反你的不止是你的敌人吧?你要杀便杀,我有何惧?横竖是一死,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两人四目相对,都想探出对方眸中的深浅。仿佛每一刹那都被无限拉伸,黑暗中似有一把利箭搭在弦上,紧绷至极限,随时可能划破这脆弱的寂静。

“呵……”末了还是殷无迹率先开了口。他勾起嘴角,笑得竟有几分鬼气,同时慢悠悠地收了刀,将景洵望前一推,正推进岩铮怀里,“有趣……尉迟岩铮……”他念着岩铮的名字玩味了一会儿,忽道,“令尊年轻时也守过那延青城吧?当真是一代忠良,只可惜……”

岩铮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殷无迹觑着他的脸色,笑意更甚:“只可惜刚极易折,强极则辱,未免为世道所不容。尉迟岩铮,你可休做了那不肖子啊!”

岩铮狠咬了牙,正待上前,那殷无迹却早已大笑着翻身上马,扯了缰绳一骑扬尘而去了。

岩铮攥紧了剑柄,犹自不解气,转眼瞥见景洵伸了手凑上来,不知要做什么。他的目光尽被景洵的唇吸引去了,但见那唇上竟带着齿痕血印,不必想也知是那殷无迹留下的,不禁更加气恼。

心烦意乱之下,他一把搡开景洵,道了声“滚!”。也不知是他力道太大,还是对方身子太轻,景洵竟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岩铮无瑕理会,转身大步回了客栈。

在客房里坐定,半晌也静不下心来。更衣的时候,偶然看到领上的血污,他才觉出颈侧的疼来。伸手去摸,是一道两寸见长的口子,这才反应过来是那刀搭在脖子上时划出的。

难怪……难怪景洵会……

岩铮湿了帕子去抹那血迹,绢白上一片污秽的红。他盯了这红色发怔,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十六章

一路南下,景致渐渐旖旎起来,及至抵达京城时,竟已有了几分初春之象。一别数年,那楼台风月似是与往昔无异,却总透着一股子陌生。京城愈见繁华,再回想起那在大漠边城的日子,当真荒茫晦暗,如隔了世一般。

崇烨五年,岩铮进了中府折冲都尉,置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又招了一应仆役婢女。景洵住东耳房,通着正房,每日晨起伺候岩铮梳洗上朝,再骑马随他行至宫门,在外等候。

初安顿下时,景洵看着匠人拿黑漆细细地将大门刷了,甚有光彩;趁着这早春时节,他安排人在那院落里植下四季花草果木,天一暖便发了芽;又从丫鬟里择了几个容貌姣好、麻利灵便的,待岩铮赐了名,小到研墨沏茶,大到吃穿用度,便都手把手地教了;兢兢业业,忙忙碌碌,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般自指缝里溜走了。

这样的日子,放在以前,景洵便是想也不敢想。如今虽心累,但格外踏实,连那些纠缠他多年的梦魇也渐渐淡去了,整个人也多了几分神采。

只一点,除宿直外,岩铮仅上午当值,公务算不上繁忙,可自打他入了这朝堂,眉头就似未舒展过。起初景洵问时,他还会随口答上两句,无非是遇了些棘手事务,也不便细说;可日子久了,他便厌烦起来,一个字也不与景洵讲了。

一日,景洵见他下朝回来,眉心似凝着一股黑气,不见一丝笑,也不搭理人,不觉有些担心,可又不敢贸然开口。憋了一路,及至回了府,景洵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只这一句,却招来岩铮好大一通脾气。

“你懂什么?你一个下人,同你说了,你又能做什么?没的讨人烦!”

说得景洵哑口无言,只得把话咽回肚子里,乖乖地替岩铮更衣。偏巧一不留神,又扯到了岩铮的头发,气得岩铮不住地骂“蠢物”,竟将他从房中赶了出来。

他无奈,只得寻了大丫鬟莟玉来,叫她进屋伺候。

景洵回了自己房中,坐在床沿上只是发愣。将双手摊在眼前,细细看了,左腕还留着当初为岩铮取血疗毒的疤,右腕因为服过殷无迹为他寻来的药的缘故,则光洁如新,早已不见当初手筋被挑断的伤痕。

可他知道,这双手,连带着这双腿脚,笨拙,萎顿,俱是败絮其中,早不中用了。

岩铮说得对,他什么都不懂,更是什么都帮不上。以往尚有些拳脚功夫可以护得岩铮周全,如今他竟已是半个废人,连这点用处都指望不上了。

晚间估摸着岩铮的气已消了,他才敢凑过去。果然,岩铮虽不拿正眼看他,却也没说什么。

临就寝,他半跪在床边为岩铮褪靴子,忽听头顶上一声轻笑,不禁抬起头来。

烛光里但见岩铮向后倚着,两手撑着身子,漆黑眼底映着碧沉沉的光,直勾勾地望过来,一向刻薄的唇角竟微微上扬,带出一丝弧度,竟似有几分勾魂摄魄。

景洵心头一恍,手中的动作也停了。

“言一……”

只听到这两字就够景洵心猿意马的了,何况岩铮又刻意放柔了声音。

正兀自对着岩铮发愣,两腿间却忽地被什么抵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岩铮伸了脚磨蹭他那里。

景洵大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红得如烧炭一般。

见了他的反应,岩铮大笑不止,“你面皮怎么薄成这样?”说着坐直身子,拉了他的手拽他起来。他刚站稳了脚步,腰便被岩铮揽了过去。

“言一……”岩铮说着,脸埋进他胸口。不多时,即便是隔着衣衫,那湿软炙热的唇舌也清晰可辨。同时一只大手自他的衣摆探进去,解了他的裤头便往下摸。

“唔!……”景洵又惊又羞,忙去推岩铮的手。觉察到他的抗拒,岩铮圈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一收,顺势又在腰际狠掐了一下。景洵吃痛,脚底打绊,竟又往岩铮怀里撞入几分。

一时间,房内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局促的喘息。

以往岩铮只是拿他发泄,主动挑起他的欲望是从没有过的事。他竟像第一次有肌肤之亲一般,热烫的欲火将皮肤烧得透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声低闷的惊叫,景洵一泄如注,手臂颤颤地扶着岩铮的肩,几乎软倒在他身上。

岩铮在他颊上啄了几口,忽的凑到他耳边,道:“这种事,他也对你做过?”

情欲的余韵尚未退去,景洵眼前只是一阵阵发白,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最后倏地会了意,身子便瞬间僵住了,心口亦凉了大半,被冻伤了似的疼。

岩铮也不顾他面色有异,一边剥他的衣裳,一边将他往床里拖。

他起初还木头似的任岩铮折腾,末了却突然挣扎起来,拼了命地挣扎,那光景竟与被殷无迹压在身下时相差无几。只是他如今筋脉俱损,凭这点些微力道,无异于螳臂当车。

岩铮也不知打哪来的一股子邪火,将他按在床上,甩手便是两巴掌,“怎么?他碰得,偏我碰不得?”掌心涨涨的发痛,半晌还是麻的。

景洵听了这一句,便闭了眼,死了一般地瘫在那里,再不挣扎了。

自那夜起,若岩铮自朝堂上受了气,多半是强拖了景洵,从这房事上讨回来。以往听到那句“言一”他便喜得不知怎么是好,如今竟是听到怕了,当真始料未及。

岩铮渐渐应酬不暇,也免不了去到那风月场上。初时还会带景洵跟了去,之后却嫌他扫兴,再不带他了。

一日半夜三更,岩铮吃了酒回来,满口醉话,遍身的脂粉香气。景洵打眼看到他,心便一沉到底。使了两个小厮将岩铮架进屋子,又让莟玉她们几个丫头伺候着,景洵只身进了厨房,给岩铮熬醒酒汤。

一个人在那逼仄的屋里站着,远处男人的呼和声、器皿粉碎声隐隐传来,不知为何心里便是一酸。

千难万苦地赶回这故地,却赚来这么些烦心事,招来如此多的罪受,何苦来?

汤尚未熬好,莟玉已急急地掀了帘子探进身来,说是岩铮大发脾气,砸了好些东西,把人都赶出来了,只叫景洵过去。

这醒酒汤让莟玉接了手,景洵便往正房去了。一进门,满地狼藉,竟不知如何下脚,心里更是坠得厉害。抬眼一扫,岩铮却是合衣躺在床上,静静的似是睡着了。

他湿了帕子,坐在床边为岩铮拭手,腕子却猛地被攥住了。一惊之下慌忙抬头,只见岩铮正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中颇有些狠辣。景洵心头一凛,正待将手收回,整个人却被甩到床上,胸口紧压着床板,几乎喘不过气来。

岩铮伏在他背上,一手反拧了他的手腕,一手便去褪他的裤子。他挣了几下,挣不脱,再也按捺不住,眼泪断了线似的涌出来,洇在那森凉的锦被上,绽出湿润的鲜艳色泽。

“岩铮,你放开我吧,我不愿做这事。”他的声音清冷,乍一听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你不愿?”岩铮似是听到什么顶可笑的事,“你说你不愿?”他的嗓音似哭非笑,在景洵听来竟有几分滑稽。“我得看看我拿大好前程换了些什么不是?”

景洵一愣,却是不知他在说什么。冷不丁的,后茓有什么硬物生生挤入,撕裂之痛打断了他的出神,逼得他恨不得蜷起身子来,却被压着动弹不得。

岩铮费了好大力气才进入他的身体,之后却停住不动了。他嘴里呜呜囔囔的,语无伦次。

“你竟敢让殷无迹碰你……你竟敢勾引他!你本事倒不小,他的魂都被你勾去了吧?两国交战岂是儿戏?殷无迹又绸缪了那么些年……可笑他在和约之上,当着两国重臣之面,竟明目张胆地去讨一个男宠!”

“……那皇甫岚又算个什么东西?弄权专宠,与宦官何异?凭什么人人敬他怕他,那昏君被他耍得团团转,口里说着不给他实权,偏什么事都听信他……”

“……曷召死咬着三座城池不松口,我去对将军讲,两座城池再加以和亲,曷召必会应允……果然,曷召再未提寻人一事……我还当是那殷无迹总算有了些脑子,可当真没想到……他什么家国天下都抛到脑后,竟疯了一样单骑夜行来找你!”

“昭正公主……皇甫云柔……幼时初见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竟已嫁做人妇了……哈哈,皇甫岚当真恨毒了我!……我轻巧一句话,他的至亲便与他万里相隔,去到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现在这算什么?设了这么个虚职框着我,莫不是想框我一辈子?动辄便是刁难,处处皆是陷阱!什么青云当自致,什么名垂青史,光耀门楣!……”

最后他俯在景洵背上,含混不清,不住地说着,“言一……我好累……真的好累啊……”

第十七章

听了岩铮的醉话,景洵的五脏六腑都似搅在了一起,这心口却是空落落的。

关于当初和议变更一事,他一直心存疑惑,现下再联系上那日殷无迹所言,已能猜出个八成。不过岩铮为了保住他,竟费过如此心机,他反倒不能信,不敢信,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惹岩铮烦心的,竟是那和亲种下的恶果。

说到皇甫岚,景洵几已记不清他的容貌,只知在众皇子中,他出身最卑微,也最是毫不起眼,然而时隔多年,当初寂寂无名的七皇子,已成了今日权倾朝野的七襄王。

他诸多兄弟大多没得了好下场,唯有他,虽名义上无甚实权,却仗着皇上宠信,大富大贵起来,坐稳了王爷这把交椅。当年四皇子夺帝位时,皇甫岚是出了死力的,也亏得他押对了宝,才赚得今日的气运,这么多年过去,还一直甚得皇上青眼。

而那昭正公主,正是他同父同母的幼妹,唯一的至亲之人。这和亲既是岩铮最先提出的,那皇甫岚难免心生怨恨,在官场上动些手脚。

老爷和夫人是为什么含恨辞世的?正是这“门楣”二字啊……难怪岩铮恨,恨不能青云直上,平天下,清君侧。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扬名立万。日日夜夜,这股子迫切似山一般压在他肩上,几要压折他的脊梁。

而他景洵呢?竟永远是个拖累!当初忍辱偷生地窃了军情逃回来,性命早被抛到脑后,脸面名节更是干脆不要了,图的不就是助岩铮一臂之力吗?如今看来,竟又是一场空了。

叹求不得,放不下!

可惜。景洵至今才意识到,殷无迹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当真百无一用。他冷眼瞧着自己,如今唯一的用处,竟只是为岩铮暖床而已。

******

天气回暖,院子里的芍药陆续开了,映衬着萋萋芳草,格外缤纷美艳。闲下来的时候,景洵便在这园子里静坐一会,有时莟玉、茗玉那些个丫头也会在这玩乐,折了凤仙花来染指甲。

她们几个都不过约二八年纪,最小的芮玉才十四岁,尽是童心未泯,在那花丛里闹腾起来,让景洵既为那花草担惊受怕,又禁不住觉得好笑,那些个烦心事也就暂且搁在一边了。

那日莟玉被芮玉追着闹了好一阵子,出了一身薄汗,便摇了团扇坐在景洵身边歇息,待芮玉再来招她时,便拿景洵当挡箭牌,只道“你再这么胡闹,景大哥也该烦了!”,芮玉也不理会,反倒摆起鬼脸来。景洵和莟玉笑得前仰后合,拿她没办法。后来她见莟玉真是倦了,才反身去找茗玉。

景洵与莟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的,莟玉舒了口气,道:“过一阵子,可就再也不得闲了……”眉眼盈盈,却全是笑意。

景洵不明就里,追问了一句,莟玉便拿眼觑着他,假意嗔道:“这不明摆着吗?哪家成亲时不忙得人仰马翻的?”

景洵道:“谁家要成亲了?”

莟玉一怔,随即又笑出来,“景大哥,你别唬我!这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你天天跟在主子身边,怎么却不知道?”

景洵被她说得一头雾水,确是一点头绪也无。莟玉渐渐觉出他不是在玩笑,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还能是谁?今日媒人去尚书府提亲,尚书大人已经准了!主子要成亲了,你竟不知道?!”

好似一声霹雳,在耳际炸响。

主子?岩铮?景洵实在有些晕头转向。岩铮……要成亲了?

莟玉见他呆成那副模样,噗的一声笑出来,“是了,正是主子要成亲!对方是吏部尚书的千金,听说可是个大美人呢!准新郎官定是只顾着高兴,竟把景大哥浑忘了,这么大的事偏忘了告诉你!过两日可就要下聘了,还不得要景大哥忙着张罗吗?”

景洵支支吾吾地应着,脑子里却还是一团浆糊。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已只剩自己一人了,全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莟玉她们又是何时走的。

吏部尚书……吏部尚书顾孜承?顾孜承是朝廷重臣,两朝元老,除了皇甫岚之外,只他最得皇上倚重,是唯一可以与皇甫岚抗衡的人。他无子嗣,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见往后岩铮的路走起来要轻松许多。

如此便好……真是太好了……景洵这样对自己讲着,两手绞在一起,却不知该往哪放。难怪近些日子岩铮从未碰过他,额上的戾气也淡去很多,也甚少去那烟花之地了……岩铮要成亲了,怎么也不和他说一声?老爷和夫人地下有知,定是格外欣慰。他……他也为岩铮高兴……当真是好,太好了……

只是这嘴角撇了几撇,竟不知笑得有多难看。

******

之后果如莟玉所言,景洵每日均是忙得脚不沾地。

订亲之后便要下聘,下完聘,又请了先生将婚期定了,之后便是筹备婚礼了。预备酒席,下请帖,安排彩轿和鼓乐手,置备鞭炮,纱灯,祭祖的一应事物等等……只装饰这新房便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又因请来的秀才吃了酒,写字手打颤,就连那数十张喜字也是景洵一笔一划亲手写的。

叫莟玉给调了极匀净的墨,那字写在红纸上,甚是光润周正,人人都夸好看。可景洵低头瞧着,眼睛却被刺了似的疼起来。

几天这么折腾下来,谁见了都道他瘦了一圈。旁人只当他是忠心为主,尽职尽责,哪知他却是有一分私心——已有多少天了,岩铮从未拿正眼瞧过他?他怕啊!怕那日殷无迹所言一一应了验,怕岩铮当他是个废物,厌了他,巴不得赶他走!所以他一刻也不敢清闲,连吃饭的工夫都能省则省,哪怕他的用处只是布置厅堂,洒扫院落,甚至只是写那单调的字也好,总归他是有用的!

……

转眼到了新婚前夜。

莟玉自裁缝那里捧了改好的婚服回来,在院子里遇到景洵,便偷偷掀开来与他观赏。那绸子红得似火一般,触手却是金线浮凸,分外凉滑。

见莟玉这兴冲冲的模样,景洵也禁不住笑起来,可几番嗫嚅,却只能说出个“好”字,又怕岩铮等得急了,便催促她赶快送了进去。

正一个人站在那月色中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屋中一声怪响,随即是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景洵蓦地回头,只见莟玉惨白着一张脸,出了门,又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了过来。

“怎么……”

不待景洵发问,她已掐住景洵的胳膊,牙齿打战地开了口:“景……景大哥……不好了!不好了!主……主子他……他……”

只看她那副表情,景洵的手脚便已凉了大半,不等她说完便冲进了房中。

第十八章

翌日,中府折冲都尉与吏部尚书之女大婚。新郎官英姿凛然,新娘子亦是出水芙蓉一般,那婚事办得又极风光排场,在京中一时传为佳话。

景洵也曾料想过这一天的喜庆喧闹,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睡得死死的,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如此的忙乱中,也无人留意他,更无人唤他起床,岩铮大喜的日子,他竟是在倒头大睡,连迎亲、拜堂通通错过去了!要是让岩铮知道了,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

忙不迭地洗漱收拾妥当,又尽量捡了件最体面的衣裳换上,走到门边儿,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外面是何等的热闹欢喜,人声鼎沸,仅一门之隔,景洵却觉得面前似有一座山似的,手搭在那薄薄的门扇上,死活鼓不起力气来推开。

他心底明镜一般,终究是骗不过自己。若岩铮真想见到他,又怎会拖到现在?

景洵拿背靠了那门,忽的一阵心慌,眼前再亮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坐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如此欢喜,这欢喜又是何其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偏他做不到?怎么那鼓乐声,鞭炮声,人们的笑声,贺喜声,吵闹声,都聒噪得近乎刺耳,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呢?景洵只觉得脑袋似灌了铅一般沉,想破了天也想不通。

最后他这一天竟是连房门也没出,饭也没吃,只拿被子蒙着头,昏天黑地地睡,待到一觉醒来,这天都已经黑了。坐起身,失了魂似的愣了半晌,明明什么也看不到,眼睛却几乎要在那窗纸上灼出个洞来。

末了他还是出了门,身上还是穿了素日穿惯的旧衣裳。

院落和大堂里的灯火通明,宴饮恰欢,幢幢人影,也认不出哪个是岩铮。他并未凑过去,而是拿了坛酒,两个杯盏,趁着没人留意,溜到了那花园一角,草木极深处,在一石桌边坐了下来。

虽已入夏,这夜里的风却还是凉爽的。景洵将酒盏摆在桌上,又一一满上酒。对面的位子上空无一人,他却将杯子推过去,手里擎了另一只,正经地拱了拱手,嗓音却压得极低:

“岩铮,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这杯,我敬你。”语毕一饮而尽。

再度满上,“我……替你高兴,替老爷和夫人高兴。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只是……”他顿了顿,视线一垂,“我舌头笨,一喝酒就更笨了,只怕惹你扫兴。”

杯中的酒晃了晃,灌进嗓子里,一片灼热。

“所以……我只好在这说。”

他再次为自己倒上酒,握住酒盅的指节一阵阵泛白,“前几天忙得头疼,搜肠刮肚的,却只想出这么几句吉利话来……”

“一祝百年好合,不愧鹣鹣。”

“二祝佳偶天配……良缘缔成。”

“三祝……祝……”

景洵见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忙将那杯酒送到嘴边,连同那尚未说完的贺词一并咽了进去。一时间双颊热辣,眼前的景物也有些飘忽起来。

这玩意儿苦得很,怎么会有人爱喝?

尽管如此,那手却不听使唤,一杯接一杯地将酒灌进肚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饮了几杯,只知到了最后,那天地都打起转儿来,胃里好似点了一把火,火苗在他五脏六腑里乱窜,脑子里也似灌了糨糊似的,忽的连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伏倒在石桌上,那笙歌夜宴的喧嚣,似隔了千丈远,再也听不到了。景洵这才觉出喝酒的好处来。

不知趴了多久,只觉得那夜风凉一阵烫一阵,激得他难受。强撑开眼睛,面前却坐着一个人。

是殷无迹。

景洵看到他,便想发笑,于是拿一手撑了头,另一手举杯敬他。他却似石塑的一个影儿,巍然不动。

景洵也不理会,端了酒杯往嘴边送,手腕却蓦地被人攥住了。

“你不怕我?”殷无迹问。

景洵笑道:“我从没怕过你。”

殷无迹似是忽然失语,又似是像雾一般散了,景洵不再听到他的声音,且腕上一松,重获了自由。他便仍往嘴边递起酒来,可那杯沿儿都碰到嘴了,手臂却被人一捅,酒也洒了一身。

殷无迹声音沙哑:“喝吧!在遇到我之前,你五脏便已俱损,再这么喝下去,尉迟岩铮办完喜事就可以给你办丧事了!”

景洵莫名恼火,斥道:“滚!”这个字甫一出口,便觉天旋地转,低头一看竟是自己的领口被狠揪着。再抬头,眼前满是殷无迹被怒火燃得赤红的双目。

“你竟敢——”男人的话音蓦地一滞,胸口几度起伏,末了收了恨意,挂出一抹冷笑来,

“罢了,算我看错了人。景洵,以往我佩服你,为的是你面慈心狠,我一生从不知这败字如何写,末了却败在你一人手里。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尉迟岩铮的一条狗,只会对着他摇尾乞怜,当真贱到骨子里,叫人瞧不起!”

没想到景洵反倒一丝怒意也无,只瞅着他,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景洵的舌头木了一样笨拙,动辄便要被牙齿咬到,“狗……是了……可不是吗……”最后竟笑出声来。

殷无迹的手却忽然抖起来,被烫了似的缩回去。景洵便跟没了骨头似的,又瘫倒在那石头桌案上,口中呜囔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半晌,殷无迹又道:“你……你袖口上怎么沾了血?”

起初景洵还似全然没听到似的,之后却忽然挣起身来,扯住殷无迹的衣裳,一双眼睛带着切齿恨意,竟比清醒时更明亮三分:

“解药!……把解药拿出来!”

殷无迹去掰他的手,却掰不下来,“什么解药?”

“装什么?自然是……寒露散的解药!”景洵晃得厉害,与其说是揪着殷无迹的衣领,倒不如说是挂在他身上,“岩铮他……一直好好的,昨夜寒毒却突然犯了……身子凉透了,气息也没了……这毒……只曷召有,一定是你!是你给他下毒!”

殷无迹静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我若是有意杀他,他早死了千次了,连骨头都化成灰,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呢!”

景洵却只不信,不住地向他讨解药,又道:“过了这么久,我体内的焦阳散多半已没了……昨晚我熬了好多药,熬了好久,他却一直不醒,一直都不醒……”景洵闭了眼,手却依旧死死地扒着他,“最后幸好……幸好他没事……你把解药给我……快给我!……”

殷无迹一把扳过他的肩,急道:“你……你竟拿自己的血喂他?!”正待再问,却突然侧目望向一边花丛,神色亦是一凛。

有人来了。

他不得已推开景洵,足尖一点,翻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

岩铮径直走到那花园一角,拨开花枝,果然见到一人伏在石桌上,正是景洵。

今日如此忙碌喧闹,竟是一直未见景洵人影。昨晚毒发之事虽说他印象全无,但听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也知道了个大概。只听说原本他脉搏都没了,是景洵为他熬了药,才渐渐活转过来。

那“药”是什么,他又不是没亲眼见识过?更何况上次景洵为他熬药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可若说景洵又如法炮制,伤了身子,却也不至于整日卧床不起。眼看着漏静更深,这酒席也将尽了,竟仍不见他踪影,岩铮心里觉得蹊跷,也不知为何,便有些坐立难安。

早在布置新房前,景洵便收拾了东西,从东耳房搬到了南边,与下人住在一起了。岩铮找了个由头过去转了一圈,一间间屋子里有吃酒划拳的,有谈笑嬉闹的,偏没有景洵在其中。后来才听人说见到他往花园那边去了,岩铮这才跟了过来。

既然还有力气逛园子,那人应当是好得很才对。岩铮便生出几分烦躁。也不知景洵在这躲着,是唱的哪出?

尚未走近时,他隐隐听到有人在交谈,可及至走到近前,却只是景洵一人,且酒气甚浓,神志不清。再扫一眼那桌案之上,一只酒坛,两只酒盅,均湿漉漉的歪斜在一边。

岩铮心底生疑,蹙了眉头,便去摇景洵的肩膀。摇了数下,他才哼了一声,身子却仍是烂泥一般瘫在那里,动也不动。

岩铮见他衣袖污脏,俱已被酒水浸透,加之又想起昨夜的事来,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正待挽了他的袖子来看,胳膊却忽地被抓住了。

景洵不知是何时醒的,手劲极大地拽着他,硬是打着晃儿站了起来,只是一双眼睛仍是紧闭着的。

“别走……不许走……”他甫一开口,岩铮便闻到冲天酒气,“不许走!……”他几乎是扑到岩铮身上,岩铮不设防,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狠磕在一株梅树上。

“给我……快……”景洵嗫嚅着,勾住他的肩膀,扯住他的腰带,直往他怀里撞。

平日里景洵对他只是小心翼翼的,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他哪见过这番景象?

起初岩铮甚是无措,靠在那树干上,手都不知该往哪放,慢慢的,身上被景洵蹭过来、摸过去,再听着他带着几分软糯的醉话,小腹一麻,竟被挑起一丝火来。

为着成亲一事,岩铮已有好一段时日未碰过景洵,更是没在那风月场上胡来过。原本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想着婚后更是要将这等子混事统统戒了,现下却如同饿狠了的狼似的,颇有几分把持不住的势头。

岩铮深呼了几口气,那股子欲孽竟死活压不下去。那边厢洞房花烛正巴巴地等着他,难不成他竟连这点出息都没有了?

这么一想,岩铮便有几分恼火,伸了手将景洵隔在一臂之外,随即俩人掉了个个儿,却是他将景洵按在了那树身上。

景洵垂着头,兀自嘟囔着别走,甚是执着。岩铮手抵着他清瘦胸口,时不时竟能感到他心脏的振动。

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儿,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岩铮扳了他的下巴,就在他唇上啃了一口。

竟是酒的辣味。

这么一星半点的酒入了口,反倒比今晚喝的那几坛子酒更灼人。岩铮双颊一阵滚烫,脑子里仅余白雾茫茫,身体先于意识而行,将景洵压在那梅树上,狠狠摸索亲吻起来。

待岩铮松了景洵的唇,鼻尖蹭到他颈间时,忽听他泄出一句话来。

他的唇正对着岩铮耳边,声音虽含混,岩铮却听得字字清晰,登时便似晴天炸开一计霹雳,寒颤电光般自脊背窜上来,直冲脑顶,半晌耳边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到旁的了。

景洵道,别走,殷无迹。

岩铮松了手,僵直着身体,向后撤出几步。

“殷无迹……”景洵犹自念叨着,同时两腿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垂了头,彻底没了动静。

如果第一次还可说是听错了,这次却绝不会错。

岩铮咬着牙,捏紧了拳头,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随着急促的呼吸,那胸口便似穿刺一般痛。

第十九章

胸腹中似有烈火肆虐,景洵竟是生生疼醒了。刚坐起身,太阳穴又被锥子凿了似的,脑袋裂了般的疼。强忍了不适下床,浑身骨头碎了似的无力,整个人麻木不堪,洗脸的时候摸着自己的面颊,竟像是摸着旁人的。

收拾妥当,脑子昏沉沉的,一路走着只似踏在棉花上。出门见了莟玉,竟把她吓得叫出声来,恍若见了鬼一般。

看他一脸惶惑,莟玉拽了他回去,捧了铜镜给他照。待看清镜中自己的模样后,景洵心里亦是一惊。

面皮枯白,双颊凹陷,额间眼下尽是乌黑死气。这当真是自己?

莟玉虽不知大婚那日景洵都做了些什么,却是知道他一天没露脸,喝了酒,又一觉睡到现在,此时不禁责备起来,怪他不珍重身体,又急慌慌地出了门,叫厨子去为他备饭。

那饭菜送来,式样简单却精致,可景洵只觉得没胃口,看来看去也下不去箸子,最后只端起碗粥来喝。才喝了一半,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忙放下碗,捧了漱口盂,竟把喝下去的又尽数吐了出来。

算来他已有近两日不曾进食,如今干呕不止,也再吐不出什么,只觉得难受。最后掏了帕子来拭嘴,放下手,但见那白绢上赫然一抹殷红,竟是些许鲜血。舌根木然,此时才隐隐品出些铁腥味儿来。

一时间景洵也不知如何反应,只盯了那帕子发愣,忽听门边有动静,抬眼见是莟玉进来了,便忙将帕子攥进手心里,只做不知。

后来莟玉催得紧,他也渐渐觉得好些了,这才吃下些饭去,人也有了几分精神。

前日发生了什么,他却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喝了酒,醒来便是在睡房里了。岩铮大婚,他什么忙也没帮上不说,还醉得一塌糊涂,保不准还添了不少乱子。一想到这,景洵便惴惴的,有几分汗颜。

可只这么躲在房里也不是办法,傍晚时分,景洵自芮玉手中接了菜食,送进正屋去。没想到,除了莟玉、茗玉侍立在侧外,屋中尚有一少女倚坐在桌边,水红衣裳,花样容貌。

见到景洵,她亦是略微一惊,依着桌沿立起来。一双美目黑白分明,生得极伶俐,顾盼之间,喜嗔参半。

景洵醒过神,晓得这便是那新娘子了,忙将饭菜撂在一边,报上名姓,规矩行了礼。

“这位是……”顾盼盼迟疑地望向一边的两个丫鬟。

景洵这才恍然意识到,他虽说了自己叫什么,却没说自己“是谁”。等闲仆役进不得这正屋,虽说里里外外凡事都由他看顾,但正经的职务头衔他却又没有,一时间不禁也有些为难,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答才好。

“一个下人,也值当的问。”

景洵闻言抬首,正见到岩铮推了门打内室里出来。

男人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偏绕过景洵;最终落到顾盼盼身上,便立即柔下去几分,“看饭菜合不合胃口。若是不喜欢,只管吩咐下去重做几样。”

顾盼盼果将景洵忘到脑后去了,只抿嘴对着岩铮笑,靥边两个酒窝煞是喜人。待岩铮在桌边坐下,她才重坐了回去。新婚燕尔,交颈双栖,旁人便是一言半语也别想插进去的。

景洵足底发凉,垂着头,恨不得拔腿便逃,可想着该说的话还没说。前日他失仪失职,无论如何也要跟岩铮认个错才是,这么想着,“岩铮”二字便脱口而出了。

平日莟玉她们对景洵直呼岩铮的名字已经习以为常,也不觉得什么,景洵自己更是这样叫了一辈子,此时也没经心,正待接着往下说,却见顾盼盼忽的转了眼睛瞥过来,他的话头便卡在了嗓子眼里。

岩铮有所察觉,登时便狠剜了他一眼,斥道:“混账!这两字也是你配说的吗?”

