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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地狱的烦恼+番外——鬼手书生

文案:

专业知识令人不敢恭维的魔物心理医生马修在慕尼黑租下了一座古堡作为自己的心理诊所。在那里他遇到了极其偏执、傲慢的幽灵房东劳伦茨先生。

阴差阳错下,被诅咒的幽灵房东不得不成为了他的助手【奴隶?并忍受烦恼多多的魔物每日登门拜访倾诉。在身边所有人都无法忍受劳伦茨的古怪脾气时,马修表示——刻板冷淡的房东先生偶尔心软也很可爱啦

……可是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咨询吗,房东先生?

单元剧,以魔物的心理病例为故事主体~

属性分类:现代/西方魔幻/未定/轻松

关键字:心理咨询 强迫症 同居生活

1、劳伦茨堡

马修·格里夫一手拖着他的小皮箱,一手捏着那张刊登了租赁信息的剪报,站在巴尔特伦山脚下。这里是阿尔卑斯山脉北麓,如今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平原上的积雪融化。抬眼望去,寸长的青草像一块青翠的绒毯铺满了山野间,绿毯上布满了红的黄的花,让这块未经开发的土地显得生机盎然。

马修的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说,“先生。”

他应声回过头,司机说,“您瞧,这里真的荒无人烟。这是个建议,先生,德国有更多漂亮的去处,恐怕得好过那阴森的城堡。要是您改变主意,仍然可以搭我的车回去。错过了这趟,您可很难搭车了。”

马修与他目光相碰,发现他的目光在说“可别后悔,头脑简单的英国佬”。马修好脾气地露出笑容,用德语说,“谢谢。”

司机失望地耸耸肩说,“愿上帝保佑您。”他将脑袋缩回车里。出租车沿路开走了。

汽车引擎声远去后,周围变得寂静无声。马修仰起头,望向巴尔特伦山顶。在茂密树林的掩映下,他可以隐约看见山顶郁郁葱葱的浓绿中露出高耸削瘦的哥特式尖塔。那座浅灰色的建筑就是他的目的地──劳伦茨古堡。

马修振了振精神,将剪报塞回风衣口袋,提起他的小皮箱往山上走去。山上树木丛生,路十分不好走。可以想象劳伦茨堡的主人仍然健在的时候,这里曾被马蹄踏出过上山的道路。但经过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荒废,道路又重新被植物掩盖了。

对一个心理医生来说,登山这样的体力活够他累的。马修将薄风衣脱下,挂在手臂上,挽起衬衫袖子,提着他的行李箱磕磕碰碰往上爬。这里的泥土非常湿润,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皮鞋和裤腿上已经溅满了泥点和草屑。周围的树木间开始出现一些小溪流,一开始是一小股,然而越往上,溪流就变得宽而湍急。马修沿着溪流走。当缓缓下落的太阳与延绵的阿尔卑斯山脉融为一体时,他终于走到了城堡所在的山顶。

马修第一眼看到劳伦茨古堡的全貌时,他被震惊了。

他没有想到,在这么高的山顶上还能看到湖。整个山顶像是被切平的火山口,而这个圆形的切口十分巨大,直径足有几公里。湖水像镜面一样,清晰地倒映出天空中的云彩。水溢满了山顶宽阔的切口,并不断从边缘漏出来,形成湍急的溪流。

劳伦茨堡,那座比白金汉宫还老了两百岁的古城堡在战争中幸存了下来,像一座绿岛坐落在湖的中央。落日的红光镀满了这纤细高耸的哥特式建筑,令它看上去瘦骨嶙峋,沧桑而又神秘。城堡底部靠近湖水的地方生满了绿色植物,给人以一种生机盎然的假象。但是马修注意到了城堡开裂的城墙和无人清理的爬藤植物,一切都昭示着这已经是一个废弃的建筑物。

天哪,这真是个可爱的地方,是我在德国见过的最美的城堡,马修气喘吁吁地想,但是上下山对我可是个考验。湖水沾湿了他的鞋和小皮箱,他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他看见天色不早了,希望古堡的“出租者”拥有足够的同情心,无论他是否决定租下来,都愿意将他留下过夜。

一条约几百米长的石桥连接了古堡与山,周围的湖水成为了天然的护城河。马修拖着疲惫的步伐穿过石桥,走到城门口。他的到来在干燥的石桥上留下了一串泥泞的脚印,那也许是上百年来唯一的人类的痕迹。

木质的城门半开半合,已经有相当程度的损毁,像歪在墙上的破旧油画那般凄凉。马修拖着他的行李箱穿过城门,走向主建筑。城堡里充满着廉价而清新的植物气息,还有一股古老建筑所特有的,陈年老旧的气味。那样的气味让马修心情愉悦。

他揉了一下栗色的卷发,呼地吐出一口气,愉快地环视四周。这里鲜少有人类光顾,房屋和四周都是那么的可爱。如果能向协会申请到一匹马的话,这儿会是一个好住处,他想。

出于礼貌,马修在进入城堡大殿前敲了敲门,提高声音喊,“你好!有人在吗──”他侧耳倾听,确定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后,便试着推了推门。大门吱扭一声打开一半,马修好奇地把头探进去张望。

“啊……”

殿内的场景映入眼帘时,他轻轻地感叹了一声,“像画一样美。”

大殿的尖拱很高,四面墙从下到上布满了窗格,大量的落日阳光透射入空旷的大殿,将大殿中的一切镀上金红。这里虽然已经陈旧不堪,但窗格上的彩色玻璃和随处可见的雕花依旧散发着一股腐朽奢靡的气息。马修站在门口不住张望,在光芒四射的大殿面前,满腿泥点子显得他灰头土脸,但他毫不在意。

就在马修决定进入大殿瞧瞧的时候,他遇到了小小的意外。他提脚跨过门槛,脚还没来得及踏上地面,就感觉到一块白色物体贴着地飞快地朝他移动过来,赶在他的脚落地前咻地钻到他的脚下。马修手忙脚乱地丢下皮箱扶住门,才勉强缩回了脚,避免踩到那“东西”。低眼一看,那连滚带爬钻到他脚下的是……一块白色抹布?

马修的一条腿仍然悬空着。他疑惑地把脚往右挪了一英寸,那块抹布分毫不差地挪到了右边。马修一脸纠结地往左边踩,抹布又尽职尽责地挪到了左边。无论挪到哪儿,抹布的边缘都精准地对准他的鞋尖。

马修用他心理学家的脑袋思索了一秒钟,放弃了挣扎,慢慢把脚放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抹布松了口气似的软了下来。

马修,“……”

马修泥泞的鞋底将要沾到抹布的时候,他突然往前多踩了半步。抹布没有跟上他出其不意的动作,他的半只脚掌轻巧地踩到了地面上。他扬起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他猜对方能做到这样精准操纵,一定不会离他太远,但是他没有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看到任何人影。

“这并不有趣,格里夫先生。”

他的右边不远处冷不丁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说话声。尽管男子的声音像竖琴一样悦耳,然而马修注意到的却是他口吻中的冷硬疏离。他倏地侧过头寻找说话的人。他的目光迷茫地徘徊数圈,台阶下是石砌的地与巨大的柱子,他没有看见任何人在附近。

“劳伦斯先生?”马修想起了报纸上刊登了“联系人”的名字,试探地喊了一声,并伸脑袋往石柱后面张望。

对方似乎因为他的视而不见生气地沉默了。马修试图将另一只脚跨进大殿里,这时,另一块抹布从远处窜过来,与他较上了劲儿。

马修,“……”

马修的两只脚踏着抹布踩在石阶上,以一个僵硬的姿势站在大殿门口。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对方嫌弃他的鞋太脏了。马修尊重对方的生活习惯,不再往前走,但他仍然好奇刚才的声音来自哪里。

“劳伦斯先生?”他又喊了一声,顺手掏出口袋里的剪报,确认自己并没有叫错名字。当他迷茫的目光从剪报上离开的时候,一双眼睛进入了他的视线。

上帝……!

马修差点喊出来。他倒吸了一口气,感到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一双纯净的蓝眼睛。在日耳曼民族中蓝眼睛十分常见,但这双眼睛澄清得好像阳光下的海水,虹膜的颜色像猫一样透明。

然而……只有两只眼球,还有眼球后部的谜一般的人体组织,悬浮在空中,默然俯视着马修。

马修僵立在门口,和这双眼睛大眼瞪小眼。还没有等他从石化的状态里摆脱出来,那双眼睛就消失了,在眼睛的下方浮现出一张嘴。

那个竖琴一般的男声又响了起来,“离开。”他说,“或者请进。”

马修咕嘟咽了口唾沫,镇定了下来。

“很高兴认识您,我是马修·格里夫,您可以叫我马修。”他说,“但愿我不会弄脏您的住处。”

那张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那只手优雅地朝他伸过来。马修握住了他的手,感到对方礼节性地轻握了一下就冷淡地松开。

马修的手里一空,嘴唇再次浮现。

“您好,格里夫先生。我是赫伯特·冯·劳伦茨,这里的主人。欢迎您来到劳伦茨堡。请跟我来。”

嘴唇消失,地上多出了两只脚,往古堡深处走去。

呼──直到这时马修才松了口气,心想,没想到劳伦茨堡的主人是个幽灵,但是总觉得……他对我有些不满,是错觉吗?

2、房东先生,不需要治疗吗

马修尝试迈开脚步,抹布忠实地、寸步不离地贴着他的脚底。他有些忐忑地跟着前方的两只脚深入古堡的内部,心想,我竟看不见他,但是能看见一部分。他是被诅咒的幽灵吗?

他们走过一条昏暗的长廊,登上二楼。虽然身为主人,劳伦茨先生却不打算承担起热情好客的职责。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好像因为古堡里来了陌生人而生着闷气。如果能看见他的脸,脸上大约也是不快的神色。

“我刚才一路走来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地方真美。”马修令人愉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温柔悦耳,虽然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但并不令人讨厌。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他们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直到幽灵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门前。地上的脚消失了,那只带着白手套的手再次出现,手心里有一把钥匙。他打开门的瞬间,一丝光从门缝倾泻进来,映亮了黑漆漆的走廊。

马修朝房间内张望,一眼就看到了长而窄的窗户,以及窗外碧绿的湖水。他不由自主被吸引,然而当他的目光转移到室内,他倒吸一口气。

“天……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劳伦斯先生。”马修抱歉地说,“哪怕一头地龙的住所也会比这儿好些。”

尽管他已经想象过五百年的古城堡是怎样的废旧景象,但一切的想象都不如亲眼看到的令他失望。屋内的一切都已经和时间一起腐朽。它们被弃置了太久,显然没有受到任何维护。腐烂的家具和地上蒙着厚厚的尘土和蛛网。曾经精美的丝绸床单烂在了雕花木床上,与木板黏在了一起,墙壁上的墙纸完全发黄,霉菌肆意生长,头顶上的吊灯锈得变形,令它看上去古怪而又恐怖。屋内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陈腐气息,好像一座刚被撬开的墓地。

难以想象这曾是一个德国人的住所,而且是一个德国贵族。

幽灵的手消失了,浮现出他的嘴唇。

“这是这里最好的房间。”劳伦茨冷冰冰地说。

马修,“……”

马修失望极了。他花了大力气才来到这里,却看到了这样的房间。他无奈地说,“必须得承认,劳伦斯堡是我见过最美的城堡。但是,您看,如果其他房间也是这样的话,那我只能说非常遗憾了。感谢您的招待,劳伦斯先生。”他重新提起自己的小皮箱,出于善意,又提醒道,“也许您可以考虑在魔镜上重新刊登信息,将住所租给魔物。有些魔物也是很富有的,虽然可能不太好相处。”他想这个傲慢的家伙听了这些话也许会大发雷霆。但如果给他第二次机会,他仍然会告诉他,这房间并不适合人类居住。

他等了几秒钟,但是两片薄薄的嘴唇抿着,透露出属于日耳曼人的自制与冷淡。对方的沉默倒让马修不安了起来,毕竟他难得拒绝别人。

良久,那竖琴一般的男声再次响起。

“这是唯一可以看到阿尔卑斯山脉的房间。”他冷硬地说,“我看不出您有任何拒绝它的理由。”

马修哭笑不得,苦笑了一声。

劳伦茨,“……”

劳伦茨沉默了一秒,用更加倨傲的语调说,“何况,我提出了对我而言非常不公道的价格。您应该为此感到幸运,格里夫先生。”

那口吻听上去,好像马修是世上最没有眼光的蠢货。听到劳伦茨先生的这些话,即使马修不是个心理医生,也应该明白了一件事──这位傲慢的幽灵先生在试图向他推销房间。

我一点也不推荐他做推销员,马修好笑地想。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不明白一个幽灵为什么那么急于把自己的住所出租。他将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得到的却是对方的拒绝回答。

“好吧……好吧,”马修让步道,“那让我们看看其他地方。毕竟这里真的很可爱,如果就这样说再见,我有些舍不得呢。”他花了整整半天登山上来,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劳伦茨连一句道谢也没有说。嘴唇消失,两只脚径直朝屋外走去。马修提着小皮箱踏着白色抹布跟在了后面。

以每个月五百格尔登的价格租下一整座城堡,这实在很诱人。马修跟着城堡主人的脚步,在这座古老的城堡中漫步。城堡内部也是石砌的,经过岁月流失,仍然保持着新鲜而又迷人的贵族气息。马修走着走着,就改变了主意,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处理那不堪入目的房间。

劳伦茨带马修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最后从后门穿出,来到了室外。他们来到了城堡的东北部,马修一眼就看到了夹在两座建筑间的小花园……不,或者说设计者的初衷是把那儿作为小花园。但现在里面只有齐人高的杂草而已。

马修闭起眼睛想象了一下。如果那儿重新围上刷着白漆的矮栅栏,种满盛开的鲜花,一定非常的美。

看来这里不是轻易就能住下,但我愿意多花一些力气,马修想着,真诚地说,“我做好了决定。”他向劳伦茨伸出右手,“希望我们相处的愉快,房东先生。”

劳伦茨的双脚消失,露出了双手。他没有理会马修伸出的手,而是递上了城堡的租赁合同,地产证,及红色的印泥。马修好脾气地接过那两份纸质材料,抬眼看了看,大约估摸出劳伦茨的眼睛和嘴在哪儿。他突然发现,劳伦茨一次只能露出一部分器官,就好像现在他拿着印泥,他就无法说话。

这是个有趣的诅咒,他想着,将么指按在了印泥上,然后在两份材料中寻找哪一份才是合同。

看到他捏住其中一份材料时,劳伦茨的手抖了一下,突然消失了。铛的一声印泥掉落在地,劳伦茨的双唇很快出现,并大声道,“住手,那是地产证!”等他说完再变出手来抢地产证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马修已经将地产证稳稳当当地捏在手里。因为他的一时大意,红色的指印也印到了地产证上。下一刻,那份地产证就被粗鲁地抢了回去。

“哦……非常抱歉!”马修想起了劳伦茨爱干净的习惯,连忙道歉。话音刚落,他愣住了神,呆呆地看着空中那双手。

等等……他好像觉得有什么不同。当他把指印按上去以后,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了,发生在他俩之间。

这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是……契约?

马修疑惑地眨眨眼。劳伦茨气得捏紧了手里的文件,看上去就快把它捏成团了。片刻,他的手和文件一同消失了,空中出现了他的蓝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无辜的心理医生。

“我很抱歉……劳伦斯先生!我总是有些冒失。”马修连忙表露出自己的诚意,但那双眼睛仍然阴沉沈地盯着他。虽然劳伦茨现在不能说话,但马修猜想,就算他能说,现在的劳伦茨先生也一定是沉默的。

“您要明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马修解释说,“如果我无意中签下了冒犯您的契约,我愿意积极补救我的过失。……劳伦斯先生?”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马修意识到他是真的将对方激怒了,尴尬地笑着说,“别……别这样看着我……”

那双眼睛立刻望向了别的地方。

马修,“……?”

劳伦茨,“……”

马修,“您能开口吗?”

眼睛马上消失了,空中浮现出一张张开的嘴。

马修,“……”

马修感到了不妙,心中产生了非常糟糕的预感。所需要的德语词汇超过了马修的所知,他换成了地狱通用语,忐忑地问,“这是一个主从契约吗……?”他的通用语说的比德语好听得多,但是空中那张嘴仍旧一动不动地张开着。如果事情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马修简直想往他嘴里塞一颗糖果──他的口袋里总是备着一些,那对安抚情绪很有作用。

马修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所谓主从契约,用更直白的语言阐述,就是一方无条件成为另一方奴隶的契约。即使在魔物之间也极少有人自愿签下主从契约,大多是斗殴失败被强迫为之。毕竟对成为奴隶的那一方来说,除了无条件服从外,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马修艰难地说,“好了,请别在意我说的‘开口’。非常抱歉,劳伦斯先生,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您还好吗?”

那张嘴终于得以合上,并坚持着自己的最后一项权利──沉默权。

马修,“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我至少想弄明白这个意外是怎么发生的?”他小心地不再说出任何听上去像是命令的话语。他那受到了羞辱的新房东终于再次开口,“这不是契约,是诅咒。感谢你这愚蠢的人类让诅咒生效!天晓得,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马修,“诅咒?诅咒是不能把手印按在房产证上??”

“够了!”劳伦茨粗鲁地打断道,“现在滚出我的城堡,立刻,马上!”

马修知道他彻底惹恼了劳伦茨。他感到非常内疚,迟疑了片刻,默然提起自己的小皮箱,往城门口走去。他走到了腐朽的城门前,遗憾而又抱歉地回头看了一眼,准备与这座一面之缘的城堡道别。

但是……咦?

“劳伦斯先生,还有什么事吗?”他看着离自己两步开外的一双脚问道。当他停下脚步,那双脚也随即停下。那是一双精美的皮靴,脚踝以上的部分以烟雾的形态存在,末端消失在空气里。

马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扬起了眉。尽管他对主从契约也好,诅咒也好,都不太熟悉,但他仍然有所听闻。他又试探地走了一步,那双脚果然好像被拉扯到一般,迫不得已地跟着他前进了一步。马修只愣了一秒,就提着箱子回身往城堡里走。那双脚像认错了妈妈的小鸭子一样忠实地跟在他后面。

“我愿意对您说一万遍道歉,亲爱的劳伦斯先生。”马修一边往回走一边忍着笑说,“但看来您暂时甩不掉我了。”

他停下脚步,给劳伦茨说话的机会。那双脚噗地消失了,空气里浮现出他的嘴。

劳伦茨忍无可忍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念对过我的名字。”

马修一怔,怀疑地从口袋里掏出“魔镜”的剪报查看。

“……抱歉,小舌音或许会是我一生的弱点,劳……根茨先生。”

“劳伦茨。”

“劳……亨茨?嘿,何必那么麻烦呢,请让我们以名相称吧,赫伯特。你可以叫我马修。”

“哼。”

马修在城堡主人“居然有人连小舌音也发不准”的鄙视下,在城堡中定居了下来。当天,马修就往魔镜投了一份广告,宣布马修医生的魔物心理诊所开张了。

3、么指先生与男友的性欲障碍治疗(1)

劳伦茨用马修第一个月的租金雇佣了几个魔法实习生来清洁劳伦茨堡。他为那几个可怜的实习生制定了详细的操作规范,从家具到墙壁到雕像各不相同。马修瞄了一眼,发现准则上写着清洁地板的时候,每一遍的清洁咒清洁范围不允许超过九平方厘米,以确保清洁彻底。他暗暗为那几个头一次出来做兼职的魔法实习生祈祷了一番,希望他们回家以后仍然对社会抱有希望。

为了保证这些实习生按照标准一丝不苟地完成清洁,劳伦茨义不容辞地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巡视他们。当然,由于他现在必须和马修“形影不离”,后者也欣欣然地在大得离谱的城堡里散了一天的步。

经过一天的无所事事,马修发现他更喜欢这个地方了。然而,有一件事令他非常的烦恼──他的新房东似乎不怎么信赖他。

出于严谨作风,劳伦茨将地产证与合同一并出示给马修,证明自己曾是城堡的合法继承者。但是这位古老的德国贵族无法理解世上竟有人能那么没有条理,思维那么不缜密,居然会在看清合同之前就先往手指上糊了印泥。他不相信有人会如此缺乏合理地安排自己行为的能力,换言之,他确信马修一定是故!意!往地产证上按下手印的。

“劳伦茨家族已经消亡了。而你伪装成城堡的拥有者,禁锢了属于劳伦茨的最后一片灵魂。”

马修清楚地记得他这么对自己说,竖琴一般优雅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时空飘来,一个词一个词地飘进他的耳朵里。提起家族的时候,劳伦茨的每一个词都透露出浓浓的悲哀,像在诉说一个古老而又伤感的故事。

马修被他的话所触动。他对他的过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但他克制着没有问出口──对这个高傲的灵魂使用心理学上的诱导只会被视作冒犯。马修只是耸耸肩,做出了最简短有力的解释:“等着瞧吧赫伯特,你马上就会见识到人类可以多么的不靠谱、多么的爱犯迷糊,这些人(包括我)一样愉快而又努力地活在这世上,甚至还过得不错。顺便如果想了解让你生活愉快的秘诀,欢迎你来我的诊室……”

“闭嘴。”劳伦茨无情地说,“认真听你说话是世上最浪费时间的事。”

心理诊所开张的第一天傍晚,马修在他的餐盘边“发现”了他的第一位病人。那时他正坐在餐厅足有十米长的长餐桌一头啃火腿面包。餐厅被清洁咒清理了一遍后露出了原本的面貌,马修自在地坐在长餐桌的一头,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直到他的余光第三次感觉到一小团灰色的影子靠近。

“我恐怕这儿有老鼠,赫伯特。”马修不安地说。

“如果你能够专心致志地用餐而不是三心二意把食物渣滓掉在地上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老鼠。”劳伦茨挑剔地说,“你以为老鼠这种肮脏的生物不会挑选他的邻居吗?”

马修已经习惯了房东先生的唠叨,一边说“好吧,好吧,下次我会听从你的建议”一边放下书环顾四周寻找那只老鼠,却猛然发现──

“哦!哦我的天!”他大喊着扑上桌子,用双手扶住刚刚随手丢下的书本,却发现它已经被桌上的什么托住了。马修惴然将脑袋凑到书边,看到书本下,一个只有人类大么指那么高的袖珍人类正站在那儿,单手托住那本一寸厚的精装书,用另一只手轻松地朝他招手,“嗨,您好,请问格里夫医生在吗?”

马修听到了熟悉的地狱通用语,赶紧将书本从他身上挪开,说,“见鬼,我差点弄伤你。我就是马修·格里夫。非常抱歉,你还好吗?”

那位么指那么高的袖珍先生看上去是个青年,有一头棕灰色的短发,穿着青草纤维编织的长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愉快地大声说,“还好,我很强壮,不用担心。很高兴见到您,格里夫先生!我是来自国王湖的艾尔。”

“很高兴见到你,艾尔。”马修伸出一根手指,艾尔用芝麻那么大的手抓住他的指尖握了握。

马修的诊室里。

马修将一小块橡皮切成沙发的模样,摆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艾尔坐在橡皮沙发里,不安地看着心理医生打开记录本。进入诊室后他反而显得有些局促,将两只手搓来搓去。

“艾尔,你的住处,国王湖我去过。那是个天堂一般美丽的地方。”马修柔声说。

“是的。”艾尔承认,“而且离这儿不远。住在那儿我总是觉得离上帝很近,哈……”国王湖的话题令他稍稍放松,他笑了起来。马修注意到他的目光接触很不错。他的穿着和一般小人族的穿着一样,但是不同于其他小人族,他十分健壮。白得透明的皮肤包裹着坚实的肌肉,令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缩小版的人体肌肉模型一般有趣。

“说说你的烦恼。”马修用朋友聊天般的口吻说道。

艾尔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并叹了口气。

“我和我的男友之间有些问题。”他说,“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我们是不是还应该把这段关系继续下去。”

“男友?”马修重复了一遍。

艾尔,“是的。我想他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尽管我们没有互相提出来。”

马修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了几笔,耐心地问,“可以告诉我吗,你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问题呢?”

提起这个,艾尔陷入了颓丧的情绪,“可以。”他垂着眼说,“我们……”他抬眼看了马修一眼,又将目光垂下,大么指互相搅了搅。

“我们从来没有做过爱。”他说,“从来没有!”

马修点头,示意艾尔可以继续说。艾尔头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吐露如此私密的问题,受到医生的目光鼓励后,反而松了口气。他不满地大声说,“我都快疯了!我几次都忍不住和他谈,但他每次都说‘我亲爱的艾尔,这是不可能的。难道你最一开始的时候不清楚吗?’然后我们就会因为这个开始争吵。他责怪我既然不能忍受为什么还要追求他。可是天晓得,那只是因为我爱他!”

他的语速变得很快,脸涨红起来。马修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在适合的时候插话问道,“描述一下你们会遇到怎样的困难,是什么令你们无法把性行为进行下去呢?”

“他把花茎掐断,让我用那个自慰,还说既然我那么急切,那恐怕随便什么都可以,”艾尔激动地说,“我的天!他的口吻好像我是一头发情的公猪一般。我试图告诉他我只是想和他亲密,他却对此不以为然!格里夫医生,请求您告诉我,他还爱我吗??”

“唔。我没有办法通过你的描述告诉你这个。”马修沉思道,“我只能判断你的伴侣对于性关系的渴望并不如你,对吗?”

“是……”艾尔吐出了一个短促的音,但因为想起了什么,后半个音节被他咽了回去。

马修朝他点头,鼓励道,“你想起了什么?告诉我,那样我才知道怎样帮助你。”

艾尔露出了一瞬间的难堪表情,但他略一思索,便决定和盘托出。

“并不是这样。他曾被我撞见过,一次。”艾尔的声音变轻了,脸涨红了起来,令他看起来有点像一根红头白身的火柴棒。马修没有催促,艾尔挣扎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他……用一些玩意儿塞到肛门里。我以为他只是在湖边觅食,就走过去,然后看到了一切……我的动静太小了,他并没有发现。他在叫我的名字……”艾尔捂住了脸,“用他甜美的声音……黑暗之神在上,他不断地叫我的名字……”

马修感到身边有什么在动,瞥了一眼,发现是劳伦茨的手。他修长的十指交叉着,大么指不耐烦地互相搅来搅去。他手边的桌面上有他用魔法烫出来的一行漂亮的花体字:快点结束,我希望按时睡觉

马修装作记笔记的样子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计时收费,不满一小时客户满意度会下降

而后若无其事地抬眼,目光又回到了坐在橡皮沙发里的小人族身上。

“哦,他在想着你。”马修毫无意义地附和道。他的手边又出现了一行潦草的花体字:听着,你客户的满意度与我的生活作息没有任何关联

“是的。”艾尔承认。

马修选择无视劳伦茨,问道,“那后来呢,你们为什么没有顺其自然呢?”

艾尔攥紧了芝麻那么大的手,痛苦地说,“因为我太激动,一不小心掉进了地鼠窝里……我甚至不敢让他知道他被我撞见,自己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爬上来。”

马修同情地叹息道,“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你看,”艾尔扒开衣领露出肩膀,“这里还有被地鼠咬过一口的痕迹。那些坏家伙什么都吃,甚至连小人族都不放过。我们的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却仍不断地为爱情而烦恼。”

马修又让艾尔描述了自己的生活状态,包括他的成长历程。在一小时里的最后一分钟,他总结道,“那么,艾尔,现在你希望我帮助你和伴侣展开正常的性生活对吗?”

艾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恳切地点头,“您说的不能更正确了,格里夫医生!”

马修露出亲切笑容,“那么站在我专业的角度来说,我更推荐夫妻……呃,伴侣治疗。方便的话,下次请将你的伴侣一起带到我的诊室。我希望了解你们双方的情况。”

送走艾尔后,马修在座位上做了几个扩胸,捏捏鼻梁说,“的确有些发困。看来下次我们得规定一个诊疗的时间段,赫伯特。”

劳伦茨不耐烦地说,“我想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格里夫医生。”

“好吧,”马修懒洋洋地站起来,伸着懒腰离开椅子。劳伦茨无可忍耐地提醒道,“请记得整理桌面。”

马修好脾气地低头整理桌子,一边把笔塞回抽屉一边叹气说,“咳,赫伯特,何必在意这么多呢。见过的病人多了你才知道世间的烦恼太多了。你存在在这里的目的是寻找快乐,用一双长含笑意的眼睛。”他说着抬起眼,发现那双清澈湛蓝的眼睛正飘在他的左边,注视着他。

“你觉得呢,赫伯特?”

眼睛消失了,露出了那张唇形漂亮的嘴。

“我认为你的笔记本应该再往左放2.5厘米。墨水是在第二个抽屉的。用完钢笔应该记得……

“啊啊啊……”马修投降地举起双手,笑着说,“好了赫伯特,我认输。我会尽快理完这里,然后与你同床共枕。”

劳伦茨,“……闭嘴。”

4、么指先生与男友的性欲障碍治疗(2)

艾尔第二次来到诊室的时候,并没有带着他的伴侣。他局促地坐在橡皮沙发里,穿着嫩黄色的草纤维长袍。

“我很抱歉,格里夫医生。”他说,“雷森恐怕对心理诊疗有一些误解,他拒绝过来和我一起参与治疗。现在只能请您跟我去一趟国王湖,我愿意支付这部分的费用!”

出于自愿治疗的原则,马修遗憾地拒绝了艾尔的邀请──收不到额外的出诊费实在是太遗憾了。尽管艾尔再三表示他的伴侣雷森只是非常害羞,马修依旧告诉他,伴侣治疗必须在双方都愿意配合治疗的情况下才能进行。但是作为心理医生,他一定会为自己病人的夫夫幸福做出相应的努力。

他们重新面对面坐了下来,开始了心平气和的咨询。

马修,“那么,距离上次诊疗已经过了一周。艾尔,这一周里你们尝试过吗?”

“是的,”艾尔很快地回答,“但是仍然失败了。我按您说的,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了谈。谈的过程不算很愉快……好吧,简直是糟糕透顶。雷森因为我来找心理医生而感到生气,我们差点又吵了起来。然后雷森索性拒绝了我的触碰,整整一个星期都不与我说话……这太糟了格里夫医生……我感觉很糟糕。我开始怀疑我自己,也许我对他而言不再那么有魅力……”

马修一边听,一边摊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艾尔的这一页,写下两行字。

诊断:性欲障碍;中度。

治疗:!行为治疗法;!放松治疗法;!性爱日记

想了想,又填了几个词:“推荐书目:”

他的笔尖停顿,说道,“没关系,艾尔,慢慢来。你尝试了,这很好。现在,首先,你们需要对性爱有正确的认识,我会为你推荐一些书目阅读,也会帮助你理解书里的内容。在认识的基础上,才会放松地享受性爱。”

艾尔呼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的,”他颓丧地说,“我希望事情变得更好。您一定明白,我不想与他结束,所以才会来找您。”

马修,“说说你的伴侣,艾尔。说说他吸引你的地方。”

艾尔垂下头,用芝麻那么大的手捂住了脸。他沉思了一会儿,抬起脸说,“他的一切。他的……高大,雄伟。”

马修差点被自己呛到……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的爱人,还真是有点少见。出于职业素养,他面不改色地做着笔录,并保持与对方的目光接触。

艾尔,“我第一次遇见雷森,就是在国王湖边。我和我的伙伴听说那儿是德国最美的湖泊,准备去度个假。然后我们不幸地遇到了地鼠,我们被追了一路,在高高的青草间狂奔逃命。哦那简直是噩梦!眼看着我们几个都逃不掉了,我让我的伙伴们先离开,决定留下来对付那只地鼠。我爬上了一座山,挥舞着手里唯一的武器,一根鼠尾草,对它大吼‘来吧,该死的恶魔!看看到底是谁厉害!’那家伙就在山下乱转,使劲嗅着我的味道。我知道我一定是完了……”

马修变得有兴致起来,问,“后来呢?”

艾尔,“后来我听到有人大喊‘上帝!竟然有地鼠!’紧接着我就感到山崩地裂,我脚下的山突然运动了起来!我结结实实地摔了一大跤,就滚到了地上。然后被一只手捧了起来,那人捧起我就‘啊啊’大叫着逃走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登着的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巨人,而且是个怕地鼠的巨人……”他噗地笑了出来,“那就是我第一次遇见雷森。”

“哢嚓!”马修捏断了手里的鹅毛笔。他的脑袋后方立刻出现了一双蓝眼睛,阴森森地盯着被折断的笔,还有漏在桌面上的墨水看。

想起这些,艾尔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他跑出相当远的一段距离,确定那只地鼠跟不上来了,才停下来。他笑着对我说,‘嘿,小英雄,你可真勇敢!难道你打算用这根鼠尾草对付地鼠?’然后我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艾尔陷入回忆,两眼亮晶晶的,“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可真是雄伟,他的一根睫毛就和我的人差不多长。几乎是一瞬间,我就陷入了爱河。”

马修,“……你的意思是,你的伴侣是巨人族里的一名男性,是吗?”

艾尔惊讶道,“啊……我之前没有告诉过您吗,真是抱歉。”

马修,“是的你没有。那……呃……”他没有处理过异种族间的情爱问题,突然觉得非常棘手。他下意识转动手中的笔,这才发觉鹅毛笔已经被自己折断了。他抬眼,发现笔记本上的“推荐书目:”这一条被一道横杠划掉。并多了一个箭头,指向他写的治疗方法中的第一条:行为治疗法。那枚箭头的左右两边一模一样长,深深透露出笔者的严谨与龟毛。

马修当机的脑袋终于活了过来,自然地衔接了自己的话,“有关跨种族恋爱的书籍很少有涉及到性,这在魔物当中非常少见。”

“是的我知道,”艾尔仍然沉浸在回忆的幸福中,愉快地说道,“我和雷森的交往纯属意外,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真的。但是格里夫医生,如果让我看书恐怕有些困难,我不太擅长阅读那些方块字。如果您有其他意见,我真是求之不得!”

