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4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蜂窝精神女支院——九重门

文案:

蜂窝精神病院,其实是一座女支院。

刘院长每次都会把客人的头衔告诉我,公司职员,政客,小有名气的明星,地铁司机,灵车司机,渔夫,幼稚园校长。这些头衔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他们爬上我的肚子,爬上我的屁股,爬下我的肚子,爬下我的屁股。他们射在我的肠道里,肚子上,胯上,嘴巴里,脖子上,手上。他们把报酬,也就是那些白面和药丸,塞进我的屁股里,嘴巴里,甚至是尿道里,只要他们乐意,只要我乐意。

PS 有点意识流,结局大反转。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三教九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小多┃配角:庄生,刘院长

第一章

蜂窝精神病院的刘院长攥着拳头下了一道命令。他说,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李小多给我找出来!当时我正在巴罗巷的冷风口吃冷风,听到这个消息,打了大约十七个颤抖。我就是李小多。

刘院长对我恨之入骨,恨得嚼碎了好几颗牙齿,是我,李小多,把他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精神病院卖给了养鸡场。

那是一个白茫茫的冬日早晨,载满了公鸡母鸡大花鸡美玲鸡的货车,坦克一样地碾进了医院。早起的鸟儿有风吃,我在冷风口张大嘴巴,吃着最新鲜的冷风,我听见那边传来家禽们的欢呼声,叽叽叽,咯咯哒,哦咯咯咯咯!

后来庄生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刘院长对你做了什么你才这么做?你做了什么让刘院长对你那么做?这是个无止境的问题。就像我祖母说的那样,寻找缘由就像坐在肠道里,黑洞洞的,往上看有路,往下看也有路。这时候你要往上走,上面有一个亮闪闪的口子,那个就是喉咙啦。你吃什么就得什么呗。她还说,要是捅开个口子走错了路,那你会看到其他几个口子,比如说,鼻孔,耳朵孔,眼窝窝。

我的祖母肠胃不大好,食物烂在肚子里,成了古怪的真知灼见。她的真知灼见犹如浩瀚大海,从左耳滔滔灌入,从右耳哗哗流出,都起不了什么效力。可海水是咸的,晾干以后会有盐,盐留在耳朵里可不好受。

我爸妈死后,祖母就对祖父说:“小多脑子不正常,还是送精神病院吧。”我祖父喝着雕花,用手抠了两下耳朵说:“好呀,让他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去。”

我就是那么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虽然我反复向他们强调,我没病,我真的没病。你看,老年人就是这么固执,我的苦口辩解就像蛰伏在他们耳边的跳蚤,被毫不留情地一指弹开。

我当时真的没有病。我是因为吸毒,毒瘾发作,才做出那些疯狂的举动。可他们分不清精神病人和毒虫的区别,把我一脚蹬进了精神病院。

说到吸毒,其实吸毒的孩子都是折了翅膀的大花鸡,本来就飞不了多高多远,没了翅膀,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我从小成长的家庭,是最普通不过的,就是爸妈吵了点。没错,他们一聚到家里面,就吵吵吵吵吵。他们睡我隔壁,每天半夜十二点准时开吵,他们抑扬顿挫的嗓音和我不见不散。他们在床头斗嘴,床中央出拳,到床尾撩刀。我跳下床,把收音机的音量搁到最大。午夜的诸多电台还在运转。

“那只鬼忽一个回头,猩红的唇一张,两排獠牙,如月圆弯刀般挂下……”

“我们知道,包皮在最早是用来保护男性生殖器不被外界环境受损的一个东西,那时候男人不穿裤子嘛……”

“在未来的一周内,西伯利亚冷空气将袭击中国北部,中北部及华南局部地区……”

“滑齿龙是最强大的水生猛兽,生活于侏罗纪中期的浅海区域……”

“烧光旗帜烧光房子烧光教堂统统烧光……”

我跳下床,打开书桌左下角的抽屉。里面放了一沓笔记本,两块边角上起了屑的橡皮,两管多纳笔芯,还有一大包用报纸包裹的胡桃壳。我喜欢偷食祖母的核桃,然后把吃剩的壳用报纸卷上塞在书桌里。我的祖母热衷于检查垃圾中的蛛丝马迹,家里的垃圾在通往垃圾站的路途上,总会经过祖母的纤纤枯手,她是这条充满恶臭的道路上的一座碉堡。

不用说,胡桃壳是我的罪证,我不能舍身去炸祖母这座碉堡,只能克制自己对胡桃的食欲。我在半夜总是很饿,食品柜上放了很多软糯的食物,沙琪玛,绿豆糕,橡皮糖,柠檬蛋糕。坚硬不拔的胡桃在这群扶不起的甜食中显得出类拔萃,黄胡桃玫红色和黑色的包装总会激发我的食欲,让我眼睛放光,口水直流。