一时间,景洵只感到屋中所有视线都凝到自己身上,这面上便似挨了两个嘴巴似的,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来是为了何事?”岩铮又道。

景洵嗫嚅半晌,却说不出话来。

“既然无事,杵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滚!”

末了景洵浑浑噩噩,脚底打绊,几是自那门里撞出来的。

从那日起,岩铮便成了他口中的“主子”,之前叫惯了的那两字,却是连在心里都不敢想了。之后又过了数日,他又被喝令除非被唤,禁止出入正房。

说到原因,还是因为他太蠢笨,一丝眼力也无。

到书房伺候岩铮写字本是常事,那日午后他走过去,正撞见芮玉掀了帘子出来。芮玉跟他打了声招呼,说是夫人也在书房里呢。他也没多想,便进去了。没想到推了门一看,那书案边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再一转头,竟见那榻椅上两道人影纠缠,春光旖旎。

听到景洵进门,顾盼盼“呀”了一声,拢了肩头的衣裳便往岩铮身后缩。景洵亦是十分无措,脚底慌乱,尚未从屋中退出来,只听“咚”的一声响,额上一痛,竟是岩铮怒极,丢了手边的香炉来砸他。那五彩镂花的小香炉砰的掉在地上,里面焚的香沫溅了景洵一身又泼了一地。

他狼狈已极,失魂落魄地自书房里逃出来。

路上遇到莟玉,见了他便是一脸惊诧。他怕莟玉多问,只管埋头走自己的路,及至回到房里,才觉出脸上粘腻,伸手一摸,竟是额上的血淌了下来,难怪会将莟玉唬成那副样子。再低头看身上,晨起新换的衣裳已是一片狼藉,沾满了香料碎屑,味道更是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拿帕子捂了额头,就那么呆坐了一下午。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是在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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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岩铮的寒毒仅偶尔发作,也都不似大婚前日那么厉害,吃些培本固原的寻常药材就好。可每每思及此事,景洵还是心惊。

若说岩铮是旧毒复发,时间已过去这么久,未免太不合常理,若说是有人恶意下毒,那究竟是外人动的手脚,还是府里有了奸细?既是要害岩铮,为何偏要用这不温不火、仅曷召才有的寒露散?

这种事,他能想到一分,岩铮便能想到十分,说不定早已暗中查出了个头绪,根本用不着他操闲心,可他终究放心不下。此后,送往正屋的一应饮食,他都一路看顾,不让经了生人的手,对几个主事的丫鬟亦是百般嘱托。

那顾盼盼自打成了“尉迟夫人”,初时还甚是拘谨谦和,渐渐的那千金小姐的脾性便显露出来了。她年纪尚小,又是大户人家的独女,难免娇贵些。好在她生性灵巧识度,又对岩铮极依恋,自然不会过了分。岩铮看着只觉可爱,一味由着她撒娇撒痴。

岩铮对娇妻的温柔包容,景洵真真是一辈子也没见过,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原来岩铮也是会如此好性儿的……原来岩铮也会如此细心周到……原来岩铮也是会这样笑的……原来……原来岩铮也会一心一意地爱上一个人,然后对她好。

第二十章

那日呕血,景洵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症状没有好转,反倒频繁起来。不得已,他只得抽了空溜出府去瞧郎中。那老大夫按了他的脉,一张脸拉得老长,颠来倒去喋喋不休,听得景洵头疼,却只懂了七成。

大概还是说他经脉俱损,五脏俱衰,再不悉心调理,性命堪虞。

景洵听了这话,心底却甚是一丝波澜也无。这么多年,他哪天不是这么过来的,还不是照样活到现在?只照着单子拿了药,规矩服下便罢。如此过了月余,身子也当真有了些起色,他也愈发不放在心上了。

转眼数月过去,岩铮连逢喜事。一是官拜羽林将军,统领羽林骑——他本是个极周密的人,又有顾尚书的扶持,皇上日益信任他,除让他守备皇宫安全外,宫中大小事务偶也交由他处理。另一件喜事,便是夫人顾盼盼有了身孕,府中买了数匹大桃红拣布,挂了红,又摆酒设宴,与众人封了喜钱,甚是喜庆。

升官倒也罢了,顾盼盼有孕一事,才真正让岩铮喜不自胜,甚至那笑容天天都挂在脸上,对娇妻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若是顾盼盼倒胃口吃不下东西,岩铮便端着碗亲手喂到她嘴里,哄她吃下。一次在园子里,景洵见到岩铮喂她吃粥,每一勺都细细吹过,还拿手心接她吐出来的枣核。如水般温柔。

岩铮从当年的一无所有,到现在如此圆满,景洵是一路做了见证的。不过尚有一事美中不足,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存在。

一次偶然间,他听到下人们议论自己。

“……哎呦!景公子看着齐整堂皇,竟也能做出这种事!”

“呵,你还叫他公子?我呸!不过是以色侍主罢了,还不比那窑子里光明正大卖的呢!”

“你说,这消息可信吗?也没瞧出主子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啊?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

“有什么不可信的?这事早暗地里传遍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之前姓景的住在耳房的时候,夜里隔三差五的那动静,啧啧……”那声音忽地低下去,隔了片刻,人堆儿里炸开一阵哄笑。

“当真恶心透顶!亏我之前还当他是个老实人!”

“依我看啊,主子也是一时受他蛊惑,如今有了夫人了,哪还吃他那一套呢?”

“唉,你还真别说,依夫人那性子,连自个儿的陪嫁丫鬟都防着三分,若知道在她之前还有这么一出,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子!”

“怕的就是这个!你们几个,嘴巴可都严实点!……”

……

以色侍主?恶心透顶?景洵觉得似是有什么想辩的,可想来想去,这几个字也不曾冤枉了自己,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心里异样平静,甚至嘴边反倒挂出一抹笑来。大概如今岩铮对他的看法……亦是如此罢。

如此一来,心中便生了离开的念头。

眼看着中秋将至,景洵便想着最后把这节过了,再走不迟。八月十四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起身收拾了些细软之物,又包了些碎银和药材在包袱里,之后便立在窗边看那将满的月亮。

既是要走,总得有个说法。

他无亲无故,孑然一身,自然不能说是投靠旁人去了。岩铮虽待他冷淡,在府上的这些日子,却也从未亏待过他什么,实在无可指摘。想来想去,确是没有什么借口。

那干脆只留个字条就好。可铺了纸,执起笔,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景洵仰头看着那清冷月色,流水一般泻进来,极漂亮,伸了手去捧,便盈盈于掌心之中了。可无论怎么拢起手来,这里面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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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岩铮陪着顾盼盼到尚书府省亲去了,府中仅留了些看门的仆役,怕是要在那宿一晚才回来。景洵只能笑自己太愚钝,竟连这都没料到。可反过来一想,府中无人,倒也是好事。

果然,他背了包袱自角门出去时,甚至都没人察觉。

由于过节的缘故,商铺的门全大开着,街面上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景洵混在人潮里走着,恍惚中只觉得跟做梦似的。

走着走着,路边便尽是卖蜡烛,金纸,莲花灯之类的了。闻到那香火之气,景洵蓦抬头,竟是到了当年那座兰若寺前。

时隔多年,那红墙灰瓦,一丝未改。上香的多是合家前来,提携伛偻,往来络绎。景洵尚未回过神,两脚便已带着身子往里走了。

进了那观音殿,景洵将包袱拢上肩头,又正了衣冠,这才合掌跪在地上。仰头看那汉白玉佛像,但见观自在菩萨垂手托着净瓶,衣袂翩然,顾视慈悲。

这十方虚空世界,异念纷驰,空苦无常,他可也看得到吗?

景洵忽觉惘然,俯身深深一拜,额头抵在那森冷地面上。翻过手掌,身体低伏,双眼一阵酸烫,竟是久久直不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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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间,已是过了大半个时辰。身边礼佛之人往来匆匆,已数不清过去了多少个,景洵却只僵了似的跪在那里,末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不听使唤了。

他自袖口里摸出个封叠好的五云红笺,上前几步,偷偷塞在了那佛龛下面。

正双手合十地发怔,忽的背上的包袱被人拽了一下,景洵这才醒过神来。回头看时,竟是一众官差,陆续走了进来。刚才扯他包袱的那个喝道:“让开!让开!七襄王驾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说着又搡了他一下。

景洵正待往外赶,偏一个男子迈将进来,两人险些撞作一团。景洵连退几步,再看时,但见这人王冠珠履,手摇一把折扇,仪貌详华,量身贵气。

景洵看他似是面熟,却又不知在哪见过,他见到景洵,却立刻笑了出来。

“言一啊言一……本王还道是谁,原来竟是故人!”

景洵盯着他那一双桃花眼,再看了这春风和煦的笑,才猛地反过味来——这不是正当年的七皇子,皇甫岚吗?

“言一,数年未见,别来无恙?”皇甫岚收了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

景洵思及当年旧事,又想到这人与岩铮的过节,再听他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心口便似盘了条毒蛇似的,颇有几分悚然,可仍是不得不去行那虚礼。可他弯了膝盖尚未跪下去,胳膊便被扶住了。

“快起来罢!”皇甫岚道,“小王哪受得起?”

他是个下人,皇甫岚是个王爷,竟说受不起他的礼。景洵心下不安,却只得依言起身。

果然,皇甫岚续道:“说起来,言一也是我朝的大功臣。若不是言一,怕是现下这京城都已被蛮人夷为平地了吧?本王的项上人头还不知被挂在哪里呢!”

景洵心头一颤,抬眸去看皇甫岚的脸色。只见他照旧笑生两靥,并无分毫异样。

“回王爷,是尉迟大人他……”

“哎,本王话还未说完,言一急什么?”皇甫岚生生将他打断,一手扶上他的肩,指上的翡翠扳指艳绿如脂,“言一立的功,又何止这一件?”

景洵垂头静静听着,背心却浮出一层冷汗。

皇甫岚噙着笑,大手抚着他的肩头,话音幽幽送到他耳边:“当年除那叛党皇甫明,不也是言一的功劳吗?”

景洵眉头狠拧,喉间蓦地一阵痒涩,禁不住躬身咳了起来。一时间只觉得血气上涌,几欲破唇而出,颊上亦是滚烫异常。

皇甫岚一脸关切,忙替他捶着脊背,又道:“言一身子不舒服?怎么不早说,今日诸事繁杂,抽不得空,这不,替舍妹上完香,还得即刻赶回宫里。改日本王必叫那最好的御医去给你瞧瞧。”

景洵勉强压下那股子不适,支吾着婉拒了,脑子里一团乱麻,胡乱找了个说辞,别了皇甫岚,自那寺庙里仓皇逃出来。

第二十一章

出了寺,景洵垂着头沿着墙根儿走,也全然不管要去到哪里。

当年他为岩铮窃来曷召粮帐地图一事,全天下知晓的人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皇甫岚远在千里之外,竟是如何探听到的?这倒也罢了……只是那“皇甫明”三字,冷不丁的听了,便觉得被剜了心似的,又是惊,又是痛,又是怕。

行了没多远,到了一拐角处,景洵忽觉身子一仄,竟是被一股子力道拽到了那墙后头。

扯着他胳膊的人,一袭墨色衣衫,隐在那松阴深处,似一片黑影般悄然。他懵懵怔怔地抬眼,将那人的五官依次打量了,最后拼在一处,极熟悉的面孔,却还是不敢认。

“跟我走!”

男人扳住他的肩,双目熠熠,几胜日光,嘴角的弧度似是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早该对那人死了心!不过赶得巧,我来找你,你便离了他了,这也很好。”

景洵一阵目眩——先是皇甫岚,又是殷无迹,这离开尉迟府的第一天,他撞的到底是什么运气?而且……殷无迹是在笑?不是冷笑,不是哂笑的笑?从没在殷无迹脸上见过这副神情,他愈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看着眼前的这人,却觉得隔了几重山似的,绝对的不真实,“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单调平一,甚至有几分遥远。

“你一无所有,能养活自己?这普天之下,除了尉迟岩铮,你又能投奔几人?你这副身子,里里外外怕是都烂透了,又能做些什么?”殷无迹连珠炮似的发问,气息都有些虚浮,“跟着谁不是一样,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我能给你的,尉迟岩铮一辈子也给不了,这还不够吗?”

“你能给我什么?”他听到自己再次发问。

“鲜衣美食,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若你一心留在我身边,过去的事便一概不做计较。”殷无迹字字笃定,眼神愈发迫切。

“留在你身边?”景洵一声轻笑,“我唯一所想之事,就是如何杀了你。我要你性命,你也肯给吗?”

眼看着,面前的那双眼睛便黯淡下去了。那光消失得太彻底,仅留下一片疤痕似的阴黑。同时掐着自己双肩的大手也控制不住力道地颤抖起来。

景洵平静地睁眼望着这个一脸惨白的男人,等着他发怒,然后狠狠地报复回来;若是能再给自己个痛快,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相视良久,面前的人忽的松了手,转而在腰间摸索起来,末了抽出一柄乌青的匕首。这匕首看似古朴无华,可景洵一看那刃上的色泽,便知必是饮血无数。

打量着殷无迹望向自己的眼神,景洵只道自己必死无疑了,直到最后手中一沉,才意识到竟是他将这匕首塞给了自己。

今日的一切怎么都如此荒唐?殷无迹是疯了吗,抑或疯的是他自己?

手中掂着这小巧铁器,只觉得十分轻灵契合。景洵悠悠抬眼,但见殷无迹拿背靠了那墙,阖上双眼,似是累极了。他仰着头,眉间竟似有几分愁苦,更显得眉骨线条鲜明,昭显出他身上异于旁人的血统。

景洵总觉得他似是有哪里跟以往不同,可实在要说也说不上什么来。就好似一把开了刃的剑,一点点锈蚀了,折损了锐气。

殷无迹当真是准许他杀了他?

景洵的脑子从之前就混沌一片,现下更是一团浆糊。想来这也是桩大事,可他指尖抚着柄上的纹路,几度走神,竟是控制不住的漫不经心。

良久,待殷无迹重新睁开眼时,望向景洵的目光中已满是愤恨,“怎么?你不是恨毒了我,为何不动手?”

眼前的一切都似是在打晃,景洵手一软,那匕首便叮的一声坠了地。

“没种!”

他扭身便走,隐隐听到背后殷无迹气急败坏地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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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急慌慌地走了一整日,丧胆游魂一般,直走得腿脚都没了知觉。偶尔回头,总能在人堆里辨出那抹黑色的身影。

殷无迹虽骑马跟着他,却不追上来,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景洵也懒得理会。入了夜,行至城郊,人烟便稀少了起来。几处小桥,一弯流水,绕着那荒村老树,这一切尽覆上了层莹白月光,显得有些朦胧虚幻。

景洵在桥上驻了足,低头望着流水中倒映的月亮。这月亮跃动着,扭曲,破碎,与天上的全然不同。一个古怪的想法忽然冒出来:这才是属于他的月亮,这才是属于他的“团圆”。岩铮和他的家人望着的那个,从来跟他景洵没有半分关系。他以前当真愚蠢,为何竟会那么喜欢过这中秋?

身后有马蹄声传来,他却无心回头。

“景洵,你寿数将尽,你可清楚?”殷无迹道。

他依旧垂着头,放在桥栏上的手却攥紧了。

“跟我回曷召去!”殷无迹翻身下马,赶到他身边,“用最好的药材,好好休养,尚有一线生机!”

景洵转眼,诧异地望着他。

仿佛被景洵的目光烫伤了似的,男人一手掩住额头,肩膀亦垮了下来。

“皇甫云柔死了。”他毫无预兆地道,声音低哑干涩,散沙一般,甫一出口便散在了夜风里。

景洵心口一震,眼前登时浮现出皇甫岚的脸。

……今日诸事繁杂,抽不得空,替舍妹上完香,还得即刻赶回宫里……几个时辰前,他还满面春风地如是说道。

“那婴儿……像个紫色的肉球,浑身是血,憋了好久才哭出来……哭声响起的同时,她就在我怀里断了气……”殷无迹的声音随时都会断了似的,难以遏制地发抖,“她临死还攥着我的手,不住地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待她不好,她总怕我像以前那样抛下她离开……我娶她,是逼不得已,更没有一丝喜欢。可……”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一死,我便疯了似的日夜兼程来找你,景洵,我……”他的手无力地垂下,露出一张惶惑无助的脸,几似一个做了错事的少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景洵失语,胸口一阵发闷,禁不住向后撤了一步。

殷无迹又道:“她很好……她真的很好……”

“……”

“景洵,皇甫云柔已经死了,我不要你死。”男人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凄苦,以至近似哀求,“你懂吗?我不想要你死。”

景洵阖上双眼。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粉碎了,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诘问质怨,或喃喃簌簌,或尖叫悲号,缠着他,缚着他,翻撞激荡,撕扯推搡,搅得他一刻不得安息!

他骤然睁眼,抢上几步,拼尽了力气去推殷无迹的肩。

“闭嘴!你走,快走!我不想见到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殷无迹失了魂似的,无甚反应,踉跄几步,只呆望着他。

此时,在这似能吞噬人心的寂静里,仿佛自那天的尽头,远远传来一片马蹄声。听着这逐渐迫近的声响,似是想到了什么,殷无迹突然开了口:“原来你是在等他。”

景洵的脸在月色中惨白到可怖,望着那声音的来源,好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你连马也不租一匹,只徒步沿着这出城的大路走,既不问路,亦不打听客栈食宿,你是在等他追上来。”殷无迹的嘴唇颤抖起来,“你……你当真无可救药!”他几步上前,扯住景洵的胳膊,“他如今甚是春风得意,你不能助他便罢,还正经是个拖累,你当你是谁?他凭什么追你回去?!我如今便站在这里陪你等,我要让你知道,你究竟可笑到什么地步!”

景洵只顾竖着耳朵听那蹄声,心思全不在殷无迹的话上,但仍是急促地答道:“你不懂……我不是在等他,我是想万一……万一是他……我不甘心……临走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见到最后一面又怎样?”殷无迹似是隐隐猜到了什么,面上血色尽褪,竟不比他好上几分。

景洵不再吱声,面色晦暗,目光却是明亮的,尽凝在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时间,寂静中仅余那逝水潺潺,风翻树叶,然后便是那已然清晰无比的马蹄声响,月色中,那小队人马已能看出个轮廓。未出一炷香的工夫,连马上的人亦能看出个大概了。

隔着被风撩动的发丝,景洵的双目对上殷无迹,笑得有些恍惚,话音却是笃定的——

“是岩铮。”

第二十二章

那一夜,殷无迹翻身上马,衣衫黑似那夜色,临走仅留下一句话:“你必将死在他手中。”

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怨毒,有的只是绝望后死水般的平静与恍然。

往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景洵听着他扬鞭而去,蹄声渐远,竟是连头也未回。

果不其然,尉迟岩铮终是来到景洵面前,身后跟着数名家仆,均打着火把,晃动的火苗映照下,一个个鬼影一般。

景洵呆站在那儿,只仰头望着他,若非目光柔软,几是与死人无异。

男人驻了马,垂了眼睑,侧着身子打量景洵。五官寒峻,好似生铁铸就,于幽蓝月光下,凝了霜一般冷。

对视良久,末了,岩铮收回目光,仅微一侧头,身后的人便得了令似的,一齐下了马,将景洵团团围住。

他忽觉肩上一轻,原来是包袱被扯下了,随后背后似挨了重重一锤,骨头都要嵌进肺腑里似的,还未回过味儿来,脸便已贴在了污脏的地上,胳膊也被反扭在身后,再也动弹不得。

哗啦啦几声,他之前裹在包袱里的那些个物件被尽数抖落在地,银钱乱蹦,有的打到了他脸上;衣物软趴趴地散做一团;药瓶有的碎了,禁摔一些的便骨碌到一边去了。有人蹲下身,细细翻看着地上的那片杂乱,最后捡出一个小小瓷瓶,呈到了岩铮面前。

景洵被按在地上,也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片刻的寂静后,他听到岩铮翻身下马,脚步清冷,叩在那石板路上,缓缓行至自己近前。

身后压着他的手忽的松开来,他被揪着衣裳拽起了身。膝头禁不住发软,只是肩膀仍被狠拧着,才不至于重新跪倒。

岩铮靠得太近,两人的足尖几乎触在了一起。他一手执着那药瓶,一手托起景洵的下巴,恍似从未见过景洵似的端详着。景洵觑见他眉间戾气盘桓,又感到他指尖冷似玄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往后缩。

似乎是感到了他的退怯,岩铮的手蓦地施力,他不禁疼得闭上了眼。

“怪了,殷无迹又丢下你走了?”

听到男人发问,景洵身子一颤。既然刚刚他们能认出了岩铮,岩铮自然有可能辨出殷无迹的身影的。此时岩铮如此恼怒,定是误会他和殷无迹有所勾结了。想到这,他心中慌作一团,强忍着下颚的疼痛,吃力道:“岩铮,不是你想的……”

“住口!谁准你叫我的名字?!”

景洵的舌头蓦地打了结,辩解的话也生生断了。

岩铮将那小瓷瓶举到他眼前,道:“今日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昏暗的光线下, 景洵也看不出那瓶子有什么异样,只当是自己拿的那些个药瓶中的一个,一时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空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无话可说?”岩铮牙关紧咬,似是恨不得将他撕作碎片,“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一把扯住景洵的衣襟,用力地摇晃着,似是恨不得将真相自他口中摇出来,“当年如此,今日又如此,你非要我尉迟家个个不得好死才肯罢手吗?!”

景洵骤然瞪大了双眼。岩铮在说什么?他是不是听错了?

“只恨我自己太相信你!”岩铮苦笑一声,“景洵,我曾以为,这世上最不需设防的人就是你……”他盯着景洵的眼神竟似入了魔一般,“勾结我的仇敌,暗中下毒,谋害我的妻儿……我竟不敢认了……你还是那个与我一同长大的言一吗?”

这轻轻的几句话,字字都似狠甩下的一鞭子,直欲将景洵的魂也打散了!

“岩……”他话音一僵,浑身浸了冰水似的打颤,“主子……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懂……”

蚀骨恨意复染上岩铮的双眸,他一把将景洵搡倒在地,一旁的下人们俱忙不迭地退后,几乎隐于那黢黑的景物中。

“事到如今,你竟还在诡辩!“岩铮恨怒交加,自身侧拔了配剑,直抵上景洵胸口,“早在几日前,下人打扫时便在你房中发现了盛有寒露散的瓶子,我只当是有人存心陷害,并未声张。你几次三番私会殷无迹,想必这毒是他给你的吧?如今盼儿毒发小产,你偏一声不响地逃匿出城,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说到这,岩铮将之前搜出的那只瓷瓶狠丢进景洵怀中,“就算之前所说均不作数,那这个呢?这寒露散是我眼见着从你那包袱里落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瓶子里的……竟是寒露散?!

一阵剧烈的目眩袭来,景洵抖着手摸索着胸口那森凉瓷器,眼前发黑,险些背过气去。

这包袱是他亲手所备,更无一人知晓,而这瓷瓶与他平日所用有所区别,定不会是误装进来的。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它动了手脚?是殷无迹吗?今日虽与他接触频繁,可若说是他,却又总觉得说不通……

将一路经过拼尽脑力回想了,越是急切,这脑子便越发生了锈似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另外,他房中怎会有装有寒露散的瓶子?边城一别,他今日尚是头一回见到殷无迹,岩铮为何要说他“几次三番私会”?……顾盼盼……居然小产了?得知妻子有孕之时,岩铮欢喜得好似一个孩童,而如今,这孩子竟说没就没了?

为何一日之间,一切都剧变至此?

景洵遍体生寒,恍惚中只觉得跟做梦一样。

忽听岩铮又道:“你若是恨我,冲我一人来便好,稚子何辜?景洵,你好毒的心!竟连个未出世的婴儿都不放过吗?!我尉迟家如今只余我孑然一身,你知不知道,被你害死的,是我的血亲骨肉,我的孩子啊!”他的目光逐渐滞涩,执剑的手力道虚浮,晃动不止,语气已是倦极,却仍问个不停,“……不,你不是景洵……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害我至此?……言一……言一在哪?把言一还给我!”说到最后,话音里已然带出几分哽咽。

“唔!……”一阵剧痛自胸口瞬间延至全身,竟是那剑尖儿刺入了寸许,景洵不禁抬手攥住剑身,几能觉出鲜血自伤口温热涌出,透了几层衣裳。

可这伤啊,竟不比心疼。

他还当自己早是心如死灰了,此刻却仍隐隐觉出几分委屈,紧勒着心口,细若游丝,利如刀刃:“岩铮……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末了,也就剩下这么点信任。如今,你竟是连信都不肯信我了?我都要走了,你……你就不能骗骗我吗?我就是想看你最后一眼,然后高高兴兴地合了眼,堕了地狱也罢,魂飞魄散了也罢,怎么……怎么就不能哄我一次呢?”

景洵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颤颤地闭了眼,煞白面色于皎皎月光下似是透明的一样。

“罢了,”待他再度睁开双目,眸底已是空荡荡的,几似烈火焚尽后的荒原,“岩铮,最后,你什么都不肯给我,我却还是要留样东西给你。”他双手骨节凸起,扼于胸口剑刃之上,“既你已认定毒是我下的,这血给你,拿去为顾盼盼解毒吧!”

拼尽最后一口气息,他骤然发力,将那剑自胸口横贯进去。

第二十三章

岩铮蹭去额头和鼻尖上的薄汗,胸膛里擂鼓一般,心跳几乎撞得肋条都痛起来。

夜色里,屋内昏黑一片,仅燃着一支苍白的蜡烛,苟延残喘似的淌着泪。

他坐在那床边,面如纸色,目光却灼热异常,紧盯着床上的人,一瞬也不瞬。

躺在那的人仿佛睡着了,歪着头垂着手的姿势却有几分别扭,似是被折断了之后丢在那里,勉强拼凑成一副完好的假象。

如此呆看了半晌,岩铮伸手过去牵他的手,可指尖一触到那白得褪了色似的皮肤,便被冰到一般禁不住往回缩。尽管如此,末了他还是将那手收进了掌中,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怯。

那冰凉的手指极温顺,随着他的动作在他指间滑动,没了骨头似的。

岩铮抬头,手的主人合着眼,无知无觉。

景洵这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他是从未见过的,此时烛影幢幢,打眼看去,竟很是陌生。

心跳倦怠了似的,忽的慢下来,却撞得胸口更痛了。

岩铮定了定神,摸出一只两寸见方的木匣,打开来,从中拈出片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物件儿。这东西极轻薄,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丑陋,浑似枯叶一片。

扳开景洵的唇,他将那东西塞了进去,又端了茶盅,托起景洵的后颈,喂了些水。待了片刻,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松了手。

接下来,他便仍像之前那般,只静静坐着,望着景洵的脸发怔,似是在等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一刹那,还是一个时辰,床上的人动也不动,时间搁在他身上便似静止了一般。岩铮面上的汗又浮出来,连掌心都是湿腻的。

渐渐的,他开始怕了。

虽不知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连身子也打起颤来,恨不得拔腿便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终于,就在他忍无可忍,骤然站起身的同时,床上的人似是被搅醒了一般,倏地睁开了眼。

岩铮猛地踉跄一步,指甲掐进床栏的木纹里,这才勉强稳住身子。

景洵双目圆睁,直向上望着,那乌黑双瞳拿墨点的一般,一丝颤动也无,加之身体姿态之僵硬,模样竟十分诡谲骇人。

岩铮面无人色,目光直钉在他身上;开口想叫他,嗓子却被糊住似的,一个音也发不出。

突然间,景洵张了嘴,一声呜咽自他喉间溢出来。岩铮脑中嗡然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再看时,只见之前还了无生气的人身子蓦地开始翻滚扭动,手脚亦胡乱拍打踢踹,似是竭力想自一张看不见的巨网中挣出来一般。

岩铮惊怖已极,身体却先于意识而行,已然两步上前伏到床上,扒开了景洵的前襟。

一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岩铮一阵目眩,几乎忍不住要别过头去——一个黑褐色的血窟窿赫然在其胸口绽开,血肉翻起,内里可见森然白骨。

然而没有时间让他缓神,身下的人愈发剧烈地挣扎起来,他不得不紧压住对方的手脚。

豆大的汗珠自岩铮额上淌下来,他咬紧牙关,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刀,来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低头看时,眼见着鲜红血液便自那伤口死肉中涌出来,朵朵红梅一般。起皱的皮肤舒展开来,淤紫瞬间消融,残缺的筋骨如汲了水的植株般生长。

“啊啊——!”伤口一寸一寸地愈合,景洵却惨叫不止,疯了般挣扎,似是痛苦欲绝。

岩铮喘着粗气,抽出一只手来,将食指指节强塞进他齿间,口中不住地嘟囔着:“忍一忍,忍一忍便过去了……”也不知是说给景洵,还是说给自己。

所幸景洵咬了他的手便不再叫了,只是紧闭了眼睛,狠皱着眉头,呼吸之间,肺似要炸开一般嘶嘶作响。

如此折腾了有一刻的工夫,一切才重归平静。

岩铮大汗淋漓,衣衫早已湿透,伏在景洵身上,眼前一阵发黑。

尚无力气撑起身子,他便急慌慌地伸手去摸。景洵胸口肌肤温热,缎子般平整,竟是连一个坑儿一道疤也摸不出了!

一时间,好似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一般,岩铮耳中惺然一响,什么知觉也没了。

撬开景洵牙关,将血肉模糊的手收回来,又抖了袖子替景洵揩去唇边的血渍,他这才坐直身子,瘫软在那床栏上。

他刚离了景洵的身,景洵便弓起背,头探出床沿,接连呕了好几口黑血。待呕完了血,那颊上便浸了层粉红,再不似之前那般惨白了。

岩铮见他躺回床上,正眨着眼望着自己,便唤了声“景洵”,可他目光虽定在岩铮身上,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无甚反应。

“景洵,”岩铮又叫了他一声,“你醒了?你……还疼吗?”