马修暗地里松了口气,说,“是的,我正要向你推荐其他方法。”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躺在一片树叶上,树叶在世界上最平稳的河流上漂浮,缓慢地,轻柔地荡漾。温暖得像融化的黄油那般的阳光洒了你的满身,充满甜果气息的空气抚摸着你的皮肤。”

马修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道。他的声音就像世上最柔软香甜的巧克力慕斯,你尝过一口,绝不想错过第二口。

艾尔正闭着眼睛,躺在铺着舒适软垫的火柴盒里,接受他的放松疗法。

马修,“想象阳光温暖了你的双脚,你的双脚彻底地放松,没有一丝负担。你的皮肤放松,变得敏感。你的指尖渴望着抚摸。”他单手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转动眼珠,看到桌子上出现了一只手,正用清洁咒清洁着刚才洒在桌面上的墨水。

“阳光缓慢地往上移动,温暖了你的双腿,你的每一寸皮肤都浸润在黄油一般的阳光里,彻底地放松,没有一丝负担。”他一边柔声说着,一边无聊地看着劳伦茨清洁桌子,“阳光里充满着欲望,它们透过你的皮肤,源源不断地渗入你的身体。小腿上的皮肤被唤醒,你的每一丝肌肉,甚至每一根汗毛都在躁动,渴望着触碰。”

整整半个小时,马修帮助艾尔放松了全身──尽管他的全身才么指那么大──并看着劳伦茨从桌面一直清洁到地面,一寸一寸地施下清洁咒。当他终于完成了催眠放松法,他发现桌面已经!亮得像镜子一般,映出了他百无聊赖的脸。

“好了,睁开眼睛。”马修打了个响指,将艾尔从催眠中唤醒。这是一次成功的催眠,艾尔睁开眼后显得精神焕发,十分兴奋。

“我感觉棒极了,”艾尔从火柴盒里站起来,大声说,“浑身充满着力量!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胯间隆起的部分,不好意思地摊摊手,“这真是太奇妙了!”

马修微笑道,“这种程度的催眠十分容易,你学会了吗?在你与你的伴侣开始之前,建议为他做一次催眠,让他的身体为接下来的事做好准备。”

显然艾尔感觉刚才的催眠过程不错,他跃跃欲试,充满自信地说,“好的,我一定会尝试的!”

马修,“频率为每周两次。记住,当你们双方的感觉都不错时,才将事情进行下去。然后这里是第二个治疗方法,艾尔,把你们每一次的过程详细地记录下来,写在性爱日记本里。记得,是详细过程。我建议下次诊疗时间为一个月后,让我们来看看效果。”

艾尔离开后,马修听到了身后一声冷笑。刚刚清洁完桌面的劳伦茨先生心满意足地扯了扯手套指尖,空中露出了他的嘴唇。

“你是在轻视我的工作吗,赫伯特?”马修问道。

“不,”劳伦茨说,“对于你出挑的应变能力,我感到佩服。”

“好啦,别取笑我,”马修求饶地举起双手,“要知道这个我可没经验。好在他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用来了。”

为了表示自己并不准备搭腔,劳伦茨的嘴唇消失了,露出了一双靴子。至于这不靠谱的英国佬究竟是对“跨种族恋爱”没经验,还是对其他方面没经验,谁在乎呢?

5、么指先生与男友的性欲障碍治疗(3)

一个月后,小人族的艾尔勤勤恳恳地扛着他的树叶日记本,再次离开他鸟语花香的家园,从国王湖跋山涉水来到了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劳伦茨堡,参与他深以为然的心理治疗。

当马修见到鼻青脸肿的艾尔时,他抬起了眉毛,惊讶地说道,“我的天,艾尔,发生了什么?你的脸快肿成一个蚊子包了。我想比起看心理医生,你可能更需要报警。”

艾尔的嘴角肿着,不太方便说话,含含糊糊说,“不……没您想的那么糟糕,格里夫医生。请看我的日记本,我记录了一切。”

马修怀揣着不安的心情接过了那本用枯叶缝制的日记。他不得不感叹了小人族闻名遐迩的精湛手艺,然后掏出了他在书房发现的沈甸甸的老式放大镜。他邀请艾尔坐下,后者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橡皮的边坐下,显然他的屁股也受了伤。

马修戴起眼镜,在放大镜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翻开树叶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起来。

第一周第一次

今天我尝试催眠雷森,大约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坐起来,面红耳赤地朝我发脾气说,“我已经受够了艾尔,你能不能停止说这些不中听的下流话!”

补充:已经给格里夫医生发了信使小精灵求助

第一周第二次

今天我再次尝试催眠雷森,我减少了他认为的“下流话”(致格里夫医生:我觉得那些话性感极了!)但他坚持背对着我。快结束的时候他竟睡着了!这令我很沮丧,我真心希望“想做爱”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第二周第一次

今天我告诉雷森他得坚持住。在一番掏心掏肺的谈话(最近我们每隔一个月都得来一次这样的谈话,但我总看不到事情好转)后,雷森表示他愿意配合。整个催眠过程他都打起了精神,最后因为太精神了,他压根没有被催眠!

补充:今天收到了格里夫医生的信使精灵,三天后我会尝试更正确的催眠方式。

第二周第二次

今天成功了!格里夫医生的催眠方法简直就像青霉素一样奏效,我终于用正确的方式催眠了雷森,雷森也找到了正确的感觉来接受催眠。过程非常愉快,事后他告诉我感觉很棒。我们两个之间已经很久没有那么棒的感觉了,他简直想跟我大干个三天三夜……好吧,这不是他的原话。

催眠结束后,他的那玩意儿有了反应。我们管他的那玩意儿叫小地鼠(我们给它起了昵称,雷森觉得那样听上去不那么下流)。他自己把裤子脱了下来,我看到他的小地鼠已经长到半大了,长长的拖在地上,好像就要抬起他的头。我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热乎乎的小地鼠。他被我弄痒了,笑了起来。黑暗之神在上,我敢发誓他笑的时候我再次爱上了他,我愿意为他的快乐做任何事!

我抱住他的地鼠脑袋,努力地用我的身体摩擦。他愉悦极了。然后我就感觉到身体失重,他的小地鼠突然抬了起来,把我从他身上甩了下去。我还飞了一小段,然后就重重地摔在他的小森林里(别问我小森林是什么)。雷森感到非常抱歉,说他下次会注意接住我。他把我从他的小森林里捡起来,放回地鼠头上。后来自然而然发生了一些事,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想到的……那简直就像做梦,一个最甜蜜的梦,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做了那些事!!

正在读日记的格里夫医生,您一定非常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有点激动,请允许我出去跑几圈冷静一下。

好的我回来了,我想我足够冷静把事情写清楚了。雷森把我捡回去以后,我抱着他的地鼠头,那里又圆又滑,我得尽力不让自己掉下去。后来我发现地鼠头上有个小洞,那里看上去(大段文字被奋力地划掉,马修跳过开始读下一段)。当时我好像是着了魔一般,没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就撩起了自己的长袍,把我的小花药──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塞进了那个小洞里。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嘿!那是他尿尿的洞眼,这样插进去他一定会把你像蚊子一样捏死的!但我那时一定是被欲望冲昏了头,我无法阻止自己,就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塞进去的时候感觉到雷森整个都发抖了,但他并没有拒绝……

原谅我羞于描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和我的伴侣都从未体验过如此的愉悦,那简直令人疯狂,我甚至向黑暗之神祈祷让我们永远不要结束。但最后结束的方式有些突然,雷森觉得太快乐了,就射经了。我还在他的里面,他就射经了。然后我就像弹弓上的小石块一样被他射飞了出去。我感到自己被一股滚烫的液体顶飞,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最后一头掉进了湖里。我们的第一次做爱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

马修在放大镜的帮助下看完四段性爱日记后,发现后面没有更多的文字记录,便下了眼镜。

“看上去你和伴侣发展得不错,”他说,“那么你把自己弄得那么惨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的表情显得很淡定,好像对一切奇特的事物司空见惯。那缓解了艾尔递上性爱日记时的尴尬情绪。

艾尔肿着脸,羞涩地说,“后来我们又迫不及待地尝试了一次。差不多我刚记完日记就开始了,但是那一次没能记入日记里。”

马修耐心地问,“为什么呢?”

艾尔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哦天哪……我为什么得说起这些,这太令人难堪了……”他捂住了脸,既想笑又觉得羞涩,调整了一下情绪以后才把手挪开,继续陈述道,“我们用刚发现的方法做爱,那感觉难以形容得棒。雷森答应我这一回射经前他会先跟我打声招呼。所以整个过程里我很放心。但是当我快要射经的时候,他也没忍住,再次把我顶飞了。结果我就在空中一边射经一边下坠……”

马修听到吧唧一声,循声望去,发现劳伦茨折断了手里的魔法棒──最近他总在诊疗时间用魔法棒悄悄整理四周,这令他的魔法更精准。

忍无可忍的劳伦茨在马修的笔记本上烫下一行字:让那愚蠢的小人族立刻离开我的视线,他在虐待我的耳朵

艾尔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马修冷静地说,“我恐怕是苍蝇撞到玻璃上的声音,不用放在心上。你说,你再次被顶飞了?”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在笔记本上写:准确地说,是QJ你的耳朵

劳伦茨又在笔记本上烫下了一行潦草的花体字:马修·格里夫,滚出我的城堡!

这一回劳伦茨太过愤怒以至于烫坏了整叠纸,笔记本的每一页上都印上了“马修·格里夫,滚出我的城堡!”的字样,就像批量生产的水印一般。

艾尔既兴奋又痛苦地说,“是的!一边射经一边就咻──地飞了出去!”他用手指画出一道弧线,“那真是难以置信的体验,格里夫医生!”

马修,“……那的确是难以置信的体验。普通人可体会不到一边蹦极一边射经的感觉。”

艾尔,“可惜这次我摔得不太巧,就成了我现在这样。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以为我再次遭遇了地鼠。没人会怀疑是雷森的错,因为我们的邻居都知道他是个性格温和的家伙。虽然他有时候有点小心眼,而且太过于保守,但他仍然很温柔。除了与我争吵以外,他和我们所有的邻居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马修注意到艾尔说这些话时,目中充满着甜蜜的柔情。他迫不及待地盯着医生的眼睛,并向他陈述这一切。他的烦恼已经不复存在了。

马修问道,“在你摔伤后,发生了什么吗?”

艾尔陷入了温暖的回忆中。他沉默了几秒,说,“是的。我们……”笑,“和好了。我摔断了胳膊,而且鼻青脸肿。当时就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了。他急得快哭了,真的,我能看出来。在我躺着不动的这几天,他毫无怨言地细心照料我。他仍然记得我最爱吃的,还有我的习惯。我们似乎又找回了刚刚认识时的那种甜蜜感觉。我发觉他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任性、小气、不可理喻。他也善良、温柔,那正是我爱他的地方。我在他面前又找到了自信和魅力。我们回忆了很多,刚刚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刻。这让我们都觉得之前的争吵是不值得的。我们还应该是对方的甜苹果。”

送走艾尔时,马修在窗口看到了他的伴侣雷森。那个害羞的巨人一直贴着墙坐着,直到艾尔再次出现在楼下。马修看到他弯腰将自己的伴侣捧起来放在肩头,并侧过头,让自己的爱人亲吻他的嘴唇。他已经看不清艾尔脸上的表情了,但他在雷森的目中看到了浓浓爱意。望着他们的人影消失在劳伦茨堡的城门后面,马修觉得自己对“跨种族恋爱”的认知又进了一步。

马修低眼,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

预后:良好

双方产生性欲的障碍已消除。介于可能仍然会产生争吵分歧,且伴侣雷森并未对性爱完全开放,给予良好的判断。

写完这些,马修将笔收起。他被迫养成了整理桌面的习惯,伸了个懒腰后开始行动起来。

“看上去什么都没做,实际上却解决了所有的事。”马修一边整理一边说,“心理医生就是这样的角色,赫伯特。事实上到最后人们发现,能解决烦恼的还是他们自己。”他将东西收好,尽量符合劳伦茨精确到毫米的标准。

他再次看到笔记本上那行优雅纤瘦的花体字:马修·格里夫,滚出我的城堡!他站了起来,开玩笑说,“好的,我准备滚了。可我得带着你。”他走出一步,当他看到那双精美的革靴被迫跟在他左右时,他笑了起来,说,“散步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们同床共枕的时候,我似乎闻到一股受潮的气息,但愿阳光会对你好些。”

劳伦茨,“……幽灵讨厌阳光。”

马修,“但我敢保证你更讨厌发霉的味道,尤其当这味道出现在你的身上。”

劳伦茨,“……”

劳伦茨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这真的无法忍受,便默默跟在了马修的身后。

沉寂了数百年的幽灵第一次走出腐朽的古堡,将自己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劳伦茨感受着阳光透过自己的身体,心想,原来这感觉并不坏。

6、地狱猎犬的皮肤饥渴症(1)

劳伦茨用第二个月的房租请来了又一批魔法学徒──上次的那一批再也不愿意来了──并让他们继续进行城堡的清洁工作。

作为契约上的“主人”,马修不得不陪伴着劳伦茨巡视魔法学徒的清理进度。劳伦茨堡正经历着从春天过渡到夏天的过程,阳光变得愈发温暖起来,浸润着灰色的墙体,让这个过程显得明媚而美好。

马修穿着休闲的格子衬衫,两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将袖口卷到手肘。阳光下,他的褐色卷发显得毛茸茸的,泛着一层蜂蜜般的色泽。他的心情就像奶酪松饼一样甜蜜轻松,脚步轻快地在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间散步。他不时停下脚步,以防与他寸步不离的城堡主人有什么话要说。但后者一路保持着沉默。

他们经过主建筑右侧方时,马修再次注意到了那个早已荒废的花园。那块荒芜的土地并不大,只够贵族们在这里铺开桌子开一个下午茶会。现在里面长满了茂盛的杂草,不复往日的绰约风姿。

马修站在花园面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说,“看来我们得下山买点植物,赫伯特。这儿得重新种起花来,把它弄得像模像样的。”

劳伦茨的嘴唇浮现在马修身侧,开口问,“什么植物?”

马修没有料到他这么问,思考了几秒钟以后,耸肩说,“不知道。我们可以逛了再说。”

劳伦茨质疑道,“你没有规划?”

马修迷茫地眨了眨他浅绿色的眼睛,问道,“规划?”

劳伦茨看着他比兔子更无辜的神情,感到了额角青筋乱跳的错觉。

劳伦茨简直无法相信世上有人连怎样做规划都不知道,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度过自己这二十几年的生命的。他觉得自己在马修身上付出了太多的耐心,而现在他还得付出更多的耐心来解释什么叫规划。

劳伦茨冷冰冰地说,“你必须画出图纸,精确到厘米地规划好每一块区域──这已经是对你的宽限了,在我眼里精确到毫米才是做事的标准。你要确定需要的植物种类以及每一种的数量以便于你计算价格并且带上合适的运输工具。最后,当你完成规划图,你必须从几何美学的层面上证明种上它们会让花园变得更漂亮。如果你的审美糟糕,我宁愿花园里种的是杂草。”

在劳伦茨有关“审美”“规划”的轰炸下,即使是竖琴般的声音也不会让人更好受一些。马修“啊──”地呻吟一声,举起双手说,“好的,好的,我会努力想想规划。但你要知道赫伯特,花朵都是美丽的,如果它们杂乱无章那也是自然的意愿。”

“不,那是你懒于规划的结果。”劳伦茨无情地揭穿道。

他们谈话间,马修看到一只灰黑色的狗旁若无人地跑了过来。他俩同时静了下来,看着那只体型健硕的大狗径直跑到花园角落,举起腿对着植物撒了一泡尿。

那只狗的体型令人称奇,站起来恐怕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四肢粗而健壮。它有一双烈火一般红的眼睛,耳朵机敏地竖起,尖锐的獠牙微微露出嘴,令它看上去充满攻击力。马修敢保证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强悍的狗。

劳伦茨则以一种“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城堡里可以遛狗了”的眼神怀疑地看着那只狗,还没有等他开口,他们的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人愤怒的吼声──

“糖糖!看你做的好事!没教养的杂种!”

那只叫糖糖的大狗在听到训斥后龇牙咧嘴地朝马修他们的身后狂吠。那种吠声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巨响,震得马修脑门疼。

两人的目光又转移到了身后。一个身着猎装的大块头男人不知何时进入了城堡,正向他们大步走来。

“闭上你的狗嘴!”大块头对城堡主人视而不见,快步上前,挥舞着一把银质手枪威胁要把他的狗打成筛子。两颗子弹擦过狗毛打在狗脚边时,狗终于老实了下来,阴郁地趴在了地上。

劳伦茨默然看着飘落在地上的狗毛。

城堡的地下室里。

两个魁梧结实的男人并排坐在马修的桌前。他们都把袖子卷到手肘,粗壮的手臂上布满厚重的体毛。紧身的兽皮背心包裹着饱满发达的胸肌,几缕卷曲的柔软胸毛漏了出来。他们沉默寡言,表情阴郁凶狠,看上去一点也不好惹。他们的出现让这个陈旧的临时诊室显得愈发阴云密布。

准确的来说,其中一个男人在一分钟前还是一条灰黑色的狗,拥有一个可爱的名字──糖糖。另一个家伙在马修小心翼翼的劝说下怒气冲冲地收起了他的银质手枪。此时手枪仍然放在他随手可以拔出来的地方。

“我是下面的魔物猎手,他们叫我理查。”狗的主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毫不拖泥带水,“我听说你可以帮魔物治好脑袋里的病,这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马修听到理查的名字时,差点被茶呛到。“下面”通常是指地狱。而当地狱与“理查”这个名字结合在一起时,他的故事从来只能在传说里听到──可惜这些传说与浪漫无缘。

坐在他面前的是传说中的猎人理查。马修意识到比起挣出诊费,自己的安全才是最大的问题。

那只被叫做“糖糖”的大型犬变成人形后,一直拧紧眉头,一声不吭地坐在主人身边。他看上去心情差劲,显然不认同主人的说法。糟糕的是,他本来就一脸凶相,眼睛血红,当他觉得不爽的时候,看上去可怕极了。

“如你所见,”理查说,“我要你帮我看看我的狗。他的脑袋有点问题,非常暴躁,不听从我的命令。”

“我不需要这见鬼的治疗!”糖糖愤怒地插嘴。

“闭上狗嘴!”理查呵斥。

“呃……我想我们得心平气和地谈一谈,糖糖。”马修试图做和事佬。

“他叫堂吉诃德。”

“我叫堂吉诃德!”

主人与狗同时说。

“……好吧堂吉诃德,外面有新鲜空气,还有一些今天早上刚从集市送来的鲜奶酪,你一定会感兴趣,”马修好脾气地说,“比起在这儿的话。”

那只叫做堂吉诃德的狗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没好气地说,“最好不要让我等太久,杂种!”他快步离开了房间并摔上了门。巨响让马修一怔,求助地抬头看了一眼劳伦茨,后者漂亮的蓝色眼睛漂浮在他的后方,旁若无人地注视着窗外。

马修心想,他也太没有同情心了!

“看看他!”理查不满地说,“难道他才是主人?!”

马修知道劳伦茨会因为他的客人太过粗鲁而感到不满,但是谁有胆子对着传说中的猎人理查,或者说对着理查的手枪说不呢?

好吧,他一定会说我在自作自受!马修沮丧地想着。他打开自己的病例笔记,为羽毛笔蘸上墨水。他看着坐在面前暴躁抖腿的危险猎人,咽了口唾沫让自己镇定。他咳了一声,用冷静亲切的语调说,“那么,理查,让我们来聊聊堂吉诃德。”

起先理查十分不配合。他因为心理医生的询问感到不满,觉得自己在被人盘问,并威胁要捏碎对方的脖子。但渐渐的,马修取得了他的信任,理查放松了警惕,开始聊他和他的狗。

“糖糖是一只地狱猎犬……”

“……!”

地狱猎犬!传说里可没说理查有地狱猎犬!

理查刚开始叙述,马修就恨不得捂住眼睛呻吟。他似乎能感觉到劳伦茨阴森森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背上──毕竟没人愿意让这种战力凶残的战斗种族进入自己的家中。也许因为对方的一个喷嚏,你就得重新装修了。

“几个月前,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有我的拳头那么大。”理查比了比自己硕大的拳头,“还没有长毛。他的妈妈和主人死在了一边,我想他们是在战斗中死去的。他妈妈临死前产下了他,这一定是他那么暴躁的最根本原因,他是在战场上诞生的。你也看到了他的毛色。在那么多品种里只有灰黑色猎犬的战斗能力最好,而他的妈妈就是灰黑色。那时我正缺一条狗,就收留了他,用自己的斗篷把他抱起来带回了家。”

“那可是个挑战,我是说,养育刚出生的小狗。”马修试着让对方相信自己理解他的处境。

“哦是的。其实他现在仍是头小狗,他还有几十年才会成年。”理查说着,笑了一下。马修注意到他进门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容。

“说说你是怎么干的。”马修也配合着露出有分寸的笑容。

“怎么干的?我把他丢在箱子里,然后每天往里面丢一块生肉。身为地狱猎犬,他得知道如何生存。等他能动了,我就往他的箱子里丢一些微型魔物。”

马修认真地听理查描述他如何训练自己的猎犬。理查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虽然这个过程在马修这样的常人眼里看来残酷而又血腥。

“糖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猎犬,他拥有其他猎犬所没有的一切天赋,无论是体格还是敏捷度,”理查说,“他都甩了其他猎犬几条大街。他可以跟上我的速度,甚至超前于我。我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可以这么说,在他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真正地与谁搭档。”

马修默然观察着猎人的表情,在他停顿时问道,“你为他感到骄傲,对吗?”

“当然不,”理查不耐烦地说,“我承认他很重要,但他只是一头狗。你会因为你种的花花草草骄傲吗?”

马修笑着说,“我会。好吧,那说说你们之间的问题。待会儿我想单独和堂吉诃德聊聊,但你得明白,心理治疗基于自愿原则,如果他不愿意参与治疗……”

“他不敢。”猎人阴森森地说。

猎人理查接着描述他和堂吉诃德之间遇到的问题。在堂吉诃德变得越来越强悍的过程中,他同时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冷漠,缺乏一只猎犬应有的服从性。这让理查恼火,他们动真格地干了几架,但这非但没让他们的关系变好,反而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他们的狩猎甚至因此泡汤,以至于理查不得不来找魔物心理医生。用他的话来说,他们的关系陷在僵局中的同时,他们同样也暴露在危险中。

“理查,容我打断一下,”马修若有所思地说。理查停止了他的抱怨,猎人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心理医生。

马修,“你曾经称赞过他吗?”

理查大声说,“当然。当他做的好的时候我就会说,好家伙,真有你的!我会丢给他一些小型魔物做奖励,你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做吗?”

“不……让我来换个问法,”马修斟酌着说,“你抚摸过他吗?”

理查想也不想就说,“没有。为什么?”

“请你仔细地回想一下,”马修循循善诱地说,“从你收留他,到今天,你们有过怎样的肢体接触。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你曾经抚摸,拥抱过他吗?”

理查拧着眉头仔细地回想了几分钟,用这漫长的几分钟回忆了他能想的起来的一切。最后,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他想明白了,摊了摊手,“没有。除了干架,我从不碰他。”

理查离开地下室后,马修暂时松了口气。他用在劳伦茨堡的地下仓库里找到的鎏银茶杯给自己冲了杯热红茶,然后疲倦地揉了揉脸,问,“赫伯特,你觉得怎么样?”

劳伦茨,“我觉得猎人也需要治疗。”

马修打了个响指,“一语中的。”沉吟,“没有和狗谈之前,还无法做定论,但我有一些猜测……赫伯特,你听说过皮肤饥渴症吗?”

“两个都是?”

“很有可能。”

7、地狱猎犬的皮肤饥渴症(2)

五分钟后。

随着一声巨响,地下室的门被人踹开,一个人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来。

“首先,我没病。”他一边进门一边比出一根手指,恶狠狠地警告道,“管住你的嘴,少胡言乱语,否则别怪我咬断你的脖子。第二,我没耐心。我只给你三分钟的时间。”

“请关上门,堂吉诃德。”马修友善地提醒道,“即使只有三分钟,我们的谈话也是私密的,我不希望其他人无意间听到。”

闯入者随手摔上门,而后愤怒地瞪着马修。他正是堂吉诃德,他的眼睛血红,充满着敌意与戒备。变成人形后,他身上的装束与理查很像。他高大健壮,但脸上光滑,没有胡渣。他看上去还很年轻。

马修从桌子后面起身,朝堂吉诃德走过去,试探地在他后背轻拍了一下,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请坐。”

堂吉诃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马修与他保持着适当的目光接触,看上去真诚而又友好。片刻,堂吉诃德选择了坐下。马修发现他并不拒绝触碰,便朝他伸出右手,柔声说,“你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修·格里夫,是一名魔物心理医生。我的工作是倾听你们的烦恼。”

医生的示好看上去实在纯良无害,令人不忍拒绝。堂吉诃德笨拙地握住马修的手。马修的手温暖而干燥,故意有力地与他相握了一下,才回到自己的桌前。皮肤接触会在第一时间打破壁垒,并为他赢得好感,这条对人和对魔物都适用。

马修重新坐了下来。他发现堂吉诃德脸上的愤怒减少了,但仍然没有放下戒备。他的目光接触一般,并且十分暴躁,和他的主人一样喜欢抖腿来排解暴躁不安的情绪。

“我们只有三分钟对吗。”马修将手表从手腕上卸下,突然加快了语速,“那么,问我一些问题。我对你知无不言。”

堂吉诃德拧着眉头说,“问你问题?”

马修摊了摊一只手,示意他并没有听错。堂吉诃德啧了一声,将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不耐烦地抖着腿。想了几秒钟,他问,“我的主人对你说了什么?”

马修看了一眼手表,“只剩两分四十秒了,我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答这个问题。简化你的问题。”

堂吉诃德几乎被激怒,马修赶紧举起手,指指手表,示意他时间不多。堂吉诃德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不小心被带进了马修造出的时间紧迫的氛围里,便埋头苦想起来。思考让他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一些。又过了几秒钟,他问道,“我的主人说我有什么病?”

马修,“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棒的猎犬,有你在,他甚至敢闯入地龙穴里。”

“是的我们连地龙王的蛋都抢走了……天哪他居然告诉你这个!”堂吉诃德的眼中充满惊讶,“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到底为什么要带我来你这儿?”

马修,“我说过,我的职责是倾听你们的烦恼。你的主人为你感到骄傲。他希望你们之间相处的更好,而靠他一个人的努力显然不行,所以他向我求助。”

堂吉诃德激动地说,“该死!他有努力过吗?!他的脾气差劲透!顶!我敢说除了我以外没有一条狗愿意留他在他的身边,我到现在都没有趁他睡觉的时候咬断他的脖子,这简直是黑暗之神的庇佑!”

马修,“我想他有努力过,他不是常对你说‘好家伙,真有你的!’”

堂吉诃德,“然后继续莫名其妙地发怒!每当他发怒的时候我都恨不得能……能……”他咬紧牙关,马修发现他在努力抑制自己,不让自己说出过分的字眼。

忍了片刻,堂吉诃德泄了气一般地叹了口气,“……哦该死……其实我没那么恨他,也不想在背后发他的牢骚……”他苦恼地埋下头,“但我也无法控制自己与他作对。或许他说的对,我们之间能相处得更好……”

马修,“你们只是需要改变一下相处方式。”

堂吉诃德脱口而出,“怎么改?”

房中沉默了几秒。堂吉诃德没有得到回答,抬起了头。他看到马修捏着手表朝他晃了晃,示意时间到了。他一怔,认输地苦笑了一声,说,“好吧,我把时间交给你。说出你的想法。”

犬类并不是多疑的物种,一旦让他喜欢上,交流就变得容易得多。马修和堂吉诃德聊了近一个小时,从他口中知道了更多的生活细节,并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这么说,”马修问,“在与你生活之前,理查一直是独自生活,并且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其他同伴,对吗?”

堂吉诃德,“没错。他一直担心别人拖他的后腿,从来不和人合作。如果我们的关系总是无法得到改善,他也会毫不犹豫抛弃我。说不定还会杀了我,他就是这种人。”

马修,“这你可说错了。”

堂吉诃德,“?”

马修停下了笔,看着堂吉诃德说,“他的谈话里自始至终都没有透露出要放弃你的意思。他仅仅是来向我寻求解决办法。”

堂吉诃德有些惊喜,迟疑地说,“真的?”

马修点头,表示千真万确,并笑着说,“我倒是担心如果你们的关系得不到改善,他会一枪崩了我。”

堂吉诃德因为马修的玩笑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说,“他的子弹只对魔物有用。如果他想干掉你,我会用我的拳头和牙齿阻止他。”

马修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堂吉诃德

诊断:皮肤饥渴症中度

治疗:进阶式皮肤接触法

理查

诊断:皮肤饥渴症重度

治疗:!进阶式皮肤接触法!伴侣治疗

他写完这些,便摘下眼镜,对堂吉诃德说,“那么,让我们来谈谈解决办法。我的提议会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但我希望在我说出来之前,能先得到你的信任,就像你的主人那样信任我。”

堂吉诃德,“当然。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所以我能相信你。”

马修,“那么,听着。我们从最容易的做起──从今天开始,每天与你的主人发生至少五次的皮肤接触。握手,抚摸,拍肩,都可以。记得,是皮肤接触,你的皮肤碰到他的皮肤。你们朝夕相处,这很容易对吗?一个星期以后,让我们来看看效果。”

堂吉诃德,“就这样?”

马修,“就这样。”

堂吉诃德站了起来,干脆利落地说,“好的,一个星期后见。”然后离开了地下室。

门关上后,马修抬起了眉毛,感叹地说,“──我喜欢跟狗打交道。”

劳伦茨的嘴唇浮现了出来,沉吟道,“你对狗主人说的是……”

马修,“至少三十秒的皮肤接触。”他的心情重新变的轻松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愉快地说,“这样他们会找机会互相实践,但谁也不会说出真相,很有趣不是吗?”

劳伦茨,“……在这里传出医疗欺诈的新闻败坏劳伦茨家族的名声之前滚出我的城堡。”

马修无辜地说,“这并不是欺诈,赫伯特。科学研究表明长期缺乏皮肤接触会让人变得暴躁、冷漠、难以相处。换句话说,他们的皮肤正处在饥渴状态,身体在发出‘来爱我爱我’的讯号。我只是慷慨地为他们的身体传达讯号而已。”

劳伦茨,“……”

马修,“打赌吗,赫伯特,他们回去以后绝对不会交流,但是他们会暗中找机会完成我的建议。”他抬眼看看劳伦茨,劳伦茨那双海一般蔚蓝的眼睛也看着他。这里是劳伦茨堡里唯一一个有天窗的地下室。屋外明媚的阳光流泻进来,正映着他漂亮的蓝眼睛。

马修,“你输了,就让我没有任何规划地装饰我们的花园,你赢了──我得说这可能性很低──我愿意支付下一次请魔法学徒的费用。”

劳伦茨,“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成了‘我们的花园’。以及,在你整理完桌子以后,必须把那只狗掉的毛清理干净。我不希望在我的领地里看到任何一根狗毛横在我的面前。”

“啊──赫伯特,你有任何情趣可言吗!”马修痛苦地抱住了脑袋抗议,“自从住到了这儿,我都快成为你的家务小天使了!”

一缕暖暖的阳光透过劳伦茨的嘴唇落到了地下室的地上。劳伦茨的嘴角微微一弯,弯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8、地狱猎犬的皮肤饥渴症(3)

地狱猎人理查与他的猎犬堂吉诃德并没有如期出现在劳伦茨堡。这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马修都没有再听到他们的消息。

“尽管这很可惜但……好吧,我输了赌约,我负责请下个月的魔法学徒。”马修有些失望,坦率地说,“比起花钱,更可惜的是他们让我相信我的话会起到那么点作用。”

劳伦茨冷淡地说,“我没有答应赌约,你无须付出任何多余的费用。”

每当劳伦茨试图用冷淡与他保持距离,马修都莫名地觉得他很可爱。他面带笑意说,“露出肩膀来,赫伯特。”

劳伦茨迫于命令,露出了他的右肩。马修如兄弟一般拍了拍他削瘦的肩膀,安慰说,“好了,这下你也不用担心花园的设计了,我会好好做规划,并从几何美学的角度证明我的设计配得上美丽的劳伦茨堡。”

劳伦茨,“……”

马修,“在我画出图纸之前得再去一次花园,你愿意与我一起去吗?当然你没有别的选择。趁清晨的太阳不那么毒辣,我们散个步吧!”

劳伦茨受到了戏弄,压抑着怒气说,“……马修·格里夫,下次再敢随便命令我,我会把白手套丢在你的脸上。”

“好嘛,”马修妥协地道歉,“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你从来不笑。”

他们在晨曦的笼罩下再次来到了城堡仍旧荒芜着的花园里。然而,当他们远远地看到花园里翻滚的毛球时,那景象令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快步走近,才发现花园里的毛团们是一堆胖乎乎的、颜色深浅不一的信使精灵。它们挤挤挨挨地堆在花园一角,不住地在地上轻轻弹动。

马修大声说,“天哪……谁给我发了那么多信?为什么这些小家伙会在花园里?”他粗略估计了一下,有十几只那么多。

劳伦茨露出了嘴唇,说,“那只狗。”

马修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然后啊了一声,反应了过来,“因为堂吉诃德在那里尿尿!这太不靠谱了,如果今天不来,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的信。”

他召唤那群胖乎乎的信使精灵,它们纷纷扇动毛茸茸的翅膀飞到马修周围。这些来自地狱的小魔物一旦与地面的空气接触,绒毛的颜色就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浅。马修找到了颜色最浅的那一只,令它传达信息。

“格里夫,我是堂吉诃德。”绒毛里传来了堂吉诃德低沉的声音,“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但有点不对劲。你听一下我有没有做错。”

马修惊讶地抬起了眉毛,好奇地往下听。

信使精灵,“我和理查回到下面以后,理查那家伙居然要求跟我洗澡。不是单独洗澡,是一起洗澡。呃,你可能不知道一起洗澡对我们而言有多不非常。那杂碎做任何事都不会叫上别人,我也不会。我习惯他做什么都不叫我,除非是去打猎。你知道有多不正常了吗?好了,我们就在不正常的氛围下一起去洗了澡。然后……他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想足足摸了有几分钟。然后我想起你的吩咐,我摸了他五下,甚至还他妈的摸到了他的屁股,黑暗之神在上,我不是故意的。然后我们就从水里出来了,那杂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感觉还不错。我做的对吗?”