我推开报纸卷,拿起一本笔记本,哗哗翻了两下,从书页间抽出一条叶子。大麻烟是庄生帮我卷的,他的手艺很好,把烟管卷得纤细修长。擦火点上,一股幽香在房间里散开,灰白的烟从烟头袅袅往上飘,往上飘,和黝黑的天花板轻轻吻上,我撅起嘴巴,朝上空打了响亮的啵。

第二天吃晚饭,爸妈又吵上了。他们像两个弹簧人,从餐桌两端齐刷刷跳起来,四只手弹出来,开始练咏春拳,啪啪啪啪。餐桌震动起来,绿油油的蔬菜迎震摇晃,风姿绰约,烧鸭在盘子上颠簸,嘎嘎,地震啦,地震啦。我的祖父是个军人,身手矫健,他从危在旦夕的战场救出了他的宝贝花雕,躲在一旁的沙发上咪起来。

祖母很快加入这场战斗,她帮我妈打我爸,出手十分力,落点的时候只有三分力。她说:“你跟个女人计较什么?她的话你也信?”我妈一边啪啪打着拳一边骂:“你可别当我是傻子,你就是心疼你儿子。你也是个女人,还放个什么屁。”

我用手托着腮帮子,认真观摩了大半场战役。我妈是日军,爸是国民党军,他们正面交锋打得面红耳赤,我祖母是游击队,东一枪西一炮打着沾沾自喜。我挥舞着两根筷子,敲在碗上,粗着嗓子大叫:啊——他们看都没看我一眼,接着打。

我闭上嘴。我看见桌子中央放着一大碗冬瓜排骨汤,汤水左摇右颤,从碗沿流出来,肥厚的排骨和白胖的冬瓜,在惊涛骇浪间拼死挣扎。我像个机灵勇敢的情报员,埋头躲过战场上灰色的硝烟,把那碗汤挪过来,双手扶住碗沿,一头扎了进去。

两块冬瓜打在我的眼睛上,一块小排堵住了我的鼻孔。等我从冬瓜排骨汤里拔起脑袋,餐桌上一片寂静。我爸,我妈,还有我祖母,眼神齐刷刷地定在我的脸上,我弥漫着肉香富于滋补的脸上。神经病,他们骂了句,再次投入如火如荼的战斗中。

操,我彻底绝望了。我绝望地站起来,绝望地离开餐桌走到水槽边上,绝望地打开水龙头冲脸,冲干净我这张绝望的脸后,我绝望地出了家门。

古田街上一溜二十盏路灯,十盏全瞎,五盏半瞎,剩下五盏热得要爆炸,炯炯地瞪着地面。有时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古田街从我脚下盘转而过,宛如一条堆满脂肪的血管。刺黄的灯光打在垃圾桶上,垃圾桶里的过期生肉,餐盒,菜叶子,保险套,满的要扑出来,苍蝇在上面溜达,嗡嗡嗡,肥胖的黑猫油光光地从里面跳出来。

我在血管里爬着,血管的末端永远有个庄生。庄生倚着电线杆摆出一个不羁的姿势,一头红发在灯光的灼烧下飞着铜红的火光。他抬起头,嘴巴里喷出一股烟,然后他对我吹了个口哨说,小多,又见面啦。

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沓钱,向他要大麻。他往我脸上轻轻飞了个巴掌,“没出息,一天到晚就知道飞叶子。”我捂着脸说:“没错,我就这点出息,我有钱。”庄生呵呵地笑了,有钱就抽点好的呗,他搂着我的肩膀和我碰了下头,大哥给你见识高端货。

古田街上的很多孩子都吸毒,干什么事的人一多,就得排阶级,毒虫也分三五九等,吸大麻的土鳖永远地蹲在地下室里,被人吐唾沫。庄生对于我常年只吸大麻的堕落行径时常扼腕不已,想要点化我,可是你看,我是个积极向上的少年,在烟后两颗胡桃的世界里欢快得直蹬腿,根本不理会街上其他孩子的鄙夷目光。

可那晚不一样,那天晚上我很绝望,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庄生对我的爽利赞赏不已,走,到我家里去,他勾着我的肩往前一带,拐进街尾的那栋楼里。

庄生的屋子布置得很杂乱,电视机摆在地上,电视机上面有个碗柜,碗柜里面装着衣服,满地的拖线板酒瓶和唱片。我们一脚脚踢飞地上的东西,走到沙发边上。他进了卧室,从里面拿出一小袋白面。

我来教你。他打开袋子,倒了些白面在桌上,摞成一堆,又抽出张白纸,卷成卷儿递给我。“拿着。”他说,“对准鼻孔吸。”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呐。我不屑地摆摆手,捏着一只鼻孔,把桌上的白面一扫而光。庄生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爽气!