床上的人仍不做声。

那一双眼睛秋水为神,黑得透亮,只静静回望着他,加之面色鲜妍,恍若新画出来的一般,仿佛那墨渍都未来得及干透。

心中似有什么极纤细的东西一瞬间断了。

岩铮脱了力似的俯倒在床边,拿手掩住景洵的眼,半晌才觉出自己面上湿凉,竟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

夜夜如此,几度辗转,却仍旧睡不踏实。

顾盼盼推开锦被坐起来,身上冷得打颤。伸了手去摸,身侧空荡荡的,更是一丝热乎气也无。

岩铮竟又是不在。

她眼中一黯,披上衣裳,扬声唤了几句茉莉,末了才听到外间一声模糊的应答。

茉莉是她的陪嫁丫鬟,生得粗唇厚鼻,颇有几分蠢笨。然而当初顾盼盼偏是看上了她的这份蠢笨,才挑了她来陪自己嫁过来。

顾盼盼支了她去熬药,之后便坐在床沿等着。未及深秋,这屋子里便烧了炭,即便如此,那寒战却仍是潮水一般,一阵强似一阵。

那边厢房里的人,下毒谋害她和岩铮,又畏罪自尽之事,数日前便闹得人尽皆知了。那毒虽不烈,却损了她身子根元,第一个孩子便这样没了。

想到这,她的手仍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动作那般轻柔,半晌觉出肌肤凹瘪,才恍然意识到,那个被她呵护期盼了数月的婴儿,确乎是已不在了。

她极委屈,委屈之外,便是铭心刻骨的恨。

中秋那日,她失了好多血,痛得昏死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便听人说岩铮循着那人的踪迹一路追了过去,那人走投无路,已畏罪自杀了。

她自打来了尉迟府,除了起初对景洵的身份有几分好奇外,便再未留意过他。她只是觉得,这人衣裳虽朴素,打眼看着却自有一番书卷贵气,言谈举止也不似寻常下人,还当是岩铮的朋友。没想到景洵不仅是个下人,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顾盼盼此后便一门心思放在岩铮身上,也无瑕好奇他的来历了。

没想到,这人空有一副好皮相,内里却是个蛆心搅肚的,也不知与岩铮结了什么仇,藏了这么些恶意,毒辣到这般地步。

顾盼盼一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当时哭得气都喘不上了,听了这消息,直恨不得把景洵的魂召回来,剥了皮剃了骨,让他把自己的苦加倍受了,才算偿了她孩子的命,如此轻易死了,岂不是让他捡了大便宜?

奇怪的是,岩铮带了那人尸首回来,不将其挫骨扬灰倒罢了,反而着人换了干净衣裳,送进了那厢房里。

之后,岩铮一夜未归。第二日天亮的时候,茉莉便告诉她,那人又活了,只是木头一般,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全靠莟玉在一边伺候着。

顾盼盼听人说了,那人的胸口被剑捅了个血窟窿,几乎是当即断了气,怎么这该死的人反倒命大,竟是又缓过来了呢?可她不仅不怨怼,反倒快意极了,只等着看岩铮如何惩治,来泄他们的丧子之恨。

然而她错了,南辕北辙,错得太可笑,太离谱。

岩铮连他的头发丝都没碰一下,甚至还专门让大丫鬟莟玉去近前伺候,几是把他当成半个主子了。

她大哭大闹,赌咒发誓地要景洵不得好死,还往那房里冲,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岩铮拦下她,好言劝慰,说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凶手是不是景洵还尚无定论,然而当她举出人证物证再三诘问,岩铮却又无话可说了。

什么?尚无定论?她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岩铮性子虽冷淡,那冷淡下的温柔,她却是看得分明。她在岩铮心中从来都是占首位的,真想不通,岩铮怎舍得让她受这种委屈?何况还是为了那样一个人!

顾盼盼越想越恨,心绪一波动,身上的寒毒便越发厉害了,偏茉莉磨蹭到现在还未送药进来,当真火上浇油。

忽听门边有脚步声响起,顾盼盼不禁冷哼,扬声道:“还过来做什么?人都冷死了,你只管把那药往坟头上浇吧!”

珠帘晃动,进来的人却是岩铮。

顾盼盼尚有诸多说辞,一惊之下,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的,怎么气成这样?”岩铮端着药,想必是在门外遇到了茉莉,便把药接过来了,“往后生气归生气,这种晦气话还是别说了。”

顾盼盼撒火被他撞破,颇有几分下不来台面,此时也懒得遮掩了,张口便问:“你又去看他了?”

岩铮的表情顿时冷下去几分,眉间似有倦色,也不答话,只坐到床边,端了药来喂她。

顾盼盼觑着他的脸色,抚在腹部的手不禁狠攥了起来,捏皱了薄薄的衣裳。她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打落了递到嘴边的汤匙。

那瓷勺飞出去,摔了个粉碎。

岩铮噌的站起来,额上的青筋跳了几跳,末了却强压了怒火,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盼儿,身子要紧。”

“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每天晚上你都去那人床边守着,今儿怎么回来早了?你快去看着他吧,我总归是死不了的,有什么要紧!你这么两间屋子来回跑着,也忒累心,要不,我搬去那厢房,让他睡这,你看好不好?”

她连珠炮一般发问,岩铮只觉得头疼,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即便如此,她仍是俯倒在床哭闹起来,嘴里的话一丝不饶人,“我平白地遭了这么些罪便罢了,只可怜了我那枉死的孩子!他若是能活下来,也是要唤你一声爹的,他地下有知,看见他爹爹不替他报仇也罢,反把害他性命的仇人伺候地如此周到,他怎么能瞑目啊?!”

说起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这孩子二字,岩铮却是听一次心里痛一次,顾盼盼句句都像是刀子一般捅在他心口上。

“你既是舍不得那人死,便一刀杀了我!”顾盼盼披散着头发,两手不住捶着床板,“孩子他爹不疼他,我这个当娘的也没脸做人了,倒不如跟他去了,在地底下也好有个照应!我那短命的孩子……”

“住口!”

这一声呵斥,音量虽不大,却是结了霜一般阴冷。

顾盼盼平日只听得轻声细语,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愣在当场,连哭也忘了,直到岩铮离开了好久,才觉出委屈,哇的一声哭得连气也要断了。

从那日起,岩铮待她,便生出一分冷淡。

她从嫁到尉迟家来,哪受过这种脸色?忿然之余,却也有几分后悔。

初得知她有孕的时候,岩铮便高兴得什么似的,平日难得一见的笑容,竟是天天挂在脸上,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之后她常觉得身子不适,中秋那日便突然小产了。岩铮虽强压着悲痛,没说什么,可她看得出来,他心里的苦,竟是比她还更甚几分。她发脾气说什么气话都好,偏不该拿孩子的事刺激岩铮……

听说那景洵是从小伴着岩铮一齐长大的,岩铮既认定这事有蹊跷,想必也有他的道理吧?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怎好太过逞能,将夫君逼到那份上?

顾盼盼如此一想,心气便平和了些,只盘算着逮着机会,向岩铮服个软,让他别再生自己的气了。

可谁成想,这世事,偏逆着人的意思来。

那日岩铮离了府,去上早朝,她身子仍是坠坠的,提不起劲儿来,却还是取出针线来,倚在榻上为岩铮做鞋袜。

未出阁的时候,家里只把她当个玉娃娃般宠着,拿个针刺个绣都怕她累着,所以时至今日,她对女红也不大擅长。可她就是想偷偷地为岩铮做点什么,虽说到时候穿不穿得出去都不一定,但好歹也能让岩铮觉出她的一片心意。

她已数日窝在房里不出门,正巧线不够了,茉莉又不在近前,便想着去找个丫鬟讨些丝线。出了门没走几步,在一处拐角处,便隐隐听到两个人在嚼舌头。

“……这参汤,又是给那景哥儿送去的吧?”

“可不!我看,这样下去,主子的俸禄都不够糟践的!”

“那……那人真活啦?”

“何止是活了,活得好着呢!当初给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早断了气了,之后过了一夜也不知怎地缓了过来,如今能吃能喝,只是看着有些木,不会说话。”

“诶,怪了,听说他不是给主子、夫人下了毒,畏罪潜逃了吗,主子怎么竟不恨他,反倒对他这么上心,还三天两头往他房里跑?”

“个中缘故,早已人尽皆知了,你刚来不久,却还不知道……”

那人忽地压低了声音,顾盼盼不得不踮着脚凑近了几步,才勉强听个大概。

“姓景的啊……是主子的这个!”

“啊!”那人不知比划了什么,另一人颇有几分惊讶,“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是不是乱说,你到处问问,不就清楚了?”那人的口气甚是笃定,“你现在看不出来,主子成亲前,可是天天和那姓景的腻味在一起的……达官贵人嘛,好些男风也不是多么稀罕的事,只是没想到,看现下的情形,主子对他倒是有几分真情了……我看啊,主子对夫人都不一定有这么上心!”

……

顾盼盼一手捂了心口,似挨了晴天霹雳一般,早听不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了。

难怪……难怪岩铮……

她狠咬了嘴唇,浑身颤得筛子一般。还说什么事有蹊跷,尚无定论……景洵啊景洵……这个名字,她竟是一想到便要恶心得恨不得死过去了!

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跌跌撞撞地回了房,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在了地上,末了,却拾起榻上的剪子来。双眼被恨意烧得通红,因为力道太大,那铁器竟硌得她骨头疼。

要让他不得好死……要他不得好死!

顾盼盼在齿间一遍遍地念着,推开房门直冲厢房而去。

第二十四章

撞开门的时候,屋子里站着俩人,一个是莟玉,一个便是景洵,听到动静,便一齐扭脸望了过来。

看到景洵,顾盼盼便是一愣。

从那么多人嘴里,她一直听说景洵伤得多么厉害,醒转之后又是如何不中用,初时便似残废了一般,动也动不了。而面前的男人,天青绸衫罩着直挺的身板儿,骨秀神清;面上红是红,白是白,气色怕是比初见之时还好三分,哪看得出一丝重伤的痕迹?

难不成,连他受伤之事都是岩铮指使别人来唬她的?!

顾盼盼狠瞪了景洵那张脸,又思及刚刚听来的那些个是非,怒意嗡的一声自脚心直冲脑顶,心里一时什么想法也没了,只余下一点——她要拿这剪刀,亲手把那张魅惑岩铮的脸撕成碎片!

“贱人!!”顾盼盼拼了全身的力气喊,音调都变了,举起那剪刀便扑了过去。

莟玉白了脸色,猛然上前,下意识地便将景洵挡在身后。

……

几个下人意识到出了事,追进房里的时候,正看到一把剪刀丢在地上,顾盼盼鬓发蓬乱,拖着景洵胳膊不放,莟玉跪在地上,抱着顾盼盼的腿连声地劝,当真是乱作一团,所幸三人看着都没有大碍。

一堆人呜隆隆地围上去,那场面更是热闹非凡。劝这个,拉那个,连推带搡,连踢带踹。顾盼盼口中不住声地骂,可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再怎么气也骂不出什么花样来,但一来二去,今日这一出的前因后果,便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顾盼盼恨到这份儿上,哪还顾得上体面,直似被拔了毛的老虎,不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便绝不罢休。她原本身子不好,没甚力气,剪子又被莟玉夺了,只好拿指甲掐景洵的胳膊,拿牙齿咬他的手腕,生拉硬拽将他从屋子里拽出来,死活要把他赶出门去。

原来景洵缓了这么些日子,虽已能慢慢走动了,神智却还没全清醒过来,此时受了些惊吓,大睁着眼睛,讷讷的,却一个字也不说,更不知躲闪,只由着顾盼盼折腾。一时间,那手臂上鲜血淋漓,透了衣裳,顺着指尖望下淌。

莟玉滚在地上,依旧抱着顾盼盼的腿,眼看着那血便蹭到了自个儿脸上,更是哭得嗓子都哑了。

顾盼盼仍扯着嗓子嚷:“陪男人睡,你还算个男人吗你?只恨我没早嗅出你这一身狐臊味,好早早地打发你出去!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当岩铮也肯稀罕?我呸!”又轮圆了胳膊去扇景洵耳光,“姓景的,你睁开眼瞧仔细了,我顾盼盼才是那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勾引岩铮,你也配!”

谁都不敢硬拦,更何况拦也拦不住,尉迟夫人就这么一路把景洵赶出了大门。

那边厢早有人出去给岩铮送信了,可一时半刻确也回不来。顾盼盼撒了这会子气,也是累坏了,拄着腰在门边立着,披头散发,手上嘴边都是血,双眼又给怒火燃得炙红,整个人恍如罗刹夜叉一般,毫不在乎外边儿有多少人指指点点。

她虽恨不得将景洵千刀万剐了,可毕竟身为一介妇人,街边杀个牲口都不敢细看的,此时又稍稍冷静了些,虽不肯承认,但隐隐的也担心岩铮是真把这人当回事,便失了手刃仇人的念想,只一迭声儿地赶景洵走。

里面的人若有想出来接济景洵一下的,她是绝对的不依,只门神一般杵在那里,唬得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莟玉只劝了一句,她却有十句回过来:“有人看怎么着?丢人的可不是我!我今儿就是要人看清楚,这当男宠的是什么下场!”又对景洵道,“滚吧!给我滚得远远的!岩铮虽不稀罕你了,你另择了人家去傍着不也一样?”恶口凉舌,几难入耳。

景洵虽说脑子里灌了浆糊似的,颇有几分木讷,但此时呆站在门外,望着台阶上那一张张居高临下的面孔,身上又疼得厉害,低了头,脚边一溜血迹,再环视四周,那些个簇拥过来的脸庞,陌生的,鄙夷的,厌恶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

他亦觉出几分天塌地陷,手脚发凉,一时之间,本能的只想躲。

******

岩铮才下了朝,便闻知家里出了事,再听报信的详细一讲,顿时那天灵盖便要裂了一般,疼得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及至赶回府上,竟发现意外的清静。

原来顾盼盼早已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而景洵也不见踪影。听几个丫鬟讲,顾盼盼初将景洵赶出去的时候,拦在门边谁也不让出去,景洵呆站了会儿,便自己走了。如今已派人出去寻了,只是仍没有回信儿。

岩铮瘫坐在堂屋那朱红雕漆的椅子上,久久地合上眼。

几个管事的下人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莟玉左等右等不见寻景洵的人回来,手中的帕子都要搅扯碎了,终是忍不住问道:“主子,你看这……”

岩铮忽地抬手,将她的话打断了。

“把人都叫回来,别找了。”话音里,入骨的疲惫。

莟玉一怔。

“出了这档子事,景洵还怎么能留下去?”岩铮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缓缓地揉着两侧眉梢,“去吧,去取几支香来,我得给爹娘磕几个头。”

第二十五章

当年母亲留下的玉佩,岩铮日日带在身上。

母亲家世代书香,有着读书人家特有的清高志气,把个名节看得比性命还紧要。每每将这玉佩攥在手里,他想到的从来不是母子间的脉脉温情,而是那些在他成长中一路伴随的教诲,鞭策,与担当。

……傅说板筑臣,李斯鹰犬人。欻起匡社稷,宁复长艰辛……青云当自致,何必觅知音?

这些个诗句,他牙牙学语时,娘亲便将他揽在膝上,逐字地说与他听。

父亲早年亦戍守过那边城,战功赫赫,最是一片丹心,刚直不阿,甚得先帝倚重。待那天下平定了,便弃兵权入朝堂,向来直言进谏,身家性命是从不肯顾及的。

当年先帝五子夺嫡,父亲死守先帝遗托,极力扶持三皇子,却被四皇子皇甫华、七皇子皇甫明联手算计,终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父亲临死之时病得说不出话来,可他圆睁着一双眼睛,久久地瞪着岩铮,那个眼神,岩铮无论何时闭上眼,都能清晰浮现于脑海中,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铮儿,你可知为父为你取这名字是何用意?其山惟石,壁立千仞;铁中铮铮,佣中佼佼……切记,切记!

……

岩铮直挺挺地跪在那牌位之前,铁铸的一般,直到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膝头早没了知觉。

他人虽立起来了,可肩上扛着的期盼太大,承诺太重,心便只好永远跪在那里,疼到忘了疼,累到忘了累,就得那么生生跪一辈子。

光耀门庭,名垂青史。

从十六岁那年,除了完成爹娘的遗愿,他已不知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

待上完了香,他便换了身轻便衣裳,挑了匹马打偏门出了府。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焦气燥,恨不得那马儿生了翅膀。一路飞驰,转过数条巷道,终于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门口那灯笼落了色,乌蒙蒙的,再往里走,却能看出几分整洁古朴,也算是一处清静所在。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那小二见了他,眉花眼笑地行了个礼,闲话也不多说,便带着他往楼上走,直引至一道门前。

岩铮给他打了赏,他便又下楼去了,只余岩铮一人对着那房门发愣。

一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怎么这时候反倒犹豫了?想到这,他便稳了稳心神,终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屋内布置极简单,却甚是明窗净几。湘妃竹小桌上的香炉里焚着些水沉香,绕过那嵌云石屏,便是书架和炕床之类的了,一应花梨木制。

一旦进了这门,岩铮的步子便又急了起来,可是绕了一圈,里面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立在那屋子正中,他又惊又恼,竟是手足无措。

不应该啊!他扭身便要冲出去找那店家盘问,可一脚都踏出门槛了,整个人又顿在了那里。

屋里有些动静,虽细小,却仍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迟疑着退回来,掩上门,重新审视整个房间。目光扫了一圈,照旧没看出什么,扫第二圈的时候,才定在了衣橱上。

这屋中甚是素净齐整,唯独衣橱的门泄着个小缝。他深吸了几口气,大步踱到衣橱前,略一踟蹰,终是握了那把手,猛地打开来。

橱子里空荡荡的,一件衣裳也无,却有个人蜷成一团,缩在里面,被他的动作吓得肩膀一震,头都恨不得埋进膝盖里去。

岩铮的手断了线似的垂下来,一阵目眩,就那么望着他,颤颤地呼了几口气,几乎恨不得将眼神化作刀刃,将他这身影一笔一笔地刻下来。

“景洵,在这躲着做什么,还不快出来?”这话说出来,语气却是极平静的,甚至算得上柔和,连岩铮自己都有些惊讶。

听了他的话,缩在那的人反倒拿胳膊抱住脑袋,连耳朵都掩起来了。

原来岩铮晌午出了宫门,听说家里出了事,便立即暗中指使羽林骑里的手下亲信悄悄将景洵接走。

这种丑事,怕是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会传得沸沸扬扬。他绸缪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力,才爬到如今的位子,挣回这么些家业,现下仕途和名声双双受损,他怎能不心疼?若是家丁再大张旗鼓地从外面将景洵请回来,他不仅对顾尚书没法交代,更是再没脸去上朝了。

羽林骑也没让他失望,果然变戏法似的,将景洵安然无恙,又悄无声息地送到这约定好的地方来。

可笑的是他刚对爹娘请完罪,转身便来找景洵,倒是一丝去追回顾盼盼的心力都没有。

“景洵,景洵?”岩铮一声声地叫着,他却充耳不闻。

岩铮蹲下身,去推他的肩膀,抬眼看见他手上露出来的皮肤一片污黑,半晌才认出是干涸的血渍。

岩铮心中一刺,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景洵,你看我一眼,跟我说句话,是我啊,是岩铮……”

从中秋至今,仅仅过了半月的工夫,景洵一开始还是活死人一般,渐渐的也能吃能走了,只是如今神智虽恢复了一些,却仍不大清醒。

他知道时间再多些,景洵定能慢慢好起来,他需要的只是些许耐心而已。可……原本景洵只想着他,只追随着他,目光只在他一人身上,只掏心掏肺地对他一人好,他都这样过了一辈子了,他习以为常了,视而不见了,景洵却突然不认得他了,突然害怕他了,突然排斥他了,他该怎么办?他怎么受得了?

他不敢想,是不是那药出了问题,是不是那药医得了景洵的伤,却抢不回他的魂魄来,是不是景洵早已死在他剑下,这世上早已没了这个人了,是不是从那一晚开始,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他跪倒在地上,将景洵强拉进自己怀里,用手臂将那清瘦的腰身肩膀密密地圈住,感到景洵的额头抵在他颈边,怀中温暖充实,心底才觉出几分安慰。

怀里的人虽不挣扎,身子却是僵硬得很,甚至难以察觉地打着颤,仿佛抱着他的是什么厉鬼阎罗。

他明明在害怕,明明在抗拒,却口不能言,任人摆布。

岩铮忽然不明白,他怎么就把景洵糟践成这样了?

******

永远都被逼着往前走,往上爬,岩铮真是累了,更何况这路既不是他选的,亦不是他喜欢的。可是他不敢停,怕停下来便再没有勇气继续往下走,怕停下来便更不知自己还能去哪里,怕放下这些,手里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从记事起,景洵便待他好。这好太过卑微,他无瑕也无心去顾及,就好似景洵总是追随在他身后,可他的目光却总是朝着前方似的。

他第一次将目光放到景洵身上,是因为皇甫明。

皇甫明让他意识到一些以前从未意识到的问题,比如,景洵也是讨人喜欢的,景洵除了他,也会和别人好,景洵不是他的所有物,可以随时被更强大的人夺走。

这些认知虽说不上天崩地坼,但也好似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猛打了个激灵。

只不过,这种关注并未持续太久。之后上了沙场,他便将这些事抛诸脑后了,与景洵一别就是数年。可如今想来,他竟也摸不透自己,到底是恨景洵连累他家破人亡多一些,还是气他在那要命的关头甩开自己的手,跪在地上为皇甫明求情多一些?

之后他曾一度以为景洵死了。

他终日若无其事,可每次寒毒发作,噩梦里都要把那战场上景洵救他性命的场景重过一次。那梦里的心境,一次痛过一次。

后来景洵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便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一般。

偏这时候,出了个殷无迹,又要将景洵从他身边夺走。

时过境迁,这早已不是小孩子间过家家似的玩闹。岩铮恨景洵招惹别的男人,给他撂下狠话,说我保不住你,可背地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两国和议久久谈不下来,他终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给辅国大将军提了出来。又是和亲又是割地,曷召总算按下寻人那条荒唐的要求不提。

一切都看似很顺利,他将景洵带在身边,意气风发地回了京城。路过尉迟府故地,早年的宅院已是断井颓垣,荒草丛生。他告诉自己,也告诉死不瞑目的爹娘,没关系,终有一天,他会把这一切都重夺回来。

可是他错了。皇上为着当年之事心存芥蒂,对他毫无信任可言,七襄王又因和亲一事,变着花样给他下绊子。他如困兽一般,憋闷得简直要炸开来。他禁不住想,若是没有景洵就好了,没了景洵,就再没人能乱他心智,他也不会树下强敌,落得今日局面。

他束手无策,孤立无援,喝了酒,便将火气全撒在景洵身上。待到清醒过来,又免不了厌弃自己,所以干脆离景洵远一些,眼不见心不烦,免得伤了他又伤了自己。

再后来,与顾孜承攀上亲,将他从困境中拯救出来。

在成亲前,他甚至都不知道顾盼盼长什么模样,是何脾性,不过这有什么要紧,在他眼里,她只是顾尚书的千金而已。可成亲后,天天面对着这么鲜活的一个人,即便他对她谈不上心动,人非木石,他亦是用了几分真感情。

他是真的想对顾盼盼好。他是真的不想再错下去了。他就是想有个子嗣,让爹娘在地下安了心,官居四品,亦不算寒酸,往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待到子孙满堂,便放了心闭了眼,在那黄泉路上也少几分歉疚。

可一想到景洵,他的心里就拧绞在一起,实在不是个滋味。景洵竟背着他见殷无迹?!他们见过几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现在又发生着什么?

一次同几个下人聊天,有人问,主子都成亲了,景公子的年纪与主子相仿,不知何时成亲?又劝他为景洵物色着点,也不枉景洵跟在他身边这么些年。

岩铮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也不会说了。

他竟从未想过,景洵不能就这样在他身边跟一辈子,他也要成亲,过自己的生活。可是景洵与别人双宿双栖的场景,他却连想想都不能忍受!他生平头一次怀疑,究竟是景洵追着他缠着他上赶着他,还是他太过狡猾,一再用无形的绳索束在景洵的颈上,以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懒得施舍?

从景洵房中搜出寒露散时,他第一反应便是拒绝相信。可那猜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落了地,便遏制不住地生根发芽。

那个下毒的人是谁都好,是谁都没关系,为何偏偏是景洵?用的毒是寒露散,此事与殷无迹有没有关系?景洵为何要害他,难道是被殷无迹胁迫?然而心底一直刻意回避的,便是景洵早已恨他入骨,蓄意为之的可能。

中秋团圆节,却是他第一个孩子的祭日。

个中苦楚,已是不堪回首。当时又恰巧听到景洵悄悄出走的消息,岩铮无法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也无法不怒火中烧,愤恨已极。更何况,于城郊追上景洵时,他竟又是同殷无迹在一起,甚至身上还带着装有寒露散的瓶子。

他真是要气疯了,理智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到稍微清醒过来,自己已经跪倒在那冷硬的石桥之上,怀里的景洵合了眼,胸前浸满了血,早已断了气。

他怔怔地跪在那里,什么知觉都没了。

景洵的头歪在一边,身子沉甸甸的瘫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他忘了哭,忘了笑,忘了疼,最后忘了自己还活着。

他不接受。

他让下人们将景洵的尸首送回府中,自己却换了一袭黑衣,趁着夜色潜入皇宫大内。

上元节皇上御宴百官,有人进献仙草薰华,说是有死而复生之效。当时没人留意,全当这不过是些名贵药材所制,冠以仙草的名头图个吉利而已。岩铮原本也未当真,可那晚他真的急了,竟为了这么个渺茫到可笑的机会,做了这等离经叛道、枉顾性命的荒唐事。

官拜羽林将军,守备皇城安全是岩铮的职责,皇上日益信任他,大小事务都免不了经他的手,可他怎能料到,自己竟会有监守自盗的这一天。

什么门楣家世,什么三纲五伦。景洵死了,他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十六章

薰华草被盗一事,皇上后知后觉,已过了数日才从主事的太监那里得了信儿。

这宫里的要紧东西,竟在自个儿鼻子底下被偷了,为了这,皇上差点被气个半死。岩铮身为羽林骑将军,首当其冲,不出意外地被罚了俸,又被撂下狠话,说他若是不能彻查此事,便再不用来上朝了。

那日长跪在大殿冷硬的石板地上,岩铮脸色苍白,心底却是一片平静,甚至还有几分自暴自弃的痛快。

这一天,他是早料到了。欺君本是死罪,眼下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之后回了府,还未待消停片刻,又得忙不迭赶去那尚书府,强扯出笑脸来求顾盼盼回去。

顾盼盼住在娘家已有一段时日,打定了主意不肯回尉迟府。岩铮一次两次地跑去请她,不过是觉得疲惫和难堪,可三番四次地跑去,心里便早已厌烦了。

他是家中独子,性子本又骄傲,何曾耐心地哄过谁,何曾拉下颜面来讨好过谁?他成亲后再未碰过景洵,也算对得起顾盼盼了,孩子的事他虽认定不是景洵所为,却仍未查出真凶,还顾盼盼一个公道,所以不怪她生怨。然而一想到她任性妄为,行止不成体统,丝毫不肯顾全大局,岩铮也免不了恼火。

更何况,岩铮现在见到她,眼前登时便浮现出景洵胳膊上那一道道血印子,实在触目惊心。

以往顾盼盼在他眼里,虽娇横了些,但毕竟只是个单纯柔弱的千金小姐,专等着人去呵护的。可仅用指甲用牙齿,硬是把个好好的人伤成那样,不知是多狠的心才做得出的,想到这,岩铮便心有余悸,有时竟觉得从未认识过她似的。

别无他法,这尉迟府景洵是再也回不得了,只好在那客栈里暂时安顿下来。

岩铮想来想去,照顾景洵之事,也就莟玉最信得过,可冒然让她离了府,又会引来旁人猜疑。不得已,只得嘱托店家来伺候。那店家亦是这行当的老人了,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以往景洵住在府里,岩铮也没觉得什么,只是理所应当,甚至有时候心气不顺了,见到景洵还会腻烦;如今这人不过跟他隔了几条街,他却总觉得哪别扭,仿佛缺了什么,连这家也不像个家了,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当初景洵在府里养伤的时候,岩铮嫌他之前的屋子太简陋,又和下人们混在一起,又晒不到太阳,便安排他住进了厢房。

景洵初活转回来时,他当真不能相信。

他需得时时看着景洵,摸到他的脉搏,探到他的呼吸,听到他的心跳,才能觉出几分真实。有时做了噩梦,惊醒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于是不得不披衣起身,亲自往那厢房里走一遭。他也不必做什么,只在景洵床边,握了他温热的手,呆坐上那么一会儿,心便渐渐回了肚子里了。

可如今景洵已不在府中了。

有时半夜里骤然醒了,糊涂得厉害的时候,他仍会走到那厢房里,直至看到空荡荡的床铺,才能反应出景洵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每当这种事发生,第二天他便迫切地想见景洵。

旁的什么也不用,只见到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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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探望景洵,岩铮都会将屋里伺候的人支出去。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心里才觉得自在,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

有时那下人的活儿才做了一半便离开了,岩铮不得已,只得接过手来。喂景洵吃饭,帮景洵拭手,抑或是替景洵换衣裳,梳头发。

初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羞得脸都红了,动作也笨拙得不像样,总是忍不住皱着眉头,抬眼去窥测景洵的脸色。所幸景洵神智尚未复原,只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也无甚反应。

当年景洵为外人求情,拖累他父亲遭贬谪,举家西迁。虽说此事已过去数年,他待景洵仍是极冷淡。哪怕之后的诸多经历几已将那恨意消磨殆尽,可半句好话、一个好脸色也懒得施舍得绷了那么久,他对景洵的刻薄态度早已成为习惯。

景洵一辈子忙里忙外地围着他转,何曾受过他一丁点儿伺候?若景洵此时早已清醒,杀了他他也拉不下这脸来……

可次数多了,岩铮便也觉不出别扭了。

看着景洵一勺一勺地、乖乖地吃着他递到嘴边的饭,直到碗见了底,他的心口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热乎。之后拧好了帕子,为景洵擦嘴,怕景洵随着他乱动,他便拿空出的手捧着景洵的脸。一开始他动作急躁,手劲控制不好,景洵嘴边便会浮出几道红印儿,看着又突兀又可怜,他便有些哭笑不得,之后才轻柔起来。

岩铮看得出,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景洵眼中的光彩也一点一点愈见清明。

之前他总是担心景洵缓不过来,活死人似的过完下辈子,如今看来真是杞人忧天了。他本该放了心,可不知为什么,反倒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以前不管他做什么,景洵一如既往,从未生过气,从未记恨过什么,更从未主动提出过要离开。而中秋那日,景洵收拾了包袱,却是一声不吭地走掉了。他追上去时,景洵那晦暗到没有一丝神采的表情,他当真历历在目。

景洵是生他的气,对他灰了心了吧?要是他清醒过来,又想走了呢?要是他想起自己曾拿剑那样指着他,又露出那副表情怎么办?