马修,“……”

马修花了几秒钟消化这段话,而后表情复杂地扭过头去对劳伦茨说,“非常抱歉,赫伯特,看来我又得QJ你的耳朵了。”

马修接着打开了第二个信使精灵,堂吉诃德震天动地的吼声传了出来。

“格里夫,你他妈的快看到我的信!!!”

马修耸耸肩说,“看来他知道我可能看不到他的信。”

接下来有近十只信使精灵都只吼了这同一句话。从颜色判断,这些精灵来到人界的时间非常相近。看到这些精灵,马修简直可以想像等不到回音的猎犬急得龇牙咧嘴的模样。

“他真的太暴躁了。”劳伦茨说。

“恐怕不是,”马修同情地说,“他很无助。他感觉到理查和他的关系发生了变化,那让他不安。但是我和他说见面是一个星期后,所以他严格地遵从我的话,不来找我。说他没有服从性是对他不公平的评价。啊……让我们看看下一个信使,这只和上一只相比,嗯……大约相隔了三或四天,看来我们的猎犬理清他的思路了。”

劳伦茨,“……”

这只信使精灵明显比之前的那些颜色深了一圈,身体又胖又圆,想必堂吉诃德在它的肚子里塞了一大堆话。马修将它唤到面前。

“嘿,格里夫,我觉得好些了,抱歉对你大吼大叫。”

绒毛里传来堂吉诃德心平气和的声音。马修回头看了劳伦茨一眼,眼神在说,“你看,我说的吧?”

绒毛继续传达着声音。

“经过这几天,主人终于意识到他的……呃,我们的毛病。我们都得改掉大吼大叫的习惯──当然,打猎的时候除外,我想你也赞同。不过你也知道本性难改,前两天我们又打架了,而且这次我不小心把他打伤了。他十分愤怒,威胁说要用银枪崩了我,我十分害怕,就把他的枪藏到他摸不到的地方,为了这事,他几乎要爬起来掐死我。我让他别动,但他的脾气比石头还硬,他不仅不愿躺着,还接了该死的任务。我不能说是什么任务,总之很危险。就算我们两个四肢完好地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但是他坚持。如果我拒绝他就要单独去。所以我说他妈的好吧,我不会丢下你。我们现在正在整理行装,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马修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糖糖,堂吉诃德抬高声音说,“……少废话,等我一分钟!”

马修用气声说,“听上去他们的关系好些了。”

劳伦茨,“……从哪儿?”

马修,“没有了火药味……嘘我们接着听。”

堂吉诃德,“我得走了。希望我们在路上不会打架。……啊,最后一句,我喜欢你的治疗方法。格里夫,我得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信使精灵吐光了话,肚子变的瘪瘪的,累得飘落到地上。堂吉诃德的信让马修的眉间凝重起来,蒙上了担忧的神色。

“要知道地狱猎犬是多么勇敢的生物,”马修道,“连他都这么说,这一趟恐怕真的有危险。”

劳伦茨提醒道,“先看最后一个精灵里装着什么。”

马修垂眼,看到最后一个信使精灵无精打采地在他脚边弹跳。它的颜色是深紫,看起来它来到人界还不足一天。马修蹲下来,令它吐出话语。

“是我,格里夫医生。”绒毛里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声音的主人听上去非常匆忙,说得又轻又急,并且在剧烈喘息,似乎在跑动。这令马修与劳伦茨吃了一惊。他们对望了一眼──那不是堂吉诃德的声音。

马修回忆着这个声音,疑惑地说,“理查?”劳伦茨简短地嗯了一声。

声音停顿了一小段时间,马修听到对方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周围还有尖锐的风声和打斗声。片刻后,猎人理查似乎终于找到了藏身之所,压低声音说,“糖糖就要死了。除非有人能救他。”

马修露出惊讶的神色,轻轻“啊……”了一声。

理查加快了语速,“帮我找一个人,我无法打听到他的名字,恶魔害怕提起他,都管他叫‘眼’。‘眼’非常危险,且行踪不明,但他是唯一能救糖糖的人……找到他,格里夫医生,听着,我知道这强人所难,我愿付出一切。我们现在被困在红……”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他们听到理查大骂了一句,而后是噗的一声,马修猜他是把信使精灵扔出了什么屏障。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下文了。

精灵吐完了话语,扇动毛茸茸的翅膀飞走了。事情有些突然,马修有些思绪混乱,呆呆地看着精灵飘到远处。

劳伦茨沉吟着说,“不是走投无路,他不会联系你。很可能他现在受困在什么地方,唯一能联系的只有你。你打算怎么帮他?”

马修,“你怎么不问我会不会帮他?”

劳伦茨,“因为你是自以为是的家伙。”

马修苦笑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问,“你进入地狱会怎样?”

劳伦茨,“不知道。为什么?”

马修站了起来,挠挠头,用他的绿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的房东说,“说起来有点复杂。因为……呃……”严肃,“我就是‘眼’。”

9、地狱猎犬的皮肤饥渴症(4)

或许是出于良好的修养,劳伦茨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沉默地看着马修,等待他自己交代更多。马修沐浴在劳伦茨直勾勾的视线中,迟疑许久,不安地说,“我觉得我在被你的视线QJ。”

劳伦茨,“……所有的英国人都和你一样口无遮拦吗?”

马修并不因为“口无遮拦”的形容而生气,反而微笑起来,说,“嘿,你的话会让我误会你有地域歧视。顺便,所有的德国人都像你一样不解风情吗?”

劳伦茨,“……”

马修,“好吧,让我们来想正事。你必须和我一起,但我恐怕不能这样带你下去。我得想想办法……找样东西让你附身在上面……”

劳伦茨沉吟道,“你来自地狱……”

马修仍然在自言自语,“找样东西……它得方便携带……”一边想一边顺手抄进口袋,马修摸到了口袋里的几颗糖果和巧克力。他总是在口袋里准备这些甜食,这对安抚情绪很有作用。

马修抬眼,看到劳伦茨悬浮在空中的嘴唇。那张嘴的形状精致漂亮,但是他从未看见他的嘴角勾起,露出笑容。马修突发奇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粒巧克力豆,撕开包装后,趁他不留神,突然塞进了他的嘴唇间。劳伦茨只来得及惊讶了一瞬,紧接着他的嘴唇就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一粒巧克力豆。

马修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接住巧克力豆,他上下看了看,空气中再也没有劳伦茨的影子,无论哪部分都消失不见了。

马修的目光回到了那颗圆滚滚的巧克力豆上,喃喃说,“看来附身成功了……赫伯特,你现在在这颗巧克力豆里吗?”

他的问题换来了一阵静默。巧克力豆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一动不动,仿佛只是颗再普通不过的巧克力豆。这阵静默里仿佛有什么不详的东西在滋生,好似下一刻就会冒出可怕的噩耗来。

就算附身了,幽灵也可以和外界交流才对……没有得到回应的马修思索了一会儿,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抱歉地说,“……好吧,看来你是生气了,我都快感到你的怒气烧着我的眉毛了。我这就把你放出来,可以补救吗?”

他四下看了看,在缺乏工具的情况下,选择了最快捷的方式──把巧克力豆塞进了嘴里。那是一颗入口即溶的松露巧克力,撒着一层可可粉,马修喜欢那个味道。

“我可没法就这样带你去地狱,那儿的温度足以把巧克力融化,”他一边含着巧克力解释,一边快步向城堡储物室走去,“所以我们得找更合适的,比如……项链吊坠。”

“够了!”劳伦茨有些慌张的声音从马修的嘴里冒出来,“别用你的舌头拨弄我!”

马修忍俊不禁,说,“抱歉,真的抱歉,亲爱的赫伯特。可是,人生难得有被人含在嘴里的感觉……”

“闭嘴,别说话!……也别砸吧你的嘴!”

直到马修走到储物室门口,那颗可怜的、被幽灵附体的巧克力豆才完全融化。一股力量将他的嘴顶开,有什么从他嘴里逃了出去。

马修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说,“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的玩笑很过分。看在理查和堂吉诃德的份上,我们赶紧挑选一样合适的东西附身。”

空中浮现出劳伦茨的嘴唇。马修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挨骂。

“钥匙在灯座下。”劳伦茨冷冰冰地说。

“好的。”马修答应着,看到劳伦茨的嘴唇还没有消失,便问,“还有什么?”

劳伦茨,“把我身上你的口水擦干净。”

马修,“……我很抱歉。”

和城堡的其他地方相比,储物室附近显得很不起眼。马修拧开灯座的暗扣,找到了藏在里面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朴素的木门。年久失修的木门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马修从外面看进去,储物室里很暗,屋里有些家具,一些花瓶,还有一些盒子,全都被暗绿色的布罩着。

马修,“……这样的储物室还有多少个?”

劳伦茨说,“找到梳妆盒,里面会有吊坠。”

屋子里被值钱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马修踏入拥挤的储物室里,努力找到立足点,环顾四周,很快就在地上找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梳妆盒。马修打开它的抽屉,一时间被珠宝的光辉迷得眼花缭乱。尽管经过了百年的洗礼,那些珠宝仍然像洒满了星光的海面一般美,在昏暗的亮光下显得五光十色。

马修摇头感叹说,“可惜,它们的美丽就这样被掩盖了,无人欣赏。”他用食指轻轻拨弄了两下,从一堆珠宝首饰中勾出一根项链。那根项链上穿着一个珠光白色的贝壳坠子,在这成堆的珠宝中,唯有它显得不那么高调。

“这个怎么样?”

“不……”

劳伦茨还没说完,马修已经按住了贝壳底端的按钮。喀的一声,贝壳灵活地弹开了,露出了保存在里面的一小幅肖像画。

马修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端详那副肖像画。光线昏暗,他费了些功夫才看清那副肖像,立刻被画里人的美貌所吸引。

画像里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男青年。那名男子金色微卷的长发束成马尾,看上去就像绸缎一样柔软。他的嘴角带着微笑,目光柔和友善。他有着令人屏息的美貌,马修呆看了很久,劳伦茨忍无可忍,说,“你要盯着我的父亲看到什么时候?”

马修啊地轻轻感叹一声,说,“这是你的父亲?”

劳伦茨,“是的。这是我母亲的项链。”

马修回过神来,沉吟说,“那很好,我们就借用你母亲的项链。附身的载体与你的关系越是亲密,附身的稳定性越是高,换句话说,你会更安全。”

劳伦茨沉默片刻,说,“好的……”话音未落,项链就劈头盖脸朝他套了过来。劳伦茨还来不及多说一句,就从空气里消失了。

马修接住项链,笑着说,“成功附身的要诀是出其不意。好在这下你可没什么好生气的了。我们出发吧!”

项链里的劳伦茨,“……”

马修迅速回到房里,取来一些工具,而后走出房子,来到一块宽阔的空地。他把项链放在口袋里,从一个铜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半透明的薄膜,铺到地上。轻盈的薄膜展开有一张圆桌面这么大,上面印着一个银灰色的法阵。薄膜的材质特殊,虽然经过折叠,却没有留下任何折痕。

“这是一个地狱传送阵,可以帮我打开通往地狱的临时入口。”马修解释说,“我永远也画不好法阵,总是会把自己意外地传送到奇怪的地方去。我的朋友克罗塞尔实在受不了我的笨拙,就做了这简单易用的法阵贴膜给我。”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普通的人类。”项链里的劳伦茨说。

马修仔细地铺平法阵,说,“没关系,我也这么以为。”

劳伦茨,“你究竟是谁?”

马修,“唔……好问题。既然你先问我,那我们来交换如何?我告诉你我的事,你也来聊聊你的事。”

劳伦茨,“……不如先考虑堂吉诃德的事。”

马修,“那么,等有一天你信任我了,会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劳伦茨思索了一会儿,不情愿地说,“……也许。”

马修很快将法阵布置妥当,站在了法阵中央。

“天哪……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想到要回到地狱,他痛苦地捂住了脸。片刻后,他将手放下,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绿眼睛的颜色也显得深了一层,蒙上了阴郁的色彩。

“赫伯特,听着,”他认真地说,“待会儿无论看到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要惊讶,可以吗?”

劳伦茨,“可以。”

马修仍然担心着什么,一字一句地强调了一遍,“我是说,我希望等回来以后,你忘记你看到的一切。”

劳伦茨确定地回答道,“可以。”

马修得到肯定的答复,从口袋里摸出了小刀。他有些怕疼,犹豫了几秒,嘀咕着说,“我真的希望克罗塞尔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催动法阵。”说着划开手指,挤了一滴血出来。

“仅仅用一滴血就足以催动这样的法阵……?到底是什么人……”劳伦茨不可思议地轻声说。

那滴血在马修的指腹粘了一圈,依依不舍地滴落到法阵中央。血液与法阵相碰的那一刻,马修攥紧了吊坠。下一瞬间,法阵发出了刺眼的白光,飓风铺天盖地地卷席而来,将他们淹没──

片刻后,风变小了,一切归于宁静。马修呼地吐出一口气,松开手检查那只贝壳吊坠,关切地问,“赫伯特,你还好吗?”

吊坠里的幽灵被马修捧在手里。他从飓风的侵袭中回过了神,周围的灼热令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地狱里了。随后他看清了马修的模样,那令他有种被人锤了一棍的感觉。

“赫伯特?”

“……我很好。”

不……我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劳伦茨想。

10、地狱猎犬的皮肤饥渴症(5)

劳伦茨的脑中回荡着马修的话──

“待会儿无论看到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要惊讶……”

“我希望等回来以后,你忘记你看到的一切。”

忘记看到的一切……

劳伦茨仍然处于震惊之中。然而,他觉得作为一个高尚的人,既然已经答应了马修,就不应该再把注意力集中在马修的外貌变化上。他试图扭开视线,但对于一枚贝壳型的吊坠而言,这很难做到。

马修确定劳伦茨没事,就迅速就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宝石。他从宝石里召唤出一只信使精灵,劳伦茨注意到这只信使精灵长得不太一样,肚子上有一个类似家族徽章的图案。

他努力地盯着信使精灵看了很久……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马修身上。

他真的看上去……不太一样了。

不,或许不该说“他”,而是“她”。

在进入地狱的那一瞬,被握在手中的劳伦茨亲眼看到马修干净利落的短发像飞舞的绸缎一样四散开来,变得又长又卷。仅仅只是一秒钟的功夫,落地时,他已经拥有了一头令大多数女性羡慕的,及腰长的栗色卷发。他的头发柔亮得不可思议,好像洗发水广告里的迷人女星──如果劳伦茨看过洗发水广告的话一定会这么形容。

不仅是头发,他的外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换。他的眼睛和唇形变的妩媚柔和,脸上的毛孔和细纹全都没了影,脸蛋变得像中国瓷器那样光溜溜。整个人的骨架缩小了一圈,让他看上去娇小可爱。最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是,他原本平坦的胸部变得圆润丰满,几乎将他的格子衬衫纽扣给撑掉。

某个你熟悉的,连洗澡尿尿都必须紧贴在一起的不靠谱男青年突然变得像女明星一样凹凸有致,但仔细一看她却又仍然是他──劳伦茨觉得眼睛很痛。即便如此,他仍然一句评论也没有发表。他们之间诞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尽管一个内心抓狂地想“啊啊啊他看到了他看到我变成女人的样子了啊啊啊!”另一个恨不得对着树洞倾吐“国王长着驴耳朵驴耳朵驴耳朵……”,但他们都选择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马修若无其事地唤醒了他的信使精灵,开始留言:“克罗塞尔,我需要你帮我查一只火系多毛种信使。它在四到六小时之前发出,可能来自一个叫红什么的地方。主人是猎人理查,也可能是一只叫堂吉诃德的地狱猎犬。我要知道他发出精灵的具体位置,越快越好。”

马修扬手,信使精灵像箭一样窜了出去,消失在地狱黑暗的天穹。

信使飞走后,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许久,劳伦茨率先打破沉默,说,“我想了解你接下来的打算。”

马修,“等待信使回来。然后去找理查。”

劳伦茨,“这里太脏了,你今晚睡觉之前必须彻底洗干净。”

马修,“我明白。”

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古怪,马修忍无可忍,说,“……好吧你我都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些。”

劳伦茨冷静地争辩道,“我并没有想说任何话。我并不感到惊讶。”

马修抓狂,“……我不介意解释!”

劳伦茨,“那么,这是你逼我问的。你的真面目是……一位淑女?”

马修,“……谢天谢地你终于问出来了!!我不是。”

劳伦茨,“知道这个足够了。”

终于吐出了真相,马修松了一口气,说,“我的父亲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在我身上施加了幻术,只要我一回到地狱,就会变成这幅模样。你看到的一切,”他低头戳戳自己丰满的胸部,“都是假的。啊……所以我才说我讨厌回到这个地方!”

劳伦茨,“那么……有谁知道真相?”

马修,“我的父母,还有你。整个地狱里,只有你们三个知道。这是个秘密,从我出生开始就被保守着。”

劳伦茨绅士地说,“我也会守口如瓶。”

马修,“谢谢。”

他们身边的地面突然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法阵。在一阵烟雾中,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法阵里。马修看清了来人是谁,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快步朝法阵走去,说,“克罗塞尔,竟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烟雾慢慢地弥散,隐约现出一个穿着礼服的男子。那个叫克罗塞尔的男子彬彬有礼地说,“有您的一声令下,我怎么敢不尽快赶来呢。”他走到马修面前,优雅鞠躬,牵起马修“纤细娇小”的右手凑到嘴边,落下一个吻,“公主殿下。”

劳伦茨,“……”

“公主殿下”这个称呼再次让劳伦茨吃了一惊。

“哦?”克罗塞尔注意到了马修手里的贝壳项链。他突然上前一步,躬身观察那条项链,颇有兴致地说,“公主殿下,您的手里似乎有个有趣的东西……人界的幽灵?是给我的礼物吗?”

劳伦茨,“!”

劳伦茨像一只受到威胁的猫,戒备地盯着项链外的那张脸。那是一张俊美的脸,克罗塞尔的眼睛是红色的。与堂吉诃德烈火般的红眼睛不同,他的虹膜颜色就像泡在玻璃杯里的红茶一样美,像打磨得光滑的红宝石一样透明。

然而,即使对方看上去像是一个有教养的贵族,劳伦茨仍然无法忘记这里是地狱。他在克罗塞尔的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味,和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就像他几百年没有震惊过一样,他也几百年没有害怕过了。托马修的福,他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再次体会到了强烈的,属于人类的情感。

马修没好气地说,“就凭你用他们做那些残忍的实验,我这辈子也不会送你任何实验材料。”

克罗塞尔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他重新站直,看着马修手里的项链说,“无论如何,人界的幽灵,看来你还不知道,将你握在手里的这位是魔王陛下最小的女儿……”

马修,“顺便也是那头种马的第九百九十九个孩子。好了说正事,克罗塞尔,你查的结果怎么样了?”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克罗塞尔说着,将右手抬起,一副立体的地狱全景图出现在他手掌上方。全景图上无数红点在闪烁。

感到克罗塞尔的视线离开自己的身上,可怜的幽灵才松了口气。他讨厌这种压迫感。但是等等……马修是魔王陛下的女儿……不,儿子?!

马修,“先说坏消息。”

克罗塞尔,“您要求查看的是一只未经登记的信使精灵,我动用了一些手段,仍然追踪到它,但是位置不那么准确。”

全景图上闪烁的光点全部消失,只留下了一个。

“它在四小时二十八分钟前从红谷出发,半小时后经由这条路去往人界,然后失去信号。”全景图将红谷转到他们的面前,那里是一片雾蒙蒙的黑灰色。

“我的探测仪告诉我,在它出发前,红谷曾被很强的结界屏障笼罩。现在结界消失了,但是整个深谷仍然笼罩在‘那东西’的死气里。”

马修沉吟,“红谷?他们去捉‘那东西’?真是不要命的两个家伙。好消息呢?”

克罗塞尔,“死气对您来说是安全的。谁让您是‘眼’呢。”

马修,“我要用你的传送法阵。把帐算在那头种马身上。”

克罗塞尔,“那是当然,公主殿下。我三天两头去魔王陛下的城堡讨债,现在,那位秘书大人见到我都不想打招呼呢。”

他说着,将手一扬,全景图脱离他的掌心,滚落到了地上。地上随即以发散状形成一个法阵。

“来试试我的新发明。比普通传送法阵好用的多,可以直接把您传送到地图上标定的位置。”克罗塞尔热情地推销他的新发明,“我敢保证绝对安全。这次不会再把您传送到奇怪的地方去。”

马修,“……”

克罗塞尔,“出于我们的友谊,我还想提醒您,您的朋友在项链里未必安全。除非他和您保持密不可分的距离。”

马修想也没想就把项链戴到了脖子上,顺便塞进了衣领里。那枚精致漂亮的贝壳项链准确地卡入了公主殿下的乳沟里。

“──黑暗之神在上,我简直可以想象魔王陛下追杀他的样子。”克罗塞尔笑着说。

马修进入法阵后,克罗塞尔催动了法阵。一阵温和的风卷过后,法阵由明变暗,他们来到了地图所指的“红谷”之中。

周围的空气变得浑浊不堪,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气味强烈得令人作呕,周边一片混沌,正是烟尘散发着罪恶的死亡气息。马修皱着眉头,心想比这里更糟糕的,恐怕只有人界的“煤气中毒”了。

马修低头,关切地问,“赫伯特,你还好吗?”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劳伦茨的回答,有些惊慌地拉开衣领看自己的“乳`沟”。

“……我,我没事。”劳伦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

马修愈发担心,“你真的没事?我希望你了解这里的危险性,这里的死气可以轻易杀死一头地龙。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要马上让我知道。”

被卡在公主殿下“双`乳”间的劳伦茨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僵硬地说,“知道了。我希望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马修只花了一秒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收敛起笑,说,“别太把幻象当回事,绅士。既然不能避免,何不享受你的处境呢。”

劳伦茨忍无可忍地说,“闭嘴。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位置是无数男性梦寐以求的地方?”

富有自嘲精神的马修笑着说,“身为‘地狱美少女’,我怎么也该有一两打爱慕者吧?”

“太不要脸。”

“谢谢夸奖。”

马修匆匆行走在浓黑的雾气中,喊着猎人和猎犬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回应。这里是一个山谷,因生长的植株嗜血,茎叶血红而得名红谷,现在被浓稠的死亡气息笼罩,能见度很低。马修不停地被树根绊到,笨手笨脚地扶着树走动。不过多久,他就没有心情说笑了。

“这可真为难一个心理医生。”他气喘吁吁地抱怨说。

“他们为什么称你为‘眼’?”劳伦茨问。

“这得待会儿解释。”马修说,“这儿的死气比想像的更严重。就算他们有防护,恐怕也熬不过四个小时。”他的步子走得更快,低声说,“理查说堂吉诃德快死了……没猜错的话他已经中招了。我们得马上找到‘那东西’。”他翻找自己的口袋,发现自己带的精灵全部缩成一团,隔着衣服贴在他的身上躲避死气的侵害。马修没有忍心把它们捉出来,只能靠自己的鼻子来辨别方向。

“你们已经提起很多次‘那东西’,他们有什么关联?”劳伦茨问。

“那东西是头暴躁的上古黑龙。”

“我以为上古黑龙只存在于传说里。”

“不,他们只是很少与世人接触。这里的死气浓重表明他可能病得很严重。龙是高傲的物种,不会希望在同类面前暴露弱点。尽管这样,这头龙似乎还很有力气,他来这儿的时间不长可是臭名昭着。啊……”马修抓狂,“他们竟敢来动他,就算是互相赌气也该有个限度!”

劳伦茨嫌弃地说,“赌气?听上去像一对同性恋。”

马修,“关系好的搭档看上去都像同性恋。”他停下脚步嗅了嗅,“这里更臭,看来我们离得不远了,搭档。我感觉回去以后我已经不认识臭这个词了。”

劳伦茨,“我们不是搭档。”

马修,“为什么?因为看上去不像同性恋吗?”

劳伦茨,“……因为我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马修担忧的表情里终于透出一丝温暖笑意,“你真是个温柔的家伙。”

劳伦茨冷静地纠正道,“这是错觉和误解。”

马修,“你得相信一个心理医生的判断……天哪!前面那是什么?!”

他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不远处的庞大黑影。

劳伦茨低声感叹,“好大……上古黑龙竟然像山一样高大……你没有见过吗,公主殿下。”

马修,“当然,我大多数时候生活在人界!”

他站立在红谷茫茫黑雾中,花了几秒钟来思索对策。而后,他有了主意,低头对自己胸前说,“看着吧,赫伯特。你马上就知道我为什么叫‘眼’了。”

11、地狱猎犬的皮肤饥渴症(6)

黑龙的体型远远超过他们的想像,庞大得令人畏惧。这头黑龙正在病中,警惕心和攻击性比平时更强,也更危险。以防激起黑龙不必要的猜疑,马修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放弃使用任何隐身或防护法术,直接向他走去。

劳伦茨感受着马修的心跳,他知道马修也畏惧那个庞然大物。他努力地从被撑开的衬衫纽扣附近往外张望,看到他们与黑龙的距离在缩短。他们渐渐进入那股死气的中心,被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笼罩。

马修走到离那头黑龙五十米远的地方,他的靠近终于引起了黑龙的注意。朦胧的黑雾中,劳伦茨感到那颗硕大得不可思议的龙头警惕地转了过来,但他看不清黑龙的长相。

马修没有停下脚步,仍然镇定地往前走。劳伦茨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照理来说,他是已死之身,不应再有紧张、恐惧。但此时此刻他绷紧了神经,不敢错过任何细节。

“哪个不要命的胆敢闯入我的领地──”

前方传来那头黑龙的声音。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将钥匙塞进生锈的锁一般干涩。

马修放慢了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是来干架的。他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慢慢靠近,提高声音说,“我来自人界。今天,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失去了联系。在那之前,我得知他们来到了这里。”

隔着黑雾,他无法看清黑龙的表情,微微眯起了眼睛。

黑龙的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他缓慢地说,“今天只有一头不要命的猎狗闯进我的领地。你,是第二个。”

“糟糕!”劳伦茨意识到黑龙即将发动攻击,低声喊了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已经狂风大作。黑龙腾地站立了起来,毫无预兆地向他们冲了过来!他的行动卷起了飓风,脚步震撼大地,整个深谷发出了沉重的悲鸣。

马修停下了脚步。

劳伦茨惊恐地看着黑龙向他们扑过来。与他的体型不符,黑龙的速度快得惊人,充满杀气。眼看黑影逼近,黑龙那颗可怖的,长满棘皮的脑袋,尖锐的獠牙,凶恶的眼神全都闯入了他的视线。劳伦茨看清了黑龙的样貌,一切都比传说更令人畏惧。然而,马修就好像被他的杀气震慑,完全无法动弹。

我得做些什么!

慌张了短短的一刹那后,劳伦茨迅速找回理智,无数咒语从脑海中闪过。他开始念咒,不管人类的咒语对上古黑龙而言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都会坚持做自己能做的。而黑龙就像一座倒塌的山一样朝他们压下来……

突然,在黑龙踏入马修周围半米的那瞬间,四周骤然静了下来。飓风消失,进攻的黑龙凝固了一般不动了。他直愣愣地盯着马修的眼睛,目光被无底的黑洞吸住一般无法挪开。而马修仍站在原处,不曾往后退过一步。他仰着脸,静静地与那头黑龙对视。

红谷陷入了一片死寂。

劳伦茨从衬衫缝隙里看到了一切,他虽然他看不到此时的马修,但知道他一定在做些什么,让黑龙无法动弹。黑龙的獠牙离他们太近了,哪怕呼出一口气都能把他吹跑。一旦有个闪失,他立刻能把马修咬成两截。劳伦茨一口气也不敢放松,准备了一个攻击魔法,一旦有意外就丢出去为马修争取逃脱的时间。

片刻后,劳伦茨所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相反,那头龙的目光变得空洞,失去神采。他的杀气消失不见了,缓缓收起攻击的动作,像头好脾气的金毛犬一样温驯地趴到地上。

马修温和地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沃森。”

“沃森,平静下来。想一些愉快的事。比如,你的病痊愈后,就可以回到关心你的人身边。不再有疼痛缠绕,也不会有人打扰。”

黑龙沃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劳伦茨这才注意到那头龙的脖子上挂着一片银色的鳞片,他猜想马修是因为这个才说了刚才的话。这头龙已经病入膏肓,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回去,但马修的语调让人觉得宽慰极了。

沃森诚恳地反省道,“我不该咬伤那只狗。狗也是有妈妈的。”一边说一边竟难过地哭了起来,“我怎么会那么暴力……我真希望能重新来过……呜呜呜……”

沃森用他短短的前爪抱着头,哭得非常大声,声音嘶哑,鼻涕甩来甩去,足足往下荡了一米。他的口吻好似承认错误的孩子那般,并因为自己“不得了”的罪行感到痛苦。这样的话由一头地狱生物,尤其是一头上古黑龙说出口,有种说不出的好笑,简直让人目瞪口呆。但马修并不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循循善诱地继续问,“你只是咬伤了他吗?你知道猎狗现在在哪儿吗?”

沃森甩着湿哒哒的鼻涕说,“那里,”他抬起一只龙爪,指向西方,“有一个土坡,上面的死气更加稀薄。我猜他如果还活着,会去那里避难。我只是没有力气去寻找他了。疼痛在折磨我。呜……现在我庆幸我没有去犯下更严重的错误。”

马修安慰了他,在他停止哭泣后与他道别,转身准备赶往黑龙所指的地方。

“嘿。”黑龙有气无力地对着马修的背影问,“遇到你之前我从没觉得内心可以变得那么美好。你是谁?”

马修回过头,说,“大家都叫我‘眼’。”

马修与劳伦茨离开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沃森所指的土坡。

“沃森很快会觉醒,我们得在他发怒之前找到他们。”马修一边快速说着一边喘息。他一向不擅长体力活……可惜,也不擅长瞬移这样的技术活。

劳伦茨被夹在乳沟里挤来挤去,狼狈地说,“那一刻我竟然相信了你……如果出了任何差错现在你已经是两截了。”

马修好笑地说,“没办法,这里的雾太浓重了,如果没有充分的目光接触,我没有办法控制他。我承认这很危险。”想起劳伦茨没有丢出来的攻击魔法,马修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谢谢你,赫伯特。”

劳伦茨,“你看上去并不具有危险性,他们为什么都害怕‘眼’?”

马修耐心地解释说,“好的催眠术能利用潜意识操控人的内心,我的母亲是少数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我从她这儿学到了不少。后来我又发现结合迷幻术,我竟然可以引导他们暂时改变性格。如果一个魔物无情,就让他变得情感丰富。如果他凶恶,就让他变得善良。我流着魔王的血,就算是高阶魔物,我也能轻易控制……你看,那个土坡就在前面不远了。”

劳伦茨,“我看不见。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会害怕你。”

马修噗地笑出来,停下来歇了几秒钟,又继续赶路。

“因为这里是地狱,你不能用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要求魔物。当他们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扶老奶奶过马路了,竟然因为吃掉了食物而伤心哭泣,竟然良心发现地把偷来的金币物归原主,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劳伦茨,“……原来是这样。”

“眼”的真相竟是能让恶魔变得善良的眼睛。劳伦茨知道了真相,心中升起一股温暖的感觉。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好似是内心深处的一块寒冰慢慢消融。

“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他问。

马修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被催眠时的感觉会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呀!”

劳伦茨,“你想通过催眠改变所有的魔物吗?”

马修,“当然不。但是,他们既真诚地觉得扶老奶奶过马路是一件美好的事,又觉得天哪这么想的我真是太恐怖了。长此以往,他们会陷入烦恼和矛盾。”

劳伦茨,“所以?”

马修,“所以,他们就会需要心理医生。我就不会饿肚子~”

劳伦茨,“……”

劳伦茨内心的冰重新冻结实了。

马修和劳伦茨很快找到了土坡。当马修累死累活地爬到坡顶时,他看到了令他动容的一幕。

猎人理查和堂吉诃德奄奄一息地躺在坡顶。理查握着已经干瘪的空气囊,将所剩无几的安全空气吸进嘴里,再捏着堂吉诃德的鼻子,通过嘴将空气一口一口渡给他。堂吉诃德的面色死灰,双眼紧闭,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而理查暴露在死气里太久,状况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马修立刻从铜盒里找到传送法阵的贴膜铺到他们身边。理查听到动静,无力地抬起眼睛。他看到一个模糊的长发少女的影子,那名少女对他说,“别担心。我是‘眼’。”理查听到这个名字,解脱了一般地舒了一长口气,头一歪,也晕了过去。

三天后。

理查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黑漆漆的病房里。病房里只有两团鬼火照明,隐隐映出墙上的魔王徽章。

我怎么会在这儿……

理查思索了一会儿,断层的记忆慢慢连接上。他想起了恶龙,还有……糖糖!