岩铮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却如何能命令他回心转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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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薰华被盗一事,岩铮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皇上隔三差五唤他到御书房去,问话前非得将他晾在一边,先跪个个把时辰再说。

那日他从御书房出来,迎面竟遇上了七王皇甫岚。

自从昭正公主的死讯自关外传来,皇甫岚告了几日的病,没去上朝。岩铮还道他是悲痛成疾了呢,如今看来,竟照旧是华衣贵服,满面含春,除了形容略有消瘦,他几与往日无异。

以往碍于两人间的过节,岩铮对他只觉得弯不下腰去,所以见了他从来都是绕道走的。如今昭正公主被送去和亲一年便殁了,皇甫岚还不知要恨他到什么地步。

此时却是躲也躲不过,只得照规矩行了礼。刚跪了那么久,他拼尽全力,才不至于让皇甫岚看出自己发颤的双腿。

皇甫岚负手而立,言辞颇和煦,可与岩铮闲话了半晌,竟一直不叫他起身。

岩铮强忍住冷哼,背心已浮出一层冷汗,却也只得跪在那里。

“对了,尉迟大人,这案子查得如何了?”

岩铮硬邦邦道:“回王爷,无果。”

“哦?”闻言,皇甫岚一脸惊诧,“那也得有个进展了吧?”

岩铮道:“王爷近日诸事繁杂,此事便不劳费心了。”

皇甫岚神色微变,转瞬却又恢复了笑脸:“瞧大人这话说的,为圣上分忧不是臣子的本分吗?更何况,皇上这些日子,没少为了这事生气吧?”

岩铮只闭口不言。

皇甫岚也不在意,笑吟吟地续道:“如此宝贝的一个东西,在如此密不透风的处所被盗了,当真有趣。不过别怪本王多嘴,以大人的本事,这案子看着蹊跷,实则那疑犯一早便该落了网了,实不该拖至今日……”

岩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异样,“如此,还请王爷指点。”

皇甫岚垂首拂了拂一尘不染的衣袖,甚是漫不经心:“窃贼星夜潜入偌大皇城,没有惊动一个守卫,必是武功高强,且对皇宫布局、守备状况熟稔于心。上元节那日群臣献礼,在场亲眼目睹薰华草形貌的,也就那么有数的几个人。这地方什么宝物没有,偷什么不好,偏要偷那药?且那药盒尚不及巴掌大,放在哪里都是最不起眼的,怎么就一偷一个准了呢?”

岩铮冷汗涔涔,却已不是为了那膝头的疼了。

七王觑着他的脸色,笑得愈发冶艳。末了有些突兀地问:“尉迟大人,你可曾失去过什么心尖上的人吗?”

岩铮瞳仁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瞬间,他眼前已不是这皇宫禁地了,而是遍地月光清冷,景洵紧闭着眼,面色灰败,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瘫在他怀里。他拿手去堵那伤口上的血,没用,血转眼便把他的手也浸湿了,又不出一刻的工夫,连那血都凉透了。

不……景洵并没有死!他亲手将那药喂到景洵嘴里,他亲眼看到景洵的伤口愈合……而且,景洵日日好转,虽说还不曾开口说话,可不出三五天,便定能认出自己了……

岩铮强自定了定神,半晌才含混道:“回王爷……不曾。”

“是吗?本王可没大人那么好的福气……”今日头一遭,皇甫岚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恍神,“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然则抱此无涯之憾……”他喃喃道,忽又发出一声苦笑,“……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岩铮知他是忆及皇甫云柔之死,便拿眼睛看了鼻尖,恍若未闻。

再度开口,七襄王的口气便已恢复如常:“从天子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这不是把脑袋提手里的事吗?既是药材,必定用到人身上;既是用到人身上,那必定是顶要紧的人了。若是这顶要紧的人出了事,搁在本王身上,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尉迟大人……这事若搁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办?”

这些话,字字都似敲在岩铮心上,直敲得他心若捶鼓,几要从嗓子眼里跃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皇甫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岩铮的精神已然紧绷到极致,七王爷却愈发气定神闲起来。

他转转拇指上的翡翠,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想必本王说的这些,大人是早已料到了,听了这么会子,怕是早听烦了吧?——呦!本王也真是糊涂了,竟忘了大人还在地上跪着呢!快请起!”

他假意伸手来扶,终是被岩铮暗暗躲开了。

“多谢王爷赐教。”

岩铮拼了命地让自己起身的姿势别太丢人,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这才一拱手,别了皇甫岚而去。

待到出了那宫门,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十七章

没想到,过了不多时日,顾盼盼竟自己回来了。

由于办案不力的缘故,岩铮领了罚,已许久不曾去上朝,彼时正在书房处理公文。初听到下人报说夫人回来了,他还当是顾盼盼消了气,那大小姐脾气终于下去了呢,可还未待起身,那书房的门便被砰的一声推开了,顾盼盼气喘吁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狠瞪着他,那发青的面色怎么也不像是要重归于好的样子,反倒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她在娘家一日,旁人便多看一日的热闹。原本听说她回来,岩铮还有几分如释重负,如今见了这架势,心情便转了个弯,又跌回去了。

“回来了?”岩铮心存戒备,也懒得起身,只住了笔,抬眼望着她等待下文。

女子的目光刀子似的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末了口气生硬地将屋中下人全部挥退,又将房门掩上了。待到重转过身来时,她嘴唇打着颤,隔着个屋子的距离,就这么一句话也不说地望着他。

岩铮心底生疑,皱着眉头缓缓站起了身。

仿佛一阵晕眩袭来,顾盼盼骤然阖上了苍白的眼睑,待到再度睁开的时候,她字字清晰道:

“……岩铮,薰华被盗一事,与你无关吧?”

咔的一声巨响,却是岩铮后撤一步,碰倒了身后的木椅。

看到他的反应,顾盼盼脸上本就微薄的血色退了个磬净。她盯着岩铮的目光直恨不得在他脸上灼出个洞来,“果然,果然如我所料!为什么?!他是个男人,出身又下贱,你竟为了他做到这地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岩铮一拳捶在桌案上,话音却是竭力压抑的低沉,“真是疯了……”

“我疯了?”女人满眼血红愤恨,上前几步,呼啦一声将那满桌的纸笔尽数扫在了地上,一时间墨汁纷飞,满室狼藉,“我们两个,究竟谁更像个疯子?我不明白,那个男人就有那么好?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看上他哪儿了?装得倒老实,怎么,难道上了床就会勾人了吗?”

一时间,岩铮的脸色似能将人冻伤一般冷,眼底黑雾弥漫,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说够了吗?”岩铮自牙缝里道,“要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一路闹将出去,直闹到大街上?”

顾盼盼一僵,心底亦是晓得那次自己颇为失仪,可想来想去,理亏的还是那个景洵,便重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做得出,我偏说不得?只恨那天我由着他去了,没亲手将他的心肝挖出来!怎么,你心疼?”

岩铮望了她那张俏丽又狠毒的脸,禁不住地冷笑:“好,好得很!”又道,“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给他留的那些个伤痕!”

顾盼盼一时语塞,“你,你见过他?!什么时候?可,我明明——”半晌回过味儿来,脸颊紫胀,又急又气又恨,“可恶!可恶至极!”捏着拳头便往岩铮身上捶,“你越是舍不得他,我越是要他不得好死!我,我要去找我爹爹,让他告诉皇上那薰华究竟进了谁的肚子,到时候看你怎么保得了他!”

岩铮一把攥住她的腕子,音色狠厉:“这些疯话,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顾盼盼被他唬得身上一激灵,却仍是梗着脖子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说宫里丢了东西必然秘而不宣,但凭着爹爹在朝中的地位,我有什么打听不到?起死回生之事,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薰华草失窃的时间太巧,发生在那人身上的事又太匪夷所思,那一晚我睡睡醒醒,又是眼见着你换了深色衣裳出了门,一夜未归,怕是瞎子才会看不出其中关联吧?”又冷哼道,“敢作就要敢当!”

岩铮脑仁被锥子凿了一般疼,大手骤然施力,顾盼盼登时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在说出这话之前,其中的轻重,你可曾掂量过?单你这几句话,便可连累我尉迟府上下几十口满门抄斩,怕是连你爹都脱不了干系!顾盼盼,你给我适可而止!”

这一番话,倒是着实起了些作用。

顾盼盼脸上挂满泪痕,望着岩铮不住嗫嚅:“我,我没有……我不想……”

“除了我,这事你还同谁讲过?”岩铮道。

“没有了……我,只对你……”顾盼盼顿了顿,“还有爹爹……旁的人便再没有讲过——”

“你说什么?”岩铮的双眸倏地眯起,几难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告诉了顾孜承?”

听得岩铮直呼父亲名讳,顾盼盼心中隐隐不快,可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她急道:“这有什么不可以?难道你连我爹都信不过,怕他害你不成?”

岩铮蓦地松开她的手,失了魂似的,眼前的一切都做梦似的打着晃。他踉跄几步,坐到了一边的榻椅上。

顾盼盼扑到他膝前,急切地辩白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到了。

秘密烂在肚子里,才叫秘密。一旦出了口,便什么也不是了。顾孜承护犊心切,倒不一定做出什么过河拆桥的事来,可万一隔墙有耳呢?皇上生性多疑,既肯倚重顾孜承,必定因为他的一切举动尽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说到底,不过是丢了味功效不明的药材,皇上却记恨成这样,全然不念岩铮往日的功劳苦劳,只一味的追罪责备,若终有一日真相大白,依这昏君的性子,必要将他活剐了不可。

莫名的,皇甫岚那张虚伪的笑脸忽的跳到了岩铮眼前。

他手下线人不计其数,在朝中总是消息最灵通的一个,常常凭此讨得皇上欢心。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现在想来,那日他所说的话竟处处玄机,颇有弦外之音。

岩铮拿手掩住额头,费了好大心力才将那纷繁思绪自脑海中清出去。

他不能乱。万一东窗事发,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隐约中,顾盼盼的几句哭诉飘进了他的耳中。

“……岩铮,你放心,不会出事的……而且皇上之前那么看重你,定不会轻易治你的罪……要怪只怪那景洵勾引你利用你,皇上必会明察秋毫,回护我们尉迟家……”

“……你几次来接我,我都不肯随你回来,你定是恼了吧?其实我在尚书府的这些日子,每日每夜满脑子都是你……我受不了你心里有别人,我怕啊,怕我回来发现你的心不在我这……我,我真的会疯的……”

“……岩铮,你不知道吧,在成亲前我见过你一次。那时战事初平,你带着一队车马回京,我扮成男子,随父亲在角楼上观景,恰见到你骑着高头大马,徐徐地进了城。只那第一眼,我便认定你了。那时的你板着脸,好凶好凶,可成亲后我才知道,你的凶都是对别人的,你只对我一个好……”

“自成亲那日起,你便是我的天地依靠,旁的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我唤你作夫君,你明白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末了顾盼盼伏在他膝上,泣不成声,“岩铮,你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

他拿手抚着那颗小小的头颅,怔怔地坐在那里,也不知为什么,心口被撕裂了似的疼。

第二十八章

夜里噩梦连连,似是听到了婴儿的哭声。那凄厉的声响在睁眼的一瞬间化作虚无,唯余窗外飒飒秋雨,鞭子似的甩在窗棂上。

身侧的妻子尚在安睡,岩铮将那绣衾拨开,看着这黑黢黢、冷冰冰的屋子,心里忽地一阵绝望翻涌,竟觉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他随手裹了件衣裳,连伞也顾不得拿,就这么横冲直撞地出了门。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靴子,院落沉沉,遍地黄叶,一道道回廊浸了墨似的黑,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

门被踹开的时候,景洵正坐在床上发愣。

那声响虽算不得震耳欲聋,但格外突然,骇得他肩头一震,下意识地就起了身。风汹涌地灌进来,屋子里将要燃尽的蜡烛瞬间熄灭,突如其来的黑暗蒙住了他的眼。

在失去视觉的前一秒,他瞥到了站在门边的男人。

那人浑身淌着水,发丝沾在脸颊上,将面孔分割得模糊不清,最终与黑衣相混合,量身肃杀。

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景洵依在床边尚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子力道掀倒在床上。随即胸口一闷,居然是那人将身子压了上来。凉透了的水气瞬间渗过单薄寝衣,覆上了肌肤,一时间他竟幻觉自己被浸在了雨水里。

恐惧如利剑,直抵上他的喉咙。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喊出来了,可最后那尖叫仍是泯灭于寂静之中。

男人骑在他身上,那重量和力道压得他死活挣不起来。

“……景洵……景,洵!”低沉到饱含着恨意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地唤着他的名字。这音色这怒意都是如此熟悉,令他不敢回想。

“你看看我,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模样!”男人拿胳膊肘将他抵在床上,他感到自己的锁骨都将要断裂了,“嗯?你看到我有多狼狈了吗?我现在就像个疯子,丧家犬,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这都是拜你所赐!全是因为你!”

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走廊的微光,景洵已能大概看出这人模样,尤其是那一双眸子,黑得似化不开的夜色,瞳仁里猛兽一般狠辣,反着晦涩的光影。

不知怎的,看了这双眼睛,他便想躲,躲到床底下,柜子里,哪都好,就是不想忍受被它盯着时的悚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景洵,我夜夜难以入眠,做了好些热闹的梦……梦见我娘握着我的手断了气,她面颊腐烂败坏,却不住地嘱咐我,要重振家业,光耀门庭……还有我爹临死的目光,就那么无时无刻地盯着我的脊背,逼得我不敢回头,累得半死,却还是只好继续往前跑……还梦见我死去的孩子,小小的,遍身是血,哭个不住……我已经那么小心地将它抱起了,它却还是散作一团沙子,自我怀中落了出去……”

湿漉漉的大手扳住他的下颚,简直像被蛇咬了一般疼。

“我为了你,蠢事做尽,自己性命堪忧倒也罢了,如今却把几十口无辜之人亦拖进了这火坑里!”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报应……全都是报应……”

景洵睁圆了一双眼,怕得忘了挣扎,只愣愣地望着他。

“刚想起来,你还不认得我,”另一只大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格外粗莽,“过了这么多年,经了这么些事,我越陷越深,言一却把我忘了。”男人轻声一笑,“为着你,我眼看就要一败涂地了,你倒好,竟想推脱个一干二净吗?”

这张居高临下的面孔,混杂着高傲,冷酷,执迷,以及深入眼底的悲伤。

这是谁……究竟是谁?!景洵一阵头痛,好似在荒海之中好不容易寻得一颗砂砾,手指一滑,偏又让它重新坠回去了。

“你不过是个奴才,为什么?为什么竟将我蛊惑到这般境地?”男人一拳砸下来,景洵下意识地闭眼,却听耳边一声巨响,木床吱吱摇晃,原来是那拳头砸在了自己耳侧的床板上,“下毒的究竟是不是你?!你说!”男人揪起他的衣襟,晃得他胃里一阵翻腾,“快说!”

这场景格外熟悉,却不堪回想。

月光清冷,秋气袭人。

……今日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勾结我的仇敌,暗中下毒,谋害我的妻儿……我竟不敢认了……你还是那个与我一同长大的言一吗?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当年如此,今日又如此,你非要我尉迟家个个不得好死才肯罢手吗?!

景洵咬紧牙关,不住地摇头。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他奋力地想张口,却仍是吐不出半个字。

男人又道:“此事尚无定论,我竟孤注一掷,押上一切救回你来!当真愚蠢……愚蠢至极!若那些事当真是你所为,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黄泉下的爹娘和孩子,我还有什么颜面面对顾盼盼,我还有什么颜面活着?!机关算尽,反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

妆镜台边,一个女人直挺的背影。

……洵儿,我们尉迟家只岩铮这么一个希望,你要扶持他!助他青云直上!

必要之时,须不择手段,不惜一切!

你要时刻记得,我们养育你至今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即便在地下,我也看着你,永远看着你!

……

痛苦的回忆如阴影般追着景洵不放,他直恨不得把耳朵也掩起来,可双臂被男人压制着,丝毫也动弹不得。

“当初你既要走,我便由着你走便对了;你既要寻死,我也放任你死去就是了……我这是怎么了?你给我下了什么迷药不成?”

……

那年,延青城初雪。冷得彻骨。

打在脸上的那一巴掌好疼。

那人打完他,又对他道,死了我倒能念着些你的好,你却又回来做什么?

……

“我恨你!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你走得远远的,我才能得了清净!”

脑仁一阵激痛,景洵骤然合上眼。

……

荒野之上,路的尽头。

……景大哥,其实尉迟大人有话让我告诉你……可我拿不准要不要说……

他说……只要你有多远,走多远……你每走远一分,他便原谅你一分……等你走到天那头的时候……他就肯原谅你了……

岩铮,岩铮!

这两个字毒刺一般猛然将景洵的心贯穿!

我苟活至今是为了你,一切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你,我累了,活够了,你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岩铮……岩……

不,不对,这两字,他不该说,他不配说。面前这人……是“主子”。

……

“你,你叫我什么?”

景洵猛然睁开眼,正看到岩铮石化了一般,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刚刚叫我什么?再说一遍!”

岩铮的手掐在他的肩膀上,几乎要勒入骨头里了。他吃痛地皱眉,“主子……”

这次连他自己亦听得分明。

他竟开口了,终于开口出声了。恍若刚刚从一个冗长遥远的梦境中惊醒,眼前的一切那般虚假又清明。

然后,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胸前,带着几欲将人灼伤的热量。

他缓缓抬高视线,眼前是岩铮泪痕纵横的面孔。

他从未见过岩铮哭泣,从未自他脸上见过如此脆弱的悲哀。大颗大颗的泪水自他眼眶中跌落,永无止尽一般,在那线条冷硬刚毅的脸上划下一道道印痕,末了坠进自己怀里。

岩铮坐在他身上,带着那副泫然的表情,与他四目相对,良久一言不发。

半晌,岩铮才道:“你为何这样唤我?”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终是拿手掩住了脸,“为什么?”

景洵怔怔地仰视着他,总觉得要说些什么,可话语脱口而出的时候,又化作了那两个单调的字眼:“……主子。”

岩铮躬下身子,把脸埋进他颈边。

“……那么多日子,我一天一天盼着你醒来,盼着你能对我说句话,为什么,为什么第一句便是这个?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吗?快叫我的名字啊!”他微微撑起身子,这个人连带着握起的拳头都在颤抖着。

被他的目光注视着,有那么一瞬间,景洵几乎以为自己又要挨打了。可在他试图缩起肩头的下一刻,那拳头竟化为温热的抚摸,如触到什么珍宝似的,贴着他的面颊轻轻磨蹭。

随后他的唇便被堵上了。那是一个湿漉漉的吻。不带一丝情欲,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

“言一,言一……我不是什么主子……是我,我是岩铮啊!不许你忘了我,不许你离开我!”

男人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掉落在他的脸上,那一声一声的呼唤,直恨不得将心也呕出来给他看。

最后浮现在景洵眼前的,是十五岁,云霞般灿烂的碧纱橱。

那个骄傲的少年紧紧地抱着他,两人的骨骼都恨不得融为一体。

他声声对他道:景洵,我们这辈子在一起,下辈子也在一起,还有下下辈子,你肯不肯?……

第二十九章

黑暗中,岩铮将景洵抱在怀里,一夜未睡。

他哭得太难看,气息梗塞,话音亦磕巴地不像话。可他还是有好多话要说,未来得及说的,早该说出口的,憋在心中这么些年的话,通通都想说给景洵听。

有着夜色的保护,对方看不到他落魄到可悲的脸,对此他万分庆幸。

他说起十六岁少年时,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血;

说起旧时逢年过节,与景洵同去寺庙里上香,他好奇至极,问了许多次,景洵却从不肯说出发了什么愿;

还说起做过的梦,梦到当年一家人失魂丧胆地在道上走,景洵连匹马也没有,就这么一路徒步随着,娘亲唤他过去,要他赶景洵走,他依言让下人传了话,隔着远远的距离,连景洵什么表情都看不清……梦里也未觉得什么,待到醒来的时候,枕头却已尽被泪水打湿了;

说起皇甫云柔,那般花似的年纪,就这么没了……他明知道殷无迹不会对她好,还是狠了心,一手将她推到那死路上;

说起最初为景洵偷了那药回来,本是一时冲动,之后后怕、后悔到几欲死去,可即便时光可再,他还是得照着这条路原封不动地走一回;

又说起这么久以来的郁郁不得志,想让爹娘瞑目而不得,想让妻儿幸福而不得,想将景洵留在身边,却眼看着又是留不住了。这条命他早就不稀罕了,只想着末了手里能留下些什么,不甘心就这么一败涂地地走……

现在说这些,景洵很可能是不大懂的,甚至最后他住了口,才发现景洵早已在他怀中睡着了。

冷雨敲窗,伴着那绵长而安稳的呼吸声,岩铮静静听着,忽地有了几分释然。

******

凌晨的时候,景洵朦朦胧胧醒了一阵子。

睁眼便见到枕边的一双眸子,墨玉似的,就这么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言一……过几日,待一切都安排妥了,会有几个人来接你。照顾你的人,我只信得过莟玉,到时她也会来。你见了她,便安下心随她走。”

听到莟玉二字,景洵心里莫名一颤,似是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待到要细看时,偏又不见了踪影。

他试图回想,可眼前的面孔凑过来,嘴唇覆上了他的嘴唇。

起初还是流于表面的细细碾压磨蹭,渐渐的便将那温热的舌尖顶了进来,变着花样地在他口中探索。

他被吻得头昏脑涨,甩了甩头仍是躲不开,迷迷糊糊地险些又睡过去。

之后梦里总有那么个声音,沙哑得近乎要断掉,不住地问着:“言一,言一,我是谁?”他懒得回答,可那个声音翻来覆去,太过执着,吵得他没了耐烦,只好随口应了声“岩铮”,那声音才戛然而止,再没了动静。

******

两日之后,四更天里,一辆马车载上景洵,影子一般,悄没声地驶入茫茫夜色之中。

莟玉扮作男子模样,坐在车里等着,除了面色较往日苍白了些,并无其他异样,一见到景洵便绽出了笑。

景洵望着她的笑容发怔,一时竟忘了回答。

马车一路上行得飞快,莟玉有时会压低嗓音同他说上两句话,无非是问他近况如何,告诉他府中一切安好之类的,景洵不答话,她也不恼,面上一直带着笑。有那么一阵子,他的困意涌上来,几乎睡去,可被马车猛地一摇,又骤然惊醒了。莟玉的手扶在他臂间,似是怕路途颠簸吓到他,便一直隔着衣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秋末的凛冽寒气自四面八方袭来,景洵打着寒战,低头觑着那些个葱根削就一般的纤白指头,毫无来由地,一个尘封多时的画面蓦地跃入眼帘。

尉迟府,他站在屋中,莟玉仍是带着这笑容,同他闲聊。房门忽的被撞开了,顾盼盼高声咒骂,擎着一把剪刀冲过来。他动也不能动,眼看着那尖利的金属就这么对着心口刺过来,当时正是莟玉……正是这么一双手,这双看似弱不禁风的手……居然是莟玉!

刹那之间,他的衣衫便被冷汗浸透了。

“……停……”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开口说话,莟玉有一瞬间的迟疑,“景大哥……”

“……停下……快!”

他吃力地蠕动嘴唇,手扶着车壁便要起身。

“景大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莟玉忙拽住他的胳膊,“是不是这车行得太快,身子不舒服了?你别急,我这就对那驱车的说一声,要他慢着些!”

“停车!”

这次景洵说得极清楚了,可莟玉脸上的神情愈发为难,“景大哥,主子要我接你走,落脚的地方还未到呢,这会子停下来做什么?你再忍忍,我们马上就……”

“现在,立刻,停下!”景洵急得心口都要烧起来,无奈莟玉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让他脱不开身,“我要见岩铮,现在就要见到他!”

马车依旧一路飞驰,生了翅膀一般,每行一寸景洵便焦急一分。

莟玉道:“找主子做什么?现在……现在可上哪找他去?”

景洵道:“我,我只见他一面,同他说句话,费不了多少工夫,快叫车停下!”

莟玉蹙眉:“我们先到了那落脚的宅子,主子早晚会来探望景大哥的,有话到时再说不迟!”

两人正僵持不下,忽然马车渐行渐缓,最终竟当真停了下来。

趁着莟玉没回过神来,景洵推开她的手,掀开车帘扑了出去。

阴郁的夜色中,灯残人静,四周一片暗影幢幢,仓皇四顾间,依稀能辨出叠石成山,回廊纵横,全然一处陌生所在。

身后传来几声窸窣动静,是莟玉随着他步下车来。

“景大哥,看来我们已经到了。随我来吧。”

她皎白的面容恍若一株盛开的山茶,笑意隐退,仅余景洵从未见过的清冷。

现在,一切都迟了。

景洵攥紧了拳头,直恨不得自己是在梦里。

莟玉掌了灯,也不再多说什么,扭了身顾自往那亭台水榭深处走。他迟疑良久,终是在那灯火明灭到近乎消失前,举步追了上去。

第三十章

景洵当真是清醒过来了。

病时的记忆零散,他似是漏掉了许多事,可那些能在脑中留下的画面,却是分外清晰的。

当时眼看着那柄剪刀刺过来,莟玉迎上前去,腕子一转便将那剪刀夺了下来。旁人未必能看出什么端倪,可但凡习过武的,定能瞧出她行止之敏捷,手法之高明。虽说她旋即让剪刀脱了手,以作掩饰,可那一幕已然让景洵留了心。如今神智已恢复如常,这段片刻间的情景竟率先浮出水面,跃然眼前。

他不是没想过莟玉或许是岩铮的人,只是得了命令,不得不将身手掩藏起来。回京之后认识的这么些人里,莟玉算是同他最好的了。同是无亲无故的人,彼此间便生出几分兄妹之情,况且莟玉待他的好,他又不是看不出来。可……岩铮与顾盼盼中毒,他自己房中又搜出了寒露散,到底能有谁,来去自如到让人浑然未觉,又留不下丝毫马脚?甚至他还忆起,岩铮大婚前夜寒毒骤然加剧时,正是莟玉捧着那婚服进了岩铮的卧房。

这些丫头里面,莟玉聪敏温和,最得岩铮信任,甚至岩铮还手把手地教她识过字,念过书。万一,哪怕是万一,莟玉有了异心,那岩铮恐怕连自己死在谁的手里都想不通,猜不到!

看如今的情形,他最怕的,已然应验了。

他确实曾嗅出了那么一丝真相,可惜还是慢了半拍。既然已经入了莟玉的套,走到这一步,往后必定凶多吉少,可他看不出她与岩铮有多大的仇恨,也不信她独自一人,竟有能力弄到那诡奇的寒露散,又施下这么些算计人的伎俩。倒不如随着她再走下去,看看她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如此好歹到死也能做个明白人。

这院落极宽阔,几个圈子绕下来,竟还未走到尽头。如此深的夜色里,房屋的制式是极难看出的,可景洵心里狠狠一拧,已能估摸出个大概。

最后莟玉将他引至一处房前,侧了身,为他将帘子撩起。他不愿去看莟玉那张已然陌生的脸,便埋了头径直往里走。

暖香扑面而来。

内里竟是如此亮堂的所在,景洵不设防,一时间便有些睁不开眼。地敷氍毹,屏围纱绣,一应陈设俱是十分华美。房间正中供着一座古铜薰笼,袅袅烟气正是从那升腾起来,将室内景致熏染得竟有些朦胧。

他定了定神,隔着一桁珠帘,隐约辨出一个笔挺的背影。

那人听得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珠帘晃动,光影流转,待到景洵模糊觑得他那侧脸的线条时,不由后撤一步,脑子里似是有一根弦轰然崩断了——是皇甫明?这怎么可能?!

未见其人,先闻其笑,“言一啊言一,本王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听了这句话,那身子里的血才重又转起来。

不是皇甫明,皇甫明从很久很久前,便已不在了。眼前的,不过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七襄王皇甫岚。

一时间,景洵竟不知该悲还是该喜。

尚未回过神,珠帘簌簌而动,一身雍容贵气的男人已行至眼前,“更深露重,言一身子又素来不大好,这么冒然请了你来,本王当真过意不去。”

景洵恍若未闻,亦不去看他,反倒回过头来看莟玉。莟玉垂下眼睛,对着皇甫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她好似戴了一副完美的面具,无论景洵怎么努力,都无法从她脸上发现一丝悔愧与迟疑。

他忽觉好笑,可这笑却如此苦不堪言:“莟玉啊莟玉……这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莟玉抬了眼,却是望向皇甫岚,见皇甫岚无甚反应,这才重低了头道:“奴婢本姓梅。不是什么莟玉。”

景洵道:“好,梅姑娘,我且问你,岩铮与夫人中毒之事,与你有无干系?”

莟玉不看他,反倒又去看皇甫岚,“……奴婢每日伺候尉迟大人习字,将寒露散混入墨汁里。夫人常在书房里陪着尉迟大人,免不了亦受寒毒侵袭。待到大婚前夜,奴婢得了令,便喂尉迟大人喝下满满一杯毒茶。”

倏地,景洵胸口一阵剧痛激荡,逼得他暗暗握起拳头,浑身遏制不住地发抖。

“那……从我房里搜出的那些……”

“亦是奴婢亲手放置,之后再设法引人搜检。”

可中秋那日,自他包袱里掉落的毒药又作何解释?他能肯定,这个包袱莟玉自始至终未曾靠近过……将那日一路上的事略一回想,景洵顿时明白了。在兰若寺中,他碰见过谁?不正是莟玉的主子,皇甫岚吗?侍卫推搡过他,皇甫岚亦扶着他的肩膀说过话,那包袱何时被动了手脚,都很难说。

景洵问莟玉:“梅姑娘,岩铮于你,我于你,可曾有过什么亏欠?可曾待你不好?”

莟玉的眼睑有瞬间的颤动,细微到好似不曾发生过,“……没有不好,也没有好。尉迟府里的莟玉,到底不过是个下人。”

景洵良久地阖上眼,待到缓缓睁开时,眼底已似寒潭般波澜不兴,仿佛再不能透进一丝光线了。那面上的光景,倒是与他当初病体残躯,离开尉迟府时无异。这其中间隔的一段漫长时日,当真似梦似幻,从未切实存在过一般。

“如此,我懂了。”

莟玉蓦地抬头去看他,他却已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男人,“为了昭正公主一事,王爷怕是恨极了我家主子。也不枉王爷如此费心,自我们初回京时,便埋下这么个角色在主子身边。现在,怕是说什么都迟了……王爷还有什么吩咐,烦请直说吧。”

皇甫岚幽幽一笑:“之前听闻言一神智未全,本王还颇为挂心呢,如今看来,竟是多虑了。和亲一事,与尉迟大人才有几分干系?本王又岂是这么不明事理的人?言一何必将本王想得如此不堪……在莟玉说那番话之前,难道你一刻也不曾怀疑过,会不会正是你家主子,将你送与我了呢?”