想到生死未卜的堂吉诃德,理查的头脑顿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想起他们刚遇上黑龙,自己的空气囊就被龙拍碎了。那头龙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他很快就发现他们别说战胜,就连活着逃走都不可能。然而他万万想不到,在那一瞬间糖糖就做出了决定。糖糖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的空气囊强行塞给理查,然后向箭一般窜向那头黑龙,不怕死地单挑它。

理查那时才意识到堂吉诃德已经长大了,自己的速度已经及不上他了。他亲眼看着黑龙的爪子拍向糖糖,撕裂了他的胸口。他还想起他是如何背着糖糖逃命,如何爬上那个土坡,在上面度过的那绝望的四个小时。他捂着糖糖的伤口但血不停地流。他躺在弥漫的死气里,看着空气囊一点点瘪下去,然而除了等待,他毫无摆脱困境的办法。那是他这辈子最漫长难熬的四小时。

理查环顾四周,这里是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的床单崭新挺阔,没有躺过的痕迹。他跳下床,一阵晕眩袭来,差点令他跌倒。然而他顾不上自己还没有痊愈,毫不犹豫地将手背上的针头拔掉。带着魔力的营养液无处可去,逸散在空气里。

理查径直朝门走去。拧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病房,踏上幽暗的走廊。他的动作触动了房门口的结界,两只医护小精灵立刻飞了过来。他们害怕理查的名声,小心翼翼地劝说,“猎人先生,如果你不好好呆着,你得多花三四倍的力气来恢复健康……”

理查一边左右张望,一边不耐烦地说,“我的狗堂吉诃德在哪儿。”

精灵们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神色。理查捏紧了铁块一样的大拳头,吼着说,“他还活着吗?!”

可怜的精灵们被吼得瑟瑟发抖,说,“请跟我们来,猎人先生。我们带您去魔物诊所看看。您的爱犬是否还活着,得问那儿的医生才知道……”

生死未卜吗……

理查的咬肌鼓了鼓,立刻跟着医护精灵们上路。

诊所昏暗的走廊布满了令人窒息的清洁魔法留下的气味。理查的脸上阴云密布,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无人的走廊里回响。

自从理查踏上了魔物猎人的道路,他就很少有害怕过。就算魔物的爪牙撕开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他也不曾害怕。但现在,他走在去探望自己猎犬的路上,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不安与恐惧的情绪摄住了他,就像被幽灵附身一般,几乎让他难以动弹。他看着堂吉诃德从一只幼犬慢慢长大,他们曾一起经历过危险,但他们总是那么强大。他太傲慢,太自信,从未想过会真正地失去自己的猎犬。

理查紧紧攥着拳头,跟精灵们踏进传送阵里。下一刻,他们就被转移到了不远处的魔物诊所里。

魔物诊所的大厅里既亮堂又吵闹,各种各样的魔物聚在一起,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令人眼花缭乱。然而,这一切在魔物猎人理查出现后骤然停止。感觉到猎人理查的出现,所有的魔物都停了下来,一齐向他看过来,而后大厅变得安静得要命,连咽一口口水的声音都嫌太响了。

猎人理查的目标是谁?不管是谁,最好不是我……这是所有魔物在暗中拼命祈祷的事。

带路的小精灵飞到接待台询问堂吉诃德的事。理查则阴沉沈地将整个大厅扫视了一遍。

没有糖糖。

失望,懊恼,还有恐惧,这一切情绪混合在一起,让理查的脸看上去愈发狰狞。他就快把自己的钢牙咬碎,将脸转向医护精灵,艰难地问,“他在哪儿?”

“汪唔!”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欢快的狗叫。理查先是一愣,而后赶快转身。这个时候他的腿竟然不太受他的控制,转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刚一转身,就被一只巨大的狗迎面扑倒。噗的一声,那只狗在扑倒他的同时变成了人形。两个男人在地上重重地摔成一团。

“堂吉诃德!”另一只医护小精灵举着点滴瓶尖叫,“你的点滴!”

可怜的吊针在空中荡来荡去。

理查紧紧地拥抱了自己的猎犬。堂吉诃德激动地闻理查身上的味道,用热乎乎湿漉漉的舌头将他的脸舔了一遍又一遍。

理查不太习惯这样的接触,重逢的感动与尴尬交织在一起。他无措地说,“好了,好了,停下!”

堂吉诃德,“汪唔!”

理查,“……人形的时候别学狗叫。”他低声说着,看着堂吉诃德的脸,遇上了他的目光。堂吉诃德也睁圆了眼睛看着他,眼中充满着快乐。他们胸肌抵着胸肌,眼睛对着眼睛。他的快乐情绪感染到理查,终于让他僵硬的表情化开。硬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温柔”的表情,虽然只是那么一刹那。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有如此亲密又热切的举动,但一切发生得都太自然,让他们觉得似乎他们的关系从最一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是这样。就算一开始没这样,以后也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啊──拥抱的感觉真是太美好了。这时他们俩都这样想着。

12、黑龙沃森的临终心愿(1)

“……通往地狱的法阵贴膜一张,150格尔登,从地狱回到人界的法阵贴膜一张,35格尔登。往返地狱共用时一小时零五分,我决定给理查五分钟的优惠……”马修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账单上写着。他仔细地核对有没有遗漏的收费项,算完总价──算账的时候他总是那么仔细──然后叠好账单,让自己的信使精灵将它发给猎人理查。毛茸茸的信使精灵在马修的书桌上方盘旋一圈,扑棱着翅膀从位于二楼的心理诊所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明媚的阳光里。

马修选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做他的办公室兼诊室。房间虽然不大但光照充裕,被马修布置得温馨安逸,看上去很有安全感。书桌不远处放着个小餐车,上面放着些甜点和红茶。

马修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说,“赫伯特,你知道理查为什么会接下捕捉黑龙的任务吗?”

劳伦茨的嘴唇浮现在马修的右上方,说,“我认为他有自己的考虑。”

马修侧过身面对着窗,舒舒服服地靠着柔软的椅背上享受日光,说,“我也这么想,他是个有经验的猎人,对危险应该有正确的预估。所以,我让克罗塞尔帮我查了一下,没想到有些收获。”

劳伦茨的声音顿时冷冰冰起来,鄙夷地说,“那个看起来不太正派的恶魔贵族吗?”

马修哈哈大笑,愉快地说,“快别这么说,赫伯特。你不能用正派来要求克罗塞尔。不过,没错,他是一个恶魔,有高贵而古老的血统。好了,让我给你看看他带给我的信息。他说离红谷不远的一座火山附近,有个猎人名叫老理查,”他顿了顿,“你没听错,那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理查。老理查在火山附近有个木屋,他是个爱管闲事的猎人,打猎时如果被捕猎的对象有孩子,他喜欢收养他们,将他们抚养到自力更生。甚至在路上看到无依无靠的魔物或是恶魔,他也会把他们带回家。通俗点来说,那简直是个信奉上帝的黑暗居民,在地狱里开了一所孤儿院。”

“理查是被他收养过的孤儿。”劳伦茨沉吟着接口,“黑龙在红谷停留,死气漫溢,离红谷很近的‘孤儿院’就会有危险。理查想去救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马修说,“而且老理查的木屋被火山围抱,如果想出来,就只能通过红谷。黑龙盘踞在那里,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侧过头,对着劳伦茨的眼睛琢磨了一会儿,举起手大声说,“嘿嘿,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没说过我要管闲事。先不论别的,你觉得就凭我能打得过那头黑龙吗?”

劳伦茨口吻平淡地说,“地狱美少女连这个也做不到吗。”

“啊──!!”马修沮丧地抓住自己乱糟糟的卷发,抱怨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开恶劣的玩笑了,赫伯特!”

“这一次我拒绝做你的项链。”

“我没说过我会去。”

“可事实上你会。”

马修无奈地看着赫伯特,问,“……你在担心被困在那里的魔物吗?”

劳伦茨自顾自地继续陈述理由,“首先,你并不需要打败黑龙。你需要做的是穿过红谷进入火山区,把孩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三天前你已经用同样的方法救了理查。实践证明这项举动将花费你185格尔登以及一小时五分钟的时间。花费的金钱我愿意用你的房租抵消。至于时间,据我所知你一天之内除去睡觉、进食和出诊,有至少十二小时的空余时间在看书,乱走,发呆或者说不必要的话。时间成本对你来说绰绰有余。第二,如果你选择不去营救那个灵魂高贵的猎人以及那些无辜的孤儿,你的余生将在愧疚与后悔中度过。权衡利弊,我建议你去营救他们。”

马修,“完了?”

劳伦茨,“是的。”

马修捂着眼睛痛苦地说,“天哪,赫伯特,你真是简单粗暴。让你说出‘请你救救他们吧,请求你!’,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啊……”

劳伦茨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从不求人。你的答案呢?”

马修,“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

劳伦茨真诚地说,“我很高兴你做了这个决定。”

马修,“我很高兴你为我的决定感到高兴。不过,绅士,我得说清楚,附身在项链上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就只能附身到假牙上被我含在嘴里,或者附身到我的内裤上,但我觉得那儿视野不佳……玩笑而已。”他看到劳伦茨鄙夷地看着他,又忍不住补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英国也盛产绅士,只不过这几年不太流行了而已。”

他从抽屉里抓起那条贝壳项链,突然劈头盖脸地朝劳伦茨套过去。噗的一声,劳伦茨便消失不见了。马修稳稳地接住项链,“总之,我得对你的安全负责。”

项链里传来了劳伦茨的一声叹气声。

马修将项链挂到脖子上,立刻开始准备动身。

十分钟后。

马修与项链里的劳伦茨再次站在充满死气的红谷里。马修注意到仅仅过了三天,这里的死气就变得更加严重。周围的能见度变得更低,空气污浊不堪。他探出手摸了一圈,发觉这里的植物已经全部枯萎,只剩下焦炭一样的残骸。如果身上没有魔王的祝福,对一切毒害免疫,马修恐怕自己也会变得和这些无辜的植物一样。

一头龙怎么会这么会落到这么悲惨的地步呢……他惋惜地想。为什么他会选择特地来到地狱,在这里等待死去。有这点力气,大多数龙会选择去龙墓。毕竟龙是这样高傲的物种,并不希望别人看到他们死去的样子。

马修效仿上一次的办法,用自己的鼻子使劲地嗅着这腐朽的臭气,试图找出气味的源头。被夹在乳沟里的劳伦茨感受到马修的举动,努力往外探了探身子,问,“你在寻找黑龙吗?”

马修,“你说的没错,绅士。”他停顿了一会儿,问,“你上次看见黑龙脖子上挂着的一片银色鳞片了吗?”

劳伦茨,“我看见了。那有什么特别吗?”

马修,“那是一片银龙的龙麟。那你注意到悬挂鳞片的银丝了吗?如果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那是一头银龙化成人形后的头发。赫伯特,你觉得一头龙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舍得把自己的头发和龙麟送给另一头龙?”

劳伦茨,“我不明白。也许是那头黑龙抢来的,他那么的粗鲁。”

马修好笑地说,“是因为爱情。天哪,你真是不解风情。”

劳伦茨,“我不认为你的分析有足够的依据。”

马修一边寻找着黑龙,一边说,“那么,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

劳伦茨,“是的。”

马修,“你感受到了什么?”

劳伦茨,“凶狠。”

马修不认同地摇头,他回想着第一次与黑龙沃森对上眼的感觉,低声说,“我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悲哀。”

劳伦茨,“你下次最好先考虑自己是否会被咬成两截。”

马修回想起劳伦茨紧张得要命地准备攻击魔法,意识到他是在担心自己。他愉快起来,说,“这是职业习惯。谢谢你,温柔的绅士。”

劳伦茨糙着一口优雅的旧式德语,礼貌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女士。”

马修,“!”

马修抓狂地想,赫伯特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损了!

劳伦茨,“所以,你打算放弃老理查,转而帮那头黑龙做心理咨询吗,丘比特。”

马修,“我只是觉得,解决一件事最彻底的方法是解决它的根源。别担心,一条路走不通,我们还有另一条。”

马修专心地在迷雾中寻找黑龙的影子。地狱里的亮光本来就微弱,再加之黑气弥漫,马修几乎无法看清脚下的路,只能用鼻子辨别方向。他不断听到自己踩碎枯木的声音。这里的草木原本嗜血而凶猛,现在却全都死光了。

他们大约寻找了半个小时。突然,马修看到了什么。他倒吸了一口气,笨手笨脚地躲到了一棵树后。

劳伦茨用气声问,“谁?”

马修也用气声回答,“沃森。”

他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头,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不远处的那团巨大的黑影。他隐约看到了一头黑龙的侧影。那头黑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和这个山谷一起死了一般。

“天哪……”

看了一会儿,马修不由说,“他好像连姿势都没变过。我们离开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猜想现在就算走到他的面前,他也虚弱得没有力气攻击我们。”

劳伦茨同情地叹了口气,问,“你的打算是什么?”

马修,“……”

劳伦茨,“……你不会还没打算吧?”

马修抱歉地挠挠头,实话实说道,“我的打算就是见机行事。”

劳伦茨,“……那么,首先弄清沃森到底遭遇了什么。”

马修思考了一会儿,决定采纳房东先生的建议,“好想法,华生,让我们去问问他!”

劳伦茨心想,华生是谁。马修心想,回家后可以向总是很无聊的房东先生推荐这套书。

马修大胆地走向那团黑影。他故意踩裂枯叶发出声响,让沃森知道有人在接近他。透过迷雾,他隐约看到沃森的耳朵动了动,便用毫无攻击性的柔和声音说,“沃森,你好。我是‘眼’。”

山一般的黑影也像山一般死寂。沃森没有任何反应。

马修绕着黑影走,走到了沃森的前方,让他可以看得见自己,并摊开双手,给他看到自己并没有带武器。

沃森的脑袋耷拉着,下巴无力地搁在地上,整头龙看上去像烂泥一样堆在地上。马修仔细地看了几眼,发现他的眼珠在微微转动,但是他太虚弱了,无法开口。马修只能听到他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马修,“沃森,我来是因为我想你可能需要帮助,而即使你有所要求,其他人也无法接近你。”

他注意到沃森的眼珠动了动,向他看过来。这是充满怀疑的目光。通常情况下,只要黑龙看对方不爽,他们总是想都不想就发动攻击,暴躁得令人生畏。然而沃森已经失去了行动力,这样安静地听他说完话,马修真不知这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马修看出了黑龙的不信任,接着说,“你想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我可以实话实说,在红谷的不远处,火山区里有个猎人,他和一些魔物被你的死气困住。如果死气一天不消散,他们即使离开了也永远回不到自己的家园。所以我的目的是帮助你,然后间接地帮助火山区里的魔物们。”

马修说完,停顿了一会儿。他知道黑龙的脑袋不好使,给他一些思考的时间。

过了五分钟,黑龙的嘴微微动了一下。马修立刻上前,蹲到他的嘴边,说,“我在听。”

沃森,“……我们遇到了……幽鬼……”

沃森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吐出每个音节都很困难,且含混不清。在听到“幽鬼”的时候,马修的脸上闪过震惊的神情,他顿时明白了这头龙遭遇了什么,甚至能想像他现在承受着是怎样的痛苦。

……而且,他说“我们”。他的要求会与他的同伴有关吗?

沃森缓缓地吸入一口气,颤抖着念出一个名字,“……伊欧……”

马修想起沃森戴在脖子上的鳞片,问,“他是一头银龙吗?”

沃森没有力气,只能通过眨眼代替点头。

马修确认道,“伊欧也被幽鬼砍伤了吗?”

沃森吃力地说,“不……”

听到沃森的话,马修的脑袋里突然将事情串了起来,想通他会来地狱的理由了。碰到了幽鬼那种东西,竟然只有一个被砍伤……马修默默心想,为了保护同伴,他还真是拼上了性命。

他沉吟着说出自己的推测,“那么……你千辛万苦来地狱,是怕幽鬼在你身上留下的死气会伤害到伊欧,对吗?银龙被地狱排斥,他无法过来找你。”

沃森缓慢地眨眼。

马修有些难过,不知该说什么。

沃森,“……他快到寿限了……我答应……送他去……龙……”

马修轻声替他说出来,“龙墓。”

沃森慢慢闭起眼睛,“……我要失约了……”

13、黑龙沃森的临终心愿(2)

“有办法治愈他吗?”劳伦茨的声音从马修的胸口传来。

马修想了想,说,“沃森,让我检查你的伤口。”

沃森没有睁眼,而是叹了口气。马修走近他,借着微弱的光仔细察看黑龙的身体。他看到黑龙皮开肉绽的身体上布满了狰狞的长条形伤口。那些伤口十分密集,且深得可怕,好像是山上裂开的石缝,有些甚至砍断了骨头。坚硬厚实的棘皮裂开,翻出的肉呈黑色。每个伤口里都不断溢出浓黑的死气,随着伤者的怨气加深,这些死气的杀伤力也变得越大。死气笼罩着黑龙,继而溢满了整个红谷。

马修花了好一会儿才绕着黑龙走完一圈,大致检查了他所有的伤。劳伦茨也透过衣服看到了一切。他感到强烈的不适,如果他拥有形体,或许现在就扶着树干吐了。

马修,“我选修魔物医学的时候,导师曾经介绍过幽鬼这种东西。幽鬼不仅杀伤力巨大,而且能无视任何防御。碰到他们就是碰到了一场灾难。”

劳伦茨,“……无妄之灾吗?”

马修,“唔。那东西唯一害怕的就是龙族魔法。但是我猜,一头即将达到寿限的银龙,可能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他们遭遇了幽鬼以后,沃森不仅要保护同伴,而且据我所知,黑龙几乎不会使用任何龙族魔法。”

他望向沃森,后者仍然闭着眼没有动静。

劳伦茨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事情就是你猜测的那样。”

马修,“让人头疼的是,幽鬼留下的砍伤无法愈合,而且会在伤者身上留下死气,一直折磨到对方死透了为止。如果是一头龙的话,可能还要受上千年的折磨……”他把“才会死去”给咽下了肚。

劳伦茨,“无法医治吗?”

马修,“当年我问过同样的问题。导师说,唯一的方法是用硫磺火彻底烧焦伤口的皮肉,过一段时间伤口就会开始愈合。可是沃森满身都是伤,用硫磺火一个个烧过来,就算是龙也会被烧死的。也许我该问问我的导师,让他来看看沃森的情况。”

劳伦茨,“你带了足够的法阵贴膜吗?”

他们正商量着,却感觉到龙动了一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不用……救我……”沃森吃力地说。他停了一会儿,为红谷换来了片刻沉重的沉默。他喘过气来,接着说,“请你……把我做成……骨龙。”

这是这头黑龙这辈子第一次用“请你”来说话。

马修难以置信地看着沃森,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不能这么对你!”

“请你……”黑龙再一次请求道,“陪着伊欧去龙墓……是我最后的愿望。”

“请让我去拜访我的导师。我不敢保证,可……他也许能治好你。”马修仍然试图劝说固执的黑龙。后者哑着嗓子缓慢地拒绝,“……不……来不及了……”

马修哑口无言地愣愣看着沃森。这种帮不上忙的无力感令他感到难过极了。

“骨龙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沃森。”劳伦茨的声音从马修的衬衣里冒出来,打断了马修的思绪。马修不由低头看了看。

劳伦茨,“就算剔除你的肉,把你做成骨龙,但你的灵魂不能和你的骨架一起回到伊欧的身边。死灵法师不能操控拥有灵魂的魔物。”

马修被一语点醒,认同地说,“没错。伊欧恐怕等待的也不是你的骨架。你希望他带着对你的遗憾进入龙墓吗?”

劳伦茨动听得好像竖琴般的声音在死气漫溢的红谷中静静流淌,“沃森,听着,我想到了一个治愈法术,可以快速治愈你的伤病。这个办法的效果建立在你的心愿上。你的心愿越是强烈,治愈的效果越是良好。你愿意配合吗?”

马修听到劳伦茨振振有词的话感到惊讶──能够快速治愈幽鬼砍伤的治愈法术,别说人类,即使是作为魔王儿子的他也闻所未闻。何况,为什么他一开始不说呢……

沃森过了很旧才勉强眨了一下眼睛。黑龙的状况引起了马修的不安。他察觉到沃森比想像中伤得更重,也许用不了千年,再不治疗的话,他马上就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劳伦茨的声音变得柔和,“那么,别担心。你很快可以康复。”

无论是疑惑还是不安,马修都没有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相反,他让自己显得信心十足,有干劲地说,“你竟然会治愈术!赫伯特,你真是太棒了!你需要什么,可以尽量告诉我。”

劳伦茨没有和他客气,说,“我需要一小瓶仙女龙血,和一个能够使用高阶魔法的人。”

马修,“这都好办,我马上可以准备好。沃森,等我们五分钟。”说着转身快步走开。

马修走得够远,确保沃森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才低声问,“赫伯特,你是认真的?”

劳伦茨严肃地说,“是的。我不认为这种时候适合开玩笑。”

马修仍然难以置信,迟疑地说,“我不知道你的法术修为那么好。我以为你只是贵族家里闲着没事才学了一些小法术而已。”

劳伦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曾经是一个巫师……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马修费了点劲才从劳伦茨冷漠的语调中读出了一些什么──他在逃避念出“巫师”这个词,他并不愿意提起这些。然而马修来不及仔细想太多。他赶紧抛开杂念,联络了克罗塞尔,向他买一小瓶仙女龙血。

劳伦茨,“谁来施展高阶魔法。”

马修,“你啊。”

劳伦茨,“我只是幽灵,没有办法支撑。”

马修,“怎么会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小刀,不满地说,“今天第二刀。真希望下次用法阵贴膜的时候不用发生流血事件。”他咬咬牙,将自己的食指割开。他疼得嘶地倒抽一口气,将手指从衬衫缝伸进衣服里,挤入自己的乳沟,把血摸在那块贝壳吊坠上。血液在碰到吊坠的瞬间被吸干,好像渗进了海绵一般。

“别小看我的血,那足够让你施展高阶\法术。”他一边抠乳沟一边说,“这下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你中并没有我。”劳伦茨严谨地纠正道。

正说着,他们的身边亮了起来,克罗塞尔出现了。他比预想来的更快,马修高兴地说,“来得正好!”并习惯性地将手伸过去接受吻手礼。

看到公主殿下旁若无人地从乳沟里拔出手伸向他,克罗塞尔一抹优雅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上。

吻手礼后,马修省略了客套,说,“东西给我,记在那头种马的账上。”

克罗塞尔,“那是当然。”他打了个响指,一个么指那么大的小玻璃瓶浮现在空中,里面装着半瓶血液。马修将瓶子接到手里,检查了一下血液的新鲜度。

克罗塞尔热情地推销道,“如果你们的目标是那头黑龙,我强烈地向你们推荐我的新发明──法阵放大仪。您可以只画一个掌心那么大的法阵,由它放大到足以覆盖一头龙,同时对施术者的法力有一定的增幅作用。除了禁术外,对任意级别的法术奏效。那可能节省不少功夫。”

马修,“天哪,克罗塞尔,你简直是手残者的福音!”

克罗塞尔,“您说什么?天哪?可爱的公主殿下,您和人类在一起的时间真是太长了。”

富有想像力的恶魔科学家留下法阵放大仪,抱怨着这里的空气太糟,便离开了。马修带着劳伦茨快步回到沃森身边,在劳伦茨专业严谨的口述下,在平地上画起了法阵。他们很快将法阵放大,圈起了整头黑龙。劳伦茨令马修将仙女龙血洒在法阵里。一切便准备就绪。

马修站在法阵外,问,“你准备好了吗,赫伯特?”

“不……”劳伦茨的声音传来,“时间过去太久了。我需要一点时间。”

马修索性就地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他。在雾气弥漫的红谷中,无所事事地与一头垂死的陌生黑龙作伴,时间显得尤其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有一个小时那么久,劳伦茨的声音终于从马修的胸口传来,“我准备好了。”

马修二话不说地站了起来,走到施术者的位置,说,“开始吧。”

劳伦茨安静了一会儿,做最后的调整,然后开始低声念咒。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听上去有一种悦耳的金属质感。每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像微风卷着雾气,缭绕在整个法阵里。

咒语很长,马修严肃地站着,默默听着咒语的每一个音节。事实上他对法术所知道的不多,他只是为正在念咒的劳伦茨着迷。他听上去认真、严肃。马修知道他是那么的可靠,通过他的口念出来的咒语不可能出任何差错。在“贵族”、“房东”的身份下,劳伦茨终于慷慨地将自己翻开了一页,让马修知道真正的他曾是一名巫师,一来自中世纪德国的男巫……

等等!中世纪?!

马修的心里咯!一下,猛然醒悟过来!

中世纪……欧洲……猎巫运动……

他突然就想明白为什么劳伦茨不想提起自己曾经的职业。还有,为什么劳伦茨那么年轻就过世。

有关猎巫运动的一切都深刻清晰地烙印在马修脑中。在他想起那场长达数百年的屠杀时,曾经的所见所闻,那些记忆的碎片就无情地拼合在了一起。

猎巫运动是属于人类的残忍,在马修看来人类的阴暗面有时比魔物间的厮杀更残酷血腥。他回想起那个年代的一切,那是他最想忘却的黑暗年代。人们人人自危,又互相揭发陷害,只要有人被检举为巫师,就会遭受不遗余力的折磨和羞辱。烧焦的尸体总是堆得像山一样高,散发着难以想像的恶臭,被吊死的尸体在河上被挂得满满当当,风一吹就互相碰撞。那样的人间炼狱哪怕只看上一眼也难以忘怀。那时马修仍定居在法国,某一天,猎巫运动像野火一样不知不觉到来,然后突然就烧了起来,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因为受不了如此恶劣的屠杀,他只能回到了地狱。

不……或许只是我想多了,马修混乱地想。他真诚地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马修缓慢地吸气,让自己恢复平静,停止无意义的猜测。他知道唯一获得答案的办法是直接问劳伦茨,但他决定永远不做这样失礼的事。

正在马修思索的时候,劳伦茨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声音停了下来。那一刹那,巨大的法阵好像被点着的汽油圈,倏地亮了起来,发出了犹如太阳般强烈的白光,形成了一根巨大的光柱。光柱穿出迷雾,直达天际。仙女龙的血液融入法阵,慢慢让整个法阵染上了五彩的光芒,从白色渐渐变得流光溢彩,炫目极了。

马修啊地轻轻叹了一声,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切,不由自主说,“你成功了。太美了。”

耀目的光芒淹没了法阵里的黑龙,持续了几秒光芒才开始减弱。马修注意到光柱里有黑影在动。法阵逐渐变暗,最后又归于无。在看清法阵里的黑影的那一刻,马修睁大了眼睛。

“这不可能……”他喃喃说。

14、黑龙沃森的临终心愿(3)

法阵中的光芒熄灭,红谷重新变得昏暗。光芒褪去,显现出法阵中央站着的一头黑龙。

那头黑龙比趴着的时候看上去更高大,更令人恐惧。这样巨大的体魄给人一种压迫感,就像一座黑魆魆的山杵在人的面前。

沃森也为自己重新获得了力量而感到惊讶。

“黑暗之神在上!我居然好了!”他说着,扭动细长的脖子检查自己的四肢和身体。但他身上那粗糙的棘皮已经完全恢复,一个伤口也不剩了。他又甩甩前肢,扭扭尾巴,发现断裂的骨头也接了回去。他又变回了一头健康强壮的黑龙!

黑龙激动地扬起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他太久没有动弹,急于活动一下筋骨,翅膀呼地一声高傲地展开了。黑龙腾飞了起来,掀起了排山倒海的强风,将植物残骸卷得漫天飞舞。

马修举起手臂抵挡大风。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开始是不敢相信。当他确认黑龙真的活奔乱跳地恢复了健康后,马修的疑惑就变成了敬佩。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见证了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他感慨地说,“赫伯特,你简直太棒了!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你知道吗,那群傲慢的古代恶魔都无法做到的事,你只用半小时就做到了!”

马修的激动没有得到劳伦茨的回应,他突然担心高阶\法术会耗去幽灵太多力量,拉开衣领问,“赫伯特?你还好吗?”

劳伦茨冷淡地回答,“我很好。”

沃森在天空飞了一圈,很快在他们面前落地。他低下头,一颗硕大的龙头离马修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龙呼出的带有硫磺味的气息一阵阵地扑到他的身上。

沃森,“小姑娘,你们救活了我。我会答应你们的任何要求。”

劳伦茨礼貌而温和地说,“这只是举手之劳,能帮到你我非常高兴。你一定要提起报答的话我反而会不知所措。不如等你带着你的爱人来到龙墓时,给我们发一个信使精灵,让我们知道你们平安到达。如果你能顺便捎带一块那里的石头给我,那就太棒了。”

马修心想,他对别人讲话的态度简直比对我好一百倍!

沃森爽快地说,“石头?那太容易了!就算是金山银海也能抢过来给你!”

劳伦茨正经地拒绝道,“我不会收下。”

马修,“我会代他收下。”

劳伦茨,“……”

马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使精灵递给沃森,说,“它标记的是我的气味,在任何地方放飞都没问题。你可以用它和我们联系。”

沃森叼走信使精灵,问是否要送他们一程。马修看着沃森的双眼说,“你的目光告诉我你心中充满焦虑,我猜你在担心伊欧。你们分开的时间够久的了。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快回去吧,沃森。”

沃森被说破心中的事,哑着嗓子说,“你说的没错,小姑娘。可是,你竟然不怕龙压?你和你的男人都是了不起的家伙!再见了,等我的消息!”

他退后几步,呼地展开翅膀,卷起漫天尘土。他如箭一般飞向天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还未消散的茫茫雾气里。

“再见。”马修轻轻地说。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味整件事的经过。过了一会儿,他说,“咦?赫伯特,刚才沃森好像说‘你和你男人’。”

劳伦茨,“他说的是‘你和那个男人。’”

马修,“可我确定他说的是‘你和你男人’。我们看上去像一对吗?”

劳伦茨,“……可以闭嘴了。不要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公主殿下。”

马修愉快地说,“谢谢提醒,我男人~”

沃森用他最快的速度飞回他们遭遇幽鬼的地方。那里离地狱入口很近,群山环绕,湖水像镜子一样透明。沃森飞到那片山脉上空,不安地一圈一圈盘旋,寻找伊欧洛斯的身影。

遭遇幽鬼攻击之前,沃森与伊欧正在旅行途中。他们商量了个有趣的旅行计划──事实上那是伊欧的计划,沃森只是个忠实的执行者──在前往龙墓的途中进行他们的最后一次旅行。

他们希望在伊欧陷入长久的休眠之前留下更多的回忆,然而伊欧已经非常接近寿限,他们的旅行计划因此比大多数的旅行都来得艰难。伊欧每活动几天,都需要停下来沉睡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旅行毫无效率可言,沃森大多数时间都靠在沉睡的银龙身上打盹儿,或者单独出去觅食,他们却仍然享受这个过程。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们再过几个月就会到达龙墓,然后逗留在那里直至长眠。

意外发生的时候伊欧正在沉睡,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沃森的反应速度极快,在幽鬼冲过来的时候,想也没想就飞起来反击。他勇敢地独自战斗,直到把幽鬼赶走。他自己也只剩了一口气,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地狱入口,从那儿掉到了红谷里。

他在痛苦中煎熬了几个月的时间,他能感觉到幽鬼留下的死气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生命力啃噬干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无法愈合,具有腐蚀性的死气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像一群细小的魔物在咬他的肉,让他疼痛难耐。

沃森在绝望中想着伊欧,想伊欧在的时候,总是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都用清洁咒帮他清洁牙齿和指甲缝,让他成为一条闪闪亮亮的上古黑龙。他还想伊欧为了劝他放弃腐肉,总是用幻术把水果和蔬菜打扮成香喷喷的样子。

啊……还有伊欧的笑容,他活了四千多岁,从未见过谁的笑容比他的更让人心动。在他们认识的两千年里,伊欧露出笑容的样子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让沃森觉得头脑里炸开了烟花一般幸福。有时伊欧冷冰冰的脸上会突然露出微笑,那笑容就像河面的最后一片薄冰在春光里消融。他说,“我觉得那天你跳舞扭到脖子的样子很可爱。”而沃森从不好意思提醒他,那是十年前的事情呀。

沃森想伊欧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不在身边怎么办。甚至想他来不及去龙墓,孤独地在人界寿终该怎么办。他们在一起相伴了两千年,从未真正地离开过对方,却要在陌生的地方孤单地死去,孤独感和疼痛一样折磨着沃森简单的头脑。如果还有力气,沃森真是暴躁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现在,沃森终于离开了那该死的地狱。他不再思考任何问题,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伊欧,然后继续他们的旅行。他尽全力飞回了战斗现场,在看到那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时,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不由轻轻“啊……”了一声。

现场仍然是一片狼藉,好像被炮弹轰出了一个大坑。坑外,花草树木的尸体七横八竖地躺着,可以看出一头黑龙与幽鬼的战斗是如何的惨烈。那里只有一小片土地被保护得好好的,但是上面并没有伊欧。伊欧已经醒过了,并且离开了这个地方。

沃森在那里愣了一秒,立刻大吼,“伊欧!!!伊欧洛斯!!!”

群山回响着黑龙撼天动地的吼声,大地因此而颤抖。沃森心急如焚地到处乱飞,不停地撞上山石造成不小的山崩。整座山几乎被他削平了一截,尘土扬得冲天高。

在沃森把山连根拔起之前,他终于在山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欧!”沃森欣喜地大喊一声,朝他俯冲过去。那头银龙应声抬起了头。

明媚的阳光洒在山上,也洒在那头银龙的身上。他的鳞片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熠熠发光,但他的体态仍然那么的优美。他他静静地望向天空,望向沃森的方向,眼睛的颜色像海洋深处的结冰。

三个月后,劳伦茨堡。

一只来自远方的信使精灵来到了马修的魔物心理诊所。劳伦茨堡的夏天已经走到了尽头,天气转凉,透入屋子的阳光显得尤其温暖。马修刚刚送走一位病人,正坐在写字台前写病历记录,那只风尘仆仆的信使精灵就从窗户口落到他那大得奢侈的写字台上,在光滑的桌面上一弹一弹地弹到他的手边。

马修看到信使精灵身上熟悉的魔王徽章,不由摘下了眼镜,自言自语道,“那头种马又有什么指示吗?”