景洵摧眉顺目,话音里一丝起伏也无:“洵只是个奴才,一身微贱,谈不上怀疑不怀疑。王爷既要我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主子又哪会说半个不字。何苦费这么些工夫?”

皇甫岚拊掌大笑:“言一说的极是。”又道,“尉迟岩铮确是派了人来接你走,算来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此时也早该出了城了。只可惜……”他的目光往莟玉身上一转,“可惜他信错了人,如今那几人怕是不知已烂在什么角落里了。不过言一不用担心,这尉迟家,有一天没一天的,眼看着就要完了,留在他身边,又哪有跟着本王来得稳妥呢?”

景洵目光一抖,“你说什么?”

皇甫岚眯起一双桃花眼,好似在观赏什么极有趣的物件似的:“瞧你,本王不过随口一说,略一试探,至于急成这样?好端端的,连脸色都变了!”

景洵眼底的那一抹急切旋即一闪而过,不见了踪影,留下的,仍是一片乌蒙蒙的黑色。

皇甫岚觑着他的脸色,缓缓道:“景洵,不要骗你自己!他为什么要送你走,应该不难猜透吧?对他尉迟岩铮来说,还有什么比名利权势更要紧?你尚有利可图,他几句好话把你哄在身边,待到你碍了他的手脚,他便恨不得登时将你甩得远远儿的,哪还顾得上你的死活!”

景洵面无表情地垂着头,木头似的没个反应。

皇甫岚也不急,续道:“就算是个猫儿啊狗儿啊,留在身边这么些年,也该有感情了。可他于你……”他一声轻哼,“你告诉我,他可曾有丝毫顾虑过你,为你考虑过哪怕一时半刻?他对你用的心,可及得上你对他的万一?这么些年来,尉迟岩铮把你当成什么,你心里最是清楚。他哪里配得上你如此忠心?你敢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就从未怨过他,恨过他?”

漫长的静默,漫长到皇甫岚以为再也得不到答案了,景洵却出人意料地开了口:

“王爷……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十一月廿二日小雪,吏部尚书顾孜承御书房面圣,指证羽林将军尉迟岩铮身为朝廷命官,却窃取宫内珍宝,欺君罔上,后私授家奴,罔顾廉耻,实乃罪不可赦。其女尉迟顾氏,家仆若干,尽可为印证者。

一时间,天颜震怒,即刻下旨缉拿尉迟岩铮,革职抄家,连同瞒而不报者,尽数打入天牢。罪人景洵不知所踪,悬赏千金以换其首级。

侍卫破门而入的时候,岩铮心里异常的静。

他最后给爹娘上完香,那灵台就被踹倒了,木屑撒了一地。站起来,掸去素白衣裳上的灰,不用人押持,就这么安然地随着离去。这许多时日安了家的地方,临了竟连头也未回。

入了狱,苦头自然是少不了的。

手足被械在木桩上,那鞭子一下一下招呼过来,带了刃似的。渐渐的,衣衫破碎,皮肉绽开,脑子亦麻木了,口鼻中尽是血腥味,遍体的疼,恍如置身烈焰中一般。

行刑人问他景洵在哪里,他只道不知。

那人听了也不恼火,说只要他不死,那百十道刑罚一样一样试过来,总有一个能让他开了口。

狱中腐臭阴冷,终日不见阳光,好似黑夜无穷无尽,直欲将人闷死在里面。可他想着的那个人,该是早已远在天涯之外,一身自在,甚至连他是谁都记不得了。

那痛,剜骨剥皮一般,可心却是轻的,是许久许久不曾有过的轻快。

身上挂了太多伤,发起高热,偶尔神智不清的时候,岩铮便会絮絮地同景洵讲话。

他说,这么些年,咬了牙拼了命地往上挤,如今诸事成空,回头看时,亦不过尔尔。倒不比少年时,心无尘染,什么也不必懂,什么也不必想,只是好好地和你在一起。

往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世你我都太辛苦。下辈子,下辈子投生个寻常人家,不要等你离开了才想你,不要等你灰心了才懂得心疼,不要等你死去了才知道懊悔。

那时你第一次开口说话,却叫不出我的名字。我不甘心,缠着你问了好久。最后你说“岩铮,你是岩铮”,听到这两个字,我却后悔了。

言一,你忘了我吧。

******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旁人没见着,倒是皇甫岚来过一次。

彼时岩铮刚垂着头昏过去,又叫人拿冷水泼醒了,那脚边泥泞的地面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阴森刑室里,皇甫岚笨拙地自石阶上走下来,拿帕子掩着口鼻,眉峰挑起,满脸嫌恶,冷硬面色白玉刻的似的。

岩铮听他问那狱吏:“招了吗?”狱吏答说还没有。随后岩铮就被人从那木桩子上解了下来,双足早已没了知觉,整个人断了线似的便往地上扑。待到再撑开眼,已置身于一处陌生囚室,皇甫岚正站在眼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这么一丝笑意也无的表情,在七王爷的脸上确乎罕见。少了几分妖冶,添了几分阴翳。

“大人当真受委屈了。”

岩铮挣了几下,起不来身。

“你这又是何苦?”皇甫岚冷眼觑着,怕他弄脏自己的靴子似的,稍稍向后退了一步,“说出景洵的下落,皇上一高兴,大人指不定还能留个全尸呢。”

岩铮也不逞强了,干脆手肘一撑,歪在身后的稻草上,仪态颇不庄重,“事情到了这份上,王爷真以为我在乎什么全尸不全尸?”

皇甫岚一声冷笑,“大人倒是想得开!”

岩铮亦笑了:“天下之苦,莫过有身。怎么,王爷今日贵人临贱地,莫不是念在往日同朝共事的情分上,想来送微臣一程吧?”

皇甫岚的那抹笑凝在嘴角,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其中森然寒意,没有丝毫遮挡地流泻出来。岩铮也不在意,将口中的血星儿吐了吐,拿袖口抹抹嘴,照旧倚在原处。

“尉,迟,岩,铮,”皇甫岚咬字极慢,直恨不得将他的名字嚼碎了一般,“这般境地,竟也笑得出来。你,好得很。”

岩铮道:“原来王爷不想看我笑。倒也是。说起来,昭正公主也算是我害死的。这是我欠她的,王爷便是现下要斩下我的头来,我亦无话可说。对了,王爷若是有什么话要捎给你妹子,不妨讲与我听,待我到了那一头,保不准还能同她遇上呢。”

皇甫岚一脚踹在岩铮心窝上,岩铮翻倒在一边,喷出一大口鲜血,却是一声也没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她!”皇甫岚自牙缝里道,“尉迟岩铮,你睁开眼,好好瞧瞧你自己吧!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忠孝仁义,你能论得上半个字吗?临了众叛亲离,遗为天下笑柄,倒是再适合你不过了!”又道,“对了,恐怕你还不知道吧,顾孜承不只告发你偷药一事,还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好些热闹话。而你那娇妻顾氏,更是能耐,这休书分明是保命书了,可她拿到手里竟大发雷霆,将你那点子断袖的恶心事尽数抖了出来,当时那场面之精彩,呵,真是万言不能叙其一二!”

岩铮的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可仍旧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墙倒众人推。罢了,原是我对不住她。”

皇甫岚道:“我竟从不知你是如此心宽的人。”略顿了一下,忽地不知想起了什么,却又笑了起来。

岩铮倒在地上,血人一般,遍身狼藉,眼底却是一片平静,只等他的下文。

“当初景洵为老九求情,你记恨了好多年吧?”

似是完全没料到皇甫岚会如此突兀地重提当年旧事,岩铮的神情顿时有些僵硬。

“后来又出了个殷无迹。你恨他动了景洵,又疑他暗中指使人给你下毒,于是这么些日子以来,从不间断地派刺客去暗杀他。”

闻言岩铮身子一窒,眸色瞬间沉下来。其中凶光闪过,几似猛兽一般,“王爷当真……消息灵通。”

“甚至我不得不怀疑,是否为了我当年捉拿景洵一事,你一直怀恨在心,才想出让舍妹和亲的法子,来报复我。这世上……也就这么一个真正敬重我、念着我、待我好的人,你的心,当真够狠。”皇甫岚望着他,绽出一个微笑,“你看你这个人,睚眦必报,谈不上半点宽厚。如今怎么倒看破红尘,出了世了?”

见岩铮不答话,他露出一脸了然,“如此,我懂了。你是想着,左右景洵是逃出去了,所以旁的都无所谓了,是吗?”

岩铮目光中掠过一丝警惕,“我说过,我不知道他在哪。”

皇甫岚自顾自地说着:“你对他,倒是上心。如此撒手去了,也见不上最后一面,岂不是莫大的憾事?”

岩铮登时道:“你休想打他的主意。”

“哈哈哈哈——”皇甫岚觑着他的反应,不禁大笑起来,“尉迟岩铮,你这副表情,当真有趣!”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将这笑意压下去,“有趣,又可笑!”

岩铮抬起身子,隔着脸上层层血痕,只拿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眼底似是埋着几缕一点即燃的灯草。

“打他的主意?我何须打他的主意?”皇甫岚笑道,“尉迟岩铮,你到死竟还是个糊涂鬼!罢了罢了,我便让你死得明白些吧!”

岩铮音色冰冷:“故弄玄虚。”

皇甫岚退到门边,不疾不徐地抬手拍了两下巴掌。又回过头来对岩铮道:“我是不是故弄玄虚,你即刻便知道了。顺便一提,那寒露散一事,确实与殷无迹无关。他的确恨不得你死,可依他的性子,怕是只能让你死在他的刀上。”

岩铮顺着他问:“那依王爷看来,下毒的究竟是谁?”语气里却满是嘲讽的不信任。

“是我。”

皇甫岚确是张口欲语,可那声音却不是他的。

岩铮在听到那两字的一瞬间,脑子里嗡然一声巨响,全身的知觉都没了。他双唇颤抖,脸色煞白如纸,狠盯着出现在门边的另一个身影。

“从头到尾,全都是我。”斗篷的帽子撩起来,赫然露出景洵的脸。

第三十二章

景洵的模样,修眉淡目,墨痕一般落在那张白净的脸上,同分别时没有分毫差别,只是眼中清泉般明澈,早已没了当初的混沌。

岩铮丢了魂似的望着他,眼看着,脸上的骄傲,疏狂,无畏,镇定,便尽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无措,渴望,绝望,以及几分万念俱灰的寂然。

入狱以来的那副面具,看似坚若玄冰,固若金汤,却是在一瞬间支离破碎了。

皇甫岚近乎贪婪地观赏着他的这副表情,好像毒蛇吐着信子探向垂死的猎物。

“言……一……言一?”岩铮竭力想撑起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往后倒,“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景洵一垂眼:“我来见你最后一面。”岩铮却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反倒一声怒吼,挣起身向着皇甫岚扑去。

“皇甫岚,我杀了你!”他拼了死力撞过去,双眼被嗜血的恨意染得血红,“你竟敢动他!你竟敢让他回来白白送死!我要杀了你!”皇甫岚不设防,已被他撞得弯着腰向后踉跄两步,他便转头对景洵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逃!”

景洵亦是吓了一跳,往后撤了半步,却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此时皇甫岚回过味来,恼火得脸色泛白,一掌推开岩铮,又上前狠补了几脚,犹不解气。岩铮满身血痕,躲也不躲,反倒拽着皇甫岚的腿脚往前迎,生生挨了几下,那闷哼尽数憋在嗓子眼里,其间断断续续地,仍说要景洵走。

末了岩铮已全然站不起身,皇甫岚这才一脸嫌恶地住了手。

岩铮趴倒在地上,咳出好几口血,恨得直拿拳头捶那冷硬的地面,“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回来?究竟是为什么?”

景洵道:“我说过……我来见你最后一面。还有好多话未说,为何要走?”

岩铮一声嗤笑,拿眼去看立在一边的七王爷,“你哪是有话要对我说?分明是他有话要你告诉我吧!”景洵刚要开口,却又被他打断,“皇甫岚,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告诉你,皇甫云柔一事景洵半点不知情,皇宫失窃又尽是我一人所为。王爷高高在上,犯得着跟他一个下人过不去?我在这劝你一句,放他离开,亦算你积了阴德,省得哪日遭了果报,要你妹子在地下也不安宁!”

皇甫岚拿帕子擦拭手上的血,话音里寒气森然:“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提她。”

岩铮复吵嚷了半晌,末了忽地噤了声。

其实他心底亦清楚得很,事情到了这份上,已是满盘皆输,再没戏了。渐渐的,只觉得身上的力气尽被抽空了,说话亦含混起来,醉了酒似的。

“皇甫岚,皇甫岚……你究竟恨我到什么地步?我尉迟岩铮走到现在……忠孝两无,家破人亡,受万人唾骂,已是上了绝路,你却还是不肯罢休!只最后这么一个盼头了,你仍是要踏碎了它吗!……我求求你,算我求你好不好?你放言一一条活路,让他走吧!……我求你!”

景洵的双目微微一颤,控制不住地阖上了眼。

皇甫岚看着脚边落魄到不堪的男人,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不可置信。他转向景洵:“言一,快帮我瞧瞧,这人……当真是尉迟岩铮吗?”不等景洵回答,又道,“呵,若不细看,我还当是哪来的一只丧家犬,量身晦气!”

见景洵失神,皇甫岚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言一,还愣着做什么,不是有话要对你家主子说吗?”景洵惊得稍扬了扬首,“……是。”这才迟疑着上前几步。

尉迟岩铮仰头看他,带着几分惶然。

他顿了一顿,才轻声问道:“岩铮,我可是听错了,你这是宁肯丢了性命,也要回护我吗?”

“言一……”

他一声苦笑,打断了对方的话音,“迟了……都太迟了……这番话,若是我几年前便能听到,那该多好。”

“那时的我,还不曾对我唯一的挚友落井下石,还不懂得依靠躺在男人身下出卖肉体来换取生机,更不会妒恨交加,做出诸多伤人伤己的蠢事来。”

“言一,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这有何难懂?今日总归是最后一回了,我索性细细讲与你听。”

尉迟岩铮紧盯着他的脸,“言一,他若是胁迫你说些身不由己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信。”

景洵微微一笑,“好。我说完想说的,亦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信还是不信,全都由你。”

……

五年前,先皇病重,太子偷穿龙袍,被贬为庶民。九皇子贤能识礼,先皇有意立其为皇储,可顾忌长幼之序,便迟迟下不了决议。余下的皇子皆对皇位虎视眈眈,一时间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尉迟岩铮之父彼时官拜从二品光禄大夫,说话能入得了皇上的耳的,也不过寥寥几人,尉迟大人便是其中之一。太子在时,他便一心扶持太子,后来太子得了咎,他也曾力劝过皇上重审此事,切莫轻易更动皇储,乱了天下的根基。只可惜皇上疑心既生,便再信不过任何人,立储一事便一天天地拖下去。

彼时的景洵,从未想到过这皇权之争,竟会与他一介凡人扯上干系。

那日尉迟夫人唤他进屋说话,一上来便要他跪下。

洵儿,你从小在这府里长大,你跟我说说,这么多年来,我们待你如何?

景洵埋头答道:老爷和夫人便如我的再生父母,这尉迟府,就是我的家。

那岩铮呢?

岩铮……

尉迟夫人打断他:铮儿是你的主子,更是你的亲人,你的命!我问你,若有一天,这家败了,我和老爷尽撒手去了,岩铮亦性命堪忧,你会怎么办?

景洵惶然道: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尉迟夫人淡淡一笑:……你何必怕成这样?我问你,你只回答就是了。

景洵叩首道:若真有这么一天,我定会保护他,拼了性命也要保护他。

尉迟夫人道:好。那我再问你,若是为了保护岩铮,不得不做有违天良道义之事,你要怎么办?

景洵迟迟不答话,尉迟夫人便又催促道:在岩铮同良知之间,你选哪一个?

他狠咬了咬牙,终是答道:……岩铮。

尉迟夫人笑得心满意足。

十数日后,四皇子拉拢权臣,夺去传国玉玺,将除皇甫岚外的一众兄弟全部治了罪。那日皇甫岚带羽林骑捉拿九皇子,景洵因扑出去为他求情,被一并打入天牢。待到受审之时,当着满室机枢大臣的面,亦当着九皇子的面,景洵字字清晰:

求皇上开恩,求七皇子开恩,放过九皇子吧!……他……他亦是一时糊涂……

之后,他悉数皇甫明谋逆的诸多罪证,每多说一字,年轻皇帝脸上的笑容便多一分,而皇甫明脸上的愕然与绝望便也多一分。

最后皇上问他: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所说可句句属实吗?

九皇子与奴才偶有来往,尉迟大人早怀疑九皇子有异心,便要奴才在他身边多多留意。依我朝律例,九皇子……罪不可赦,应处以极刑。可如此一来,世人便免不了讹言四方,错怪皇上手足相残……九皇子兴许是一时糊涂也未可知,还望皇上明断。

以尉迟大人的性子,四皇子这皇位来得不正,他为着先皇之托,必是要从中阻挠的,四皇子也因此一早对他有所提防,直恨不得鸡蛋里挑骨头,也要挑出个由头来要他再也翻不了身。景洵这颗棋子,放在皇上手里,本是除去尉迟家的绝好一着,可如今却调了个个儿,成了尉迟夫人手中的保命棋,尉迟家不仅没有罪过,反倒立了功了。

末了,皇上只得找了个知瞒实情,迟不上报的由头,将尉迟大人贬了职,勒令其即刻离京,非得召不能返。景洵挨了二十鞭子,亦从牢里放了出去。

皇甫明看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眼神里,没有爱恨,没有悲喜,只有无尽的荒凉。

犹记当初花好人好,那个少年牵着他的手,坐于床畔,面上是疏朗如骄阳般的笑容。他对他道,言一,做皇帝好生无趣,我才不稀罕。我只想扁舟一叶,好酒一壶,与你游尽万里山河,岂不风流自在?

第三十三章

遍身血污的男人满面惘然。

……

景洵,你在看什么?

……皇……甫明……是皇甫明……

景洵,那儿什么都没有!

不!……是皇甫明……是他……是他来找我了……

……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这么些年,我竟错恨你了?”岩铮笑容苦楚,又连道了几句“可笑”。

他本能地拒绝相信,可若是景洵所言有虚,为何母亲当年好似早已预料到了一切?为何景洵被诬为逆贼的同党,亦能活着自那皇城里走出来,为何在徒步随行于车马之后时,会带着那样凄寂的惶然,又是为何,每每提到皇甫明这三字时,会露出那种灰败而恐惧的神情?

那是悔愧到极致的赧颜,是几难承载的辜负,是千言万语无法叙其一二的痛苦。

这些疑问,早在当初便该引他警醒,可他那时年纪轻轻,大病初愈,又被一连串的厄运晃花了眼睛,景洵生死未卜,他又没胆量贸然向任何人询问,再加上……他妒恨皇甫明,即便得知对方死了,仍是不能释怀……便将这件事埋在心底,回避了这么些年。

“这一切,如果你当初便能告诉我……”

“我向夫人发过誓,一出了宫门,便对此事绝口不提……如今终是背言了。可毕竟是她欺我在先。”景洵话音清淡,恍若呓语,“我一早料到你要误解,便问夫人如何是好。她对我道,你何须辩解,铮儿念着旧日情分,如何也不会赶你走。当时我便想,是啊,那可是岩铮啊,岩铮气一阵子便随它去了,又如何会赶我走呢?”

……

再一晃神,眼前又是十五岁那年的光景。

那个嶙峋少年,心神俱裂,遍体鳞伤,赤着沾满鲜血的双脚,自弥天沙海上蹒跚走来。

他孤注一掷,追寻了他那么久。

岩铮永远也无法想象当他说出“尉迟家再容不下你了,别再跟着”时,对方心底是何种感受。

一时间,他心底似是被豁开了一个淌血的口子,疼得直不起腰来,可他确乎知道彼时景洵的心,比他此时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如今眼前的人,依旧双肩单薄,且习惯性地垂着头,眉心拧起,其中浓得化不开的,似是委屈,又似是怨怼,一时之间,竟与当年那个少年重叠起来。

岩铮尚未回过神,自己已然伸出手抚向他的鬓边了。

“别碰我!”景洵突然道,同时嫌恶地别开头去,“也不用你可怜。我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告诉你,这是我一生最不堪回首、最追悔莫及的事。从那时起,曾经的那个景洵便死了!”

“岩铮,你配不上我对你的好。”

“自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再不要追在你身后,任你轻贱。我要让你正视我,同样尝到被心爱之人伤害的滋味。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为此,数年之前在延青城,我假作随意撞见了你,我为了你混入曷召军营,爬上殷无迹的床……呵,那些个花样,最初不正是你教予我的吗?……何止啊,我还为你窃取军机,为你割腕疗毒……我要加倍地对你好。”

“要打动你,当真比捂一块冰还难,眼见着刚刚似有成效,你却冷不防成了亲。我恨极了,在你大婚前夜将寒露散下到你的茶里,再亲手替你解毒。不为别的,只为了让你忆起还有我景洵这个人。”

“你对顾盼盼……当真好得没话说。你可知道,我有多恨她?你的在意,我绸缪许久而不得,她却只作理所当然。”

“不过是些许毒药……她的孩子便没了;再几句话稍加撩拨,她便能将蠢事做尽,惹得你厌烦透顶!”

“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这毒是否是殷无迹给我的。”景洵一笑,“可惜,你又错了。我不过稍作手脚,你便疑心到他头上。这借刀杀人,未免也太轻而易举了吧?”

“其实早在一回京时,我便暗中谒见了七王爷。王爷待我甚厚,又知我甚深。你和殷无迹,是我们共同的仇人。这毒,亦是王爷赠与我的……”

“够了!……够了!!”尉迟岩铮挣扎着掩起耳朵,拼了命地嘶吼,“景洵,你在说谎!你骗我!言一……言一为了朋友,罔顾性命,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言一生性悲悯,却为了我上过战场杀过人,拼死亦要将那一线生机留给我……这世上,只有言一永远待我好,永远不会离开我!你所说的,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景洵!”

眼前的男子端然而立,神情甚是无动于衷:“相处大半辈子,你何曾认识过我?”

岩铮一身血迹,面上的泪痕支离破碎,拼尽全力向他扑去。

他猝不及防,连退了几步,后背抵在了身后的木栏上,身上光鲜洁净的衣裳被蹭得一塌糊涂。岩铮的腿撑不住身子,不住地往下倒,因此哪怕再怎么咬牙切齿,末了也不过是扳过他的腕子,照着那光洁面皮狠狠咬了一口。

“景洵,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要你把刚刚的话尽数收回去!”他的双目燃着玉石俱焚的决然,嘴角齿间血珠累累,“你竟敢……你居然……恨我?!我不准!我不允许!言一……你竟恨我至此?我不相信!”推搡半晌,见景洵不为所动,那眼中的火光忽地转弱了,言辞亦恍惚起来,“……我好悔!我竟为了这么一个人,把一切都放弃了……我不该为了救你回来,去偷什么仙草,不该一步错步步错,直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好后悔!”

在一边观赏良久的皇甫岚忽地上前,拽着他的衣襟将他从景洵身边一把推开:“为了言一,将一切放弃?何必说得这么好听!分明是你不得人心,报应分明,才落得今日下场!”

岩铮跌在地上,其中狼狈,几已脱了人形。他怔了半晌,又倏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皇甫岚凛声道。

衣衫褴褛的男人连连摇头,只是不说话。

景洵一手捂着腕子,失了魂一般在原处呆立半晌:“你……后悔了?”

岩铮怔怔地望着他,漆黑眼底枯井一般晦暗。

末了他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却又摇了摇头,“后悔与否……又有什么要紧?即便你所说皆为实情又如何?……我欠你良多,如此一来,反倒两清了。”又道,“言一,如今我时日无多,只求你一句话。”

“什么?”

男人的话音好似一声喟叹:“……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你肯原谅我,再不恨我了。如何?这句话何等轻巧。只要这一句,我闭上眼也可安心了。”

景洵双目微颤正待开口,却被皇甫岚的眼神生生止住了。

他别开目光,胸口几度起伏,似是不敢去看岩铮的脸。

“岩铮……以往你心情大好的时候,总是要问我,愿不愿意生生世世与你在一起……”

闻言,满脸血污的男人抬起双眼,甚至微微轻身向前,面上晦涩的期冀如星辰般闪烁不定。

景洵长吁一口气,嘴角扭出一个笑:“怎么可能!这一生的苦,难道我还没受够吗?对你的恨,我要清清楚楚刻在心里,永世不忘!你既说两清,我便给你两清!”语罢,他几步上前,照着男人的脸甩手便是一巴掌,掌心麻木,即便收握成拳,仍是抖得如筛子一般,“……这……是我唯一欠你的东西……你好生收着罢!”

岩铮的头歪向一侧,双耳嗡然作响,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这牢房里已仅余他和皇甫岚两人了。

景洵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瘫坐于地,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渐渐的,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那五脏六腑好似一寸一寸地撕裂开来,几欲撞破胸膛而出。

第三十四章

七襄王拂一拂衣袖,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岩铮一眼。那嘴角眉梢,尽是阴冷快意。

“王爷留步!”

闻得身后这一声,皇甫岚收了步子,悠悠转过身来,等候下文。

血污之下,一身囚衣的男人面色惨白得好似一张薄纸,而那神情,却已不见波澜。

“王爷刚才不是问我,在笑些什么……现下,可还有兴致来听一听吗?”

皇甫岚轻轻一笑,仰了仰脸:“洗耳恭听。”

岩铮抹去唇边的血:“王爷曾说,我尉迟岩铮落到今天这一步,是不得人心,遭了果报的下场……”

皇甫岚颔首:“是了。想必舍妹在天之灵有感,亦会拍手称快,深得慰藉。”

闻言,岩铮竟又是一声轻笑,与之前无甚差别。

七王爷冷哼道:“哦?我本以为尉迟大人是再笑不出来的,今儿个本王可真是开了眼界了!我倒要听听,有什么事如此可笑?”

那笑声里,似是嘲讽,似是哀叹,又似有几分凄凉。

“王爷千算万算,却是算错了一着。”岩铮终于敛了笑,挪挪身子,重倚在石墙之上,“——是我,告发了我。”

“什么?”皇甫岚双眉之间骤然拧起一道沟壑,双肩亦有一瞬间的僵硬。

“数日前,我派人接景洵离开,又备下休书一封,留给顾盼盼。之后,便与顾孜承将一应事宜商量妥当,算准了日子要他到皇上面前去告发我。”岩铮微微一笑,“甚至那些个慷慨激昂的弹劾之辞,还是我亲口教他的呢。”

皇甫岚紧盯了他半晌,末了才自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能。”

“在你眼里,权势野心怕是比命还要紧。这么些年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到了,又怎么甘心亲手毁了一切?”

岩铮垂下眼,目光有一瞬间的空茫,竟是没有回答。待到片刻后视线重新落到皇甫岚身上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压下对方的问题不答,岩铮顾左右而言他:“还有一事,想想亦是可笑。”

皇甫岚面色依旧阴沉:“你说。”

“我不过是提了个和亲的主意,王爷便费了老大心思,明里暗里地折腾我,当真是个重情谊的好兄长!”岩铮话锋一转,“可这和亲一事,既有辅国大将军向皇上献计在先,又有皇上应允在后;百官之中,虽有阻挠的,亦有冷眼旁观的,出言赞许的,甚至那蛮人殷无迹,难道昭正公主之死便与他脱得了干系吗?”岩铮满面嘲讽,“王爷不是要为妹子报仇吗?不将我们这些罪人一一诛杀,如何解得了王爷的心头之恨呐?”

岩铮静静地等着,却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等到料想中的恼羞成怒。

恰恰相反,皇甫岚那线条漂亮的唇角不疾不徐,勾起一弯浅笑,一时之间,似有万种风情。

“我母妃出身低微,为此,我儿时的记忆里,罕有不受凌辱的日子。自小我便与云柔相依为命,母妃临去时,又抓着我的手将她托付于我。如今舍妹远嫁千里之外,不过一年有余,末了竟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二八年纪,便枉送了性命,你可知我心中的痛惜吗?”皇甫岚缓步上前,“所以,我一早便告诉自己,我们兄妹受过多少苦,便要让我们的仇人,去受那十倍百倍的苦!”

岩铮从未在一个人的眼里,见过如此阴冷的光芒。眼前的这个人,美是美,可是那美艳恰助长了他面上的狠毒与诡谲,几令人不寒而栗。

“你说的那些人,本王记得可比你清楚。”皇甫岚冷笑连连,“死算什么?死了还有什么意思?放心,我会让皇上暂且留着你的脑袋。往后的戏还多着呢,你且好好看着罢!”

岩铮纵是再心如死灰,仍是隐隐感到一丝悚然,一时间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了:“你……你难道是想……”

“不错,”皇甫岚双眼似有荧荧火光,迫人地俯视下来,“——我要那把龙椅!”

岩铮肩头一震,即刻道:“不,你休想得逞!没有兵权,即便勾结党羽,招兵买马,才能买到几人?辅国大将军虽远在边塞,但若得知江山易主,必会挥兵东征,到那时,你便唯有死路一条了。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抢得到这皇位,又如何守得住它?曷召虎视眈眈数载,等的便是这一刻,到头来,你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皇甫岚哈哈大笑:“我为何要怕辅国将军?我夺皇位,除了让我那皇兄痛不欲生外,本就是为了引他前来。只是看在云柔的份儿上,我才不得不让那殷无迹侥幸逍遥到现在……云柔单纯善良,与旁人全然不同,与这个肮脏的世界亦是格格不入,所以才如此薄命。她死了,我便要拿这天下为她陪葬,而且,还生怕配不上她呢!”又骂道,“你该死,你们全都该死!而且,没有死那么简单!我要让你们饱尝失去一切的痛苦,如此才算大快人心!”

岩铮惶然地望着他,手脚早已没了知觉:“疯了……你当真是疯了!”

皇甫岚笑得更为惬意,抚着指上的翡翠扳指,悠悠开口:“遍看这阎浮世间,谁不是悭吝执取,满心疯魔?你只说我,难道你自己就能出了世吗?”

那日临别,岩铮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往后,你要将景洵怎么样?”

皇甫岚头也懒得回:“这还用问?我已许给他富贵荣华,安逸一生。自然不可与你同日而语。”

岩铮听完这一句,垂下头,良久之后,嘴角终是浮起一抹略带慰藉的笑。

******

数日后,薰华被窃一案了结,皇上下了旨,却当真未将岩铮处死,而是念在尉迟世家以往的功劳苦劳上,只将其合家数十口黥了面,并处以流刑,一世为奴,终身不得返。

他出狱之时,皇甫岚也在。

一个枷锁缠身,囚衣褴褛,一个尊荣无匹,立马江山。

“你当真肯让我走?”

“那是自然。圣旨已下,抗旨便要诛连九族。”寒风里,皇甫岚呵气成霜,“本王说过,死算不了什么。与其置你于死地,倒不如让你一世痛苦,生不如死地活着。”

离京那日,地白风寒,坠雪如席。

衣衫单薄不耐严冬,足上铁锁沉重,几难成行。由一众狱卒押着,行至城门的时候,隔着密密雪帘,隐约得见一个小巧的身影在墙根里立着,笼着大红披风,在风中猎猎舞动恍若火焰一般。

尚未看清是谁,那身影便打着绊跑过来,撞进了他的怀里。

“岩铮,岩铮!是我,是盼儿来找你了!”女子哭得满脸通红,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初时的愕然过后,岩铮才勉强开了口:“……你在这做什么?”

顾盼盼仰脸望着他,满目决绝:“我是你的发妻,你既要走,便不可留我独自一人!”

岩铮目光打颤,怔怔地望着她,末了再开口时,脸色已好似凝霜:“胡说些什么!休书已下,你我早再无瓜葛。如今你仍是你的千金小姐,任凭改嫁。现在又来寻我做什么?”

那些个狱吏呵斥起来,拖着顾盼盼的胳膊要她走,她却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任谁也拖不动,“我才不管什么休书!你既娶了我,生同室,死同穴,你要我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能休了我!”

狱吏恼怒不堪,抡起刀鞘不住地望她身上挥,逼着她后退,又以扰乱公务为名,扬言要将她一并捉了去。

岩铮咬牙看着,话音已有几分狠厉:“顾盼盼,你闹够了没有?!我今日明白告诉你,我对你,从无半分心动,当年若不是看在你是吏部尚书独女的份上,我尉迟岩铮绝不会娶你!借着你爹的权势,我才不至于永远郁郁不得志,借着你,我才能为尉迟家传宗接代,尽孝于父母!你尚且不知道吧,自那次小产后,你已再不能生育了。我早生了休妻的念头,不过是想等你身子好些,再把休书交到你手上!”

顾盼盼被搡倒在雪地里,愣愣地望着他,泪珠顺着面颊滚滚而落:“你……你骗人……你在骗我是不是?”

岩铮别过脸不去看她。

“岩铮,你在说谎!我知道你休了我,是怕拖累我。可是我不怕被拖累!”顾盼盼扑到他脚边,字字泣血,“那日你锒铛入狱,没有一人敢向皇上求情,只有我,只有我告诉他是你是被那景洵蛊惑了,才会犯下大错!我跪了一天一夜求他放过你,他却不肯相信;父亲对外人道我是得了疯病,把我幽禁了这么些天,今日才好不容易逃出来!岩铮,是我没用,你别赶我走!”

远远的,一片马蹄声传来,直停在近前。原来是尚书府的家仆冒雪赶来。

那日顾盼盼被强带回去时,早已哭得没了人形。

岩铮深一脚浅一脚往那风雪深处走去,渐渐的,那哭声便听不到了。

天九万,路三千。叹从此天涯。从此天涯。

第三十五章

之后的数十天,白驹过隙般,一晃便过去了。

离了楼宇重重的京城,穿过了无数枯林浅滩,阡陌村野,度过了不尽的茫茫荒原,寥落沙地,无根飞蓬一般,哪处也不认识,只随着风走。

同被流放的人熬不过这苦寒,黥面的伤口又难以愈合,便接连病死在路上,末了活下来的不过三四成。这般境地,自尽亦是要论罪的,还会株连旁人,因此每每见人咽了气,岩铮便难以抑制地感到艳羡。

行至延青城郊的时候,他奉命去一处未冻结的湖边汲水,偶然间瞥到自己的倒影,几乎认不出来。

水中映出的男子,鬓发蓬乱,污秽不堪,额角一个象征着耻辱的乌黑疤痕,恰是个劫字,再加上眼中一片干涸死气,行将就木般的苍然,哪有半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风华正茂?

岩铮拿手捧了水,倒影便被搅碎了。灌了几口水后,顿时感到那股子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连心脏都冻住了。

将木桶里盛满了水,尚未来得及起身,身后便传来拔剑出鞘的刺耳声响。一声两声,接连不断。岩铮骤然回头,已是被数个着军服的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第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便将木桶丢过去。一声闷响,面前尽是飞溅的木屑和水花。

“尉迟岩铮,今日你已是必死无疑,休做无谓抵抗!”其中一人喝道。

“是谁?”他探视着那些人的目光,“是皇甫岚?”

拿着剑的人渐渐愈发围拢上来。

“错。”一人道。

岩铮却不相信:“必是皇甫岚。我一早便料到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恨不得我死?”

那人咧嘴一笑,“也好,既是要死,倒不如让你做个明白鬼。”语罢,他的手伸进衣襟摸索半晌,最后掏出什么巴掌大的东西,亮在岩铮眼前。

那是一枚令牌,明晃晃,金灿灿,雕龙刻凤。岩铮一见那物件,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人又道:“爷几个,虽说不得不隐匿行踪,可奉的是密旨,做的差事也是正大光明的。要你性命的,是当今圣上!他老人家口谕:当年你父亲为虎作伥,不过是侥幸逃过一死,如今到了你这辈儿,却仍是不长进。旁人眼里,你好歹亦算个功臣,若朕为了个失窃的物件便诛尉迟家九族,难免落下暴虐的口实,可若不将你赐死,如何平朕怒意,天子威严何在?时至今日,朕已是顺水推舟,容你苟延残喘许久,你当俯首谢恩,安心受死!”

什么天子威严,什么俯首谢恩?这番话,竟引得岩铮发笑。

“尉迟岩铮,你若是肯束手就擒,爷几个便发个慈悲——这路子由你选。自缢也罢,吞金也好,免得到时连个全尸也留不下。你意下如何?”

面前便是几道利刃,反着嗜血的寒光,后撤半步,便是冰冷的湖水,当真退无可退。而那金牌的光芒,刺着他的眼睛,耀武扬威一般。额上丑陋的刺字似乎再度裂开,一跳一跳地疼着,恰如噬咬着他的恨意。

什么济世安民,忠君报国,现下看来,都是天大的笑话,岩铮替自己不值,替父亲不值!他暗暗拿手握了拳,恨得浑身发颤。

不得好死也罢,他总归不想死在这些人手里。

******

那血洇在雪地里,沥沥有声,融出一个个窟窿,梅花般艳红。

岩铮拖着步子,也顾不得看路,只管往林子里撞。初时脚步急得很,雪沫溅起,常常迷了眼睛,后来渐渐走不动了,寂静之中,血珠滚落的声响便突兀起来。

有那么几次,他双腿一软,栽倒在绵软的雪堆里,直恨不得就那么睡过去,可隐隐地,又总听到身后似有马蹄声,便不得不强撑了身子,再一次站起来一点一点往前蹭。

离了战场也有些年月了,可他的身手并不至于太过生疏。况且困兽犹斗,人被逼到这绝路上,总是要拼了命地去搏一把。虽说他也受了重伤,但想一个赤手空拳的人,竟能让数名御前侍卫死的死、伤的伤,亦不算吃亏。如今他虽暂时走脱,可追兵应远不止刚刚那几人,或是循着脚印,或是循着血迹,迟早也是要追上来的。

果然,又是马蹄声。

起初岩铮还当是自己又出了幻觉,后来蹄声渐近,虽说他已然反应过来,却再没力气起身了。他喘着粗气倚在树上,将夺来的剑掩在身侧。

这剑,用在对方还是自己身上,尚无定论,只是必定要见血。

空茫的白色之上,一人策马而来,远远的踏雪无痕。

岩铮拿衣袖抹去眼睫上的凝霜,一口一口地吞吐着白气,浑身皆紧绷起来。

近了。

他握在剑柄上的手愈收愈紧,几乎要扼进那纹路里。

更近了。

最终那人行至自己近前的时候,仿佛天地间的一切瞬间清零,岩铮措不及防,手中的剑骤然坠了地,尚未来得及发出什么声响,便被囫囵吞没进雪丛中。

他定是疯了吧,抑或是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不然为何眼前人的形貌,竟与景洵有十分相似呢?

连死也不畏惧的人,此时却没了胆量,连对方的名字也不敢叫了。

马儿喷着热气,原地踏了几步。那人骑在马上,一身素净衣裳,半张脸皆由一块面纱掩着,仅露出额头和双眼,一手执鞭,一手握着缰绳,隔了纷纷扬扬的雪俯望着他。

岩铮虽看不到他的容貌,却认得那双眼睛,那眉眼清疏,工笔勾成似的精巧,内里永远盛着温和与隐忍,连哀伤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还认得那双手,连每一个骨节都认得,那双手为他拭过汗,暖过手,熬过汤药,还曾拈着香为他祈过福,虽说看着稍嫌孱弱,褪了色似的白,可多少次提刀走马,从来都是没有差错的;

还有那副身子,多少次被他拥进怀里,即便打着颤却也不敢挣开,还有那束起的发丝,多少次散落在他的肩头,就连指尖划过时的触感,他也全部记得……

景洵,是景洵来了!

一恍神,面前已是天旋地转。颠簸的视野里,地面飞速掠过,晃花了岩铮的眼睛,半晌他才反应出自己已被拖到了马背上。

景洵空出一只手紧紧地拥着他,连那几乎让人疼痛的力道都化作无尽的舒适,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力气都没了,直想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

他还有好多话要对景洵说,想问他,皇甫岚既已许给你一世荣华,你为何又来寻我?想告诉他,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知道你终究放不下我,言一,我知错了,我当真知错了,往后我什么都不想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下半生我只同你在一起,只一心待你好,你若有怨恨,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离开我,我要把过往对你的亏欠,尽数补偿给你……

算来也未过多久,马蹄声却已逐渐减缓。

他们最终停下来时,景洵拖着他下了马。景洵的力道有些鲁莽,他一时站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言一,不要停在这!”那伤疼得他声音发颤,“此时停下,他们不多时便会追上来!”

此处灌木丛生,干燥少雪,确实较为隐蔽,可马儿的足迹尚在,追兵是无论如何也甩不脱的。

景洵也不答话,只蹲下身,解了他的囚衣,挽起他的衣服为他上药,后又拿干净帕子将伤口细细包裹了。期间岩铮的心神渐渐回了体,目光黏在景洵身上似的,只是离不开。

景洵腕子细白,犹带着那日他咬下的伤痕。再抬眼瞧那面纱,他才觉出几分纳罕,之后一想,或许是景洵来救他,担心被官兵看到面孔,便用了这么个法子挡住了脸。

随后,直到觉出胸前一紧,岩铮才低头去看。不看便罢,一看竟是一圈圈的绳子绕在了自己胸口。绳子那端被景洵攥在手里,毫不停歇,仍往他身上绕着。

“言一——!”绳子蓦地收紧,岩铮一蹙眉,挣了几下,竟是被捆得死死的,动也动不了了。景洵搡了他一把,他的脸便挨了地,随后脚腕亦被绑起来了。

“言一,我动弹不了,你绑我做什么?!”

景洵将结打得极死,忙完手头的事,便愣在那里,看着岩铮无谓挣扎,似是忘了自己现下身处何地似的,任岩铮怎么叫喊也没有反应。片刻后,才直起身,将自个儿层层的衣裳解了,不疾不徐地逐一披裹在岩铮身上。

身子越来越沉,却也越来越暖,岩铮被茧子束缚住一般,只能蜷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面上的神情愈发惶然。

“言一,你怎么了?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不远千里来寻我,为何一个字也不同我说?你听到了吗,说话,快说话啊!你快放开我,放开我!景洵!”

冰天雪地的,面前的人只留了件单衣在身上。当看清他在弯腰捡拾什么东西的时候,岩铮耳中轰然一声巨响,只觉得身上的血一下子都凝住了。

景洵拾起他的囚衣,漫不经心地抖去上面的雪,然后披在了自己身上。

“景洵!景洵!”岩铮疯了似的叫起来,肩膀一下下地撞在地上,顾不得是否挣裂了伤口。

景洵恍若未闻,一双手稳稳的,逐个系着盘扣。

“景洵!你以为这样我会感激你?你前脚走了,我后脚便死给你看!快放开我!否则我会恨你,恨你一辈子!”

景洵掸了掸衣摆,又将发丝自衣领里掏出来。

“景洵!景洵——!”

岩铮喊了半晌,嗓子都哑了,直到一截粗绳勒进他口中,死死地系在脑后才逼得他噤了声。

那人翻身上马,踏雪而去的身影,一如来时,烟云般邈然,幻影般寂静,可印在岩铮眼里,恍若刀尖儿细细刺入的无边折磨,落了疤一般深刻残忍,疼得他直掉眼泪。

那一日,西风渐紧,声声呜咽,摧心裂肺的,尽湮没于呼啸的风中。

第三十六章

岩铮在噩梦里失了声。

粘稠夜色中,他跌跌撞撞走了许多路,绊了好些跟头,又疼又累,却还是不敢停。因为他在追寻着一个人,因为冥冥中总有个声音在催促着,说你再不快些便来不及了。

他焦灼万分,简直五内俱焚,扯了嗓子去喊,偏又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有时他似乎能感知到对方的方向,有时甚至能瞥到那转瞬即逝的背影,可他还是追不上。越走四周越黑,黑得可怕,且那黑暗中似乎蛰伏着什么,布下陷阱,恶意地窥探着。他怕得厉害,却仍是咬着牙往前走。

言一,言一……你慢着些,等等我……

末了他好不容易才赶上对方,一直赘着的心好歹安下来一点。可景洵的脚步从未停下,不看他,也不同他说话,只管闷头走。

言一,危险,别望那边去了!

终于,景洵脚步一顿,目光缓缓移到他面上,好似才看到他似的。

岩铮,你跟着我做什么?这地方你去不得。

又推着他道,走,快走!再别回头……

他去拽对方的手,扑了空,只那衣袖在他掌心瞬间划过,风影般难以捕捉。

……言一……言一!

景洵却是渐行渐远,倏地消失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刚刚去拽景洵的那只手,掌心滑腻,竟尽被血濡湿了。举目茫茫,心口空荡荡的似是豁开了一个窟窿,也不知道急了,也不知道怕了,反倒镇定得有些可怖。

赶了几步上前,他向着景洵消失的那个深渊,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

******

“咳咳!……”这么一咳,连带着脑袋都疼起来。岩铮猛地睁开眼,挣扎着便要起身。

“哎!尉迟大人,你伤还没好,快躺着吧!”

这声儿说不上来的熟悉。岩铮侧头一看,顿时脱口叫道:“阿武……”

眼前的少年较离别之时长高了不少,身板亦显结实了,只是面上稚气未脱,此时见岩铮起得有些吃力,便赶上来扶住了他。

“尉迟大人,你可算醒了。”明武憨然一笑,“刚接你回来的时候,你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身上又一丝热乎气也没有,真把我吓坏了!”说着便递了热汤药过来。

岩铮呆望了他半晌,也不去接,好似还未从梦中清醒一般。

“我……怎么在这?言……景洵呢?景洵在哪?”一想起这个名字,岩铮便如坠到了冰窟窿里似的,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唯独剩下那抹背影,眼睁睁地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一把揪住明武的胳膊,“说,景洵在哪?是他送我来的,对不对?之后呢,他往哪去了?”

少年被吓得不轻,偏又顾及着他的伤口,不敢贸然将他推开,“景……景大哥?我,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

岩铮一把推开他,掀了被子便往外走。明武大惊失色,忙把药碗放在桌上,追过来拦在他跟前,“尉迟大人,你可不能出去!你在这里养伤的事,除了我没别人知道,就连郎中也是不敢请的,万一你出了门,被人认出来……”

“你也知道!”岩铮没好气道,“这窝藏朝廷钦犯是什么罪名,你竟也敢担!”

“尉迟大人,你,你别急,先听我说!”时隔这么久,如今重又见到岩铮生气,他还是被唬得想缩脖子,“他们……他们不会寻到这来的。”

岩铮冷眼觑着他,甚是不耐。

“是真的!”少年急道,“昨个我去打听了!我寻到那队官兵,听他们说你去汲水的时候失足坠湖,已然溺死了,连尸身也找不到了。如今早已自那名册里除了名,再不由他们管了!”

岩铮一时有些愕然。

“我,我也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前几日,突然有个蒙着脸的人来找我,只说那日人定过后,要我务必循着记号,去城郊的林子里去找你,话一说完便骑着马走了。京城的事,我们也是一早便听说了的,军中好些兄弟虽不好明说,暗地里也一直记挂着大人。那日蓦地出了这种事,我怕得厉害,却也没对别人讲,时辰到了,便自个儿掌了灯出了门。待行到那林子深处,果然见到大人倒在地上,手脚皆被缚着,已然不省人事了。”

“你是说……是个蒙着面的人?”

“是。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真不知是谁。不过多亏了他,我才能寻到尉迟大人。现下虽说世态看着还算太平,但万一被人发现尉迟大人没有死,告到官差那要治你的罪,那可怎么是好?依我说,大人不如耐着性子多躲些日子,几月也好数年也罢,等避过了风头,再隐姓埋名,重新过安稳日子可好?”

明武唠叨半晌,见岩铮默然不语,只当他终于把话听进去了,便安了心,扶他重坐回床边,又嘱咐了两句,便下厨房拿饭去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待到端了饭进了屋,内里哪还有半个人影?此时只听院子里一片马蹄声响,他暗道一声糟糕,仓皇跑出去看时,却仅瞥到男人策马而去的一个背影。

******

年纪一到,明武便从了军,自那之后,便有了自己的马匹。如今这马被岩铮用了去,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另借了一匹,一路打听着。

依着律例,凡是犯偷盗劫掠重罪的,额上皆会刺劫字以示惩罚,如今岩铮面上顶着这个字,怕是不想引人注意都难,明武一想到这,就分外担惊受怕。兜兜转转了半晌,竟是找不到岩铮的半分踪迹,大冷天的,他急得满头冒汗,偏面上又不得不强作镇定。

待路过城门的时候,远远地竟见到有一堆人围在那里,里三圈外三圈,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不知在看些什么;又听人议论道什么“逃犯”“官差”之类的,明武强把心按回嗓子眼里,逼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同时赶紧驱了马,赶上前去一探究竟。

城墙的高处似挂着团什么东西,一时看不清;行得稍近一些的时候,他心头一震,连给马儿补了几鞭子,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挂在那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东西。那分明……分明是个人!

拨开人群往里走,渐渐的,城墙上的那个人影亦清晰起来。

不是尉迟大人。

明武倏地松了口气,可眼前景象之可怖,却也逼得他勒了马,同众人一样再不敢靠前——城墙高处的人,并不是挂在那的,而是被一柄长矛贯穿腹部,生生钉死在冷硬的石壁上。

听旁人说,同这尸体一道被发现的,还有数具官兵的尸体。这人好像是个囚犯,不知为何逃了出来,竟跟前来追捕的官差同归于尽了。这事出在几日前了,官府早替那几个官差收了尸,如今只留下这犯人的尸身,因那矛头卡进石缝里,竟是取也取不下来,便一直拖到今日。

明武听得不寒而栗,可越害怕,眼睛便越控制不住地往上瞟。

泛黄的城墙砖石磊磊,其上残冰败雪层层叠覆,偶尔几支草木枝蔓自缝隙里探出来,这时节,也俱已枯败萎靡了。而那具钉在城墙上的尸体,单薄得如同一片枯叶,深深垂丧着头,一手尚扶在矛柄上,囚衣染着大片污黑的血迹,为这一切平添了几分凄绝的悚然。

明武抖着嘴唇,暗暗念了几句佛,再回头的时候,便见到了同样骑在马上的尉迟岩铮。

男人就在不远处,同他之前一样,正盯着那尸身出神,也不知已来了多久。明武正打算开口叫他,却见他拨转了马头,似是打算离开了。

少年心下着急,慌忙追了上去,“尉迟……大哥……你让我好找!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岩铮不看他,也不答话。

他又劝了几句,对方仍是没有动静。踟蹰半晌,他终是接过岩铮手里的缰绳,引着另一匹马儿随着他一同往回走,所幸岩铮也并未出言制止。

就这么行了几步,身边突然传来几声咳嗽。

明武不经意侧头,但见男人弓着脊背,尤自咳得直不起腰来。而那大片大片刺目的红,应声喷洒在男人的衣襟上,马儿的鬃毛上,甚至濡湿了自己探过去牵着缰绳的那只衣袖。

伴随着一声闷响,岩铮自马背上跌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尉迟大哥!”明武一声惊叫,翻身下马便往男人身边赶,两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岩铮从地上坐起来,神智倒还是清醒的。明武伸手来扶他,他却把对方的手推开了,“快,快去……把言一放下来……”

“言……?”明武摸不清头脑,只当他在说糊涂话。

“景洵……把景洵从那上面放下来……快啊!”男人一手紧捂着心口,吃力地喘着气,“他……疼……”

“什,什么?”明武一屁股坐到地上,牙齿打颤,原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愈发苍白,“那是……是景大哥?”他僵硬地扭头再去看那尸身,眼底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半晌回不过神来。

“还不快去!”岩铮推了他一把。

明武踉跄着爬起来,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也顾不得有谁看着,只双腿打绊地往那城墙根处跑。待离得近了,他却又怯得厉害,最后那几步死活也迈不过去。

虽说现下天气阴冷,尸体尚未腐败,但那露出的皮肉青白如铁色,枯槁的手臂随风微荡,遍身溅满干涸血星,甚至连墙壁和地面亦被血污脏了,明武看在眼里,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几欲昏厥过去。

巨大的惊惧之中,他也未留意身后的马蹄声,就连眼看着岩铮骑马打他身旁越过,他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男人直行至墙根下,跨在马背上的高度恰能让他伸手便触到那柄长矛。他拨转马头,两手扼住那纤长利器,猛然发力,顿时,那尸首便如同一团朽败的布条,剧烈地一晃。岩铮咬紧牙关,双手又向里挪了几寸,掐住矛柄的手臂筋脉隆起,因施力而颤抖着。

一声金属摩擦岩石的锐响。

那矛尖被整根拔出,叮当一声恰坠在明武身前的地上。刃口污秽不堪,粘连出些许内脏。他想向后躲,却瘫软得连根指头也动弹不了了。众人皆惊骇欲绝,缩着脖子不敢再看。有的四散而去,有的则当即呕了出来。

“言一……”男人将尸身搂在怀里,把那冰冷的头颅偎到颈边,温言道,“不要紧,不要紧……”说着便勒了缰绳要走。

明武怔了半晌,抡圆了胳膊给了自己两嘴巴,脸顿时火辣辣地肿起来,这才觉得血气渐渐回了体,脑子也清明了。所幸男人并未走远,他连忙上了马,追赶过去。

“尉迟大哥!你,你这是上哪去?”

岩铮仍絮絮地说着什么,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男人这副模样走在街上,不知要惹出多少乱子。少年愈发焦急,颇有几分无措,却又不得不在后面跟随着。

如此行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路人无不侧目,议论纷纷。明武再按捺不住,劈手夺过岩铮的缰绳,引着两匹马一同赶回了家中。

院落里,明武扶岩铮下马,岩铮也未有异议,只是怀里仍抱着那尸首,连目光也是涣散的。少年这时才壮了胆,去看尸首的脸,但见那面容颇有几分扭曲,可依旧能辨出是景洵无疑,又想起以往景洵待他的好,不禁鼻根一酸,眼圈亦红了。

明武掩了门,又将马儿栓好,回头一看岩铮已抱着景洵进了屋。

屋里的炭火早熄了,岩铮将景洵放到床上,便向明武讨药。见男人那副模样,明武怕得厉害,也不敢吱声,乖乖地拿了药材过来。岩铮剥了景洵身上那两件几乎惨不忍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包扎,动作之轻柔,好似怕弄疼了他一样。

待处理完伤口,岩铮便坐在床沿上,拿手去温对方冰冷的脸,目光沾了水似的温柔。

明武看在眼里,心酸疼得直恨不得大哭一场。他不敢凑到近前儿,只隔了几步站在那:“尉迟大人……你,你别这样……景大哥他,他已经……”

“别做声。”岩铮血渍斑斑的唇角带着笑,“我静静地等,多等一会儿,他就会醒了。”

明武惶然道:“尉迟大人……”余下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从那天起,岩铮每日等着景洵醒来。日复一日,从早到晚,那目光里的期冀从没有衰减过。若不是明武惦记着,他怕是连饭也忘了吃了,天天只化成了木头似的守在床边。

过了惊蛰,天气迅速地暖和起来。

岩铮寻了把扇子,跪在床边,一刻不停地摇,驱赶落在景洵身上的蚊蝇。明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日趁着岩铮入了睡,便买了口棺材,雇了些人,悄悄地将景洵葬在了城外一处幽静的地方。

那日临走,他正经地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景大哥,阿武在这跟你立个誓,往后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替你照顾好尉迟大人。你……安了心罢。”

岩铮再醒来的时候,自然便见不到景洵了。他去问明武,明武也毫不隐瞒:“尉迟大人,人已经没了,终归是要入土为安的。”岩铮却懵懵怔怔的,听不懂似的。

明武便带他去上坟。

到了景洵墓前,少年指着那坟包给他看。他的面上,没有惊诧,没有懊恼,没有恸绝,没有明武所料想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明武忽听他道:“这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语气里,确乎是十分的疑惑。

自那时起,岩铮便再没清醒过。

他常常闷在屋子里,自说自话,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地出了门,满世界地乱撞。他谁也不认得了,而且总是辨不清回去的方向。

即便去上过几次坟,回来后他还是要问明武,景洵究竟去了哪里,明武答不上来,他便执意要出去寻找。明武被逼得没了办法,便对他说,景洵早已化成了地上的土,再找不回来了。之后再下雨的时候,岩铮竟撑着伞在外面站了一日一夜。明武劝他回房,他却说怕景洵冷。

有时候听到街上叫卖什么吃食,他知是景洵爱吃的,便会胡乱拿些回来,在屋子里摆得哪都是,害得明武掏了银子不说,还挨了摊主一通臭骂。

每当明武不得不出门的时候,便只好把岩铮锁在屋子里面。一次少年里里外外怎样也找不到他,急得要死要活,直恨不得把个延青城翻个底朝天了,末了却发现他缩成一团,睡死在家中的衣橱里。

还有一阵子,他总是吵着要去上朝。明武便问他上朝做什么,他回答说,每天下朝后,景洵便在宫门外的一棵柳树下牵着马,等他回家。明武自是拦着他不让他出去的。这之后,他便常常挨窗坐着,望着外面的树木发呆,好似在等什么人。

好端端的一个人,竟是疯了。

明武瞧着心疼,只盼随着时间流逝,他这病能自然而然地好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竟是一点好转也没有。

这一晃,便过了五年。

第三十八章

红残绿暗,雨过烟斜,又是一个艳阳天。流云缱绻,无声淌过延青城的天空。

“哎呦——!”明武连滚了几滚,刚坐起身,头便撞到了桌子上,“阿霞,你,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

明武自地上爬起来,懊恼地拿手揉揉屁股,心有不甘地瞅着歪在床边的女人,“好好的,你这又是闹的什么脾气?”大晌午的梦着周公,竟被一脚踢下床来,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我闹脾气?你个聋鬼,快竖起耳朵好好听听!”

“听什么?”

“还能是什么?”阿霞身子娇小,却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此时一手插着腰坐了起来,“我肚子怀着你们老明家的独苗,饭咽不下去,气提不上来,腰酸背痛,路都走不利索,如今好不容易睡个回笼觉,那疯子……”看到相公脸上的神情,女人下意识地改了口,“那人还一直鼓捣出声响,放鞭炮似的,要不要人活了?”

明武起床气还未消,又劈头盖脸挨了一大通说教,心下只觉得聒噪,也懒得听女人的下文,拍了拍衣裳便出了门。到了院子里,果然听到北边的房门打着晃,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刺耳的咔咔声显得格外突兀。他忙提起精神跑了几步,把挡在外面的门闩给拉开了。

空中微小的尘埃细细浮动,在阳光灌进来的前一瞬,有个身影蓦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阴暗里。

“大哥?”明武进了门,只见男人退到桌边,正一言不发地望过来。

“大哥,你身子刚有起色,还是别出门的好。”明武放缓了声音说道,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纸笔墨汁,便弯下腰熟练地捡拾起来。那些纸皱皱巴巴的,乱成一团,直将地面铺成了白色。同以往一样,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字眼,明武虽识字少,这几个字却是见得太多,闭了眼都能画出来。

半晌听不到回音,再回头看时,男人已开了窗子,正望着外面出神。

明武停下手中的活,只听街上传来隐约的歌声,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在唱什么。想来许是前几日来城里的戏班,此时正排戏呢。

“病了这么些日子,闷坏了吧?是不是想去瞧一眼那戏班子?”

男人几年前便害了疯病,平日里明武不敢给他留着门任他自己胡乱往外走,若是他要什么东西或是想出去,便会像刚刚那般撞门,明武听到动静,便会赶过去了。大白天的倒还好,有时三更半夜来这么一出,便吵得人睡不踏实了。

为此阿霞跟他吵过不止一次,闹得最凶的那次,竟回娘家住了一个月,摆明了要他二选一。其实成亲之前明武便跟她把话讲明白了,男人是他救命恩人,如今他在军中大小也是个执戟长,也是多亏了男人当年对他的知遇之恩,他爹娘去得早,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如今已将男人当成是自家人,只要自己有一口饭吃,是决计不会让他挨饿的。

阿霞初时虽说不大情愿,但也明白答应了要和明武一起照顾男人,可成亲的日子长了,计较也就多起来。那次阿霞气男人弄脏了她洗净的衣裳,竟背着明武将他轰出门去,若非两天后明武在沙漠里找到他,他怕是迟早要渴死在里头。那次事后,明武正经发了一次火,险些休了阿霞,阿霞才明白其中的利害,虽说偶尔还是会置气,却也不会多加刁难,也不怎么敢叫他“疯子”了。

“今天……过节呢。”男人依旧望着窗外,忽地开口道。他的嗓音沙哑,透着些病后特有的有气无力。

明武笑了,“哪有什么节?不过是个戏班子,这唱几天,那唱几天,兴许明儿就走了呢。”

男人便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透进来,将他细密地笼在其中。此时他静静倚在窗边,额头到鼻尖的线条凌厉,双唇亦是冷冽的薄,剪影依稀仿佛当年那个英气凛然,举止豪宕的将军。那时的他,能让兄弟托付性命,能让任何人甘愿追随。

明武望着他的侧影,一时有些失语。如今的男人,终日说着胡话,头脑再不复以往的清明,走在街上,连孩童的欺辱也无力还击;且终日闷在房间里,鬓发枯槁,身子也萎靡消瘦下去,竟成了半个药罐子。就像有时一棵树的枯萎毫无缘由一样,明武总是莫名地害怕,怕突然有一天日子到了,男人便再也撑不下去,就在这样的境地里了结余生。

一想到这,明武便替他憋屈。

“你听,”男人忽又道,远处的乐音如轻烟一缕,若有若无,“是庙会。”他微微一笑,“今天可是过节呢。”

明武回过神,应了一声,嗓音有点闷。又听得男人咳嗽了几声,忙道:“大哥,我再给你熬些药吧。若是你一直肯安心吃药,这病也不至拖到现在了。”

“好,”出人意料的,这次男人答应得格外爽快,又道,“病好了,也该走了。赶早不赶晚,怕他在寺里等着呢。”

明武对他的胡话早习以为常,只欢欢喜喜地应了,扭身出门熬药去了。

风自敞开的门窗里灌入,把满桌乱纸扬抛起来,发出簌簌的声响。中有一张几度翻转,在地上摊开来,其上墨渍凌乱,写着两句谶语。

******

明武在厨房忙活,阿霞在东厢房里午睡,岩铮收拾了东西,出门的时候也没人留意他。

收拾了半晌,他竟一件细软也没带,只手里攥了一张孤零零的薄笺。那红笺早已起了皱,原本的红色也污脏了。走在街上,他一会儿将那纸紧握在手心里,一会儿又折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好似怕它化成蝴蝶飞走了似的,怎么着都不放心。

他随着那乐声,急慌慌地走着。行过几条弯巷,隔着几道墙,已能隐约听到绵软绕口的戏词传来——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茜,艳丽丽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模糊的记忆里,但凡听到这戏曲,便又是过节的日子了,而那时的兰若寺也最热闹。他性子躁,在一个地方静不下来,每次兜兜转转,回来后景洵总是还在原处阖眼祷诉呢。

一恍神,胸口似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那五云红笺倏地脱了手。

岩铮一惊之下顿了脚步,定睛细看时,只见几个十来岁的顽童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为首的那个梳着总角,正笑得合不拢嘴,手里高高扬起的,正是他的那张红字条。

“你……快还给我!”岩铮急道。

那几个孩子顿时笑得震天响,皆拍手道:“霜打的草,入笼的鸟,延青城的傻子没处找!”说完笑得更厉害了。岩铮的目光高高低低,只跟着那张纸走,才往前赶了几步,那群孩子便如家雀一般哄得散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快拿来,还给我!”