他将信使精灵召唤到面前,命令他吐出信息。

“嘿,小姑娘,还有你的男人,是我。”

一个沙哑但是语调明快的男声从信使精灵的肚子里传来。

沃森……?!马修不由抬起了眉毛,想起了这只信使精灵。这是三个月前,他在红谷里交给黑龙沃森的那只。

“看来他们到了。”马修高兴地轻声说,这话是说给劳伦茨听的。后者也注意到了这个事实,正聚精会神地听下文。

沃森,“我和伊欧很顺利地到了龙墓大门口。你男人要的石头我塞在这毛团的肚子里了。你们是很不错的家伙,祝你们好运!”

旁边似乎有谁提醒了他一句,沃森呃地迟疑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谢谢……感谢你们!……永别了。”

精灵将话吐完,咚地摔在桌上。马修捏起那只毛团,将它倒过来颠了颠,精灵哇地吐出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那是块深蓝色的魔石,在阳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马修着迷地对着阳光转动那块魔石,感叹地说,“你发现了吗,赫伯特,他听上去还挺高兴。和爱人一起走进坟墓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

劳伦茨,“……”

马修没有得到回答,在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劳伦茨的嘴唇紧闭,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能否判断信使精灵经过多长时间才送到你手里。”

马修瞥了一眼信使精灵的颜色,说,“能啊。大约四五天。怎么了?”

劳伦茨严肃地说,“现在,我要告诉你实话。”

马修的脸上还带着轻松的表情,在听到劳伦茨有些沉重的语调时,绿眼睛里多了一分疑惑。

劳伦茨,“我在沃森身上施加的法术,它的名字叫梦之彼岸。是一种高阶幻术,并不是我所说的治愈术。”

马修脸上的轻松渐渐退去,惊讶地大声说,“……你说什么?”

劳伦茨,“这是一种建立在幻术基础上的起死回生之术,只有在他有很强烈的心愿需要完成的时候才有效。”

马修,“你的意思是……”他难以置信地说,“我们所看到的,他的皮肤愈合,死气消失,这全部是幻觉?并不是真的??”

劳伦茨,“是的。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幻术。只要我不说给任何人听,他身上的幻术就可以一直保持,直到他的心愿达成。他的心愿越是强烈,幻术的真实性就越是强烈。”

马修,“……换句话说,一旦心愿达成……”

劳伦茨,“他就会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马修怔怔地盯着手里的魔石看,下意识地把它转来转去。他难过极了,嘴里低声说着,“梦之彼岸……天哪……梦醒的时刻太残酷了……”

过了一会儿,他将自己的情绪咽了下去,抬起头来安慰劳伦茨说,“谢谢你,赫伯特,你已经很努力了。至少他的心愿达成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不是吗?老理查和他的孤儿们也不用搬家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劳伦茨没有回答。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们总觉得有些难过。

15、番外一

在形形色色的龙族中,银龙是对人类最为友好的一族。他们性格大多温和善良,喜欢人类的生活方式,也喜欢人类的食物(你看,保持口气清新的最重要原则就是避免食用腐肉,伊欧洛斯真希望他的情人能明白这一点)。

当伊欧洛斯还是一颗圆溜溜的龙蛋时,他的母亲玛利亚就这样被人类吸引了。玛利亚活了近千年,一大半的时间在人类国土上逍遥享乐。然而,不幸的是,在孵化伊欧洛斯的时候,这头过度外向的银龙母亲依旧没有收敛心思的意思。

导致儿童性格缺陷往往有两大原因,不是因为天生是个熊孩子,就是因为家里有个熊家长。伊欧洛斯显然遇到了后者。在让那枚名叫伊欧洛斯的龙蛋独自躺了近二十年后,这位熊母亲终于在某个晚上醉醺醺地回到龙岛的巢穴。即使对一头龙而言,整整两桶优质伏特加也足以令她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蛋已经出生了近三百年,但离孵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之所以这二十年间没有被野兽偷走,是因为最近这里新来了一只暴躁到极点的恶霸龙。据说那家伙的兄弟(也是一枚蛋)被偷走了,他正在满世界地寻找凶手。所有爱好偷龙蛋的野兽都明哲保身地躲了起来,伊欧洛斯因此逃过一劫。

那位熊家长喷着酒气眯着眼睛观察自己的孩子,发现他还在巢穴中安静地呆着(一颗蛋不安静地呆着还能做什么呢?),立刻心疼地用尾巴围起了巢穴。

“我的宝贝,麻麻不该这么贪玩,”玛利亚摇摇晃晃地说,“你真该早一些来到这个世界,不要让我总是为你担惊受怕……嗝!”

她抱着巢穴,亲昵地用脸蹭蹭光溜溜的蛋壳,“宝贝,你一定会生得非常漂亮,就像你的爸爸……哦那个负心汉,我不该在这美好的夜晚提起他!”

她有些愤怒,抬起一只爪子,将尖锐的指甲对准蛋壳,“嗝……!让麻麻帮助你……嗝!帮你早一些出生……”

她开始昏昏欲睡地念咒,期间好几次被打嗝打断,呼出一口酒气又重新来过。不久后,深夜的银龙巢穴里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又很快灭去,随之冒出了大量黑烟。

“咳咳!”施过法的玛利亚呛到一口烟,疲倦地轰隆一声倒下,埋头睡去。

月光下,那枚光溜溜的龙蛋不安地动了一下。

玛利亚睡了整整两天。醒来后,她完全忘了对自己的孩子施过法的事。她舔了舔自己珍贵的龙蛋宝宝,对他说了声早安,然后睡眼惺忪地外出寻找食物。

在她离开后不久,一抹黑影无视结界,横冲直撞地闯入了银龙的领地。

“干!!!”闯入者极富特色的骂声响彻云霄,“谁他妈偷了我的蛋!”

他的体型远远大于一般龙类,每踏一步都撼山动地。可怜的银龙蛋在巢穴里被震得一颠一颠。闯入者撞翻了一切挡在面前的花草树木,瞬间就把整洁的领地弄得乌烟瘴气。

“谁他妈——还我的蛋!!!”

闯入者龇牙咧嘴地仰天大吼,骂声震天。周围的细小魔物纷纷奔走相告,收拾家当逃离银龙的领地。

“谁他妈——!!!”

骂声在他看到巢穴里那颗蛋的时候戛然而止。闯入者停了下来,睁圆了豆子一般的眼睛,盯着巢穴里孤零零、圆溜溜的一枚白色龙蛋。

“哦……”

他轻叹了一声,拔腿闯入龙穴,毫无知觉地撞塌了山洞。石壁轰然倒塌,巨大的灰尘扬得漫天都是。灰尘散开后,露出了一大片黑色的脊背。那名莽撞的闯入者吃力地抬起身子,抖掉碎石屑。圆圆的肚子下藏着那枚安静的龙蛋。

那个黑色的大个子小心翼翼地蹲坐下来,压低细长的脖子,睁大圆溜溜的红眼睛好奇地看那枚蛋。他使劲闻了闻,发现这不是他的弟弟。

“嘿。”他对那枚蛋打了声招呼,将巨大的爪子探到巢穴里,黑色的指甲尖轻轻磕了磕蛋壳表面。

咔……

蛋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黑色的大个子吓得鳞片都倒立起来,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枚银龙蛋。

咔……

蛋壳表面又多出一道裂缝。

“黑暗之神在上!我不是故意敲碎它的!”大个子慌忙四顾,发现家长不在四周。

咔嚓……咔嚓……

有什么从里面把蛋壳表面啄出了一个洞,很快又啄开了另一个。大个子的心狂跳。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要第一次见证生命的诞生。这是一头龙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而这枚蛋的父母恰巧不在身边。他无措地楞看着蛋壳一点点碎开。突然,一只银色的三角形的小脑袋从蛋壳里钻了出来。

“啊……!”大个子不禁感叹了一声。这他妈的太小了!

那个小巧玲珑的三角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看到了眼前面目狰狞的庞然大物。血红的双眼,交错的獠牙,粗糙的黑色鳞片,布满棘皮的皮肤,俨然是一头凶残的上古黑龙。

黑龙赶紧闭上了嘴,收紧鳞片,但新生的银龙宝宝比他想得要淡定。它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对付困住它的蛋壳。不一会儿就伸出一只小爪子,细细的脖子。蛋壳哗啦一声碎了个对半,一整只小银龙从一汪蛋清里掉了出来。小脑袋,细脖子,圆滚滚的身体,比鱼鳞还细小的鳞片,黑龙这辈子头一次见到新生的龙类,看上去就像一只小麻雀那么大。

黑龙用力咽了口唾沫,探出爪子,用指甲尖调戏那只脆弱的银龙宝宝。小银龙被挑翻过来,纤细的四肢对天扬了一会儿,脖子一扭,像只乌龟一样把自己翻了过来。黑龙不厌其烦地再次把它挑翻。

小银龙,“……”

“嘿,小家伙,你好。”黑龙小心地用指甲尖挠挠银龙的后背,“我叫萨迦利亚。你老妈给你起名了吗?”

银龙小小的银灰色眼睛——后来在他长大的过程中颜色越来越浅——注视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

“哦妈的,小孩子性格这么臭屁可不好。我出生的时候把我老爹的尾巴尖都咬断啦!”萨迦利亚不满地说,“还是说你在蛋里的时候他们没教你说话?这他妈的是怎样的熊家长啊……”

小银龙,“……”

萨迦利亚再次用指甲挑翻了银龙,“让我看看你是公是母……哦!你的小老二太滑稽了哈哈哈哈!!!”

小银龙努力翻过身,再次默默蹲坐。茫然地看着萨迦利亚。萨迦利亚将爪子探到他面前,小银龙咬了他一口,但没有咬穿皮。

“你这么小力可不行!”黑龙不满地说着,咬开自己的指头,渗出一滴血珠。他将血珠送到小银龙的面前,小家伙面无表情地舔了舔。

萨迦利亚突然闻到了急速靠近的龙的气息,意识到是银龙的家长归巢,赶紧跳起来。他将血珠抹在银龙身边,悄声说,“送你的见面礼!再见小老二!”对巢穴中的一小只龙宝宝挥挥爪子,张开双翅逃走了。

感到结界被打破的玛利亚匆忙赶回了巢中,在一片狼藉中看到了提早了三百年出生的银龙宝宝。她尖叫一声,扶住了自己的脑袋。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昏过去——那些贵族小姐们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昏过去,但显然她低估了自己的强壮程度。

“我的上帝!”她泪眼汪汪地捧起了自己的宝贝,“你竟然这么早就来到这个世界,哦……天哪,你的眼神!……宝贝你是个白痴吗?”

小银龙,“……”

玛利亚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收起了眼泪,严肃地对着自己的孩子看了一会儿。那头小银龙也安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忘了把情绪这种东西从蛋壳里带出来。

唉……

坚强的玛利亚叹了一口气,决定就算上帝给了自己一个白痴孩子,也要一样爱他。

这头名叫伊欧洛斯的早产银龙过了十年才学会说话(而那些没有早产的龙宝宝则最起码在蛋壳里学上三百年)。事实证明他的头脑还挺聪明,他很快地学会魔法,捕食,甚至能应付偶尔闯进龙岛的骑士。但是,他的情绪就这样被留在了蛋壳里。

或者,准确地说,如果情绪是通过神经从头脑传输到身体,那他的这根神经永远是堵车的。谁也不记得他还是一枚蛋时发生的魔法事故,玛利亚忧郁地把这种情绪堵车归结为上帝的恩赐——瞧,伊欧的情绪总是平静而又温和,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冷静的孩子了。

伊欧洛斯习惯了自己的情绪堵车,并渐渐习惯了它为自己带来麻烦。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长辈的生日礼物。他会像所有的乖孩子那样说谢谢,但他得到了二十几岁才渐渐为收礼感到高兴。

在他一百岁的时候,他被胖乎乎的红龙尼基打了一巴掌。当他开始感到羞辱并怒气冲冲地赶到尼基的家里时——那已经过了好多年——尼基高兴地端出烤饼干招待他。他只能把羞辱咽了回去。

在他两百岁的时候,他成了龙岛上最漂亮的年轻银龙。他收到了仙女龙蒂亚斯的树叶情书。他认真地陪伴她散步,跳舞,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喜欢对方时,是在蒂亚斯与另一头仙女龙的婚礼上——没有一头母龙喜欢冷淡的家伙,即使他很温柔。

在他三百岁的时候……伊欧渐渐觉得,也许再也不会有人爱上他,并耐心地等待他与之相爱。十年后,他渐渐为这个事实感到难过。

又过了十年,他再次遇到了萨迦利亚。

16、番外二

沃森最近有些忧郁。他的主人乌尔·佩因嫌弃他占地大,味道臭,再一次将他放逐了。看他与波利国的新国王过得幸福安康的模样,沃森担心在主人的有生之年再也不会召唤他了。

如果是以前,沃森会躺在自己成堆的财宝上生生闷气,睡睡大觉。但现在他的状况更为悲惨,因为他那珍惜如命的小金库已经被狡猾的乌尔骗走了。他用伊欧洛斯的消息轻易地换走了他那堆成高山的金银财宝。那些可爱的金项链,那些迷人的小金币,他永远地与它们说了再见。时至今日,沃森仍然后悔当初没有跟自己的主人来一番讨价还价。如果是那样,或许他至少能留下存金币的山洞。那里够大,够舒适,冬暖夏凉。而现在他只能呆在伊欧在龙岛的老家里。银龙喜欢湿润的河边土地,喜欢把一切收拾得干净整洁,最可怕的是,他们是善良的素食主义者,这一切都让沃森懊恼。

沃森觉得自己就像嫁到了银龙的领土那般窝囊。事实上,他曾提出和伊欧洛斯一同寻找一块新的生存领地。而伊欧表示,那得在他母亲玛利亚留下的蛋孵出来以后才考虑。那枚蛋已经快破壳了,现在可经不起任何搬动——伊欧不想这世上有第二个像他那样的早产儿。沃森舍不得丢下伊欧洛斯独自离开,只能委曲求全地住在了这里。从此过上了每天唉声叹气的生活。

不久之前,沃森听说自己的弟弟,金龙路德加带自己的情人去了他的小金库,并在里面发生了一些美好的事。对比一下自己的境况,这样幸福的故事无疑令他更烦恼了。

“唉。”黑龙无精打采地趴在山洞里,叹了口气,从嘴里冒出一股黑烟。他的脑袋露在山洞的外面,吹着秋日的小风。和情人在金山银海里做些有趣的事,那一定比任何事都幸福。为什么他的幸福就这样被乌尔活生生地剥夺了呢?那个该死的、狡猾的黑魔法师……阿嚏!

黑龙用短小的前肢蹭了蹭鼻子。这时,山洞的深处传来了伊欧洛斯温文尔雅的声音,“撒迦利亚,我说过让脑袋暴露在风中会让你头痛。”

情人的温情关怀丝毫没有让他好过一些。沃森豆子一样的红眼睛左转转,右转转,突然快速眨了两下。他倏地抬起硕大的龙头,回头望向在山洞里做青草窝的银龙伊欧洛斯。后者正非常仔细地往窝上黏一撮青草,并一寸一寸地施粘合魔法。草窝里躺着一枚光滑圆润的白色龙蛋,伊欧神色温柔地用鼻子拱了拱它。而后发现沃森在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

伊欧用目光询问沃森有什么事。沃森一脸期待地说,“伊欧,你也有自己的小金库吧?”

伊欧,“……”

伊欧呆呆地思索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什么,十分犹豫地回答,“……呃。一定要说的话,在我非常年轻的时候……”

“是有的吧!”沃森激动地跳起来。

“可是……”伊欧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兴高采烈的沃森打断。“黑暗之神在上,”沃森感叹,“这真是太幸运了!”他哐啷哐啷地朝自己的情人大步奔去,后者紧张地把蛋抱了起来,生怕大地的震动将它震碎。他在沃森拥抱他的前一秒成功地把蛋安回了原位,然后身体就陷入了那个大个子黑龙的怀抱。

“伊欧!!!”沃森兴奋地说,“你会跟我分享你的小金库的吧?没错吧!”

伊欧迟疑,“……等等,可是……”

沃森,“还等什么!这就带我去观赏一下你的小金库吧伊欧,你一定不忍心拒绝我那么微小的要求!”

伊欧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并不是什么小金库,沃森。只是我收藏的一些爱好。如果你感兴趣,我非常乐意与你分享。”

沃森喜滋滋地想,龙的爱好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他满怀期待地说,“太棒了!我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银龙给蛋仔仔细细地丢了防御结界,然后与沃森双双飞离了巢穴。

二十分钟后。龙岛不远处的一座孤零零的荒岛上。

沃森呆若木鸡地垂着短小的前肢,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直立地站在一个巨大的山洞前。他的身边,银龙优雅地盘起闪闪发亮的银色尾巴,蹲坐在树荫下。

“这……就是你的小金库?”沃森黑着脸问道。

“我说过这并不是小金库,撒迦利亚。”银龙耐心地解释道。

“可是这也太……令人费解了!!!可爱的小金币在哪儿?耀眼的小金条在哪儿??”黑龙懊恼地抱住头,大步冲向山洞。山洞已经被塞得很满,快要溢出洞口,沃森不得不在快要到达山洞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用短小的前肢夸张地指着山洞里堆积如山的……黑糊糊的石块。

“你一定,一定是用障眼法,让它们看上去像一堆煤炭!告诉我它们其实并不是煤炭!”沃森不讲理地要求道。

伊欧洛斯,“它们的确是煤炭,撒迦利亚。”

“嗷呜——”硕大的黑龙痛苦地滚倒在地,“你为什么没有更好的品味呢,伊欧……金光闪闪的东西多漂亮啊?!”

伊欧洛斯认真道,“我感到十分抱歉。”

沃森,“呜……为你奇怪的品味道歉吗……那不必了!”

三百年前,早产的雏龙伊欧洛斯对黑色一见钟情,执着地一块一块地往山洞里衔小煤块,甚至违背银龙的天性睡在煤堆上,把全身都弄得脏兮兮的。这种事,连他的母亲玛利亚也无法理解——这满满一山洞的黑溜溜的煤炭,都是幼年银龙对“妈妈”的思念呀。

沃森“得到一座免费金库”的希望泡了汤,沮丧地回到龙岛。大脚踏着龙岛的土地和青草,踏入银龙的地盘,大喇喇地走进了银龙整洁的巢穴。他气咻咻地来到伊欧新搭的草窝边。草窝里躺着一枚光洁漂亮的龙蛋,那是伊欧的弟弟或者妹妹。沃森总是希望那颗蛋里是一个弟弟。

“嘿——小家伙。”沃森装作生气地用指甲尖逗弄那颗蛋,“你可真不幸,你将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一个只有煤炭的贫穷的家庭。”

伊欧的脚步停在了洞口,宽容地看着他赌气的模样。

“但是你不必担心,”沃森接着道,“因为你将有世界上最强壮的哥哥,和世界上最美貌的哥哥。你将……”

咯的一声轻响从指甲下面传来,沃森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他那豆子一样的红眼睛眨了眨,当他意识到裂响声来自于蛋壳时,他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快速缩回了他的爪子。与此同时,又是“咯”的一声脆响。蛋壳上出现了一道贯穿蛋身的裂纹。沃森睁大了眼睛,还不等他大声叫嚷,突的一声,大力的龙宝宝伸展四肢,把蛋壳顶出了四个小洞。沃森看着从小洞里戳出来的四只湿漉漉的龙爪,结结巴巴地求救道,“伊欧……伊欧快过来!”

伊欧快步地赶到草窝边,一黑一白的两颗龙头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草窝里的那颗蛋。蛋里的小生命扭动着,不几下,整个蛋壳哗啦一声从中间裂了开来,成了两半。一头银色的小龙翻了几个跟头,从蛋里滚了出来,四肢一蹬,将黏在腿上的碎蛋壳蹬到了一边。

银色的小龙试图自己站起来,但是软软地摔了一跤。他的翅膀还像蔫了的树叶那般贴在背上。他索性坐了下来,迷茫地抬起头,银灰色的小豆眼与面前的四只大眼睛对了个正着。伊欧与沃森同时屏住了呼吸。

“妈妈。”

突然,那头雏龙嫩生生地叫了一声。两头成年龙将目光转向了对方。

“他在叫你。”

“不,他在叫你。”

他们试图转过头面对对方,长嘴不可避免地贴到了一起。沃森老脸一红,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

“嘿,在儿童面前这样可不好!”他小声抗议。

伊欧,“……”

“妈妈。”刚出生的幼龙又喊了一声,并对他们伸出了纤弱的前爪。咕嘟一声,沃森咽了口唾沫。他们重新回过头面对草窝,刚转过头来,就被迎面扑来的幼龙糊了一脸。纤细的小银龙幸福地抱住他们的长嘴,用小脸左蹭蹭,右蹭蹭。“妈妈,妈妈。”他对着左边喊了一声,又对着右边喊了一声。

伊欧面无表情地幸福了起来,托起了幼龙温柔地舔舔他的身体。沃森看着那不比鸽子大多少的小家伙,“啊——”地轻声感叹着,“黑暗之神在上,他实在是太小了。”

“而且可爱极了。”伊欧补充道。

“你得叫哥哥!”沃森试图纠正小家伙的错误,但……

“妈妈!”欢快的小龙更大声地向他问好。

“是哥、哥!”

“妈妈!”

“嘿!小心我揍你这小蠢货!”

“呜哇……妈妈!”

“你该对他温柔一些,妈……啊不,撒迦利亚。”

沃森嗷地痛呼一声,抱住了他的脑袋。

最近,沃森感到很忧郁。而现在,他更忧郁了。

17、高龄吸血鬼的抑郁障碍(1)

九月的劳伦茨堡正式步入了秋天。藤蔓植物爬满城墙,叶片变成了金黄色,像在城墙上镶嵌了一层金箔。

尽管马修赢得了赌约,他仍然按照他答应的那样好好规划了一番,将小花园打理得很出色。他在花园中央留出一块草坪,从地下室搬出了一只圆桌和舒适的椅子摆放在那里。草坪周围是一圈花朵,按照劳伦茨精确到厘米的要求整整齐齐地种植着。甚至因为每次浇水的量和时间都分毫不差,那圈花朵个个都生长得差不多茁壮。

最近,马修将他的下午茶从诊室搬到了小花园里。德国从十月就陆陆续续开始下雪,在那之前,他得抓紧时间享受日光──在伦敦的时候,可不总是有机会见到太阳。

或许就像克罗塞尔说的那样,马修喜爱阳光,喜欢说“我的天哪!”他已经变得太像一个人类了。

九月的一天,太阳像往常那样落到了阿尔卑斯山脉后面。天空由红变紫,由紫变黑。马修从藏书室里出来,在宽阔而阴暗的走廊里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的身后,一双式样古老的革靴踢踢躂躂地紧跟着他的脚步,活像两只认错了妈妈的小鸭子。

走廊的拱顶很高,两个人的脚步声因此显得尤其的响,回荡在整条长长的走廊里。

马修无聊地说,“亲爱的赫伯特,这真的是劳伦茨堡唯一一间藏书室吗?”

劳伦茨冷淡地说,“是的。以及,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你可以叫我亲爱的。”

马修,“啊……我错了,我会努力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亲密!”

劳伦茨,“……”

马修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已经把我们家的书翻遍了。如果不想看第二遍的话,我就只能看词典了吗?”

劳伦茨严肃认真地强调,“我的父亲和祖父都很重视教育。在我的年代,任何一个慕尼黑的贵族家里都不会有比我家更大的藏书室。你的问题是你看书太快导致的。你用六个月看完了这里的书。这意味着就算藏书再增加十倍,也只够你看五年。以及……”他想纠正不是“我们家的”,迟疑了一下,冷冷说,“没什么。”

说着,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两扇紧闭的大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修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原来我来这儿已经半年了……”

他把手伸向镀金的雕花门把手,突然,他注意到了什么,手停在了空中。他盯着门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你还因此批评了我。你记得吗,赫伯特?”

劳伦茨记仇地说,“……是的。你发表了谬论,说门太过沉重,你会证明你的力气将用在更有效率的地方。”

显而易见,总不见得是风把门吹上的。这里的窗户都位于走廊上方的墙壁上,从来不开,走廊里总是漂浮着一股陈旧的腐败气息。

马修带着一脸的疑惑抓住门把手。这时──

“您好。”

他的身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马修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走廊的角落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太过安静地背靠着墙站着,身体淹没在了走廊的阴影里,他们一路走过来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用更严谨的说法来说,这是一个西装革履,面色阴沉的……吸血鬼。马修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狼一般幽幽发亮的眼睛,在心里纠正道。

“您是心理医生对吗?”

那名不速之客彬彬有礼地问道。

马修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名吸血鬼站直了身体,缓缓走出阴影。

“我需要您的帮助。”他单刀直入地说,“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在那之前,我想问问您的意见。”

马修借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看清了那个吸血鬼的长相。他看上去非常的年轻,只有二十岁出头。深棕色的卷发齐肩长短,凌乱地披散着。他的嘴唇与鼻型有法国人的精致,但他的德语不带口音。

除此之外,马修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的眼里藏着深深的绝望,看上去十分疲倦。他的黑眼圈很深,面颊消瘦凹陷,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马修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马修·格里夫。该怎么称呼你?”

吸血鬼冰凉的手与他草草地相握,“让·卡瑞尔。”

马修邀请卡瑞尔到自己的诊室。他将烛台上的蜡烛一支一支地点亮,整个诊室被烛光染成了暖色调,家具的影子随着烛火跳动而微微晃动。在他点蜡烛的时候,卡瑞尔一直将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盯着地板发呆,直到马修邀请他坐下。

马修打开自己的病例笔记,发现上面被烫出了一行字:别忘了你的出诊时间。

马修想起劳伦茨为了严格地遵守作息时间,规定了他不得在晚餐后出诊。他在那行字下方写道:抱歉,亲爱的,我没法无视有自杀倾向的病人

他等了几秒,劳伦茨再次留下一行字:他看上去很饥饿,小心。

马修不动声色地将这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上了患者的名字──“让·卡瑞尔”,随后抬起眼来。卡瑞尔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盯着他书桌前的地板发愣。他的手指不停地互相搓动,看上去很焦虑。

“卡瑞尔。”马修温和地叫了他一声。那名叫卡瑞尔的吸血鬼缓缓抬起眼睛,他的目光涣散,几度聚焦才落在马修的脸上。

马修说,“你前面提到说,你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与你谈谈这个问题。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自杀吗?”

卡瑞尔再度垂下了目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像在思考怎么回答,也可能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发呆。马修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我活的太久了。生无可恋。”

马修,“多久呢?”

卡瑞尔,“……五百多年。我是现今最老的吸血鬼,但这已经不重要。”

马修注意到他的目光接触很差,声音低沉,思维迟缓。他知道自己接下去的提问方向,但他首先得判断卡瑞尔是否已经有了自杀的“计划”,他要知道他是否想好了具体的步骤并做了准备,还是说那只是想想而已。如果是前者,那就不太妙了。

马修采用了直接的方式,问道,“关于自杀,你有怎样的计划呢?”

卡瑞尔将手肘支在膝盖上,两手相握,抵着自己的鼻尖。他缓慢地说,“我打算……再看一次日出。”

马修,“在哪儿?”

卡瑞尔停顿了一会儿,吐出一个简短的词,“这里。”

马修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卡瑞尔似乎没有意识到在这里自杀将对别人造成多大的困扰,仍然自顾自地叙述他的计划,“明天清晨,日出的时候,我将从阿尔卑斯山的悬崖上跳下去。阳光会将我变成沙尘,被风吹走。”他缓缓地吸一口气,解脱一般地说,“然后,我就自由了。”

马修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他草草地在病例笔记上记录卡瑞尔的话,一边写一边用可靠的口吻说,“放松下来,卡瑞尔。我会帮助你放弃自杀的想法……”

“不,”卡瑞尔打断道,“我来打扰你,只是想向你了解,临近的哪一座悬崖适合我的计划。你知道,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马修,“……”

马修做了些努力,试图让卡瑞尔接受他的建议,放缓他的自杀计划。但是卡瑞尔对他的建议充耳不闻。在他意识到马修并不准备给予他帮助后,他面无表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连道别也懒得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糟糕……

马修在心中想着,将纸翻到前一页,迅速写下一行字:打晕他!

叹号的一点刚点完,只见诊室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石膏雕塑飞了起来,嗖的一声往卡瑞尔的后脑勺砸过去。

哗啦──!

石膏像砸了个粉碎,卡瑞尔头部受到重击,晃了一下,面朝下扑通倒在地上,不动了。

马修伸着脑袋看了几秒,确认卡瑞尔是真的晕过去了以后,呼地舒了口气,说,“如果他不晕,我可不觉得我打得过一头五百岁的吸血鬼。合作愉快,赫伯特,没想到你做这事也挺顺手的。”

劳伦茨,……这种不光彩的事下不为例。”

马修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开始起草一份治疗申请。

药物治疗特殊申请

患者姓名:让·卡瑞尔

物种:法裔古代吸血鬼(目测)

临床诊断:抑郁障碍重度伴有轻度焦虑

医疗建议:药物治疗

备注:自杀倾向严重,将有自杀行为。故做特殊申请,望及时给予药物治疗。

申请人:马修·格里夫

他将申请书叠好,召唤出一只劳伦茨从未见过的,肚子上有特殊徽章的信使精灵,将申请书塞进了它的嘴里。信使精灵肚子上的徽章亮了起来,精灵随即原地消失了。

“刚才那只是协会内部通用的信使精灵,唔……大概就类似于在局域网中内部传输的效果。”马修知道劳伦茨即使有疑问也很少发问,便主动解释了起来,“它能够走绿色通道,比普通精灵快得多。我取得的是咨询师的证书,没有给患者配药的权力,只能向协会申请药物治疗。给卡瑞尔来一针恐怕能暂时抑制住他的自杀冲动。至于申请是否通过,是否赶得上,只能看上帝的主意了。”

劳伦茨忽略了听不懂的局域网部分,不带恶意地说,“魔王的儿子却要看上帝的主意吗?”

马修噗地笑了出来,说,“不是说好不提的吗?”

劳伦茨,“只是说好不提你会变成女孩的事。”

马修,“……你还是提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躺倒在门口的吸血鬼身上。

“活了五百年就受不了了吗……”马修喃喃说,“赫伯特,我能问吗?你存在的时间和卡瑞尔差不多。你有过像他这样的想法吗?”

他将脸转向劳伦茨,看到那双颜色漂亮的蓝眼睛。他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出非常温暖的蓝色,看上去不再是冰冷的。

劳伦茨感受到马修的目光,也转过眼来,与他对视。片刻后,劳伦茨的眼睛消失,嘴唇浮现了出来。

“有过。”他回答,“五百年的时间太长了。伴随我的只有怨恨和遗憾。我希望自己能消失,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从这个世界消失。”

马修向他伸出手,真诚地说,“至少现在伴随你的不止是怨恨和遗憾。”

那张嘴闭了起来,似乎在酝酿拒绝的语言。然而马修的手依旧摊开在他的面前。过了许久,那张嘴唇放弃了说话,从空气里消失了。劳伦茨带着白手套的手浮现了出来,握住了马修的手。

他们如同多年的好友一般,紧紧相握了一下。

18、高龄吸血鬼的抑郁障碍(2)

马修将卡瑞尔从地上扶起来,拖着他沉重的身躯,将他搬到靠墙的沙发椅上。他将另一个椅子搬到卡瑞尔的身边,坐在上面等待魔物心理健康协会给他的回信。

马修无聊地等了一会儿,意识到劳伦茨一直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就对他说,“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使你不能按时上床。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这里小睡一会儿,我不会随意走动。”虽然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幽灵有那么标准的睡眠时间。

劳伦茨没有回应他的建议,而是问,“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马修,“如果协会能赶在他醒来之前过来,他们会给他注射抗抑郁药物。只要继续接受药物治疗,他至少不会再产生自杀冲动。等他情况稳定后,协会的人会把他移交给我,判断他是否需要进一步的心理辅导。”他试探地说,“如果要对他进行心理辅导,我们可能有好几个晚上不能按时上床。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申请把他移交给法国分部。我印象中最古老的吸血鬼大多是法裔。”

“我介意。”劳伦茨说,“你违反了租房合同的第四十五条条约。”

……太直接了吧!马修抓狂地想。

劳伦茨冷淡地继续说,“但如果你能证明你会诚心地避免违反其他条约,那么我可以容忍你这一次。”

马修感动地说,“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房东和朋友!”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昏迷的吸血鬼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马修和劳伦茨同时停了下来,将目光转向他。卡瑞尔细而挺直的眉毛难受地皱了起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第一次宿醉的年轻大学生一样无助。

马修想也不想,抄起单人沙发边的烛台就往卡瑞尔的脑袋上砸过去。一声闷响,他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劳伦茨,“……!”

马修耸耸肩,无辜地说,“看来他的确饿了很久。”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马修与劳伦茨的棋局正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诊室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传送法阵。法阵的光芒里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马修看到他们,才松了一口气,顺手放下棋子。他看了一眼古老的挂钟,抱怨说,“我真希望有一天协会的办事效率能高一些。”

地毯上的法阵消失,屋子重新被蜡烛跳动的光芒笼罩。房间里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其中一个看上去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十分矮小,棕色卷发,手里拎着药箱。另一个则是一名面容严肃的、带着无框眼镜的男士。

那名男士一边戴上白手套,一边朝马修走过来,冷硬地说,“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格里夫医生。本部接到你的信使精灵以后马上提出了出诊申请。我们接到出诊命令后连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赶了过来。”

那名少女不客气地揭穿道,“至少在你把他的脑袋打穿之前赶来啦,马修!”

“好嘛,希尔,卡拉,我只是随口抱怨一句而已。”马修举起双手投降地说,“比起围攻我来,还是先看看卡瑞尔的情况来的好──在他第四次醒来之前。”

那名被叫做希尔的男医生有一头浓郁的黑发,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他的表情冰冷,目光傲慢。他将目光移向了瘫软在单人沙发上的吸血鬼,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将可怜的卡瑞尔扫视了一遍,而后简短地说,“交给我。”

马修得偿所愿地离开了诊室。合上门后,呼地吐出一口气说,“这下暂时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可惜希尔出诊的时候从不允许别人在场,你一定和我一样好奇他会做些什么。”

一直保持安静的劳伦茨离开陌生人的视线后才开口,低声说,“完全交给他们没有问题吗?”

马修耸耸肩,“别看希尔看上去不近人情,事实上他就是不近人情。他能处理好问题,而且方式总是令人蛋疼。”

劳伦茨,“我建议你重新学习德语的连词。”

马修愉快地说,“这是个贴心的建议。”

马修去厨房温了一杯牛奶,坐下来喝了起来。见劳伦茨仍旧担心着诊室,他又说,“如果你是在担心他们两个的安全的话,我敢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劳伦茨,“那是个饥饿的吸血鬼。我见过他们如何猎杀人类,他们对猎物毫不留情。”

马修心想,他可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家伙。他说,“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魔物药师这个职业。和我不同,作为魔物的药师意味着你得随时准备和它们干一架──在不造成新创伤的前提下。没两下子可不行。这也是我总是无法考取资格证的原因。”

劳伦茨,“因为你总是殴打它们吗?”

马修差点没有被牛奶呛到,说,“怎么可能?你到底对我有多大的不满!顺便说,希尔和卡拉也不是人类……”

话没有说完,几声闷响夹杂着惨叫远远地从诊室的方向传来,打断了他们。惨叫声非常尖厉,即使是幽灵都不禁战栗了一下。

劳伦茨紧张地说,“他们在做什么?想把我的房子拆了吗?”

马修放下杯子,快步往诊室赶去。惨烈的叫声一直没有停下,像风一样倒灌了整个古老的建筑。他们快步走上二楼,在他们踏上阴暗的走廊时,声音消失了,一切毫无预兆地静了下来。

马修与劳伦茨对视了一眼,回到诊室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下,门后是一片寂静,让人摸不着头脑。

马修,“看来他们结束了。”说着推开门走进自己的诊室里。

诊室的窗户大开,微风吹得烛火瑟瑟发抖。房里空无一人,无论是药师还是吸血鬼都不见了踪影。

马修看到自己的书桌上,墨水瓶下压着一张字条。他将字条拾起,念出了上面的留言:

希尔认同你的诊断,已为卡瑞尔注射低剂量百忧解。现将其移交给你,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心理咨询。代我向你身边的幽灵先生问好,他的眼睛可真漂亮~

──卡拉

马修笑眯眯地将字条递到劳伦茨的面前,看他的反应。后者看完,冷淡地嗯了一声。

马修思索,“唔……卡拉这么可爱的女孩竟不是你感兴趣的类型?”

劳伦茨,“……”

马修丢下字条,惋惜地说,“好吧,我不该指望你有任何的浪漫细胞。说起来,卡瑞尔应该在他们离开后紧跟着逃走了。这可真的只能看上帝的意思了。走吧,赫伯特,我们回房间睡一会儿。我得考虑明天歇业一天,通宵干活可够累的。”

马修疲惫地回到卧室,吹灭蜡烛,倒头就睡。劳伦茨化作黑夜里的影子,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古老的劳伦茨堡重新陷入了沉睡,在逐渐黯淡的月光中,削瘦的哥特式建筑在山顶形成了一片高耸的剪影。

突然,一个修长的人影静悄悄地出现在马修的床边。马修侧躺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对不速之客的到来毫无察觉。

那个“人”俯下身,将一只手按在马修的枕边,眯着眼观察熟睡中的心理医生。他确认对方仍没有醒来,便垂下头,鼻尖轻触马修的脖子,深深地吸一口气,享受地嗅着他的气味。他的一缕头发落下来,落在马修的枕头上。他不以为意地将头发撩到耳后,缓缓舔了舔嘴唇,舌尖扫过他的两颗蝙蝠一般的尖牙。

他的眼睛像兽类一样在黑夜中幽幽发亮,流露着无法掩饰的贪婪。他轻轻将马修的睡衣领子拨开,将嘴凑到他的脖子上。他正要一口咬穿马修的脖子,房间骤然亮了起来。一个大火球像炮弹一样向他砸过来。

火球产生的距离离他太近了,他被打了个正着,惨叫一声重重滚到地上。他随手扑灭火球,房间重新暗了下来。他愤怒地往床上看去,看看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你今天第二次影响了我的睡眠。”床上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都必须为你偷鸡摸狗的行为付出代价,卡瑞尔。”

一双眼睛正漂浮在房间上空,严厉地俯视着擅闯古堡的吸血鬼卡瑞尔。

卡瑞尔看清了那双蔚蓝的眼睛,冷笑了一声,顺手理了理垂下来的头发,说,“为什么不对病人更友善一些呢,幽灵。你看上去那么脆弱,我一点也不想攻击你。”

抑郁情绪暂时被抑制住,饥饿感随即袭来。饥饿永远挑战着吸血鬼的理智,现在,卡瑞尔的情绪十分不稳定,手有些微微发抖。他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从下口的幽灵身上,从地上一跃而起,闪电一般跳到床上。劳伦茨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下意识保护了自己的眼睛,让手露了出来。下一刻,就感到自己的手被铁钳钳住,骨头在瞬间被捏了个粉碎。

吸血鬼阴冷地扫视一圈,发现除了手之外,幽灵的其他部分都无法触及,只能无趣地说,“连惨叫声都吝啬,德国人永远令人乏味。”

他像丢弃垃圾一般松开劳伦茨的手,无意间视线扫过床上,发现马修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吸血鬼的夜视能力令卡瑞尔足以看清马修脸上的表情。卡瑞尔与马修对视了几秒,他觉得这个血液异常香甜的人类脸上充满显而易见的敌意,除此之外,并没有恐惧,反而非常的……冷静。

卡瑞尔已经饿昏了头,不想思考太多。然而他也不想粗鲁地进食,因此,他勾起唇角,礼貌地说,“晚上好,医生。我努力地尝试不来打搅你,但你散发着令人无法抵挡的诱人气味。蛊惑着我回到你的身边。”

虽然卡瑞尔的面颊凹陷,眼圈发黑,但他的神情和口吻有着十足的风流浪荡,带有一种纨!子弟所特有的魅力。

马修默不作声地坐了起来。他似乎对吸血鬼的话不太感兴趣,却盯着劳伦茨的手看。感觉到卡瑞尔接近马修,那只受伤的手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劳伦茨的嘴唇浮现出来,迅速地低声念咒。

“停下,赫伯特。”马修严肃地阻止道。

劳伦茨,“……”

“我为我对你的情人所做的事感到抱歉。但我想善良如你,不会舍得看到我如此虚弱。”卡瑞尔将手轻佻地撑在马修身边,凑到他的脸边循循善诱地柔声说,“我保证过程很愉快,你会忘乎所以……”

他的嘴唇贴近马修的脖子,他能透过皮肤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动,血液散发出的香味令他意乱情迷。

马修冷冷地说,“虽然我很愤怒,但我仍然要提醒你,你会后悔。”

他刚说完,吸血鬼的牙齿就咬穿了他的脖子。香甜的血液立刻涌进卡瑞尔的喉管,新鲜的血液气味甚至让他兴奋到晕眩。

劳伦茨的嘴唇消失了,眼睛浮现了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吸血鬼的头埋在马修的颈间,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他的脑中不断闪过更强大的攻击魔法,但是迫于马修的命令,他无法丢出任何魔法。

我难以忍受被这个蠢货命令!劳伦茨想。

咕嘟,卡瑞尔咽下了第一口。在安静的房间里,他贪婪的吞咽声显得尤其清晰。然而还没来得急享受第二口,卡瑞尔突然好像被火烫到一般从马修身边弹开,双手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听上去就像被人掐住脖子,即将窒息时的挣扎求救。

随着血液从喉管往下流入他的身体,卡瑞尔整个人都扭曲地蜷了起来。

马修毫不同情地说,“区区人类转化而来的吸血鬼,竟然想喝我的血。我说过你会后悔。”

卡瑞尔痛苦地乱抓床单,喉间不住发出窒息般的呻吟。

马修跳下床,来不及穿拖鞋,就赶到床的另一侧,关切地说,“赫伯特,给我看你的手。”

这又是一个命令,劳伦茨不得不执行。他的眼睛消失了,戴着白手套的手浮现在空中。但是他已经无法将手举起来,只是垂着。

马修不敢乱动他的手,非常小心地隔着手套捏了一下。他感到劳伦茨的手变得僵硬,知道即使是最轻的动作也让他疼痛难忍。

他被人整个捏碎了手骨,竟然一声也不吭。马修心痛地想,这家伙是多要面子啊!

劳伦茨软弱无力的手消失了,嘴唇重新出现。

“为什么让他咬你,”他冷淡地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马修七手八脚地点亮了床边的烛台,混乱地说,“我这就让克罗塞尔过来。我感到很抱歉……非常抱歉。如果我早一点醒来,他就不会伤害你。对不起,赫伯特。”

劳伦茨,“我的意志与你无关,你不需要道歉。”

马修,“不……不……啊……你说的对。道歉也无法让我感觉好些。”他难过地用双手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他停顿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放下手,说,“我对自己发誓不在人界使用魔法,我想活得更像人类一些。但我知道如果他企图再次伤害你,我会毫不犹豫地破戒。该死……我第一次产生了想杀了谁的想法。”

劳伦茨,“这样的你更像一个恶魔。”

马修,“本来就是……”

劳伦茨在心里说,可我更喜欢你人类的样子。

19、高龄吸血鬼的抑郁障碍(3)

十分钟后。

劳伦茨堡的空地上,专为来往地狱所设的传送法阵亮了起来。马修已经等在传送阵旁边,当克罗塞尔从法阵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立刻上前,客气地说,“感谢你特地跑一趟。我需要你的帮助。”

穿着礼服的黑发恶魔倨傲地垂下眼帘,俯视着马修的脸,似笑非笑地说,“是你召唤我?我欣赏你的勇气,马修·格里夫。”

马修心里哭笑不得,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说,“是公主殿下嘱咐我来寻求你的帮助。如果你把我怎么样了,你得先想好怎么向她交待。毕竟,我是她的哥哥。”

“哦?”

克罗塞尔抬起一边眉毛,不以为然地将目光移向马修右侧的那只垂在空中的,戴着白手套的手。他凑上来,闻了闻,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个气味似曾相识。”

马修,“这是公主的朋友,他的手受了伤,需要你的治疗。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嗯……”克罗塞尔恍然大悟地拖长了音调,“想起来了,是那天躲在项链里的幽灵。”

马修提心吊胆地提醒说,“你也不能打他的主意。”

“当然,”克罗塞尔意味深长地说,“谁会打公主情人的主意呢。”

克罗塞尔俯下身,轻轻捞起劳伦茨的手,动作像邀请少女跳舞的贵族一般优雅。他对受伤的手丢了一个探测魔法,而后疑惑地微微蹙眉,说,“手骨碎了。可是……”沉吟,“没有认错的话他只是个幽灵,为什么会有实体呢?而且其他部分居然无法看见,我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诅咒……”

他对劳伦茨身上的诅咒产生了兴趣,站直了身体,抬起手一点一点寻找诅咒的源头。他的修长手指沿着看不见的身体往下摸,用手指仔细地描绘出了一个人的轮廓,最后在脚跟处结束。克罗塞尔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说,“有意思,他的身上有两个诅咒。”

马修,“感兴趣吗?帮他治疗,然后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克罗塞尔被打断了思路,冷笑着说,“很好。你有恶魔的思考方式。”

他随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召唤阵,从中取出一小瓶紫黑的魔药。他用么指轻轻一顶,顶掉了软木塞,说,“别怪我没提醒,我不保证他能承受住黑暗治愈术。他只是个普通的幽灵而已。”

马修,“他吸收过我……呃,我妹妹的血。”

克罗塞尔抬起了眉毛,感叹说,“那可真是令人羡慕啊。”

不过一会儿,劳伦茨堡的空地上爆发出一个刺眼的青蓝色光团,又在瞬间熄灭。克罗塞尔轻轻吹了一口,将手上的雾气吹散。像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看着劳伦茨的手,说,“好了。顺便,他的黑魔法亲和性从此提升了一个档次。费用我会记在魔王陛下的账上。来,马修·格里夫,让我们聊聊诅咒的事。”

劳伦茨捏了捏拳头,发现自己的手又和刚开始一样灵活。他的嘴唇浮现了出来,说,“感谢你的治疗,克罗塞尔。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诅咒的事。”

克罗塞尔的目光转向了劳伦茨的嘴唇。马修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劳伦茨,嘴动了动,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意识到劳伦茨愿意说这个是因为他是个彻底的,既刻板又保守的笨蛋,不愿意欠别人一点人情。惊讶过后,他又有些难过。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劳伦茨一点也不想提起自己的陈年旧事。尽管他们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在这方面马修始终给予他最大的尊重。

“哦?愿闻其详。”克罗塞尔饶有兴致地说。

劳伦茨,“我的身上如你所言,有双重诅咒。两百年前,我把企图把这里占为己有的黑魔法师赶走。他恼羞成怒,对我下了诅咒,让我成为劳伦茨堡新主人的奴隶……”

“不,”克罗塞尔打断道,“这只是个弱得要命的诅咒,我不感兴趣。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诅咒,那个诅咒的执念异常强烈,而且产生的效果非常有趣,竟然让一个幽灵拥有了实体,我没有见过。”

劳伦茨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另一个……另一重诅咒是五百年前,在我死亡的时候施加到了我的身上。我的妹妹是一个女巫。也许她……无法承受我在她面前死去的事实,不惜对我下了诅咒,期望我死后仍然和这个世界有所关联……她诅咒我无法上天堂,也无法入地狱,完整地留在这个世界里。”

天哪……马修心想,这真是个自私的诅咒。

克罗塞尔,“唔……但是人类的法力太弱了,所以你只能有一小部分化为实体。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诅咒,就算是魔王陛下的祝福也不可能让死去的生命完整地留下来。死生是不可操控的事。”他勾起嘴角,“非常有意思,不枉我来一趟。代我向公主殿下问好。”说着往后退了几步,退回了往来地狱的传送法阵里。法阵发出刺眼的光芒,很快,克罗塞尔消失了。

空地上又只剩下了马修与劳伦茨两个。周围安静得令人讨厌。

马修表情复杂地看了劳伦茨一眼,没话找话地说,“让我看看你的手,看看那家伙有没有偷懒。”

劳伦茨迫于“命令”,抬起了手。马修噗地笑出来,说,“抱歉。”他握住了劳伦茨的手,将他的白手套脱了下来。

劳伦茨去世的时候非常年轻,手上的皮肤白皙得透明,手指修长漂亮,拥有一切可以想象的优雅。马修对着那只手左捏捏,右捏捏,直到劳伦茨忍无可忍。马修手里一空,劳伦茨冷冰冰地说,“你想在这里等到天亮吗,公主殿下?”

马修还捏着劳伦茨的手套,摸摸鼻子,说,“看来明天我真的得歇业一天了。”

他回身往城堡内部走去,仰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突然他看到了什么,让他愣住,张着的嘴忘了合起来。劳伦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马修正盯着他们的卧室窗户看。那是城堡唯一亮着的房间,现在,里面出现了两个可疑的人影。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卧室里的人就打开了窗户。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打横抱着另一个人,跳窗户逃走了。马修立马跑回建筑里,气喘吁吁地登上二楼,赶回卧室。卧室的门大开,他环视一圈,发现房里的一切都完好无损,但是吸血鬼卡瑞尔不见了。

两天后。

当医生睡够了他的懒觉,马修的魔物心理诊所终于重新开业。这天,马修接待了一些被烦恼困扰的小型魔物,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傍晚,马修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将已经经过修复的城堡大门关了起来。他开始思考晚餐的事,打开地窖,为选择速食通心粉还是速食土豆泥而感到烦恼。

“亲爱的,你是通心粉,我是土豆泥。猜拳决定吧!”

“你每天都在努力向我证明自己的愚蠢。”

“你能指望每天吃速食的家伙有多聪明呢!啊……通心粉胜出,可我明明更想吃土豆泥啊。”

“滚。”

马修捧着速食土豆泥走出地窖,抱怨说,“如果你同意在城堡里通电的话,我们的幸福指数会瞬间飙升!”

劳伦茨不客气地揭穿,“是你,不是我们。”

马修,“我保证,他们接电线的时候,只需要钻非常小的洞眼。无论是出于友情还是爱情,我都真诚地建议你接触现代科技,否则他们会嘲笑你说,看呐,那个腐朽的老家伙,他连电脑和游戏机都分不清!”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什么时候产生过爱情。”

“我只需要提交申请,他们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搞定这件事。要知道,协会的人巴不得我定居下来,为他们节省每次变更地址所带来的麻烦。”

“以及我也不记得我们之间产生过友情。”

“无情的家伙!!!”

“抱歉打断你们,可是……您好,请问您是格里夫医生吗?”路旁的一棵树后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马修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属于人类的气息,停下脚步,迷茫地向声音的源头看过去。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男人的面色苍白,但非常英俊,深棕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那毫无疑问是一个吸血鬼。

马修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惊讶地说,“卡瑞尔?”

尽管对方的黑眼圈消失了,脸颊也不再凹陷,整张脸变得迷人,马修还是认出了他。他皱起了眉头,不客气地说,“这里不欢迎你。”

那个男人解释道,“我是让的哥哥,威廉?卡瑞尔。”

马修仔细地将那个自称威廉的吸血鬼上下端详了一遍,但是他们兄弟两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马修怀疑地问,“那么,让的哥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先说明白,是他自己要喝我的血,那之前我很明白地告诉他,我不推荐他那么做。顺便,他还捏断了我朋友的一只手。”

面对马修不客气的控诉,威廉保持着礼貌,说,“我为他所做的蠢事感到抱歉,并愿意为他的行为负责。但是,我今天来这里是请求您能继续医治他。”

马修,“……”

马修心想,我拒绝得还不够明白吗?!

威廉走上前,将一手按在身前,深深地鞠躬,真诚地请求说,“这么久以来,让都没有出现过进食的冲动。您是他唯一的希望了。我向您保证,他不会再做蠢事。因为我可以满足他的需求。”说着向马修伸出了手腕。马修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两个暗红色的血洞还没有愈合。越是古老的吸血鬼,在同类身上留下的伤痕越难愈合。

威廉,“我逼迫他咬了我的手腕,但是他再一次拒绝进食。甚至,可能是我逼迫得他太紧,他现在听不进我的任何话。”

马修纠结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敢相信他居然用自己的血喂他的弟弟。他仍然酝酿着拒绝的话语,说,“德国境内的魔物心理医生不仅仅是我。”

威廉低声说,“是的。另一名医生在西德。我担心等不到我赶到那里,让又会做出傻事。”

马修突然意识到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两天。抗抑郁药物的效果可没有那么持久。

威廉痛苦地看着马修,低声下气地说,“请求您。”

马修无奈地看着向自己鞠躬的古老吸血鬼。他迟疑了一会儿,向劳伦茨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说,“你随意。”

马修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他在哪儿?”

威廉,“他正在悬崖上等待日出。”

马修,“……”

20、高龄吸血鬼的抑郁障碍(4)

前往悬崖的路上,吸血鬼威廉对马修吐露了更多。

“让和我出生在法国的乡村。我们的父亲拥有一座葡萄酒庄园,那为我们家带来稳定的金钱,还有地位。25岁的时候,我拥有了自己的未婚妻,让依然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们的生活安逸,唯一的烦恼也许只是让的婚事,还有庄园的继承。但是25岁以后,我和让的生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某一天,让感染了肺病。现在很少有人类会因为肺病而死亡,但在当时那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很快死神就来到了他的床头。在我们绝望的时候,一个吸血鬼找上门来了,当着我们的面把他带走了。那时候法国正处在谈巫术色变的情况下,我们全家都为那个吸血鬼的出现感到惊恐。

“更令我们想不到的是,几年后的一个晚上,让居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他承认他已经被转化为一个吸血鬼。父亲知道以后非常厌恶,他再也不承认那是他的儿子,不顾我的劝说,把他赶出了庄园。我知道我没法像父亲那样无情。我背着父亲偷偷出去寻找他,但是没有找到。当我回到房里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就坐在那里等着我。他抱着我请求我的原谅,为他贪恋永恒的生命。

“我原谅了他。从小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我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偶尔回来看看,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的弟弟。他像从前那样亲昵地叫我比尔,说他需要一点纪念。他让我给他找来剪刀,把我的头发修剪到和他一样长。做完这些,然后……他就咬住了我的脖子。”

威廉平静地说着过去的事。他听上去沉稳而理智,并没有因为过去的任何事而记恨谁。马修想,毕竟已经过去了五百年。对在人界生存的物种来说,五百年非常的漫长,足以忘记仇恨。

马修,“他转化了你?”

威廉,“是的。让是一个难以忍受寂寞的人,他与他的初拥者分手后回到了家里,只是为了把我变成他的同伴。他不想一个人留在深渊里徘徊。他一边吸干我的血一边告诉我这些,他哭了,恳求我接受他。我很愤怒,非常的绝望。但最后……如你所见,我接受了他的血。为此我付出了代价。我抛下我的未婚妻,离开我的父母和庄园。除了他以外,我什么都没有了。他毁了我的生活。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在绝望中,不和他说话,也拒绝进食,身体一天天变得干瘪。最终,他把自己的手腕咬破,塞到我的面前。我再也没办法抑制身体里的饮血冲动,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我差点把他吸干了。看到我傻眼地看着他,他还对着我笑。那之后,我原谅了他。”

马修仔细地听着威廉的描述,在心中构建让的性格画像,但是并没有在其中找到让的抑郁症诱因。他插话说,“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抑郁的倾向?”

“很早。大约两三百年前。”威廉说,“我们虽然是同胞兄弟,但是性格迥然不同。让活泼外向,喜爱社交。我虽然喜欢安静,但总是迁就他。他不断地结交新的人类朋友,而我……”威廉停顿了一下,说,“而我负责杀死他的朋友们,在让察觉他们变老之前。一开始他对我大发脾气,甚至发誓说永远也不想见到我。但我们始终是兄弟,他最终意识到我对他而言更为重要。他没有办法阻止我,只能试着改变心态,彻底地把人类朋友当做玩物。然而,因为我杀死了太多人,我们不得不一再搬家。他告诉我这样会为我们带来麻烦,但我不想让他意识到老去这件事,我害怕他对这永恒的生命感到厌倦……”

威廉的话引起了他一些痛苦的回忆,他抬起手扶住自己的眉毛,低声说,“不……不对……我早该察觉到……感到厌倦的是他自己……”

听到威廉的最后一句话,马修微微皱起了眉头,默默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威廉的身体语言,发现他在为什么而感到内疚。他察觉到威廉的话里有些模糊不清的部分,但是还没等他去弄明白,他们已经到达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悬崖下。

威廉与马修同时停下脚步,仰着头往悬崖上看。远远地,他们看到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悬崖上,沐浴在温柔的星光里。

“该死……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威廉带着哭腔自言自语地说,“他也许从来没有原谅过我……”

马修看着陷入痛苦的威廉,脱口而出,“你没有说实话,对吗,威廉?”

威廉没有回答,马修继续猜测道,“你刚才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你口中的让是你自己,而你口中的‘我’是你的哥哥,让,对吗?”

威廉沉默了许久,哑着嗓子轻声承认道,“是的……”

马修没想到真的被自己说中,微微抬起眉毛,问,“那么,那天第一次出现在图书馆里,来寻求帮助的人是谁?”

威廉,“那是让,我的哥哥。”

马修,“半夜袭击我们的人呢?”

威廉,“你想的没错……那是我。”

马修终于明白了威廉身上的违和感是什么,奇怪地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实话?”

威廉苦涩地说,“面对企图伤害你的人,你还可能听他说那么多吗?”

马修,“当然。你在小看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来到悬崖上时──事实上只有马修气喘吁吁──夜已经深了。他们在距离悬崖边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让正独自坐在悬崖边,他的双腿悬空,脚下是几百米的深渊。马修确信让听到了他们过来的动静,但是他并没有回头。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背没精打采地驮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看上去孤独而又落魄。下方是湍急的河水,隐隐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

威廉怔怔地看着他的兄弟,眼里充满忧伤。他慢慢走上前,马修也走进了几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威廉也走到了悬崖边,在让的身边蹲了下来。他听到他们用法语交谈了几句,听懂了只言片语,猜测威廉在问他的哥哥是否还恨着他。

劳伦茨的嘴唇浮现在他身边,低声说,“你觉得让仍然恨着威廉吗?”

马修沉吟着说,“站在生理学的角度分析,人的情绪产生始于外界刺激在人体上引发的神经冲动。只要避免产生新的刺激,长久的时间最终会降低刺激。也就是说,即使恨他也不会恨到想要自杀的地步;站在感性的角度分析……你恨你的妹妹吗,赫伯特?”

劳伦茨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不。我不恨她。”

马修,“唔。头脑具有适应性。当某一个变故发生,彻底改变了你的生活。你一开始出于自我保护,可能拒绝改变。但是当发现一切不可逆以后,大多数人就会试图适应新的环境,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适应,借此来达到一个生活环境的最优化。比如说……”

突然,威廉爆发出一声大吼,打断了医生的侃侃而谈。马修与劳伦茨同时看了过去,看到威廉激动地扯着让的衣领,带着哭腔吼道,“既然我说什么都没用,那就让我陪你死在这里!”

可怜的让像一个破沙袋一样被他摇晃着,一句话也不说。

马修,“看来他们谈崩了。该我出场了。”

马修从地上捡了一块大石头,走上前去,二话不说给让的脑袋来了一下。让连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一歪,倒在了威廉的怀里。威廉还没有从争吵中回过神,挂着一脸红红的眼泪鼻涕,睁大眼睛看着倒在怀里的让。

马修丢掉石头,拍拍手上的灰,镇定地说,“那么,我会再次联系药师,尽快给让进行药物治疗。除了药物治疗以外,我认为他也需要进一步的心理咨询。并且建议你加入伴侣治疗,你的出席对他而言会非常的重要。重度抑郁需要非常漫长的治疗周期,你可以配合吗?”

威廉抱紧了让的身体,沙哑地说,“我可以。让像个傻瓜一样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他只是比我早出生了几秒钟而已,但总是记得自己是哥哥。我愿意为他付出同样多的……不,甚至是比他多得多的时间。我只是希望他给我机会。”

“那么走吧。我还不想看到两只烧烤吸血鬼。”马修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山下走。

劳伦茨看不下去,好心地提醒道,“至少给他一块手绢。”

马修啊了一声,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团白色,抖开一看,是劳伦茨的白手套。马修又掏了掏,口袋里就只有糖和巧克力了。

马修若无其事地把手套塞回口袋,用只有劳伦茨听得见的音量说,“没关系,就让他一脸血吧!”

劳伦茨,“你是不是还有东西想还给我?”

马修,“唔,你是说欠你的那个吻吗?”

劳伦茨,“可以闭嘴了。”

21、高龄吸血鬼的抑郁障碍(5)

夜深人静。劳伦茨古堡的轮廓浸入夜色,显得威严而又阴森。在偌大的一群哥特式建筑中,只有一个房间的灯光依然隐隐亮着。突然,有什么在那个房间里闪烁了一下,爆发出一瞬间的强烈光芒,而后熄灭。

马修正坐在厨房里喝热牛奶,劳伦茨安静地在他身边等待。他们的病人,让·卡瑞尔正在心理诊室里接受药师的治疗。而让的弟弟威廉则不放心地等待在诊室门外。

马修,“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你困吗?”

劳伦茨,“不。我感觉不到困。我是说……”

马修替他说了出来,“幽灵形态感觉不到困?”

劳伦茨,“是的。”

周围太过安静,他们不觉将说话的声音放轻。声线因此而显得柔和,暧昧。

马修用拳头撑着太阳穴,懒洋洋地看着劳伦茨的嘴唇,说,“那……让我猜猜,是因为生活习惯?”

劳伦茨,“和生前一样的习惯。”

马修好奇地问,“真的能睡着吗?会做梦吗?”

劳伦茨,“我不能确定那是梦。但是……会。我每晚都会想起过去的事,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样真实。尽管我认为我已经遗忘了一些事,但它们仍然在梦中提醒着我。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劳伦茨很少重复自己的话,那会被他认为是浪费力气。马修注意到他提起梦境的时候,口吻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他感到忧心,问,“你会梦见什么?”

劳伦茨,“……”

他等待了一会儿,可是没有等来劳伦茨的回答。厨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尽管什么也没发生,但却好像发生了很多令人不高兴的事似的,那样的氛围让马修有些难过。

片刻后,正当马修以为自己被房东先生彻底无视的时候,劳伦茨开口了,说,“声音停止了。不过去看看吗?”

他听上去又恢复了正常,声音冷静而缺少情感。马修泄气地想,我尝试了,他果然不愿意向我提起过去的事。他什么时候才会对我放下戒备呢?不……与其说是戒备,不如说,他什么时候才会对我放下他的高傲呢?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垂头丧气地放下牛奶杯,毫无精神地站起了身。踏出座位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劳伦茨的声音,“Idiot。”

那声idiot听上去好像带着暖洋洋的笑意。马修猛地回过身,紧跟他的皮靴停了下来。

马修大声说,“你再说一遍??你刚才叫我什么??”

劳伦茨的嘴唇浮现了出来,冷冰冰地说,“不要让你的病人等待在那里。”

马修迟疑片刻,放弃了。他惋惜地唉了一声,转过身准备走。

他的身后,那张浮在空中的嘴唇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做了个嘴型:Idiot。

马修与劳伦茨回到了诊室前,发现门已经打开了,威廉并没有等在门外。马修张望了一眼,从门口看到窗户大开着,窗帘像一枚暗红色的旗帜在屋外乱飘。他心里暗暗地惊了一下,快步走进诊室里,左右看了一圈,发现贴着墙坐在地上的那对兄弟,才松了口气。

威廉正跪坐在地上,忧郁地抓着让骨瘦如柴的手。他的兄弟,让正贴着墙无力地坐着。他因为长久不进食,浑身的皮肤都干枯皱缩,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也许他曾经看上去和他的弟弟威廉一样风度翩翩,光彩夺目,但现在他是那么的虚弱,瘦小,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断他脆弱的骨头。他干瘪的身体缩在不合身的宽大西装里,看上去可怜极了。

马修看到威廉忧心的样子,提醒他道,“威廉,药水不会马上发挥作用,你得先考虑你们在哪儿睡觉的问题。当你们一觉醒来,他就会恢复一些胃口了。……这次记得自备粮食。”

威廉想说什么,在意地看了让一眼,就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门外。马修知道威廉有话说,也跟了出去。

威廉谨慎地将门关上,低声说,“我为上一次的事抱歉,那时候我饿疯了,我承认我毫无理智可言。”

提起上一次的事,马修心中仍然很愤怒。但他意识到威廉并不想让他的哥哥知道这件事。让十分的善良,更多的愧疚感只会加重他的病情。出于一个医生的职责,马修将愤怒从心头压下,同样低声地说,“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威廉的目光转向了马修身边漂浮着的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他将手按住身前,深深地鞠躬,说,“我为我所做的事感到抱歉,真心希望得到您的原谅。”

劳伦茨的嘴唇浮了出来,宽容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让我们忘了这件事吧。”

威廉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眼中有着被原谅的感激,但是眉间仍然阴云不散。

劳伦茨,“你刚才提到了饥饿,为什么你也会这么饥饿?”

威廉解释说,“是因为让。他太久不进食,我试了各种办法,但根本没有办法激起他的进食欲望。最后我走投无路,只能威胁他说,只要他再不吃东西,我也会同样绝食。我以为他会因为在意我而放弃绝食,他以前总是这样照顾我的感受。但这一次,我们居然就这样耗了几个月……”他用手按住额头,“经过今天,我突然有些明白了。让是真的病了,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也不是我的威胁能决定的。我刚才和他谈了谈,我们两个都会配合您的治疗,请告诉我他还有救吗。”

马修如实说道,“我不敢保证,威廉。他的发作时间比较久,如果更早就医,或许更容易医治。现在我只能尽量让他的状态改善。只要你们配合,至少在几个月内可以暂时恢复健康的状态。但是,重度抑郁障碍的根除几率非常小。不是完全没有但非常小。你得做好准备,即使他康复了,复发的可能性也很高。”

威廉听到最后那句话,怔了半晌,沉重地叹了口气,点点头,说,“谢谢,我明白了。”

他转身拧开门把手,重新回到房间。门被顺手合上,只留了一条缝。马修留在门外,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隔着门他听到威廉欢快地用法语说,“让!马修医生说再过几个月你就能恢复健康,不用担心。什么?啊……糟糕,天真的快亮了……小心点,抱着我的脖子,可以走吗?让我来问问这里有没有避光的地下室。嗯?不……不……别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他们的脚步声来到门前,马修握住门把手替他们开门。门打开前的一瞬,他听到让轻声说了什么,威廉温柔地回答,“我也爱你,让。”

天亮之前,威廉和让在劳伦茨堡的地下室住了下来。直到夜幕再次降临,他们才离开地下室。

吸血鬼兄弟踏入诊室的时候,马修正在看一封文件。看到他们进来,马修将眼镜摘了下来,说,“晚上好。休息得好吗?”