孩子将纸笺随手团了,见岩铮追过来,便丢给旁人,如此一个传一个,乐此不疲。岩铮晕头转向,越是着急,腿脚便越笨拙。这才跑了没几步,嗓子一痒,又是一通咳嗽。

原本见他生得高大,那孩童还有几分忌惮,现下越发壮了胆子,有拿石头丢他的,有凑到他身后扯他头发的,还有把脚伸过去绊他跟头的,变着花样地折腾。那张纸一会儿升到空中,一会儿又滚在地上,不多时便烂得不成样子了。

恰巧此时远远地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孩子便叫道:“喂,傻子,叫声爷爷来听听!要不然……”说着咧嘴一笑,拿手掂了掂那红笺,眼睛直望马蹄下瞟。

岩铮伸了手猛扑过去,男孩蓦地生了怯,下意识地便把纸笺给丢了。正巧此时那几个骑马的人打旁边路过,纸团便滚到马蹄下边去了,岩铮急红了眼,没有一刻的迟疑,纵身便扑了过去……

马儿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擦着他的肩膀落了地。

岩铮的手肘和膝盖没了知觉,一时之间起不了身,趴在那里吃了好几口灰尘。骑在马上的人赶紧跳下来扶他,待扶起来一看,衣裳蹭破了几处不说,皮肉上还擦出好些口子,隐隐地渗着血。

“言一……言一……”

岩铮轻声念着,抖着手把那肮脏的纸团展开。果不其然,上面的字千疮百孔,再辨不出来了。他遍身尘土,席地坐着,已然失了魂。

骑马的人连唤了几声“公子”也不见他答应,便有些手足无措,思前想后,末了自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上,“公子,快别伤心了。有什么东西坏了,我尽数赔给你。”

“出什么事了?”那人的朋友此时刚赶过来,也骑着马,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警惕。

“是我不小心。险些撞了人,又弄坏了人家的东西。”那人愁道。

“言一……”岩铮把那银子撇到一边,尤自嘟囔着。他明明是在瞅着那破烂的红笺,眼底却是空落落的,“赔?你怎么赔得起?这是言一写给我的,我拿着这五云笺,才能找到他。他把要对我说的话,全写在这纸上了……”

四年前,曾有个人来找过他。

那女子进门一见到他,便跪了下来,还叫他“主子”。她哭了半晌,说了好些话,可除了“对不住”之外,岩铮一概听不懂。他只记得她姓梅,还知道最后她递到他手上的,就是这张五云红笺。他打开来看,上面寥寥数字,确是景洵的手笔。

那女人说,这是偶然在兰若寺的佛龛下找到的,本想自己留着做个念想,可想来想去,还是交给岩铮的好。之后,明武又带着她去那坟地里走了一圈,后来,便再未见过她。

以往,他总好奇景洵向菩萨发了什么愿,景洵却从来不肯说,如今这谜底竟已到了他手里,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眼前。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可搁在一起,竟有些糊涂了……

岩铮细心地把那纸在手里铺平整,“言一字写得极周正,我照着他的字迹写了一遍又一遍,偏写不出他的半点神韵。他写着,求菩萨保佑我们万事称心,到老都能相守在一起,还说他等着我,一直在那等着我,要我快些去找他……我们这辈子,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永远都要在一起……”

那人凑过头去,就着他的手读那几行字。年头久了,纸张破损,字迹便有些模糊,读起来格外吃力。

上书小楷十六字:天上人间,心事难谐。从此以往,勿复相思。

待读完这两句,那人的面色尽白了。

“怎么了?”他的同伴问道。

“这,这字迹……”那人将纸笺自岩铮手里夺了过来,满面惊诧地瞪圆了眼睛,“这字迹……分明是我的!”

他的同伴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天下之大,字迹相仿之人不计其数,你怕是看错了吧?”

闻言那人亦犹豫起来,尤自盯着那几个字出神。岩铮没了耐心,劈手将红笺夺了回来,妥帖地藏进了衣襟里。

那人怔怔地望了望岩铮,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终是笑了,“也是。是我少见多怪了。”他将掉在地上的那锭银子重塞进岩铮手里,在他手背上拍了两拍,“兄台,对不住。这银子你好歹先收下,往后若有什么事,可到丰和关的风清楼去寻我,只说找二当家就好。”

他的同伴脸色一时有些僵硬。

岩铮见他松了自己的手,要上马离开,没来由的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就拽了他一把。衣袖褪去,他的腕子蓦地露出来,皓雪一般,其上一圈淡淡的月牙疤痕,若隐若现。

“你做什么!”那人的同伴喝道。

那人倒无甚反应,只对岩铮歉疚地笑了笑,把他的手轻轻推开了,“丰和关,风清楼。”

岩铮愣愣地点点头,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街上早已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言一……”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他喃喃自语道。

第三十九章

丰和关,风清楼,冰纹画槛,酒香清逸。

“呦,大当家,二当家,回来啦。”

这小二口中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正是之前岩铮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人。

闻言,二当家无明冲手下笑了笑,把缰绳递了过去,径自穿过倒厅小院和垂花门,进了东首的卧房里。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衣裳都透了汗,他解了外衫,捧了水去湃脸。尚未直起身,便听到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形自后面贴上来,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热。”无明用胳膊肘把那人支开,继续专心洗脸。

“我就是怕你袖子沾了水,想给你挽挽。”大当家面上颇有几分尴尬,终是恋恋不舍地往后退了一步。

无明没接话。

顿了半晌,大当家道:“脸上戴着这东西,闷是闷了点,可你好歹再忍忍,万一过了晌午,还想出门呢?以往我嫌它累赘的时候,你还总劝我忍着些,如今我还好好地戴着呢,你怎么倒先把它揭了?”又绕到无明身侧,“难得找个机会来寻你,这才骑马出去逛了几个时辰,你便累了?”

无明沿着面颊的边缘,动作轻细地自脸上褪下一层薄薄的皮来,那张皮颜色浅淡,较蝉翼厚不到哪去,而他真正的容貌也露了出来,“不是我累了,是你不该丢下那么些公事,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没人发现倒还好,若是又让那些大臣知道了,我这风清楼守备再多,也敌不过那么些杀手。”

大当家气得一拳捶在墙上,“本王乐意去哪便去哪,也容得他们置喙!这么些年了,竟没一天轻省!”

无明拿帕子拭了手,回身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听我一声劝,早些回去吧。”

“我这不是放心不下吗……”

“自伤好以后,我便将这风清楼接了手,如今算来也有好些年了,能有什么应付不来的?更何况若出了什么乱子,从这送信到你营中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大当家脸色愈发阴沉:“说到底,还不是你想我走!”

无明还想说什么,大当家却早已踹门而去了。他连叹几口气,也顾不上别的,赶忙追了上去。还未行到堂厅,果然便听到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待掀了帘子进去,只见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下人们跪倒一片,打着哆嗦不敢说话,而始作俑者正大咧咧地立在那片狼藉之上,尤不过瘾。

“二当家,你快劝劝大当家吧……这,这……”

无明道:“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待到就剩他们两人的时候,无明终于叫了出来:“无迹!你,你把这砸成这样,今儿还做不做生意了?”

无明甚少发火,见了今天这阵势,殷无迹自知理亏,便有些气短了,可仍不忿道:“我爱砸就砸。曷召是我的,风清楼是我的,你也是我的,碍着谁了?”

“你……”无明本就不善争执,此时只气得说不出话来。

五年前他不慎自马背上摔了下去,醒来后便失去了记忆,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了。从那时起,殷无迹便守在他身边照顾着他。原本他对殷无迹的话就半信半疑,之后更是发现那些话漏洞百出。

起初殷无迹说,你叫殷无明,是我的胞弟。可没过多久,无明就发现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自己甚至根本就不是曷召人,而是汉人。而且殷无迹身为曷召王,竟不能把自己的“胞弟”留在身边,反倒盖了个风清楼把他藏了起来。每次殷无迹来看他,大臣们便群起而攻之,甚至胆大些的还会派杀手来暗中取他性命。最后殷无迹只好妥协,许诺若无必要再不胡乱跑来找他了,也要那些大臣停了手。

之后殷无迹便改口说,确实,你不是我胞弟,但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跟亲兄弟是没两样的,你爹娘临终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拿你当亲弟弟一般照顾了。可最初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日常起居的一切习惯和细节殷无迹统统都不了解,又说不出他手腕上的疤是如何留下的,甚至连他的字迹都不认得,简直让他怀疑他们之前是不是根本就不认识。而且……他总觉得殷无迹对他的态度,不大像是对兄弟,反倒像……

最后,殷无迹竟又换了个说辞:虽说男男相恋为世间所不容,但我与你……其实早已私定终身了……我之前见你伤还未好,怕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才骗你说我们只是兄弟的……有那么一刻,无明还真相信了,可他不久便发现,自己只是对殷无迹笑笑或是叫他一声“无迹”他就能半晌回不了神,而且每次殷无迹碰碰他的手、摸摸他的脸时候,面上都会流露出难以遮掩的志得意满的神情,模样非常小人……私定终身?扯谎吧?

最后的最后,殷无迹没了办法,对他说了实话:你不叫无明,也不是我的相好。你的伤,根本不是失足坠马那么简单。你是个汉人,但那片土地已然容不下你了,那些人又伤你太深。你若是想把过去的事记起来,我亦不会阻拦你;可你若决定重新开始,我便是你的挚友,让你一生依靠。

无明略一权衡,还是想重新开始。

殷无迹便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他平日里忙着处理政事,风清楼便交由无明打理。不过是个酒楼而已,无明却战战兢兢,经营得有条不紊,一年下来,利钱也甚是可观,就是为了对得起殷无迹给他的那口饭吃,亦算是报答殷无迹的救命之恩。所以,他最不能容忍、最避之不及的,就是殷无迹违背当年诺言,把他视作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物件,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晃过了五年,期间也不知为此吵过几次架,殷无迹也答应过再不动手动脚,再不说混账话了,可过不了多久便又会来这么一出,今日也不外乎如此。

“无明,”殷无迹忽地咧嘴,对他邪邪一笑,“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我都挪不开眼。”

无明的脸都白了。

殷无迹又道:“你出来得急,竟连外衫也忘披了。刚刚那么多人的目光全落在你身上,真该把他们的眼睛都剜了才好呢。”

无明猛地把衣襟一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身便走。

殷无迹觉出大事不妙,一路追到卧房,竟见到他在收拾东西。上次无明生气,整整两个月未同他说一个字,如今既是收拾东西,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走了。

“哎,不过是两句玩笑,也值当气成这样?”他跟在无明屁股后头团团转,“这是找什么呢,我帮你吧?”

在他坚持不懈地把无明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位之后,无明终于站定不动了。

“无迹,你到底怎么了?”

殷无迹道:“我?我没怎么啊。”

无明道:“从我在街上撞到那个人起,你就不大对劲。你认识他的,对吧?”

殷无迹登时道:“没,我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无明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转,良久才道:“你……你还记得你当年对我说过什么吗?”

殷无迹一怔。

“你说……若是我想把过去的事记起来,你绝不阻拦。”

殷无迹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你究竟在怕什么?”无明长叹一口气,“我在这风清楼过得怡然自得,就算有一天想起了过去的事,也不代表我会忘了这五年来你对我的好,更不代表我会再次选择回到过去,而放弃现在的一切。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

漫长的沉默过后,殷无迹的眉心终于展开了。他轻声道:“无明,我懂了。”忽又想起什么,“那……那你不走了吧?”

无明无奈地望着他,终是摇了摇头。

殷无迹莞尔一笑,“成,累了半天,又生了好大一场气,你好好歇着吧。我这便回去了,往后再不说浑话来气你了。出来这大半天,那帮废物不知又急成了什么样子。”

******

殷无迹走后,无明坐在椅子上休息。捧了杯茶,还未送到嘴边,却是被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惊得一个激灵:“不好!”把茶杯往桌子上一丢,急匆匆地便往门外赶,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赶忙退了回来,自墙上摘下一顶带帘儿的斗笠戴在了头上。

过堂厅的时候小二迎了上来:“二当家,这么急着出门是……”

无明只道:“快牵马来。”

“嗯,啊,是……”小二连声应着,腿脚就是不动,眼睛滴溜溜地转摆明了就是在想拖延之计。

这副情景更加印证了无明的猜想,他正心急如焚,恰巧一个手下骑着马进了门,他也顾不得客气了,上前便把那人拽了下来,自己翻身上了马。

“驾!”他大喝一声,马儿调了个头,重又奔了出去。

殷无迹啊殷无迹……一路上他都在心里不住地念着,我怎么这么傻,竟如此轻信了你!

第四十章

从此处到丰和关,少说也要二十里地,岩铮连匹马也没有,只能一步步走。出了城门,便是一条光秃秃的官道,如今他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已渴得要命了。

期间数不清有多少人骑着马打他身边经过,他看着直眼馋。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竟有两匹马在他面前停下了。初时他还当是自己运气好,有马骑了呢,可再看那两人的面色,实在不算友善。

“没错,就是他。”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另一人点点头。随后,两把明晃晃的弯刀便出了鞘。

“尉迟岩铮,早几年我们当家的便看你不顺眼,如今你好死不死,竟还敢出现在他眼前。就别怪我们不留情了!——”

“住手——!”

那柄刀还未挨上岩铮的脖子,便生生停了下来。不过岩铮的注意力丝毫没放在那刀刃上,相反全被那声音吸引去了。

“……二,二当家?!”那两人惊得险些从马上掉下去。

无明正骑着马往这边赶,还未来得及到跟前儿。

岩铮瞧着那马背上的身影,虽被斗笠挡着看不清脸,轮廓却是同景洵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真不知自己之前是怎么了,竟连这都没看出来,也没听出景洵的声音。他这样想着,心里便不禁有些懊恼。

“景洵!”他一边叫着,一边便迎了上去,把那两个杀手全然晾在了一边。

那两人嘀咕道:“坏了,二当家怎么来了!”“大当家不是说,这事儿要背着二当家吗?”“那现在怎么办?”“二当家生气了,大当家又要发火,大当家发火,遭殃的还是咱们。先撤!”一拍即合。

无明见那两人有落跑的意图,不禁气结:“我知道是殷无迹指使你们来的,还不快站住!”然后只听啪的一声,一边喊着“景洵”一边朝自己跑过来的男人就生生绊倒在自己眼前,听声响摔得还挺厉害。

顾一边,失一边,待他下马把男人扶起来时,那两人早跑得没影儿了。他叹了口气,只得把目光重放到男人身上:“走路不看脚下,摔坏了吧?”话音刚落,便被自己语气里的熟稔唬得蓦然红了脸,之后才想起幸好自己的斗笠带着薄纱,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岩铮被对方搀着,两人的距离极近,他蓦抬头,视线便尽被面纱后面那张模糊的面孔吸引了。

“言一,”他痴痴地叫了一声,扬手便将那斗笠掀了开去。

一时间,他怕得厉害。

只似是大梦一场,生怕不知什么时候便要醒了。

这张脸,他日日夜夜地盼,盼了足足几千个日子,盼了整整五年,如今竟可可地落入眼底了。他心头突突地跳着,害了病似的,连脑袋都昏沉得厉害。

是景洵……真的是景洵!只是……

见他突然不说话,对方颇有几分忐忑:“我这副样子……吓到你了吧?”

只是……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疤,自景洵的左颊跨过鼻梁,一直划到右颊,最后蜿蜒消失在颈边,如一道弯曲突兀的裂痕,直将他的面孔分成了两片。

“对不住……我平时都是易了容,才出门的,刚刚赶得急,就顾不上了……”

岩铮的手抖了几抖,伸到景洵面前,却始终不敢抚上去。

“……为什么?”

“你是问这伤吗?”景洵道,“不记得了。五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碰伤了头,便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又道,“听你一会儿叫我言一,一会儿叫我景洵,你究竟认不认得我?”

岩铮道:“景洵是你,言一也是你。”

景洵虽不大明白,却还是笑了,“你当真认得我!”又问,“那你是谁?”

岩铮一怔,却不回答,只拉过他的左腕,把袖子褪了上去,恰露出那象牙白的一抹伤痕。

“咦?”

景洵见他张了嘴凑过去,还以为他是要咬自己,没想到腕上的皮肤稍稍一紧,只是被他的齿尖轻触了触。

景洵低了头细细一看,不禁莞尔——可不是,这疤痕和他的齿印不大不小,恰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你……”

******

四年前。

牢房门开的时候,梅万枝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万枝,你走吧。”开门的人道。

她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七爷他……不,皇上他,竟不杀我?”

那人道:“皇上说,他知道你对景洵的情。你在牢里挨了这一年的苦,你放他离开一事,皇上已不想追究了。毕竟一年前,那景洵为救尉迟岩铮便已死在了延青城里,而尉迟岩铮亦是坠湖而亡。皇上让我告诉你,当年他派人盯着景洵,得知景洵曾在兰若寺观自在菩萨佛龛下藏过一张五云红笺。你若是心里难过,不妨留着那纸笺,聊作慰藉。”

梅万枝瘫倒在地上:“景大哥……竟已经……”

她出狱后不久,便听闻皇上被逼宫自尽的消息,期间被屠杀者数不胜数。她这才明白,自己这条命,是皇上有意留下的。

算来七爷当上皇帝不过短短一年,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心惊,可梅万枝清楚,七爷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自那皇城里走出去。

当年七爷夺权的时候,四爷的下场定是比七爷如今还要凄惨十倍百倍,而当初听闻七爷篡位,辅国大将军当即挥兵东进,后亦在战事中中流失而亡。昭正公主的仇,已尽报了,七爷亦可安心阖上眼了。

民间流传,皇甫岚死前宫门大开,遍铺红缎,恭迎军队杀进来,谥号哀诡。

新皇登基那天,梅万枝备下一杯薄酒,对着皇城的方向长跪不起。

此前一年。

再晚来一刻,景洵便已成了刀下鬼,殷无迹每每回想起来,都是一阵后怕。

他带人赶到的时候,景洵已头冲下自马上栽了下去,四个御前侍卫追在他后头,剑上还带着血。待解决了那几个侍卫,再看景洵时,殷无迹才稍稍松了口气。

景洵身上虽有几处伤痕,却都不至于伤到性命,只是最后坠马这一下摔得极厉害,往后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会是什么状况,还都说不准。

殷无迹抬了抬手,下人们便扭押过来一个人。

但见那人的相貌,打眼看去竟与景洵有七分相似,只是此时面如菜色,嘴唇亦打着颤,眼神里是与景洵迥然相异的卑怯和乞怜。

“我知错了……我知错了……”那人舌头打绊,不住地念着。

殷无迹道:“也难为你伺候我一场。只是这奸细,不除不足以震慑人心。”声音比这寒冬更要冷上三分。

闻言,那人竟被吓得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殷无迹命人将景洵的衣裳给那奸细换上,随后翻身上马,手执一柄长矛,骤然发力,一声锐响,血花四溅,竟是亲手将他钉在了高高的城墙上。力道之大,竟将矛头破入石壁之中,在场者莫不胆寒。那奸细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手扶在矛柄上,半晌才断了气。

雪花翻飞,殷无迹囫囵抹去脸上的血星,将景洵笼在自个儿的斗篷里,施施然策马而去。

此前一个月。

回七王府的路上飘起了雪。街边巷末,梅树垂垂如笑。

景洵掀了车帘静静看着,那雪花落絮似的,直望面上扑过来。

那天夜里他初到七王府,便问皇甫岚,到底想要他做什么。皇甫岚道,言一,我要你助我做一场戏,待这场戏做完,我可保尉迟岩铮不死。

岩铮虽说是关在天牢里,实际却如同被握在皇甫岚手上。即便皇甫岚许下了什么承诺,说反悔也就反悔了,到时候景洵一点法子也没有,可若他不照着对方的意思来,岩铮却是必死无疑。

于是那些话,真真假假,亦都遂了皇甫岚的愿,说给了岩铮听。

可岩铮那模样,竟似是尽信了。经了那么些事,最后的最后,他在岩铮心里竟是落到了这地步。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可他当时没得选,当真没得选。

而且一切还未结束。

一进了七王府,皇甫岚便把他按在朱漆的廊柱上,大手掐得他下巴生疼。

“容我细看一下这张脸……”男人面上的怨毒与之前的和煦判若两人,“如此平淡无奇……是怎么把尉迟岩铮迷到这般境地的?最后我骗他说,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他竟笑了!即便他以为那些事尽是你的手笔,竟还是放不下你!”

另一只大手在身上粗鲁游走,景洵反感得瑟瑟发抖。

“还有殷无迹……云柔死了不过几天,你知道殷无迹做了些什么好事吗?”皇甫岚推得他后背再一次狠撞在柱子上,“云柔丧期未满,他竟寻了个与你容貌相仿的男宠,日日笙歌,夜夜寻欢!”皇甫岚目眦欲裂,偏扯出一个笑,“可他亦是没几天快活了……我已买通了那个男宠,怕是用不了多久,曷召便要服国丧了!

“对了,还有九弟……我怎么能忘了我的九弟?我记得当年你与他,甚是情投意合呢。”

听他提到皇甫明,景洵眼底终于有了一丝颤动。

“你以为这辈子我最恨的人是谁?是皇上?是尉迟岩铮?”皇甫岚冷笑,“错了,都错了。我最恨的,就是皇甫明!”

景洵蓦地望向他,带着些许难以置信。

“你想不通,是不是?我和云柔出身低,又都和母妃颇为相像,所以包括父皇在内的每个人都冷落欺辱我们兄妹俩。只有他,肯没有任何成见地对我们好。可他越是对我好,我便越是恨他!”皇甫岚道,“我一无所有,他却拥有一切,你明白这种感受吗?!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被他可怜?”

景洵心中只觉得凄寒难当。

“四哥说到底,不过是个刚愎自用的废物。可他出身好,野心大,在朝中亦颇有权势。我就像那藤蔓,不攀着这棵大树,如何走得到今天?所以当年我助他夺权。旁人看我这七襄王无限风光,却不知他留我至今,只是把我当成一只摇尾巴的狗而已。有我在身边,他才能觉出自己的尊荣。”

皇甫岚眼中的赤红退去,又绽出一个笑,“我们倒是看看,最后谁才是那摇尾乞怜的狗。”又惋惜道,“可惜,言一你等不到这一天了。”

景洵心头一颤,只见皇甫岚自袖口里摸出了一柄匕首。

“下辈子,你可别再生这样一张脸。害人又害己……来人,给我按住他。”

那刀尖深深地划在脸上,几乎疼进了骨头里。景洵咬破了嘴唇没有喊出声,半晌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铁腥味尽漫进了口鼻之中。

他倒在地上强撑开眼,但见皇甫岚正一脸嫌恶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脏透了……”又唤道,“万枝,杀了他。别在我眼前。”

“是,主子。”伴随着一声答应,一个女子缓步走上前来。景洵抬眼去看,原来是莟玉。

莟玉一路拖着他往山石亭台深处走,那力道与她的身形毫不相称。

末了就剩他们两人的时候,莟玉举了刀,景洵亦闭了眼,可半晌也没觉出疼来,再睁开眼时,却见莟玉的刀划在自己的腕子上,淌了好些血。

“莟玉,你——!”

“这血迹兴许可以瞒个一时半刻。”莟玉拨开角落里一片浓密的树丛,露出一条几难过人的窄道,“我会跟王爷说,我已将你的尸身投入枯井中了。”

景洵仍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莟玉却忽地笑了,一瞬间,似乎仍是当初那个摇着团扇与他并坐闲谈的小姑娘。

“景大哥,虽说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莟玉,可我姓梅,叫梅万枝,是当年京兆尹梅廷玉的遗孤。这个身份,即便我不想要,也由不得我。”

“梅廷玉梅大人?”景洵惊道。

“正是。”莟玉颔首,“当年父亲本是朝廷重臣,曾与四皇子有所龃龉,四皇子登基后,竟栽赃给父亲叛国重罪,我们梅家因此被满门抄斩。那时我年纪尚小,躲在炉灶下面才逃过一劫。如此血海深仇,不能不报。而七爷曾许诺于我,终有一天要夺皇权,杀了皇甫华那个昏君!”

“所以你才追随他?”

“是,”莟玉说着,弯膝跪倒在景洵脚边,眼里已含了泪,“景大哥,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在七爷面前,我说的尽是违心话。你和尉迟大人,都照顾着我,对我极好。我们相识一场,我……我不想分别的时候,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景洵伸手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景大哥,你听我说完。沿着这路走出去,会有人牵马等着你,还有盘缠……”

“岩铮呢?”景洵却忽地打断了她,“他会把岩铮怎么样?”

莟玉迟疑片刻,终是咬牙道:“王爷确已向皇上递了奏折,请求饶尉迟大人一命,仅判流刑引以为戒。但王爷亦清楚得很,依皇上的性子,暗地里还是不会放过尉迟大人的。所以,王爷不过是在借刀杀人,欲擒故纵罢了。”

景洵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眉目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梅姑娘,你的苦衷,我都明白。你的恩德,往后怕是没机会再报了……”

那日诀别的一句话,终成谶语。

此前数月。

八月十五中秋日。

景洵把五云红笺上的墨迹吹了吹。

那是端正的小楷十六字:天上人间,心事难谐。从此以往,勿复相思。

此时窗外隐隐约约的,传来几句绵软的戏词——

……他趁这,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再得到罗浮梦边。

景洵搁了笔,把那红笺封折好,收入袖中。

——正文完——

【正剧番外(一)】领回家

“原来……是你……”无明恍然道。

“言一,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忘了我?”

刚刚男人见到自己脸上的伤时,还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可听完这几个字后,他的面色竟瞬间明亮起来,无明看了颇觉有趣。可事实上,他只是在脑子里隐隐的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印象,也拿不准是不是错觉,差不多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男人望向自己的眼眸黑亮黑亮的,似是一泓幽深碧水,盛着满满的慰藉与怅然。再被他这么盯下去,无明的脸都要发烫了,而且他知道是自己的话让对方误会了,心里早已生出几分愧疚和窘迫:“嗯……那……你叫什么来着?”

男人的脸明显一僵。

******

回风清楼的路上,无明一直在猜男人跟自己曾经是什么关系。当时他的一句“你叫什么”,竟惹得男人一路上都没跟他说半个字。

无明平日最怕别人跟他置气,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乱了方寸,话也不会说,事也不会做,无论如何也应付不来,只会对人家百依百顺,好尽早讨得谅解。

如今古怪的是,男人一边生着气冷着脸,还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当真别扭得不行。他上了马,男人便也上了马坐在他身后,那副泰然倒好像是无明借了他的马似的,而且胳膊缠着无明的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上来,倒是一点不认生。

无明被他这么熊抱着,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可暗自想来,八成以前自己跟男人的关系颇为密切,不是挚友也得是发小,人家还这么惦记着他呢,他倒把人家给忘了,怎么也是他的不对。这么想着,便不好意思把男人推开了。

骑了一阵子,肩上一沉,颈边有暖风拂过。

无明心头一抖,知是男人把头搁在了自己肩上。

他……他是倦了吧?还是……睡着了?

无明身子僵得厉害,却也不敢把他推开。既是累了,便让他靠着自己休息休息,也不妨事。自己蓦地把他推开,倒显得疏远,又该惹他生气了。

时不时的,男人的脸便会在他颈边磨蹭几下,一会儿吹气,一会儿头发也拂上来,无明怕吵醒他,总绷着一根弦不敢动。这条路以往也不知走过几趟,可如今这一路下来,无明竟累得腰酸背痛脖子僵,像是骑了数倍的路程似的。

最令他愕然的是,末了该下马的时候,他竟发现男人根本没在睡觉。

他尚未来得及对这事做出反应,有一行人便自风清楼里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殷无迹,且面上的易容早卸了,堂而皇之地露着真面目。

按理说,无迹早该回了曷召才对,为何如今却出现在这里等他回来?他顿时醒悟到,这事跟他带回来的男人有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会让无迹毫不迟疑地派人去暗杀,现下又抛下政事专守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尉,迟,岩,铮。”殷无迹打眼看过去,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名字。此时他面上好似蒙上了一层阴云,眼底的暗芒近乎凶狠,是以往无明从未见过的模样,简直让无明怀疑自己是否真正认识过他。

原来他叫尉迟岩铮,同时无明如此暗忖道,便回头去看男人的反应,没想到四目相对,他竟也在注视着自己。

无明怎么不懂他眼中的意思,可他再怎么努力回想,也只会头疼而已……尉迟岩铮,尉迟岩铮……名字有点绕……好像有些耳熟吧?

男人似是将他的心中所想看了个透彻,竟狠瞪了他一眼将脸别开了。

无明被这一眼剜得心口疼,忽觉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心里不禁嘀咕:尉迟岩铮……尉迟岩铮……他以前是不是净欺负我来着……

正巧此时殷无迹带着些人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再回想起之前那两个杀手险些将男人斩于刀下的情景,无明便有些动气,脱口便喝道:“殷无迹,你又想把岩铮怎样?”