威廉,“晚上好,医生。休息了以后我感觉好多了。昨晚真是可怕。”

让没有说话,沉默着站在威廉身边,垂眼看着地板。他看上去已经吸过一点血,皮肤恢复了一点光泽。威廉帮他梳过了头发,他看上去整洁多了。

马修,“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刚收到了药师希尔的通知,他需要观察让的身体对抗抑郁药物是否接受良好。如果药效良好,他可以开给你连续一个月的药量。所以,我建议你们住到劳伦茨堡附近的小镇,方便你们复诊。”

让听到这个话,终于有了反应,缓缓侧过头寻找威廉的目光。威廉也正看着他。他们用目光征询对方的意见。虽然谁也没开口,但好像就得到了答案似的,他们几乎同时看向马修,点了一下头说,“好的。”

马修饶有兴致地看着兄弟间的心意相通,说,“那么,什么时候方便咨询呢?”

卡瑞尔兄弟,“现在……”

让补充说,“如果您方便的话。”

马修露出亲切的笑容,摊手说,“当然,请坐。”

由于让和家属威廉百分百的配合治疗,更兼药师选择了合适的药物,让的恢复非常顺利。不出一个月,他整个人看上去焕然一新。他的外貌恢复如初,并开始注意着装打扮。他的失眠次数减少了,胃口也开始逐渐恢复。他的黑眼圈减淡,皮肤变得光滑如初,看上去和他的弟弟一样英俊。他仍然很安静,偶尔还会有自杀的想法,但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并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是荒谬的。

之后,他们的咨询频率降到了每个月一次,直到让的失眠症状完全消失,并主动出门觅食。最后一次咨询结束后,让带着浅浅的笑意对马修说,“威廉和我打算去东南亚度假。我告诉他那里除了海滩和阳光以外可没什么好玩的,但他一旦决定做什么,就连撒旦也拿他没办法。”

威廉正在诊室外面等待他。听到这话后,笑着推门进来,说,“别忘了,你可答应过要和我踏遍整颗地球。”

让看着马修,无奈地说,“为此,当南极进入极夜后,我们也许还得去那里受罪,喝企鹅的血……”

威廉笑嘻嘻地补充,“邀请海豹参加舞会。”

马修忍俊不禁地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那是马修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两个。几个月后,马修收到他们从俄罗斯发来的信使精灵,他们告诉马修他们过的很好。

至此,马修终于将让的病例封存起来。封存前,他在笔记最后一栏写道:

预后:审慎

让恢复情况较好,抑郁症状完全消失。考虑到重度抑郁的复发可能性,仍然在“预后”一栏选择“审慎”。

马修将病例笔记收好后,期待地看着劳伦茨,说,“我得说,环游世界是个浪漫的主意。”

劳伦茨的嘴唇浮了出来,说,“那就想办法结束我身上的诅咒。那之后,就算你环游地狱我也不会阻止。”

马修,“如果我请人帮劳伦茨堡设下结界呢?如果没有人能靠近这里,你是不是更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呢?”

劳伦茨沉默了一会儿,马修遗憾地说,“唔……果然对幽灵来说有些勉强,毕竟你讨厌人多的地方。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劳伦茨,“如果旅行对你而言非常重要,我可以忍受。只要你不像上次那样……”

马修,“把你夹在乳`沟里?”

劳伦茨,“……是的。”

马修哈哈笑出声来,说,“我就知道!你真是个可爱的绅士。”他快速从抽屉里取出世界地图,“来,我们来计划路线吧!”

劳伦茨,“……那天你从图书室拿的就是这个?”

马修,“是的。”

劳伦茨,“你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如果我不同意旅行会怎样吧?”

马修听出劳伦茨的口吻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无赖地笑起来,摊开地图说,“让我们也把地球踏遍吧!”

劳伦茨,“……”

劳伦茨叹了口气,说,“也许不是个坏主意。”

22、寒系多毛种信使精灵的进食障碍症(1)

距离马修第一次来到劳伦茨堡,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五月,劳伦茨堡再次迎来了它的春天。

放眼望去,远处的山脉顶上仍然积着雪,形成一道道蜿蜒壮丽的雪线。但是劳伦茨堡所在的巴尔特伦山海拔不高,雪已经化尽了。城堡周围的护城河已经化冻,重新聚成溪流向山下奔走。嫩草像地毯铺满了山头,漫山遍野都是新鲜的野花。

马修与劳伦茨恢复了晚餐后的散步时间──这项活动在积雪覆盖了巴尔特伦山后就暂停了。尽管马修也享受下雪时窝在壁炉边一边看书一边烤土豆的生活,但不得不承认,更多的阳光和温和的风让他的心情更愉悦。

除此之外,古老的劳伦茨堡也迎来了数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改变。在马修极力争取了半年后,他终于以“为了环游世界我们得存足够的钱,为此我必须努力工作,而你简直难以想象电在工作环节中是多么的重要”这样的理由打动了他的房东,令他同意了在劳伦茨堡接电线的事。

马修用他最快的速度向协会提出申请。半个月后,魔物心理健康协会就派了专人来到劳伦茨堡,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成功解决了城堡的供电问题。现在,劳伦茨堡不仅通了电,还为个别房间配置了电灯、空调、手提电脑。马修在过了整整一年的古代生活后,终于为重新成为现代人而感激涕零。

马修成为闪闪亮亮的“现代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网络图书馆账户重新交上年费。他终于不用再为缺书看而感到无聊了。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阳光充足的心理诊室里,马修和他的房东先生正在网络图书馆里看一本侦探小说。

马修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惬意地窝在柔软的沙发椅上看着电脑屏幕。他的手边放着冒着热气的红茶,脸旁边有另外一双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睛同样凑在电脑屏幕前,聚精会神地一行行扫过屏幕上的文字。诊室里非常安静,并且温暖,马修偶尔喝一口红茶的咕嘟声显得尤其清晰。

这是个可爱的下午,阳光照在马修的身上,他的栗色卷发和手臂上薄薄一层体毛都泛着浅浅的金棕色,看上去就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马修的目光移到屏幕底部后,将手伸向了鼠标。劳伦茨的嘴唇马上浮了出来,说,“等一下。我还需要10秒。”

声音近得把马修吓了一跳,他微微侧过头,发现劳伦茨的嘴在近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他的嘴唇也沐浴在阳光里,是一种马修从未见过的温柔色泽。

“是一个突然吻上去的话绝对来不及躲开”的距离,马修脑袋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等等……突然吻上去?在那一瞬间,马修产生了一股把想法付诸实际的冲动。这股冲动足够冲昏他的头脑,像一小粒火星掉进了一整缸汽油里,把马修的脑袋轰地一下点燃了。

毕竟这距离太近了,他只要稍微往前伸伸脖子就可以……

马修的心一下子跳的很快,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那张嘴就消失了。劳伦茨的眼睛又出现了,为他承诺的十秒钟而努力看剩下的文字。

马修张大了眼睛,怔怔看着漂浮在空中的一对眼球。他还沉浸在刚才产生的那股冲动中回不过神,就像被魅惑法术摄住了心魂一样。

十秒后。

劳伦茨的那对眼球转向了马修,正迎上了马修的目光。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劳伦茨的嘴唇浮现出来,说,“你的目光在说,你对我有所需求。”

马修脱口而出,“我在想阳光这么好,不如我们接个吻吧。”

劳伦茨,“……”

马修口吻真诚地提出了一个滑稽的建议,但是劳伦茨并没有笑,也没有动。马修不自觉地靠上前去,他们的嘴唇变成了“稍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接吻”的距离。如果劳伦茨拥有实体,也许他们的呼吸也会交叠。

马修满脑子都在想“天哪他没有躲他没有骂我他没有消失这一定会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他在最后一毫米的地方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温暖着他的眼球。

突然,马修感到脸颊受到一击重击,将他整张脸打歪。马修整个人被打懵了,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墙壁。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劳伦茨打了一巴掌,直到他发现劳伦茨的嘴唇仍然在原处。

“非常抱歉!”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我并不是故意撞到你!”

马修托着被撞肿的脸颊四下看了看,寻找声音的源头。他在自己的书桌上看到一只纯白色的信使精灵。那只信使精灵正奋力扇动翅膀,但是它实在是太胖了,很难飞得很高,只能在桌面上弹来弹去。

马修,“?!”

这是谁家的信使精灵??

“我……我真的很抱歉!”那只陌生的信使精灵用它尖尖的声音说,“我试着在桌面上着陆,但我再次着陆失败了呜!”

马修,“……”

马修瞪着那只胖得飞不动的肉球,头一次产生了捏爆一只信使精灵的残暴想法。

那只肥胖的信使精灵并没有察觉到马修残忍的想法。它奋力扇动翅膀,一弹一弹地弹到马修面前,用它轻轻细细的声音说,“抱歉,我需要找到一个叫马修的医生,我需要他的帮助!”

马修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按捺下捏爆这只肉球的冲动,凑到它的面前仔细看它。这是一只寒系多毛种的信使精灵,为了抵御寒带气候,寒系信使的身上甚至是翅膀上往往长着一身又厚又蓬松的绒毛,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圆滚滚的毛球。不过这只信使不知是毛实在太厚,还是肉实在太多,以至于它开口说话时只能隐约看到那埋在毛丛里的嘴。

火系信使因为可以往来地狱,多用于真正的送信用途,而寒系信使,就像眼前的这一只,几乎已经失去了长途送信的能力,大多作为魔法学徒的小宠物而存在。

说起来,一只信使精灵还需要什么帮助呢?

马修不满地想着,问,“你为什么要找马修……唔!”

他刚开口说话,那只信使精灵突然愉快地尖叫一声,扑棱着翅膀往马修的嘴上扑去,吧唧一口牢牢亲住了他。

马修,“!!!”

马修被肉球糊了一脸,甚至能听到它吸溜吸溜从自己嘴里吃掉什么的声音。他惊恐地与嘴上的信使精灵搏斗,同时求助地向劳伦茨望去。后者正淡定地看着他们,没有丝毫表示。

马修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信使精灵从嘴上扯下来。他感觉自己险些被闷死,狼狈地大喘了几口气。他低头看那满满一手的肉球,刚想有所表示,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他意识到信使精灵的食物是“语言”。如果再次开口,难免又要被它糊一嘴了。

信使精灵被马修捏在手里,小家伙似乎也吓呆了,用颤抖的声音说,“呜……看我……看我又做了什么……这样下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马修看着它哭成一团的样子──虽然信使精灵没有眼睛,但谁规定没有眼睛就不能哭呢──难免又对它产生了同情。他找来一只玻璃糖罐头,把那只信使塞了进去,用手指戳了个严实。肉鼓鼓的精灵把糖罐头撑了个满满当当,嘴和翅膀都挤歪了。马修拧上罐头盖子,确保精灵飞不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哼。”劳伦茨冷笑一声,幸灾乐祸地说,“真是个适合接吻的天气。”

马修哀怨地看了劳伦茨一眼,擦擦嘴说,“好了,来说说你找马修医生的原因是什么。”

糖罐头里的信使精灵努力把自己的嘴挤到玻璃表面,含糊地说,“因为……每当我爱上一名雌性……对方都嫌弃我太胖了……我从来没有交配过呜呜呜……”

唔……马修沉吟,原来信使精灵也会有交配的烦恼吗。

精灵,“今天是我第一百九十九次失恋,我想跳楼自杀算了,结果我从楼上跳下来,却从地上弹进了一楼的窗户,弹到了别人的书桌上……呜呜这实在太丢脸了……”

马修想,咳咳……虽然听上去有点滑稽,但它居然有自杀倾向,看来得认真对待了。好在事情看上去还不那么棘手。

精灵,“那里住着一个年轻的法师,我弹进去的时候他正好接住了我,他温柔地问我是从哪儿来的,然后我就像刚才那样扑到了他的嘴上呜呜呜……他把我扯下来,告诉我恐怕我得来找马修医生……”

马修得意地想,我的名声已经传到那么远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心理医生专用的专业式笑容,说,“听着,你要找的人就在你的面前。我就是马修医生。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

精灵激动地说,“你就是马修医生吗!请你……请你一定要帮助我……”

马修,“当然,我不会对你的烦恼坐视不管。”

精灵,“……帮助我减肥成功!”

马修,“……抱歉,你说什么?”

没有听错的话,刚才那只信使精灵好像说,它想过来……减肥?

噗……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劳伦茨忍不住笑出了声。马修悻悻地看了劳伦茨一眼,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我得建议协会建立一个魔物减肥会所,这样就不用所有的事情都来找心理医生了。”

精灵,“你……你居然不是一个减肥医生吗?”

马修拧开糖罐,用两只手指把糯米团一样的信使精灵从里面夹出来。他走到窗口,夹着它伸出窗外说,“多多锻炼对减肥有好处,小精灵。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还没有说完,马修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惊讶。他发现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只毛球似的小精灵就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他的手,不顾一切地想冲上来吞噬他的语言。

这种进食欲望已经不能用贪食来解释了吧……

马修仔细想了想,明白了那名魔法师让它来找自己的原因。

“好吧,”马修又把手缩了回来,用两只手指把精灵按回糖罐里,拧上罐头盖子说,“看来我们的确得聊聊。”

23、寒系多毛种信使精灵的进食障碍症(2)

马修将病例笔记打开,将装着信使精灵的糖罐子放在了笔记的前方。在得到精灵的允许后,他打开了录音,记录他们的谈话。

马修再次换上富有专业感的亲切表情,对着糖罐子里的精灵问道,“首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如果你有名字的话,他在心里补充。

精灵努力地在糖罐子里挤来挤去,把嘴挤到紧贴玻璃的那一面,找到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他担心地说,“我叫亨里克,尊敬的医生。你真的可以帮助我减肥吗?”

这只精灵应该已经成年,但也许是因为身体被挤着,他听上去口齿不清,有些奶声奶气的,像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马修耐心地说,“我可以帮助你控制自己的进食欲望,亨里克。这相当于帮助你减肥了不是吗?”

亨里克用简单的脑袋思考了一下,说,“听上去是这么回事儿。医生,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我不能控制自己。只要有人在我面前说话,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甚至因此挨过揍,还差点被主人抛弃。但当我感觉到‘语言’扑面而来的时候,我根本没办法阻止自己扑上去。我自己也知道这令人讨厌,我甚至讨厌自己,但我没办法控制……”

马修注意到他在反复强调自己“无法控制”这种行为。他在亨里克陷入痛苦与自责之前插嘴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的这种情况?”

亨里克仔细回想了一下,用他小奶狗一般尖尖细细的声音说,“这很难说清楚,医生。这太难了。我是被主人捡到的。我出生以后就被人抛弃了,生活在山上。你一定明白,山上很少有人过去,因此我总是没东西吃。我经常饿得瘦骨伶仃,几个月才遇得上一两个人。一旦遇到人,我就会疯狂地扑上去,尽可能地吃掉他们的语言,即使肚子快撑爆了,我也会吃完所有的,因为下一次进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所以我从小就养成了习惯,一见到食物就一定要吃得一干二净,而且要吃的非常的快,在别人一巴掌把我打开之前抢完。”

马修若有所思地记录了这些信息,并嗯了一声,提示亨里克继续往下说。

亨里克,“后来我的主人上山玩耍的时候捡到了我──事实上是我扑到他的嘴上,他发现我是只寒系信使,他似乎听说寒系可以当做宠物,别的魔法学徒都有自己的宠物,而他正好缺一只。所以他把我带回了魔法学院。从此以后我就有了非常非常充足的食物……”

马修,“你的饮食习惯有任何改变吗?”

亨里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段美好时光,语速变慢了,“是的。”他幸福地说,“一开始的几个月……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主人每天都逗玩我,用丰富的语言喂养我,我常常幸福得晕头转向,毛色也变得好看起来。我渐渐习惯了丰富的食物,不会再那么狼狈地狼吞虎咽。但是……”

亨里克的口气变得失落起来,“但是那么美好的时光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因此持续不了多久。没过多久,我的主人就玩腻了我。他又有了新的魔宠,然后就越来越少地对我说话。我又会时不时地饿肚子……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得而复失令我害怕极了。我觉得我得为自己的肚子做足打算,所以我又开始无止尽地收集食物。我恨不得自己有仓鼠一样的食物袋子让我把语言收藏起来。可是我没有,我只能当场把它们吃掉。”

马修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地听着亨里克说的每一个词。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用羽毛笔轻轻敲着墨水瓶盖,说,“那之后呢,情况有变好过吗?”

“不,”可怜的亨里克带着哭腔说,“越来越糟糕。我变胖以后主人越来越不喜欢我了,但是我越来越在乎吃的。那之后就是无止尽地抢食,无止尽的发胖,无止尽的失恋。我生无可恋了,医生,如果我不能停止自己这愚蠢的行为,我宁愿死掉……”

他像一只小奶狗一样呜咽着,马修同情地看着他。他低头瞄了一眼,笔记本上出现了一行字,是劳伦茨的笔迹:有主意了吗?

马修轻轻叹了口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当然,只是普通的进食障碍症。我担心的是他从哪儿给我掏诊疗费呀。

马修欺负信使精灵没有长眼睛,抬起头笑着对劳伦茨做了个口型:环游世界。并朝他俏皮地单眼眨了眨,抛了个媚眼。

劳伦茨认真地在下面写道:请帮助他。

马修无奈地想,这家伙也太善良了些。好吧,我不介意把环游世界的计划推迟一两个小时……

他再次露出富有专业感的关切表情,温和地说,“请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亨里克。请信任我,我会陪你一同找到解决方法。”

话音未落,他听到有人敲响了诊疗室的门。礼貌的笃笃两声,而后门外的人拧动了门把手。

马修停了下来,怀疑地望向门口,心想我记得我有挂“请勿打扰”的牌子在门上吧?

门吱扭一声打开了半边,马修看到打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男人。这是一个样貌非常漂亮的男人,他看上去苍白削瘦,黑色长发束在脑后。他迟疑地扫视了一圈,在看到桌面上的信使精灵时,脸上的迟疑才消失了。

马修半惊讶半疑惑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竟是一个白袍法师?

马修可不太喜欢白袍法师,如果对方不巧闻出他来自地狱的血,那简直是不幸中的不幸。他不满地想,亨里克的主人不是一名魔法学徒吗?这个人的装束怎么看都已经是一名魔导师了呀──虽然年轻得过分。但不管怎么说,在现在这个时代能够邂逅法师本来就是件不同寻常的事……

马修一边想着一边站了起来,说,“你好?”

那名白袍法师听到马修打招呼后,大大方方地走进屋子,礼貌地将手按在胸口行了个礼,说,“您好。我是德国国家魔法学院的魔导师克里斯蒂安。”

听到他的声音,被挤成一团的亨里克激动地扭动他的身体,试图把自己转向门口,结结巴巴地说,“克里斯……克里斯蒂安!我在这儿!”

那名叫做克里斯蒂安的法师听到亨里克的声音,温和地笑着说,“你好,亨里克,你还好吗?”

亨里克,“我……我很好。马修医生正在倾听我的烦恼。你说得对,他并没有嫌弃我。”

马修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们。克里斯蒂安转向马修,解释道,“看来您已经知道了他来找您的原因。今天早上,这个小家伙从天而降,跳进了我的窗户。我听说他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我不善于言辞,恐怕不能很好地解决他的烦恼。我听说过您的名声,心想您一定可以比我更好地帮助他。”

马修心想,原来他就是那个接住亨里克的法师。

亨里克羞赧地说,“我很抱歉克里斯蒂安,你的屋子是学院里最高的,我以为从那儿跳下去一定可以结束一切。”

克里斯蒂安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亨里克更加羞赧了,艰难地说,“不不不……都怪我太胖了才会弹起来……”

克里斯蒂安,“你咻地就飞走了。我担心你不能自己找到马修医生,所以过来确认。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不过我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待会儿让我带你回去如何,冒冒失失的小精灵?”

亨里克感激涕零地说,“呜!你真的是太好了!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我可以和你交配吗?”

克里斯蒂安微笑,“不可以。”

亨里克,“!!!”

那只肉球做出了一只肉球所能做出的最震惊的表情。他愣了一会儿,虚弱地说,“第二百次……这是第二百次失恋……”

马修同情地说,“好了,克里斯蒂安,你介意让我和亨里克独处一会儿吗?”

克里斯蒂安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诊室。

诊室的门重新关上以后,马修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桌面上。那只一分钟前刚刚失恋的信使精灵在糖罐子周围制造了一圈低气压。他阴郁地靠在玻璃上,耷拉着无力的翅膀。

“唉……”他叹了一口气。

“好了亨里克,”马修说,“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来帮助你解决你的贪食症,而你则需要配合我的建议,好吗?”

亨里克有气无力地唔了一声。马修担心他的状态,略微思索了一下。突然,他想通了什么,说,“说起来,我听说最近国家魔法学院附近有恶灵袭击魔宠的事件,你听说过吗,亨里克?”

亨里克,“唔?”

马修,“或许,我是说或许,克里斯蒂安听说了那个新闻才会过来要求和你一起回去,不是吗?他是个善良的人。”

亨里克,“……呜!真的吗?”

“所以努力改变自己,成为一个漂漂亮亮的魔宠吧。”

“好……好的!”

24、寒系多毛种信使精灵的进食障碍症(3)

马修抬出器械,帮亨里克做了必要的身体检查,并在病例笔记上记录他的各项身体指标。他发现除了体重比信使精灵的平均体重超出约百分之三十以外,亨里克的身体指标大多正常。他又与亨里克聊了一会儿,了解了他的暴食频率及食量。

亨里克一周内大约有三到四次难以抑制的暴食欲望。进食过程给他带来强烈的安全感和满足感,但事后他又会为自己过度进食懊悔不已。他会一直吃到腹部胀痛为止,每次暴食后都试图通过禁食来控制体重。但不过多久又故态复萌。更糟糕的是,不断失恋无疑加重了他的抑郁情绪。而他只能靠过量进食来排解这种抑郁。

这种现象从他进入魔法学院后持续到现在,已经将近两年。马修考虑到各种因素,做出了诊断。他将病例笔记翻到亨里克这一页,写下几行字:

诊断:进食障碍症──神经性贪食;轻度抑郁。

治疗:!厌恶性疗法;!饮食治疗;!进餐记录

他写完这些,抬起眼来看着糖罐子里的信使精灵,思考如何实施“厌恶性疗法”。

所谓厌恶性疗法,就是在病人的进食欲望暴增的时候,给予一定安全无害的疼痛刺激,并迫使他想象进食后腹部胀痛的难受感觉,直到进食欲望消失为止。坚持一段时间后,只要给予轻微的疼痛刺激就能轻而易举地克制进食欲望。

但是……

“医生……”亨里克可怜巴巴的声音打断了马修的思考,“我还有救吗?”

“当然,”马修用富有专业感的亲切语调说,“你得明白你不是被恶魔附体,也不是被吃不饱的寄生虫入侵了身体,你只是得了一种进食障碍症,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治愈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至少在我手里,我还没见过那剩余的百分之十。”

“啊……”亨里克轻轻感叹了一声,“你可真可靠。医生医生,你愿意和我交配吗?”

“……”

马修富有专业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感觉到劳伦茨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尴尬。虽然租房协议上关于“交配”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提,虽然飘在身边的幽灵只是他的房东,但马修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非常尴尬。

“不,谢谢。”马修像拒绝同事塞过来的零食一样拒绝了亨里克交配的请求,说,“虽然这是个诱人的建议不过你看,我的情人正站在我身边。”

他在空气中戳了戳,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有戳到。这无疑让事情变得更尴尬了,空气里简直都飘满了尴尬的气味。

马修一点也不想因为再次失恋而加重亨里克的病情,他迅速在纸上写了一行潦草的字:配合我!!!

劳伦茨善解人意地露出了嘴唇,说,“你好,亨里克。”

亨里克,“!!!”

亨里克露出了一只肉球所能露出的最震惊的表情。马修与劳伦茨紧张地瞪着他。过了几秒,亨里克激动地说,“天哪,我从未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医生的情人,你愿意和我交配吗?”

劳伦茨,“……”

马修,“……”

劳伦茨克制地抿紧嘴唇。马修知道,每当劳伦茨遇到白痴的时候,都需要这样来缓解自己把人赶出城堡的冲动。这一回,虽然马修自己也想把这只肉球捏爆,但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他仍然在心中祈祷劳伦茨能说出合适的话语,不至于加重亨里克的抑郁症状。否则他的医治会变得棘手。

劳伦茨沉默了两秒,温和地说,“我不可以,亨里克,因为我的情人不会答应。”

马修,“!!!”

虽然知道劳伦茨只是在配合他的谎话,但是马修感到了莫名的感动。

出乎意料地,亨里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被拒绝”上。他唔地轻轻应了一声,期待地说,“那我可以尝尝你的语言吗,我保证只吃一口……只吃一个字!你的声音太动听了,我……我……吸溜……”一边说,一边口水就流了出来,沾湿了他蓬松松的软毛。被勾起进食欲望的亨里克整个激动了起来,在玻璃罐子里不安地挤来挤去,试图逃出罐子的束缚。整个罐子被他挤得晃来晃去,几乎要滚下桌子。

马修瞳孔骤缩,心想就是现在!他凑到糖罐子旁边,循循善诱地说,“亨里克,现在回想你吃饱东西以后肚子撑得发痛的感觉。想象你整个身体快要被你吃的东西撑裂开来,你的胃壁快要被撕裂,所有的东西都想从你的喉咙口涌出来,但是你根本吐不出来,这种难受的感觉……”

他感觉到亨里克的口水停止分泌,就迅速打开糖罐的盖子,将手伸进去,揪住亨里克的软毛拔下了一撮。

“嗷呜!”亨里克痛得尖叫一声,马修赶紧合上盖子,大声说,“继续想象,回想你以前吃撑肚子以后的懊悔得不行的感觉。想象胃痛得你恨不得撞墙,好像有千百只小虫在你的肚子里啃咬……你感到腹部抽痛,胃里翻江倒海,不停地后悔刚才吃了太多东西……”他仔细观察着亨里克的一举一动,当他发现亨里克渐渐平静下来以后,问,“怎么样,你的进食欲望消失了吗?”

亨里克愣愣地感受了一下,说,“……似乎是的。天哪,我讨厌撑爆肚子的感觉。”他顿了顿,反应了过来,“这是第一次不吃东西就让我平静了下来!医生,你真的非常厉害!”

马修舒了一口气,将他揪下的一小撮白毛放在了桌面上。耐心地解释说,“刚才我使用的叫做厌恶性疗法。是你需要掌握的第一种治疗方法。当你回到住处的时候,一旦出现强烈的进食欲望,就像刚才那样使劲回想自己腹部胀痛的感觉,然后拔下自己的一根毛,让疼痛伴随你的进食欲望,直到进食欲望消失。听明白了吗?”

亨里克带着哭腔说,“……每次都要拔毛吗?如果我秃了,一定做不成一只漂漂亮亮的魔宠了呜……”

“呃……那么,你可以找到一只钝头的钉子,每当你需要克制食欲的时候,就用那只钉子戳自己一下……当然,疼痛的前提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我……我尽量……”

马修担忧地看着他,继续说,“然后,准备一个记录本,把你两个星期内的用餐时间和量仔细地记录下来,好吗?”

亨里克,“好的。笔记本是吗?我会的。”

马修,“嗯……如果说以上两点你可以依靠自己来做好的话,最后一点恐怕需要你的主人来配合了。”

“主人?可是……”亨里克呜咽着打断道,“我的主人已经不喜欢我了。我曾经离家出走一个月,怕他担心所以还是回到家里,但其他魔宠告诉我他根本没发现我离家出走过……”

马修既好笑又同情地看着他,伤脑筋地想这可怎么办。这时,一直安静地等在旁边的劳伦茨提议说,“等待在外面的那位白袍法师呢,你愿意跟他回去吗?”

“咦?”亨里克迟疑了一下,而后想起了什么,又沮丧了起来,说,“但是我会扑到克里斯蒂安的嘴上,他一定会认为我是个麻烦……”

马修被一语点醒,煽风点火地说,“先别这么说,让我们问问他,你同意吗?如果他愿意加入治疗,甚至能帮助你更好地完成厌恶性疗法。这会使你更快地痊愈。”

亨里克哼唧哼唧地犹豫了许久,最后说,“好……但是……但是请别说这是我的请求!顺便,他到底要怎样配合治疗呢?”

马修,“当然是提供你的食物了。”

白袍法师克里斯蒂安被邀请进入诊室,在马修的桌前坐了下来。

“当然,我很愿意帮助这个冒失的小精灵。”听到马修的解释后,克里斯蒂安说,“请问我该怎么做呢?”

马修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纸,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向白袍法师解释什么叫做饮食疗法。

“比如,”医生耐心地说,“你和亨里克需要商量并确定一个适合他的饮食量,然后由你,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提供给他语言。另外,我推荐亨里克用一种从容的姿态用餐,如果他迫不及待地扑到你的嘴上,你需要制止他。一旦他的食欲无法控制,就用钝头的钉子……”

“我觉得这样弹他一下就好了。”克里斯蒂安温和地说着,打开罐头盖子,用属于魔法师的灵活指尖轻轻弹了亨里克一下。那坨软肉遭到突袭,晃荡了一下,亨里克“唔!”地惊叫一声,毛都竖了起来。

魔法师眯起眼,温文尔雅地笑了起来。他是个非常漂亮的男青年,拥有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他穿着得体的法师袍,说话缓慢沉着。与马修所见过的许多现代的魔法师不同,克里斯蒂安身上拥有一股学者气质。在马修看来,他看上去才像一名“真正的法师”。

当然,身为魔界“公主”,马修无论如何也没法喜欢白袍法师就是了。

马修啼笑皆非地说,“看来这也是个好办法。那么,亨里克,让我们来归纳一下。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你每天的食量是固定的,记得从容不迫地吃东西,不能扑到克里斯蒂安的嘴上。一旦你感到无法控制食欲,就采取我教你的厌恶性疗法,想象吃撑以后的感觉,并且让克里斯蒂安弹你一下。最后,记得把你每天的进食情况记录下来,包括你产生强烈暴食欲望的时间、次数、有没有成功地克制。两周以后过来复诊,我会针对你的情况帮你做一些调整。可以吗?”

亨里克,“可以……医生我真的会好起来吗?”

马修点头,“当然。你会重新变成一只漂漂亮亮的小魔宠。”

克里斯蒂安说,“我会严格地监督你。不过,说实话,你现在就很漂亮。”

亨里克张大了嘴巴,呆了许久,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吗?”

克里斯蒂安毫不吝啬他的赞美之词,说,“当然。今天早上你突然跳到我的工作台上,我就在想,啊,原来那些魔法学徒养的是这么可爱的物种……”

“呜……!”没等他说完,亨里克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打断了他,“你真的太好了!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不再考虑一下和我交配吗?”

“不。”

“为……为什么!!!”

“因为你是只小精灵呀。”

克里斯蒂安抱起糖罐子,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向马修道别,而后微微侧过身子,对着劳伦茨的方向也点头致意,离开了诊室。

马修看着诊室的门合上,哭笑不得地说,“我是不是该在他的诊断里加上一条‘性指向障碍’[注]。”

劳伦茨轻笑了一声,“我同意。”

马修感到劳伦茨的声音离他很近,侧过头来,哀怨地盯着他的嘴唇。上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是在一个半小时以前,现在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是亨里克的到来彻底打破了“适合接吻”的氛围。

劳伦茨,“你应该养成有话直说的习惯。”

马修,“我在想如果你今天说我们俩是情人这件事是真的该多好。”他一口气说了出来。

劳伦茨惊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沈下声音说,“……好了,你下次还是保持沉默吧。”

马修像只被训斥的狗一样沮丧地闭起了嘴,脸上浮起了可怜巴巴的表情。

劳伦茨不愉快地想,原来他以为我们还不算情人吗。

25、寒系多毛种信使精灵的进食障碍症(4)

一天中有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连洗澡尿尿都挤在一起;共同策划保养城堡,打理花园;共用一台电脑看小说打游戏,知道对方所有的账号和密码;隔三差五就说说情话开开玩笑,如果这些都不算什么,还有一条,刚才他们差一点就两情相悦地接了吻。这么理所当然的情人关系,居然就这样被马修否定了。劳伦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如果他还有气的话。但是为了保持尊严,他决定不与他争辩这无聊的问题。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城堡的一切事务照旧。只是马修伤心地发现,自从那只叫亨里克的肉球离开以后,劳伦茨对他就冷淡了很多。马修不禁开始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开始更努力地整理桌面,打扫房间,精确到毫米地摆放物件,掐准时间地给花浇水,精确到秒地规划自己的时间,他做了各种可以讨好劳伦茨的事,但是依然无济于事。

“我得说,你这是冷暴力!”

某个下午,在劳伦茨再一次拒绝了他一起打游戏的邀请后,马修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声控诉。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劳伦茨若无其事地说。

马修磨着牙说,“我说,你在对我实施精神虐待!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该学会有话直说!”

劳伦茨,“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

没想到劳伦茨那么爽快地答应,马修立刻闭上了嘴,听他准备说什么。

劳伦茨,“如果你和一个人的爱情观相差的太远,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好结果。”

听到这出其不意的话,马修愣愣地问,“什么?”──他们是在讨论劳伦茨的不满,这关爱情观什么事?!

等等……对我不满是因为……爱情观?马修脑袋里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但仍然不太明白。

劳伦茨,“我的意思是……”

窗户玻璃上传来砰的一声响,打断了劳伦茨的话。马修和劳伦茨同时朝窗户看去,看到一团白毛正贴在窗玻璃上,并慢慢往下滑。那只毛团的嘴滑稽地张开着,从玻璃另一边甚至能看到他粉红色的小舌头。显然他没发现那是玻璃,一头撞了上去。

马修,“……”

马修认出了玻璃上的那只白色毛球,那正是他的病人亨里克。他猛然想起了今天是他该来复诊的时间,顿时痛苦地按住额头,无声地做了口型:哦──FUCK!