待这一句出了口,众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岩铮”二字叫得如此顺口,无明自己先脸红了;其次是尉迟岩铮,只见他瞳仁一颤,顿时失了神;然后是殷无迹,又是惊愕又是不服,眼珠子都险些掉了出来;最后是围观的一众手下,皆凝神摒气,静观其变。

殷无迹抖着手指着无明,恼得匀不过气来:“你,你今日头一遭见他,怎,怎么他就成‘岩铮’了,我就成‘殷’无迹了?”

“言一……”尉迟岩铮也在后边软软地叫了一声。

无明一听就知道他不生气了……其实无明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才好,只是凭猜测,估摸着以前自己就是这么叫他的,没想到果然蒙对了。更何况万一叫得疏远了,他又要生自己的气。

“反正……以后这人由我看着,是万万不许你胡来了。”无明撂下这一句,拉了岩铮的手便往屋里走。

殷无迹在后面看得眼都直了,可明明是他先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地派人去暗杀尉迟岩铮的,已是理亏在先,此时已先没了底气,只能在后面虚张声势地干嚎:“这是我的风清楼,我这当家的没点头,谁准他尉迟岩铮进去了?好好的酒楼,竟也被糟蹋了!无明,你置我于何地啊?”

无明扬长进了屋,没顾上理会他。

正剧番外(二) 分床

窗外促织低鸣,夜色森凉,如清泉流淌。

烛光下,无明褪了一半的衣服,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了,回头看时,卧房里多了一人。

“岩铮,你怎么来了?”

男人似是刚刚沐浴更衣,一件鱼肚白纱衫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发丝黏在颈边,尚湿着,此时正背靠着门立在那里。

“言一,我来看看你。”岩铮道。

无明暗暗叹一口气——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说起来,他们两人不过相处了短短半日,可他已渐渐看出尉迟岩铮不大对劲了。从在街上第一次相遇起,这人就行止古怪,言辞混乱,心绪正常之人,根本不会如此。就连下人们也都议论纷纷,说二当家领了个疯子回来。

自打岩铮进了风清楼,便不能让无明出了他的视线,无论无明做什么,他都要跟着,甚至偶尔无明因打理风清楼的公事不得不离开一阵子,不出片刻也会有下人来传话,说尉迟公子有事情要找他。

起初无明还耐着性子问他有什么事,第一次是靴子褪不下来了,第二次是洗澡洗不到后背,第三次是白日里摔出的伤口疼。当时无明颇有些哭笑不得,便问他,要不我给你吹吹?他竟还正经点了点头。

现下一回想起这个,无明还是有些失笑。要说烦,也不至于,倒是颇有几分好奇,想不通男人为何这么黏自己。有时候就觉得像是白养了一只小狗,见他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竟还觉得有些可怜。

男人虽是神智不大清醒,身上却自有一番天然气度,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目不识丁的粗人。无明一想到这样好的一个人,竟不知为何失了心智,无依无凭如乞丐一般在街上流离,便觉得十分惋惜,还有些心疼。

以往的事他虽说记不得了,可亦能觉出自己与男人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不急,只要俩人在一处,今日想不起来,明日想不起来,总有一天也就全想起来了。若是永远都想不起来,他便养他一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岩铮,你头一回住这,是那屋子睡不习惯吗?”

岩铮摇摇头,又上前几步:“我就是来看看你。”

烛光摇曳,那乌黑眼仁的光彩熠熠,神含欲语。

无明一恍神,竟是险些陷了进去。

“看我……你今日不是一直看着我吗?”

岩铮被他问得一怔,竟没了说辞。明明是那么一张线条刚毅又成熟的脸,明明是出落得颇有几分冷酷的眉眼,偏露出被人道破心思的不安与难堪。

无明看在眼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漫长而磨人的沉默,终究还是由无明打破了:“这么晚了,还是早些回去睡吧。”又温声道,“你个子高些,总不能让你穿我的旧衣裳不是?明儿晨起我让人拿几匹布,好好给你做几身衣裳。”

无明说这话,已是在轰他走了。出人意料的是,他犹豫了片刻,面上竟也没什么不快,就那么一声不响地出了门。

******

半夜三更,无明一摸床边,多了个人,强忍着没喊出声来,却是连滚带爬地把灯点上了。

“岩……岩……你……”他舌头打了结,连话都不会说了。

竟又是尉迟岩铮。

男人尚盖着无明的被子,露出来的地方尽是光溜溜的,竟连内里的丝衣都没穿,此时正让光刺得睁不开眼,颇有几分郁郁地皱着眉坐起来。

无明一阵头疼,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半晌才把心重揣回了肚子里,语气也不禁嗔怪起来:“岩铮,你这是做什么,哪有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的道理?”

岩铮翻了个身,趴在那里,然后往墙边使劲靠了靠,给他留出一片好大的空儿,“我不挤你。”

“我,我不是在说这……”

那细滑的锦被顺着男人抬起的脊背往下滑,肌理浮动,单薄的织物便堆在脊梁骨的低凹处,线条不堪遮掩。

无明觉得有一股腾腾热气自脖子根儿往上涌,顿时别开了脸,“这,这也太不像话了……你把衣裳穿好,快些回去吧!”

岩铮见拗不过他,只好磨蹭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笨手笨脚的,半晌也穿不好衣裳。无明又道:“往后再不许这样了!”

岩铮把最后一个扣子系上,这才低声道:“我睡不着。”

无明道:“你静下心,慢慢的就睡着了。”

岩铮顿了顿,声音更低道:“可是我害怕。不敢睡。”

无明又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越活倒越像个孩子了?”此刻他的心已平复了下来,愈发觉出几分困倦,便同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在怕什么?这害怕的事,讲给旁人听,两人做伴儿就不怕了。”

“……我怕睡醒了,就再见不到你了。”

无明一愣,侧头去看他。他也无甚表情,眼圈却是红的,就那样垂首坐在那里,望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出神。

无明的心似是被狠拧了一把,疼得半晌回不过气来。

还有什么可选的?

无明长叹一口气,把灯吹了。

正剧番外(三) 分主仆

自此,岩铮便在风清楼安定下来。

他也无事可做,每日无明忙里忙外的,他就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时候两人的目光对上了,无明就冲他笑笑。他寡言少语,又不多事,他要跟着就跟着好了,无明也不嫌烦。偶尔望着他那张脸,隐隐约约的,无明还觉得早晚能想起些什么。总归也不是坏事。

有一次无明坐下吃饭,还未动筷子,手下的人便提醒了声:“二当家,坐错啦。”

“做错什么?”

那人眯着眼睛赔笑脸:“那什么,这不是尉迟公子的位子吗……”

无明的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但见几盘家常菜跟往常一样摆着,不偏不倚,也不厚此薄彼,而且无论哪个位子,那碗筷板凳也俱是一模一样的。

无明心下了然,撂了筷子干笑一声:“你跟我说说,是怎么看出这位子是岩铮的?”

“那什么,尉迟公子平时不就是坐这吗……”

无明嗯了一声,端了眼前的茶杯就往嘴边送。那手下哇哇乱叫,劈手把那茶杯打到了地上。他见无明冷脸瞧着他,顿时蹭到墙角,挂着哭腔道:“二当家!这都是大当家的意思!他,他说风清楼不养闲人!”

无明恨不得把牙咬碎了:“所以他就要把岩铮活活毒死在饭桌上?”

那人道:“不是!是给尉迟公子下了泻药要他生不如死离二当家远远的!再趁他去茅厕的时候把他绑走打死喂狗!”

“……”无明额头青筋跳了三跳。

待下次殷无迹回来的时候,无明便跟他关进一屋里面谈。

“无迹,我不准你再动他。”

男人呵一声冷笑:“这风清楼从不养闲人!”

“他,他不是闲人。”

男人眯起眼睛,满是质疑。

无明心头一转,忙道:“从今日起,他就伺候我了!”

“咳咳……”殷无迹呛到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往后他就伺候我了,贴身侍从,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殷无迹半晌没吱声,只挑着眉毛哂笑,不知在寻思什么,末了,竟是爽快地答应下来……然后立刻转身出门去找尉迟岩铮,一边走心里还一边骂,混账玩意儿!以往景洵跟在你身边,受了多少苦,如今你也给他做回奴才,也不枉他之前巴巴地伺候你那么久!

彼时尉迟岩铮正第五遍问守在廊柱下的下人:“言一呢?他和谁在里面说话?什么时候说完?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那下人烦得厉害,气得直跺脚:“都说了八百遍啦,二当家正跟大当家商量事儿呢,只有贴身伺候的才能进去端端茶、倒倒水,旁人决计不能进!”

正巧这时殷无迹赶了过来。

“喂,若是想留在这,从今日起,你就是无明的奴才了,听到没有?该端茶端茶,该倒水倒水,敢说一个不字,就趁早滚出去!如今不比以往,你别不把自己当外人。劝你长着点眼,得给我把他伺候舒服了!”他专捡人多的时候提这事,音量就是要大,气势就是要足,口气就是要揶揄,否则怎么看到尉迟岩铮恼羞成怒的脸?

尉迟岩铮转过脸来,神情颇有几分愕然。

可殷无迹并没有得意多久,因为他随后便眼睁睁的,看到尉迟岩铮嘴边绽出一个笑。

然后他听到尉迟岩铮对着一边的下人道:“听到没?言……主子还在屋里,等着我端茶倒水,贴身伺候呢。我哪来的工夫跟你耽搁!”语罢一甩袖,瞬间没了人影。

殷无迹怔了良久,直当自己瞎了眼。

这没脸没皮的……怎么就改口得这么快啊?!

正剧番外(四) 情根种

无明心底烦闷不已。

不为别的,只因他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个人虽说手脚有些笨,可每日晨起必醒得比他早,为他打来热热的洗脸水,再伺候他穿衣吃饭;他偶感风寒的时候,这个人便亲自煮药一勺一勺喂他喝下,还额头抵着额头为他消去体热;闲暇时候,他们一同温书,一同练字,兴致上来了,还会一起舞剑饮酒,到了晚上,这个人还会与他同床共枕,揽着他的腰入睡。

这个人相貌一顶一的好,知书又达理,对他更是好得没话说。

无明禁不住叹一口气。

这人哪儿都好,可……可偏偏是个男人。

尉迟岩铮不止是个男人,更是个心智未全的可怜人,平日只信赖他一个,只肯依靠他一个,若有一天岩铮知道他心底存了这种心思,他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他?

无明稍稍一想,便对自己感到不耻,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儿。

原本刚相识的时候,他对岩铮是有些好感,那时只觉得是志趣相投的缘故,慢慢的才觉出些不对劲来。

如果是单纯朋友间的好感,为何见到岩铮的笑,他的胸口就酸酸涨涨的,又有点甜;为何岩铮拉着他的手时,他就像被烫了似的,心跳得那么快;为何岩铮为他穿衣的时候,他会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为何岩铮裸着身子偎着他睡觉的时候,他竟会……竟会有反应……

无明又叹了一口气。

想来想去,他会喜欢上一个男人,殷无迹堪称罪魁祸首。

风清楼最早也是有婢女的,不像现在是清一色的男子。一次偶然,他当着殷无迹的面夸了人家姑娘一句好看,转天风清楼便再没任何女子的半个影儿了。平日里人人惧怕殷无迹,除了埋头办事,从不敢多和无明说一句话,更不敢在他身边腻味,哪能像岩铮这样天天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无明觉得自己是太久没跟人亲近了,蓦地来了个人跟他走得这么近,他便顾不得是谁,甚至顾不得是男是女,就如此轻易地动了心。

无明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他不该对岩铮动这种心思。这样下去,他生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于是,有那么一阵子,他刻意跟岩铮保持了些距离,甚至岩铮晚间来替他更衣的时候,他也把对方伸来的手推开了,之后又找了各种由头,换到别的房间去睡,可谓是想尽了办法。

然而岩铮渐渐的对这一切已有所察觉。一天他照旧装作无意地避开岩铮伸向他衣带的手,岩铮的脸色终于在一瞬间沉下去了,“言一,为何你最近总是躲着我?”

无明尴尬道:“没,没有……”

岩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忽地退去了不少,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你烦我了,是不是?”

他这副眉心蹙起的样子,无明最看不得。以往都是他夜里做了噩梦,浑身冷汗地醒来时才会这样皱着眉,那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的墨似的。每每这时,无明便由他抱着,再好言安慰几句,他的眉头也就渐渐松开了,之后慢慢的也鲜少做噩梦了。所以如今再见他露出这副神情,无明便很是不忍心。

“怎么会?你别吃心,我烦你做什么?”

岩铮道:“不是烦我,那是为什么?”

无明支吾道:“我……我是不想把你当下人使唤……你本是自由之身,没道理要你日日这样伺候我。我,我心里不安……”

岩铮闻言,好似大松了一口气,嗤的笑出来,“原来是为这个!这有什么,以往还不是——”说到这,却是突兀地顿了顿,之后才勉强续道,“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对你好,就让我伺候你怎么了?再说,若我整日无所事事,如何堵得住旁人的嘴?”

无明为难地应了声,只得由着他凑过来,解自个儿前襟的扣子。

明黄柔和的烛光里,那双手修长有力,驾轻就熟地褪去他的衣裳,却时而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喉结,时而又不小心按到了他的乳首,再或是碰到了他的……

“唔——!”无明猛地咬住下唇,在自己做出更丢人的事之前,赶忙翻身钻进了被窝里,把自己围了个严实。

岩铮……刚刚不会听出什么了吧?无明脸上发烧,蜷起身子等着身上那股子邪火下去。

所幸被子外面传来的声音一切照旧。

岩铮熄了蜡烛,窸窸窣窣地脱去衣服,也爬上了床。无明觉得身侧一凉,知道他是贴着自己钻了进来,脊背便控制不住地发僵。

随后,岩铮的手臂亦环了上来,而且是不小心地滑过他的腿侧,缓缓路过小腹,末了才在腰际安定下来。

无明悲愤地拿手掩着滚烫的脸,几乎一夜未睡。

正剧番外(五) 鸳鸯浴

想对岩铮做些什么,想对他做些难以启齿的事。想得浑身疼,可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拼命压抑本心的后果,就是原本微小的臆想逐渐演变成了剧烈的渴望,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无明严重觉得自己应该去认识个姑娘,于是趁着岩铮午睡易了容,独自出门去寻了镇上的王媒婆。第二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八成是闻得风清楼的名号,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第一家来提亲的进门之后,岩铮的脸便拉下来了。之后每进来一家,岩铮的脸色便更僵硬一分。一天下来,无明也不知在心虚什么,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跟他说话了。

其实无明心里冤得很。

那日他去王媒婆家,还未开口说一句话,便已后悔了,于是拨了马就要往回走。无奈王媒婆眼睛毒,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风清楼的二当家,便盛情难却地将他从马上生拉硬拽了下来,叫他别不好意思,死活要给他说一门好亲事。

无明三番五次拒绝,还嘱咐王媒婆别将这事说出去,竟都被她老人家忽视掉了,闹到现在,他要娶亲一事简直人尽皆知,哭都哭不出来!殷无迹如今仍在曷召,若是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笑掉大牙吧……

迎南送北折腾了一天,到了晚间才能喘口气。无明揉着额头回了房,将房门在身后关上,抬头只见屋中空无一人,仅摆着个浴盆,冒着腾腾热气,看来是下人刚给他备好了洗澡水。

他绷紧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三两下除去衣服,迈进了浴盆里。

然后,他坐到了什么东西。

不,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若不是认出了那张露出水面的脸,无明便要喊出来了,“岩……岩……岩……你……”

面前的男人直起身子,将湿发捋到脑后,水珠颗颗晶莹,打着串儿自面颊滑到脖颈,又自胸口蜜色的肌肤上淌下来。他望着大惊失色的无明,忽地绽出一个好看的笑:“言一,你回来了。”那脸色同白天的阴郁判若两人。

无明勉强应了一声,耳根发烫。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他已然顾不得想别的。

“今日来了这么些贵客,可累坏了吧?还愣着做什么,来,我帮你好好洗洗身子。”岩铮说着便按下他的肩膀,要他重新坐进水里。

无明脑子里乱哄哄的,僵硬地由着他摆弄,心底却还是隐约觉出他的语气不大对。

平日岩铮稍微碰他几碰他便受不住了,更何况现下这般赤身同挤在同一个狭小的木盆中。岩铮的手不过在他身上游走了几下,他便觉得自己要炸了。

“还,还是算了……岩铮,你先洗吧,我,我等会再洗就好……”

岩铮从后面拦着他的腰不让他走:“咦,言一,你的脖子怎么都红了?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你该不是嫌弃我吧?”

“不……没……”他心里叫苦不迭,仍背着身不敢看对方的脸。

“那就一起洗。”岩铮把他往自个儿怀里拖。

……

“言一……你的那个……硬了……”

“什——?别——!”

晚了。

在水中,身后的岩铮一手锁紧他的腰,一手准确无误地握上了他的分身。

温热的水,滚烫的手心。他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一声呻吟自唇缝里泄了出去,扶着对方手臂的手下意识地发力,想挣脱开去。岩铮却连喘息的机会也不肯给他,手指似是无意又似是恶意地收紧,掌心粗糙温厚,与女子截然不同。他脚底打滑,狠狠跌进了岩铮怀里。

“……岩铮……唔!……你,你做什么,快放开……”

耳垂被男人含进口中,同时低低的声音在耳边震动:“主子……我啊,贴身伺候你……”

听着他的声音,无明脸涨红得几欲滴出血来。

随着对方手指的上下动作,无明最初的挣扎,渐渐化作细碎的扭动,末了又化作腰肢的耸动,控制不住地将肉茎往对方手里送。情欲的潮汐自腹下涌上来,将他的筋骨节节击碎,整个人恨不得软作一团,化在岩铮身上。

意乱情迷中,他的颈项仰倒,任凭对方印上灼热的吻痕,一手扶着那只在自己身下灵活套弄的大手,一手向后,探入对方森凉的湿发中去,无意识地扯动。

良久,在岩铮扳过他的下巴,叼住他的嘴唇,并蛮横地将舌头探进来时,他身子打颤,呻吟闷在嗓子眼里,终于一泄如注。

那一瞬间,无明脑子里全白了。

他只晓得一件事,那就是要他即刻死了,也值了。

正剧番外(六) 诉衷肠

待一切平息下来后,岩铮问他:“你为何要娶亲?”

他抿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你是不想一个人吗?”

他摇摇头,“我……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那你是想要子嗣吗?”

他又是连连摇头,“除了无迹,我也没什么亲人。我只拿他的孩子当我的孩子,子嗣的事从未想过。”

岩铮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明僵了片刻,道:“娶妻生子,亦是人之常情。”

此时的他已完全冷静下来。刚刚的事太过不可思议,而且根本不该发生。或许在岩铮看来,这不过是个毫无恶意的玩笑,抑或是当真拿他当主子伺候,想帮他纾解欲望,可他回想起来,只会羞愧到无地自容,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然陷得太深了,再错下去,怕是连头都回不了了。

就算岩铮现在十分依赖他、喜欢他,可若是得知了他真正的心思,保不准就会心生嫌恶,再不肯和他亲近了。与其冒着这个风险,倒不如维持以往的关系就好。

虽说这么想,他的胸口还是闷闷的。

勉强跟岩铮拉开了些距离,无明垂着头道,“还有……刚才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言一!”岩铮也跟着站了起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这么说,你,你当真要成亲了?”嗓音竟有些发颤。

无明想甩开他的手,甩不脱。

“言一,言一,你究竟在想什么?”岩铮拽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语气也越来越急躁,“你,你就这么缺个女人在身边吗?既是不缺子嗣,娶不娶亲当真这么要紧?”

无明的胸口闷得更厉害了,还有些发酸,“岩铮,别闹了。你不要担心,以后我即便订下亲事,也还会像现在这样每日同你在一起,有我在一日,这风清楼便还是你的容身之所,又有什么分别?”

岩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却仍是拉着无明不松手。

末了,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终是答道:“好。”无明刚松了口气,却又听他毅然决然道,“言一,你既是要娶,便娶了我吧!”

无明哑然,直当自己听错了。

岩铮忙道:“我同女子又有什么分别?我一样可以伺候你的衣食住行,每日陪你聊天解闷,到了晚上又和你同枕而眠,况且那档子事,男人和男人照样做得来,言一,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岩铮,别胡闹了,这,这种话怎么能乱说!”无明呵斥完,顿了半刻,却又不小心泄出一句,“什么?男人和男人……也可以?”

“可以的。”岩铮大致地将方法讲了讲。

无明的脸红了。“那岂不是很疼……”

“不会很疼的,我会帮你扩……”

“不行!”无明毅然打断了他,“我还是担心你会受伤!”

这次换岩铮说不出话来了。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来回变着色。

费了好大力气,他的舌头才恢复知觉:“别……担心……我会教给你,不受伤的方法……”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慷慨就义感。

无明怔了好久,终是难以置信又有几分动容地叹息道:“岩铮……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竟能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们以前,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岩铮又一次失了语。

在等待答案的漫长时间里,无明的眼睛如此的困惑,又如此的清澈,直将他的身影映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他已欠了眼前这个人太久太久。若是他一早便坦然地说给对方听,也许彼此就不必耗去如此多的光阴,不必经受那么多的伤痛,更不必兜兜转转绕了这许多弯子,最后又两手空空回到原点。

“……言一,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只喜欢你。我喜欢了你一辈子。”

正剧番外(七) 不受伤的方法

无明将岩铮按在床上,尝试“不受伤的方法”。

此前,两人曾吻了个天昏地暗,天地失色,天雷勾地火。只是吻到一半的时候,岩铮眉头一皱,忽地将对方推开来,“等等。”

他扳着无明的脸,对着烛光,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无明自知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不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先别动。”岩铮嘱咐了一句,竟起身拿手巾沾了厚厚一层灯油,直接过来往无明脸上抹。

“这是干什么!”无明下意识便要躲。

“都说了不要动。”岩铮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一手将灯油蹭在他脸上。

岩铮的力气太大,无明疼得直挤眼,泪花都浮出来了,无耐岩铮将他的下颚掐得死死的,让他躲也没处躲。而且脸上被蹭满了这滑腻的油脂,别提多腻味了,味道也让人不舒服。如此折腾了半晌,无明问“好了没”,回答他的却只有更加剧烈的疼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岩铮说完这句话,终于将手巾丢到一边去了。无明几乎是扑到水盆边去洗脸,皮肤火辣辣得疼着。

洗到最后,他才觉出不对劲来。脸上摸来摸去,滑不溜手,似是少了什么东西。

待那水面平静下来,映出的面孔竟是望月般的皎洁无瑕。

无明看来看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嗓子眼里似是哽住了什么,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岩铮,你快来看!这是怎么了?这,这怎么可能!”

身后岩铮的脸色却是冷冷的,“哼,若是想知道为什么,不妨去问殷无迹!”

“问……无迹?他会知道我这疤是怎么没的?”无明又是惊,又是喜,又是困惑万分,也顾不上想别的,只对着水中的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够。末了兴奋劲过去了些,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不禁有些赧颜,于是回头笑道,“一个大男人,脸好不好看又有什么要紧,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岩铮也跟着笑起来,脸上的寒气也渐渐消融了。他倚在床栏上,轻声对无明道:“快来,我们继续……”

******

于是无明将岩铮压在床上,尝试“不受伤的方法”。

“是这样吗?”无明浑身冒汗,将一根沾满香膏的手指挤进对方体内。

“……对。”躺在他身下的男人拿手臂挡着眼,半褪的衣衫尚缠在小臂上,自上而下大片肌肤毫无遮拦地裸露着,胸腹紧实的肌肉绷紧,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见他这般紧张,无明便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手指却还是动了起来。

“嘶!”岩铮倒吸一口凉气,一手仍挡着眼,另一手忍不住扶在了无明的手臂上。

无明的手顿时僵住了,“疼吗?”

岩铮又深吸了几口气,勉强道:“不疼……再来。”

无明虽然有些忧心忡忡,可听他这么说了,也不好再打退堂鼓,手指便仍在岩铮体内抽送起来。半晌,岩铮说可以了,他便又加了一根手指进去。

按岩铮之前所教授的方法,到这地步那里应该已是十分柔软放松的了,可不知是否是岩铮太过紧张的缘故,当初仅一根手指的时候,无明便觉得手指被绞得厉害,之后虽在岩铮的要求下又加了一根,却是紧致得几乎难以移动了。

无明又添了些香膏,由两根手指缓缓送至对方体内深处。

“唔!”岩铮一声闷哼。

“疼得厉害吗?”无明惊道,忙将手往外抽。

“别……”岩铮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下唇已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半晌才匀过气来道,“不,不妨事……继续……”

无明见他身上早已沁出了一层细汗,心里更是惴惴的,暗自怀疑他说的方法可不可行,可他一再坚持,无明心疼得厉害,却也只得硬了头皮继续为他扩张。

如此又折腾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皆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可那穴口仍是紧致万分,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无明看得到吃不着,被吊了这么久的胃口,还没进入正题便已快筋疲力竭,岩铮也难受得厉害,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半点性致也无了。

“要不……还是算了……”

岩铮一把拽过他的腰,咬牙道:“不管那么多了,直接进来!”

无明虽说忐忑得很,可听到他如此直白的邀请,却还是禁不住诱惑。迟疑片刻,便扶着分身顶了上去——

“砰!”岩铮一拳砸在床板上,嘴唇被咬得煞白。

无明顿时慌了神,忙往外退。

“不许……出去!继……续!”

看到岩铮疼红了眼眶,无明又是感动又是难过,心被揉碎似的酸疼。他是直到岩铮平日有多么骄傲的,却偏能对他一个人放下所有尊严和骄傲,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和牺牲,这是无明在梦中也不敢妄想的。

在这份感情面前,他若是再无所作为,便真是要惭愧到无地自容了。

“言……一……都说了没关系,你退出去做什么?”岩铮气喘吁吁地急道,“我,我没有骗你……男人和男人真的可以的,你只管进来就对了,准保一会儿就好了!”

半晌也没有听到无明答话。

他忽的一阵委屈,“我都说过我不疼了,你不要去娶女人!!”

还是没有回答。

他猛地翻身坐起,却看到了一副意想不到的画面。

他的言一未着寸缕,背对着他趴跪着,一手扒着床栏,一手沾着滑腻的香膏,正在身后的小穴里自行开拓着,那两片翘起的雪白臀瓣恰展现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我……嗯唔……没有说……不做下去……”

岩铮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和下体均被一股灼热击中了,涨得发痛,名为情欲的烈焰自下而上席卷而来,吞天噬地,不可遏制,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无明已被他紧压在身下了……

“岩铮……岩铮!慢一些……”

“怎么?很疼吗?”不过是稍微放慢些速度,他却感到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

“不……不疼……是我……快要……”

岩铮俯身轻咬上对方的脖颈,舌尖顿时品味到了咸涩的汗水。他的手愈发快速地抚弄对方的分身,同时下身更加发了狠地顶动。

“啊嗯——!”无明急速喘息着抵达了欲望的高峰,牙缝间泄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岩铮将指间的白浊细细舔去,扳过无明的脸,狠狠堵住了他的唇。

……

激烈的情事过后,屋内仅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

岩铮的心依旧怦怦跳着,他阖了眼将对方细密地搂在怀中,片刻都舍不得松手。半晌,忽听无明说了句什么,他的身子竟凉了大半截。

无明说:“岩铮,我好像想起来了。”

景洵想起来了。

听到这句话,岩铮什么知觉都没了。

不论景洵会想起什么,若是同他有关,相信都很难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对此他心知肚明。

会失去对方的可能令他怕得要命,他直恨不得掩起耳朵不听不看,只当这句话是一场梦,偏又控制不住地竖起耳朵,屏息等待对方之后的说辞。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吧?”无明的语气有不易察觉的羞赧,“我好像能记起你年少时的模样……”

“哦?那是……什么样子?”岩铮强自镇定道。

“同现在一样好看,只是……不知为什么,让人害怕。”

岩铮的心一阵抽痛,眼眶有些发烫。

“可那时除了害怕之外……我还想着要跟随你、保护你一辈子。”无明笑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原来我从那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你?”

岩铮一怔,渐渐的嘴角亦浮出一抹微笑。他侧首轻吻住对方的双唇,闭上眼将泪水悄然藏了起来。

******

敏感地觉察到耳后的一阵寒风,岩铮侧身避过,同时一掌回劈过去——

“尉迟岩铮!”殷无迹格开他的反击,收了刀退到几步开外,浅色的瞳仁里恨意昭然若揭,“我早料到你的疯癫是装出来的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岩铮一声冷笑,眼底的寒意丝毫不下于他,凝了霜雪一般,“说什么?我又没说过我害了疯病,何来装病一说呢?”

“你——”殷无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几度起伏,终是怒道,“若不是无明偏袒于你,这风清楼又怎会容你逍遥自在地住到现在?我这就去告诉无明,你这家伙不过是在装疯卖傻,骗得他的同情和信任而已,看他不将你乱棍打出去!到时候,我非要你不得好死不可!”

岩铮理理衣襟,却只冷眼觑着他,“你只说我,怎么不好好看看你自己?”

殷无迹拍着胸脯道:“我?不像你,我对无明可是问心无愧。全天下对他来说最值得信任的,就是我殷无迹。若是……有什么误会,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们彼此彼此!”

“你说的对,我们彼此彼此。过去如此,现在也差不到哪去。”岩铮冷哼道,“你猜,若是言一知道你为了将他圈在身边,在他脸上印上那么一道假伤疤,骗了他整整五年,害得他羞于见人,总是以易容遮面,他……还,会,再,信,你,吗?!”

一抹慌乱自殷无迹眼中闪过,他强自辩解道:“五年前我找到他时,他的脸上本就有这道伤疤……”

“对,所以你就有权利在治好他的伤之后,再伪造出一模一样的疤痕来欺骗他?你猜言一知道后会怎么想?”

“你……”殷无迹的拳头渐渐攥紧了,面上的惊慌早已不见踪迹,仅余一片凛冽。他嘴角忽地扭出一个笑,“没错,你说的都没有错。可若是你死了,我自有法子搪塞他,他便什么也不会知道了……”说着便握了刀逼过来。

“岩铮,无迹,你们在这背着我聊什么呢?”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殷无迹一刻迟疑也无,瞬间收了刀。岩铮也悄然散去了刚刚积聚在拳心的内力,换上一副笑脸望着走来的无明。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无明嗔怪道:“岩铮,你怎么又各处乱跑?一变天你便要咳嗽,还是快回去把药喝了吧!”

岩铮蹙眉:“不要,太苦。”

“别像个小孩子似的闹脾气,”无明强拉着他往屋里走,温声道,“我喂你好不好?”

岩铮这才笑了:“好。”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殷无迹把刀狠钉在地上——

“嘁,不是装疯吗,怎么倒成了装傻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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