他扭过头,悄声对劳伦茨说,“待会儿说。”然后赶紧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将手绕到外面把撞得晕头转向的亨里克从玻璃上抓了下来。

马修捏着满手的肉团,用手指戳他柔软的肚子,“亨里克?你还好吗亨里克?”

亨里克肚皮朝天,张着嘴,两片毛茸茸的翅膀无力地耷拉着。

马修头疼了起来──如果病人在就诊的时候受伤,事后他可得向协会提交长达五页的事件说明报告呢。

劳伦茨也凑了上来,关切地说,“亨里克,醒醒。你还好吗?”

听到劳伦茨的声音,那团毛球浑身一激灵,激动地大喊,“一口!我只尝一小口!”

马修挑起一边眉,抬手就往毛球身上弹了一下。刚要飞起来的肉球啪地糊到了桌面上,像一坨不小心掉在桌子上的鸡蛋布丁。

“唔……”亨里克可怜地呻吟了一声。

马修无辜地朝劳伦茨耸耸肩,眼神在说,幸好那个魔法师没有看见。

马修俯下身问桌上摔成一团的肉球,“亨里克,怎么样,你的进食欲望消退了吗?”

“是的……”亨里克狼狈地哼哼道,“这几天只要被弹一下就能克制住了。”

“那真是太棒了。”马修酸溜溜地说,“不过还是得拜托我们这位‘声音美味可口’的朋友在亨里克面前适当克制一下说话的欲望。”

亨里克难过地说,“我很抱歉……”

劳伦茨,“……”

写字台上的广口玻璃罐里,亨里克收拢了他的翅膀,舒适地呆在里面。为了保持空气清新,马修并没有把盖子合上,亨里克已经不需要完全和语言隔离开来了。

马修,“那么,亨里克,说说你这两个星期感觉怎么样。”

亨里克犹豫地说,“我感觉……我想我是在变好吧。”

“请说说是怎么回事。”马修应和着,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很感兴趣,尽管他的心思完全在劳伦茨身上。他还在纠结着那家伙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什么爱情观??什么不合??该死他可真想知道!但现在他不得不坐在写字台前,听一只肥胖过度的信使肉球唠叨他的进食情况。

亨里克受到了鼓励,打开了话匣子。

“一开始什么都糟糕透顶。我要克制自己不扑到他的嘴上,不狼吞虎咽,可这实在太难了呜,我甚至担心克里斯蒂安会像我的主人一样对我厌倦,但他真的太好了,他一遍遍地纠正我,从不对我大吼大叫。我问他要求更多食物,他就闭上嘴不说话,但不会厌烦地把我推开。有几天我实在受不了折磨,甚至对他发脾气,因为他总是在我最想吃东西的时候弹我,让我想像讨厌的饱腹感。而我则想,天哪,我只是想好好大吃一顿而已,他到底在做什么?”

马修心不在焉地问,“后来呢?情况改善了对吗?”他用一支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他非常想用文字向劳伦茨问个明白。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他们得坐下来认真地,好好地谈一谈。

亨里克,“是的……感谢上帝,改善了很多吧,我想。熬过了第一个星期以后,情况就变好了很多。我开始可以控制自己吃东西的速度,我可以像大多数毛团──我是说,和大多数精灵一样优雅地进食。如果我又产生了暴食欲望,我可以比较容易地控制它。直到这两天,只要他弹我一下,我大吃大喝的欲望就会消失。我是在进步对吗,医生?”

“当然,”马修说,“你看,我承诺过只要你配合治疗,情况很快会变好起来。我并没有说谎对吗。”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说谎!”亨里克急切地争辩道。

马修,“我得恭喜你,第一阶段的治疗你完成得非常好。只要坚持下去,你很快就能和其他精灵一样没有束缚地生活了。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的恢复甚至比我以前接触过的病人更好。”

“那是因为克里斯蒂安的努力。”亨里克羞涩地轻声说。

“是因为你们共同的努力。”马修鼓励地说,“那么,我可以看看你的饮食日记吗?我发现你好像没有把它带在身上。”

“是的……”亨里克解释说,“我按照你的吩咐仔细地记录了……不,准确来说,是克里斯蒂安帮我记录了我的进食情况。但是它太重了,我没法把它带在身上。现在它正在克里斯蒂安那里。”

马修,“那克里斯蒂安……?”

亨里克幸福地说,“他正在门口等我。传说是真的,医生。最近学院附近有恶灵在骚扰我们。所以克里斯蒂安坚持要和我一起出门。”

马修耸肩,“那么,让我们邀请他进来吧……”

“好的!”

马修还没有说完,亨里克就轻轻欢呼一声,从糖罐子里窜出来,咻地朝门的方向飞去。

“小心!……哦……”

看着一头撞在门上的亨里克,马修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

听到门上的撞击声,等在门外的克里斯蒂安打开了门。他看到顺着门往下滑的可怜肉团,露出了“我就猜到是这样”的表情,摇摇头说,“既然造物主没有给信使精灵一双眼睛,那为什么不给他们更好的定位系统呢?”

他躬身将滑到地上的精灵捡起来,捧在手里,向他丢了一个小小的治愈术。亨里克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他感到了克里斯蒂安的气息,振奋起了精神,说,“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医生需要日记。”

克里斯蒂安的脸转向了马修的写字台。

“下午好。”他向马修还有他身边的幽灵致意。

“下午好。”马修与劳伦茨先后说道。

克里斯蒂安从长袍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递给马修,说,“我尽量详细地记录了亨里克的进食情况,希望对他有所帮助。”

马修接过日记,戴起眼镜打开它。日记里详尽地记录了亨里克每一餐的情况,还有他产生暴食欲望的次数,消除食欲所用的时间长短。他的笔记里充满着德国人的严谨,简直是马修所见过的最靠谱的日记。然而,有意思的是,如此认真的克里斯蒂安在日记本里称亨里克为“那只毛团”。

马修仔细地将日记本看完。日记所反映的情况与亨里克的口述基本相符,不过他注意到在第二天时,亨里克的情况曾经恶化过一次,这次恶化持续了三天才有所缓解。

马修问,“在你们回去后的第二天发生了什么?”

“唔?”亨里克莫名其妙地歪了歪身子。

克里斯蒂安说,“一开始的两天都忙于和他的病症做斗争,似乎发生了很多,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

马修思索了片刻,说,“比如说……受到过任何刺激,惊吓,或者被激怒,狂喜,我指的是不同寻常的情绪,能想起来吗?”

克里斯蒂安垂下眼帘,仔细回想起来。毛球在他的手心滚来滚去,一旦滚到边缘就不住扑棱翅膀,把自己拉回他的手心。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蒂安抬起了眼,不确定地说,“他可能是受到了惊吓。”

毛球停止了滚动,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扇动着翅膀说,“我想起来了,有人告诉我我们中的一个灵魂被恶灵吃掉了!所以我害怕极了呜……”

马修明白了他病情恶化的原因,换上了一副既严肃又亲切的,富有专业感的表情说,“听着亨里克,从日记的记录上来看,保持愉快的心情非常有利于你的康复。考虑到你抑郁量表的分数很低,我并没有给你药物治疗的建议。毕竟药物都有一定的副作用(而且药物管理局的那些家伙对待病人也太粗暴了,马修在心里说道)。因此,希望你能积极地调整心态,好吗?我会教你一些方法让自己变得更愉快,但就像之前一样,牢记我的话,并付诸实际。你很快就会康复。”

“唔!”亨里克积极地扇动翅膀,“我会的!对吧,克里斯蒂安?”

克里斯蒂安露出了沉稳的微笑,“当然,毛团。”

马修教给了他们一些让心情保持愉快的方法。十五分钟后──马修简直每隔一分钟就要瞄一眼对面的挂钟──他合上了病例笔记,愉快地说,“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建议下次诊疗的时间是一个月后。如果你们碰到了任何问题,及时联系我。我会非常乐于帮助你们。”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控制住自己望向劳伦茨的欲望。但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这只该死的胖球终于要走了!”“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天哪你得一五一十地交代!”……

“事实上,”亨里克尖尖细细的声音打断了马修的幻想,“医生医生,今天我们过来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听到亨里克的话,马修的心沈了下去,戒备地看着那只毛毛团,好像他一旦说出任何浪费时间的过分要求就要把他捏爆一样。

亨里克对马修杀气腾腾的眼神毫无察觉,欢快地说,“我们想……想请你和你的朋友来学院做客!”

马修,“虽然我非常乐意……”可是根据心理医生的工作原则,是不可以和患者有太多私人交往的呀。

亨里克心急地打断道,“请千万不要拒绝!因为我们……我们有一屋子的毛团等着欢迎你们!克里斯蒂安……”他的声音变得羞涩起来,“终于答应和我交配了!”

“……什么?!”

马修鼻梁上的眼镜掉了下来。

26、寒系多毛种信使精灵的进食障碍症(5)

魔导师克里斯蒂安的宿舍客厅里。

在踏进屋子的时候,劳伦茨将自己的手从马修的手里抽了出来。马修提心吊胆地以为劳伦茨会警告自己不准再对他胡乱下命令,但劳伦茨对这一个字都没提。

克里斯蒂安让自己的学徒给他们送来了可口的点心,热情地邀请他们坐下。

出于安全考虑,国家魔法学院屏蔽一切传送阵,克里斯蒂安的传送法阵只能将他们送到学院门外,然后一行人靠步行走向魔导师宿舍,在偌大的魔法学院里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如果是平时,二十分钟的步行对马修和劳伦茨而言只是场愉快的散步。但是在魔法学院里可不一样。

自从踏入魔法学院后,马修就感到十分的不自在。他实在无法喜欢魔法学院,尤其是以修习白魔法为主的国家魔法学院。周围不停地有法师路过,向克里斯蒂安问好,并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马修感觉自己就像大喇喇走在魔物猎人面前的弱小魔物。事实上,他就是一只弱鸡,虽然他流着魔王的血,但他的另一半血液来自人类。他的魔法实在不怎么样,如果有法师故意攻击他,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然而,比起自己,马修更担心的是身为幽灵的劳伦茨。他害怕哪个路过的魔法学徒急于一显身手,把他的幽灵房东净化到天堂去。尽管得到了克里斯蒂安安全的承诺,他仍然命令劳伦茨将手交到他的手里,然后一路上都紧紧攥着那只冰凉的手。

直到现在,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马修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他暗中扯扯脸皮,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

“所以我非常好奇,”马修说,“一屋子的毛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其实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交配的。马修在心里补充。

克里斯蒂安眯起眼睛,露出宠溺的微笑,对亨里克说,“去给我们的客人看看吧,毛团。”

“嗷呜──”亨里克兴奋地飞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尖声尖气地说,“医生医生!请跟我来!”

马修心情复杂地站起来,跟随亨里克走到客厅一角,那里有一扇闭着的门。隔着门,他隐隐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好像有无数只亨里克在叽叽喳喳地喊叫,不时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东西不停地撞到门上墙上窗户上。

马修想,我会看到怎样的场景呢?他纠结地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门。

呼啦──

门打开的一瞬间,无数毛团从房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们快乐地尖叫着,扇动的翅膀卷起一股不小的风,把马修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马修不停地被乱飞的毛球撞到,惊恐地说,“天哪!天哪!”

三秒后。所有的毛团都从房里涌出来了,在客厅里到处乱窜,不时撞到顶上的吊灯或者桌上的杯子。掉的毛飞得满屋子都是,马修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些幼小的精灵刚出生不久,体积只有亨里克的四分之一大小,翅膀上的毛还没完全长好,粉红色的肉翅吃力地快速扇动。他们中的一部分并不是纯白色,夹杂着几只黄色和棕色的毛球。但马修数不清他们,他们飞得太乱糟糟了!

不少毛球围绕到克里斯蒂安的身边,用纤细的声音努力地大声喊,“爸爸爸爸──”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呵呵……”克里斯蒂安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可……”马修不可思议地说,“这可真是令人震惊!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只肉球啪地撞到他的脸上,呀地叫了一声,飞走了。不一会儿,又一只撞到了他的屁股上。

“乱七八糟。”劳伦茨小声地评价道。

马修小心地回到客厅沙发,不踩到任何一只小毛团。

“哈哈哈,”震惊过后,他感到这一切显得很滑稽,愉快地笑起来,“不得不说,被他们围绕会非常幸福,但是照顾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其实我非常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必须问得非常大声,否则他的声音就会被毛团们的尖叫淹没。

克里斯蒂安非常享受被毛团围绕,惬意地靠在沙发上说,“因为我和亨里克进行了‘交配’。毕竟,谁忍心拒绝这么毛茸茸的小家伙呢。”

马修,“如何与一只信使精灵交配?”

克里斯蒂安明白了马修纠结的地方,温和地笑了,说,“一开始我和你一样误解了亨里克的意思。事实上,在精灵的语言里称之为‘交配’。在魔法师的语言里,我们称之为‘契约’。”

“原来是这样……”

马修低声感叹了一声,在心中想,这家伙是“交配”过后才发现自己的误解吧?那他一开始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答应交配的?!

出于礼貌,马修没有把自己纠结得要命的疑问问出口。但是友善的克里斯蒂安丝毫不介意分享这种(拥有大量毛球的)快乐。

克里斯蒂安进一步解释说,“这些毛团与魔法师结下契约后,以人类的正面情感为媒介,可以进行自体繁殖。不得不说这是种神奇的现象。甚至是我,一开始也完全惊呆了。”

马修好奇地睁大眼睛,“人类的情感?也就是说,一开始亨里克找同类交配完全是找错了对象?难怪他要失恋那么多次!那么……我有这个荣幸见识一下吗?希望我的要求不那么唐突。”

克里斯蒂安,“您千万别这么说。或者说,我邀请您过来,就是猜到您会对这些感兴趣。毕竟与您的专业相关。我非常感谢您对亨里克的帮助,并使我得到了那么可爱的宠物。”

马修嘴上客气地让他别在意,心里抓狂地想,这家伙到底多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开口闭口都是可爱啊!

克里斯蒂安从成百上千的毛团中把亨里克召唤到了面前,柔声问道,“你介意让医生看到我们的‘仪式’吗?”

“仪式!”亨里克兴奋地尖叫一声,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圆滚滚的身体上下浮动着。

“是的,”马修说,“请赏光。”

“如果克里斯蒂安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亨里克细声细气地说。

克里斯蒂安摊开手掌供亨里克着陆,表明自己一点也不在意。

“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亨里克落在了克里斯蒂安的掌心上说,“你愿意和我交配吗?”

克里斯蒂安无奈地说,“别忘了,我们已经换了一套说辞。”

亨里克啊地想了起来,纠正道,“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你真心实意地喜欢我吗?”

克里斯蒂安露出温和而又严肃的神情,说,“是的。我会用我的真诚来爱你的柔软。”

克里斯蒂安的话音刚落,亨里克浑身像着了魔一样,发出柔和的白光,变成了一只电灯泡一般的毛团。

马修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表白的语言像是带着某种真挚的力量,进入了亨里克的身体,并产生了某种作用。亨里克不禁缩起翅膀,似乎在咬牙用力。有什么在他的身体里酝酿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他的身体。虽然他是那么的小,但是他仍然非常的努力。连马修都恨不得帮他使一把劲。

“叽──哟!”

突然他身上的光芒变得强烈起来。他哗啦一声张开翅膀,与此同时几只指甲盖大小的白团子从他身上“咻咻”蹦出来,掉落到地上还弹了几下。亨里克身上的光随即消失了。

人类的情感竟然化作了实体……

马修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些白团子。它们在地上滚了几圈,就开始试图蹦躂。一张张小嘴都张了开来,它们轻轻细细地叫了起来,“爸爸爸爸──”

“所以说……每一只信使精灵都是他们与人类之间的情感结晶吗?”劳伦茨问。

“呵呵……”克里斯蒂安再次心满意足地笑了。

“非常感谢,”马修大饱眼福,说,“我今天收获很大。”

原来他们会有第一次“交配”是因为互相喜欢的表白吗……

他恍然大悟后,又觉得不太好了──他们到底要互相表白多少次,才会生得满屋子都是毛团!

那之后,克里斯蒂安善于培养寒系信使精灵的美名外传,甚至引起了新闻记者的注意。他受到了《魔镜》的采访,在报纸上特地开辟了一页来介绍他和他的信使精灵们,讲述他在魔物心理医生的辅导下帮助一只特殊的信使精灵走出困境的故事。报纸上还刊登了克里斯蒂安的照片。照片上,他身着法师袍,手里捧着一只纯白色的信使精灵,斯文地笑着。

这都是几个月后的故事了。现在让我们来说说当前。马修大饱眼福后,决定结束他在国家魔法学院的拜访。克里斯蒂安陪同他们离开魔导师宿舍。他们准备再次花二十分钟的时间按原路返回,然后通过传送阵回到劳伦茨堡。

马修一行穿过花园,一边聊天一边走入学徒宿舍区。只要再穿过前方的教学区,就会到达学院大门。

踏出克里斯蒂安的宿舍后,马修又浑身不自在起来。这种情况在进入学徒宿舍区后变得更严重。现在正是用晚饭的时间段,学院的路上到处是人。总是有年轻的魔法学徒用充满惊讶的目光偷看他身边的幽灵,马修为此提心吊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相反,他的脑袋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假想敌,这让他变得更紧张。他抓着劳伦茨的手不放,警惕地观察四周。

乐观派的马修·格里夫从不为一些虚无飘渺的假设而陷入烦恼。然而现在,从没有一个魔法学徒说过要把劳伦茨净化,也没有一个白魔法师宣称这幽灵吸收了恶魔的血,需要从这世界上消失。马修却知道,在这二十分钟里他会陷在这种以假设为前提的担忧中无法自拔。

如果劳伦茨因为某个魔法学徒的一次小小尝试而消失了……要知道幽灵的存在也非常脆弱。一个小小的净化术就能送一个普通的幽灵上天堂。如果他消失了,那就是真正的烟消云散,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就算你跟在后面狂奔也没用,努力拽住他的衣袖也没用,他就是这样消失了。

如果劳伦茨从此不存在了,会发生什么呢?马修不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劳伦茨堡依旧屹立在巴尔特轮山顶,当然,它已经这样岿然不动地屹立了五百年了。烦恼的魔物依旧每日来拜访马修医生,有没有劳伦茨在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改变,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幽灵的存在。劳伦茨家族的成员早就应该在几百年前纷纷离世了,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幽灵留了下来。如果劳伦茨从此不见了,只有马修他知道。没有人可以跟他分享这份恐惧与悲伤。甚至没人会听说这件事。

光是想象这些,马修就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了。

突然,马修感到手里一空,劳伦茨的手从他的手里消失了。马修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索中回过神,猛地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他停下了脚步,慌张了几秒才发现劳伦茨的嘴唇已经浮在了他的面前。

“你还好吗?”劳伦茨问道。

“哎?”马修露出一脸痴呆的表情。感觉到他的脚步停下,克里斯多夫也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劳伦茨,“你把我的手捏的很紧。我想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马修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路似乎太开阔了点。他甩甩头,把不切实际的幻想从他的脑袋里甩掉。

“我很好,”他苦笑着说,“也许刚才走着走着做起了噩梦。”

他再次伸出手,“请允许我牵着你。我可不想看到你被魔法学徒袭击。”

劳伦茨说,“你担心得太多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温柔。他露出了手,伸向马修。

马修看着劳伦茨的手伸向自己。他觉得自己喜欢劳伦茨的每一部分,包括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优雅,缓缓地伸过来,好像要邀请他跳舞一般。

马修想起了劳伦茨所说的爱情观。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在膨胀,令他的心跳的很快。他愣了几秒,才将手伸向他。他们的指尖相触,即将握在一起。

突然一阵猛烈的狂风毫无预兆地袭来,力量大得可怕,将马修整个人吹得一踉跄。狂风卷起黑色的雾气,眨眼间如同一张大嘴一样将劳伦茨的手吞没,并卷走。

不……不那不是风!

马修几乎与克里斯蒂安同时反应过来:“是恶灵袭击!”

27、寒系多毛种信使精灵的进食障碍症(6)

那团胡乱飞舞的黑色雾气将劳伦茨紧紧裹在其中,眨眼间就将他拖到离开他们几十米远的花丛中。没有逃远意味着他打算很快地把劳伦茨吃掉,就像他轻而易举地吃掉那些信使精灵那样。

马修追到了花丛边,看到劳伦茨在奋力挣扎,但是恶灵比他想象得更强大,劳伦茨被他无形的嘴咬住,无法脱身。马修的手有些发抖,他瞪着花丛,用大么指把自己的手指关节一个个掰响。他完全没发现自己掰得太过用力,手指酸痛极了。他总是用这个方法让自己快速冷静。无论他要做什么,都需要在冷静的前提下去做。

周围路过的学徒们发现这里的动静,纷纷停下了脚步围观。

有人大喊,“看呐!那个恶灵在那儿!”

也有人在小声议论,“为什么这儿会有个幽灵?”

马修用极短的时间做好准备,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与那只恶灵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克里斯蒂安高声问,“有谁身上带了圣水?扔向那个恶灵!”

马修猛地回过头去,看到克里斯蒂安站在原处,在胸口画十字,嘴里默念咒语。

马修瞳孔骤缩──那是神圣净化术!

魔导师的存在引起了学徒们的注意,自动往后推开几步,以免自己成为绊脚石。有两三个学徒从身上掏出了圣水瓶──自从发现恶灵在学院里反复作案后,一些学徒总是随身带着圣水,希望能遇见让自己施展拳脚的机会。

马修大喊,“不!停下!”但有人已经将圣水瓶掷了出来。马修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头脑先反应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挡到恶灵面前。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脑袋,银瓶像天外陨石一样砸到他的身上,圣水顿时撒了他满身。

哧──

圣水烫到马修的皮肤,顿时散发出大量白烟。马修的皮肤被烫红了一片。

圣水竟然有了反应……而且造成不了伤害!

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刹那间,整个人群安静了下来,在场的所有魔法学徒在看到这个场景时都愣住了。克里斯蒂安敏感地将指尖的魔法收回,怀疑地看着马修。

普通人类就算是喝下圣水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不,即使是普通魔物,在碰到圣水时也是安全的。会被圣水烫伤的除了恶灵,吸血鬼,还有一种远远比他们强大的地狱生物……恶魔。

当学徒们意识到在自己面前,看上去是个人类的家伙其实是一个恶魔时,所有人都被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住。对这里的不少人而言,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亲眼看见恶魔。他们屏息凝神,用好奇且饱含敌意的目光看着马修。

马修将手臂上的圣水甩干净,就立刻回过身面对恶灵。他很清楚刚才的一切已经将他暴露在危险当中。不过一会儿这些人就会发现身为恶魔的他没有任何攻击力,他可能连铺开一张法阵贴膜逃走的机会也没有就完蛋了。但他现在来不及考虑这些。

“喂,那边的恶灵,来吸收我的血!”马修高声说,“我的血来自地狱,比区区一只幽灵可口得多!我知道你需要血液来让自己变强大。”

他举起手臂,将左右手交叠在一起,装作要用刀子划开手指──事实上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马修的话引起一片哗然,但魔导师克里斯蒂安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他在指尖准备了攻击魔法,防止恶灵逃走。但在那之前他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马修没有得到恶灵的反应,用循循善诱的口吻继续说,“你已经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看到那些魔法师了吗,我为你挡掉了一瓶圣水,但他们还有更多。你如果还想活着从学院里离开,只有听我的建议,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马修知道恶灵异常暴躁,过多的催促会令他反感,带来更糟糕的结果。他没有继续说话,咬着牙等待他的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

马修站在那里,清晰地听到恶灵啃噬幽灵的声音,他看到劳伦茨已经停止了挣扎,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颜色变得几乎透明。当他的力量变得过于稀薄时,他就再也无法凝聚成一个幽灵了。他会变成一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消失在空气里。

突然,恶灵停下了他的吞噬,缓缓抬起了头。在一团黑雾中,马修能隐约看到他头的形状,还有……两团幽幽发着黄光的眼睛。

只要他看我……只要他看向我的眼睛……

马修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个肮脏的黄色光点。那两团光点微微闪烁,转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马修的话,查看四周是不是已经被魔法师包围了。当他发现马修说的是实话,那两团肮脏的黄光慌张地晃动了几下,望向了马修。

他们的目光相交在了一起。

周围陷入了一片安静。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他们好奇这个恶魔会对恶灵说什么,但是十秒钟过去了,他们只是对视着。恶灵的视线黏在了马修的脸上无法挪开。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十五秒后,恶灵黄色的眼睛彻底变得呆滞,失去了活力。

“放开你怀里的幽灵。”马修看着他的眼睛命令道。

恶灵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听话,毫无异议地放开了怀中的幽灵。劳伦茨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维持实体,他变成了真正的幽灵形态,现出了完整的人形,但是浑身上下几乎变成全透明。他稀薄地飘在空中,轮廓很模糊,也许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马修小心缓慢地退后两步,保持着和恶灵的目光接触,说,“出来。”

恶灵仍然呆呆地看着马修的眼睛。他完全忘了身边的幽灵,乖乖地飘出了花丛。随着他的靠近,马修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最后把他带到了克里斯蒂安的面前。

“请干掉他。”马修面色铁青,压抑着怒火低声说。

“交给我。”克里斯蒂安说。

马修从恶灵身上收回视线,用他最快的速度跑回花丛。劳伦茨还漂浮在那里,和一分钟之前相比,他变得更稀薄,有些部分已经消失不见了。

马修的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血……我需要血……

他慌张地在身上乱摸,可是没有摸到任何可以把自己弄出血的工具。他确认了这点,立刻抬头,用颤抖的声音对正在消失的幽灵说,“露出嘴唇。我命令你露出嘴唇!”

他的命令使幽灵身体的颜色变得更浅,好似整个幽灵要溶解在空气中一般。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幽灵的嘴唇慢慢的浮现了出来,虽然轮廓并不分明,颜色也浅得够呛。那已经是劳伦茨能做到的极限了。

马修想也不想,把舌尖垫在牙齿间狠狠咬了一口,一股血腥味立刻涌了出来。他将嘴贴到幽灵漂浮在空中的嘴上,试着把正在出血的舌头伸进劳伦茨的嘴里。

“吸我的血,”他带着哭腔央求道,“求你了赫伯特,吸我的血……”

他咬着自己的舌头,确保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并试着将血轻轻舔到劳伦茨的嘴唇上。这很难做到,因为现在他无法触碰到劳伦茨,劳伦茨的实体不复存在了。他正在消失,在马修的面前。

“别放弃,赫伯特,再努力一下,”马修咬着舌头说含糊地说着。他感到鼻子发酸,眼前有些模糊,他压抑着这股冲动,试着不断和劳伦茨说话,唤起他的生存意志。

“别忘了,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完成……我们的旅行计划……还有……还有我们一起种的树……她叫克劳迪娅?还是柯玲娜?我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还有……看到一半的《心理史学家》……还有……太多……”

马修的话被堵在了喉头,他紧紧咬着自己的舌头,忍着泪。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尖被人轻轻地吸住。不再是凭空暴露在空气里,而是被两片柔软的嘴唇包裹住了。马修顿时睁大了眼睛,但是他没看见任何东西……幽灵逸散的身体消失了,但是他的舌尖正被人轻轻地吮吸着。

马修意识到那是劳伦茨的实体,他回来了!

吮吸舌头的触感那么的真实,就像给马修的心脏来了一发子弹,把他的身体整个打得麻痹了。他激动得要命,却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只能呆呆地吐着舌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愣愣地看着前方,像个笨蛋一样垂着手站着。就好像劳伦茨吸走的不是他的血液,而是他的思考能力。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马修的脑袋里不断循环这句话。如果这能算接吻,这简直是马修这辈子最逊的一次接吻。他什么也没做,而且还在开小差。他开始想劳伦茨现在还好吗,能不能回复到原来的样子,还有劳伦茨他……他现在……

过了足足三四分钟,马修的脸突然红了起来。他意识到舌尖因为出血而产生的灼热感早就消失了,劳伦茨仍然没有停下来。马修的血对幽灵有奇迹般的恢复作用。那两片嘴唇变得越来越有实感。冰冷的,柔软的,男人的嘴唇,温柔地吸着他的舌头。马修甚至能听到细小的吮吸声,敏感的舌头能感觉到他的唇纹轻轻摩擦。

马修终于把自己的神智拉回来了。他想起自己得看看劳伦茨的情况,依依不舍地缩回了舌头。他重重咽了口口水,差点因为呆滞了太久而丢人地流下口水。

他试着镇定下来,垂下眼寻找劳伦茨的嘴唇。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看到了两片熟悉的嘴唇,虽然仍然显得苍白。

以及……他还看到了什么?劳伦茨的一双手?!和嘴唇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不可能!不……准确的来说这在以前绝不可能……

马修目瞪口呆,似乎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劳伦茨说,“我们的树,她叫玛蒂娜。”

那是竖琴一般美好的声音,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时,马修曾经这样想。而现在劳伦茨的声音好像带着神奇的化冻术,让马修感到全身都变得温暖起来。

“玛蒂娜……啊是的,我想起来了……”

马修低声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劳伦茨的手,伸手把它们抓在了手里。

“是因为我的血吗?”马修问,“它们不会消失了吗?”

劳伦茨,“我不知道。”

“……你还在……这真是太好了……”他紧紧抓住劳伦茨的手,语无伦次地说,“我好像……我……我连给你一个拥抱都做不到,但请相信我……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劳伦茨从马修手中抽回手,柔声说,“不是这样的。”

马修,“?”

劳伦茨“你感觉不到我,但我能感觉到你。”

马修疑惑地看着劳伦茨的嘴唇,忽然感到他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腰。马修一怔,那两只手已经顺着他的腰慢慢滑到背后。马修睁大了眼睛,看着劳伦茨的嘴唇靠近他的嘴。那两片形状姣好的嘴唇靠近到“吻上去绝对逃不掉”的距离,又变成了“稍微动一动就能吻到”的距离,最后与他的嘴错开,停留在他的耳边。他的双手攀上马修的后背,抓住了他的衣服。

马修不由得屏住呼吸,绷紧了身体。

这是一个看不见的拥抱。这一刻,他们的灵魂拥抱在了一起。

马修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或者说,因为他清楚自己也许无法活着走出这里,反而更加坦然地接受这最后的安宁。

他耳边的嘴唇消失,浮出一双眼珠。那双眼珠环视了一周,然后再次消失了。

劳伦茨的嘴唇重新出现在马修的耳边,低声问,“那些学徒你打算怎么办?他们正像看活体标本一样看着我们。”

马修,“如果我说我还没有任何打算……”

劳伦茨,“那我也不意外。”

马修苦笑了一声。劳伦茨松开了手,结束了这个拥抱。

“再借给我一些血液,”他说,“或许可以一战。”

马修,“那我们或许又得当着他们的面接吻了。”

劳伦茨,“那最好在我们当着他们的面做出其他事之前将事情解决。”

马修,“……”

马修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劳伦茨是在用平静的语调跟他开一个不要脸的玩笑。他轻笑出来,把自己的舌头垫到了牙齿之间。

“好了!”

突然,马修身后传来了克里斯蒂安的声音。马修及时松开牙根,回过头看去。他着实吓了一跳,发现留下来围观“恶魔”的人比刚才更多。站在空地上的克里斯蒂安举起手,对学徒们高声说道,“我希望在这里看热闹的每个人可以从这件事里学到一些东西。”

听到他的话,马修微微抬起眉毛。心理医生的直觉告诉他,克里斯蒂安的声音里没有恶意。他决定暂停自残,看看克里斯蒂安准备怎样处理他“带了一只恶魔进学院”的事。

“这也许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遇到恶魔,珍惜这次机会。”克里斯蒂安严肃地说着,令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学者,“现在收起你们的好奇心,不要探究我朋友的隐私。另外,不要忘记今天你们学到的这一课,如果下次遇见恶灵,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束手无策。我的话你们明白了吗?”

不少学生认同地点头,目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显然刚才克里斯蒂安表演了精彩的一幕,漂亮地杀死了恶灵,令他们大饱眼福。也有人的脸上保留着怀疑,但在克里斯蒂安的话的作用下,大多数魔法学徒开始走动,准备离开。

等等……事情这么容易就结束了?

马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开了。他简直想抱着克里斯蒂安对他说一万遍谢谢。

“啊顺便,”克里斯蒂安想起了什么,对还未完全散开的人群说,“如果你们的小宠物有任何心理问题,我得向你们推荐你们面前的这位,马修·格里夫医生。”

听到马修·格里夫的名字,人群中传来“哇哦”的惊叹。他的名字成功地打消了学徒们的最后一丝疑虑,人群炸开了锅似的吵闹起来,学生们开始兴奋地互相议论。克里斯蒂安回过头来,颇具魅力地向马修单眼眨了眨。

马修,“?!”

马修对学生们听到自己名字时反应感到出乎意料。克里斯蒂安朝他点头,他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出了花丛。学生们竟鼓起掌来,争相探头,好奇地看着他。有人甚至掏出教科书来,翻到了他的图片,与他的真人做对比。

居然是教科书……到底把我写成了什么样……

马修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被写入了魔法学院的教科书里。他听到有女孩说“真人看上去真可爱”,惊讶过后,又开始得意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有些意外。”

学生们慢慢安静了下来,期待地看着马修,希望这本活教材对他们说些什么有用的建议。毕竟,教材里的大多数人早在几百年前就入土了,而他们眼前竟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传奇人物”。

马修露出了亲切的微笑,“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就请大家掏出笔记本……”

大家纷纷翻起了自己的包。

马修,“记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的小宠物遇到任何问题,欢迎大家来我的诊室,我会公平收费的。我的诊室位于……”

劳伦茨,“……”

劳伦茨的嘴角抽了一下,觉得和这个满脑子想着挣钱的白痴站在一起简直丢脸。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之间的爱情观问题终于不存在了。

想到这点,劳伦茨嘴角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

虽然他是个白痴,但好歹是白痴中最可爱的。劳伦茨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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