我擤了两下鼻子,把头靠在沙发上,庄生从地上捡了张碟片放起来,他在地板中心一蹦一蹦地跳着,伤病员穿过我的花园,我们越过世纪大门,废墟里我们看见地平线,我看到你瞳孔放大。

我缓了缓神,开了罐啤酒喝起来,看着他过于修长的四肢,溺水一般不协调地拂动。他扭过头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吞下一大口生啤说:“也不过如此,没觉得有什么。”“那就好那就好。”他挥舞了两下手臂,“你要的话,我给你便宜点。”

我在沙发上坐了二十来分钟,喝光了一罐啤酒,吃了一串葡萄,想再去拿一罐啤酒。我站起来,天花板在头上晃了两下,然后我跌回了沙发。效果来了,哎哟我操。我看见CD机那里飘起来烟雾,一团冷空气,打个卷,一团棉花涌过来,庄生踩在棉花上,风从窗缝里削进来,庄生像水波一样抖动,掠过来,盖在我身上。

拧下个锁儿,拉下扳手,并拢剪子,戳进去,扎进去。一把剪子捅进我的身体,我看见庄生的双肩上架着两只脚,像两颗干瘪苍白的豆瓣,脚开始抖动,我就开始痛,我想那把剪刀的制造有些诡异,刀口太长,一路进去,总也没完。金属遇热后胀大,庄生的头也胀大,发红,滚热的液体从他脑袋上滴落,打在我身上。他开始高呼,嘴巴张开的时候,挂下两排弯刀般的獠牙。

声音在我脑袋里回响,他们不喜欢,因为我不是同类,他们射杀兔子,就像杀死优胜美地山姆,祈祷吧,祈祷吧,祈祷吧。

冷空气飘上来,变成红色,变成蓝色,变成橘黄色,我张大嘴巴,听见一个鬼叫划破这些迷雾。剪刀被拔了出去,庄生把我翻了个个儿,我的脸像块面团一样拍在沙发上,背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剪刀又进来了,剪刀口更长了,变成了烙铁柄。一秒钟,一秒钟,还有一秒钟,午夜降落。

我的脸被摁在沙发上,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没有庄生,没有他的獠牙,只有冷空气在距离我屁股零点五米的位置低低飞舞,这时候庄生的獠牙坠下来,庄生一共有七把獠牙,一把扎在我屁股中间,其余六把钉在脊椎骨上。我是一条沙白的山谷,他在我身上打井,他拔出我屁股上的那把獠牙,水哗的涌出来,我用手一摸,粘乎乎脏兮兮,什么破玩意。

楼上的人开始跳舞了,隔壁的人开始打架了,声音摔在门上,摔在天花板上,摔在桌上,摔在我身上。庄生像煎鱼一样,把我又翻了过去,哎哟我的小腰,我的腰凭空挺立,我的腿架在庄生的肩上狂蹬,膝盖一前一后,遮住庄生的左脸,遮住他的右脸,我骑着自行车从庄生身上轧过去。

第二章

我爸妈是在日本被河豚肉毒死的。据目击者说,这对夫妇非常恩爱,携手进了餐厅,一起研究菜谱,用餐的时候还不忘礼让。亲爱的,你先请。不,亲爱的,你先请。他们一同吃下鲜美的河豚肉,在同一时间全身骤冷,抽搐,头碰头吐了五分钟,然后一起从椅子上跌下来,死在了一起。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除非那是一盘龙虎斗。

我更倾向于这样的画面。我妈从枕头下拿出隐藏已久的河豚肉,对我爸说:“你是男人就吃进去,吃进去,就是我错。”

我爸愣在原地,他们还在床头位置,才刚开始吵。不过他认得这块肉烹饪后的样子,那是酒店的河豚肉。笨女人,他想,这都会信。“吃就吃。”他说,抓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冷了的河豚肉,还带着酒店床上用品的味道,口感却依然很好,滑嫩一如婴儿的体肤。

我爹仰着脖子跪在床上回味良久,十分钟过去,十三分钟过去,他开始嘚嘚打抖,白沫像啤酒泡一样从嘴角冒出来,他从床头翻滚到床尾,栽下床,死了。我妈追悔莫及,她把我爸的尸体扯到床尾,抱着他说:“我还没道歉呢,你怎么就去了。”枕头下还有一块河豚肉,她把它拿出来,一仰头,也吞了下去。

殊途同归的故事,他们最终是死在了一起,死于初夏。

下葬的那天,天上下下来薄薄的雨,送葬的人很少,都没打伞,像一群湿漉漉的乌鸦,聚集在坟头。我吸了点LSD,还有一支大麻烟,没过多久,饥饿像一块巨大的吸盘覆在我的胃袋上,把我早上吃的那一大袋薯片上的最后一颗盐都吸走了。

嗷嗷嗷——祖母在我身边的哭,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被泪水和鼻涕胀大的鼻子如同一只红灯区的灯泡,在我脸边一张一缩。我从裤袋里掏出一支天津麻花,悄悄放进嘴里咬起来。那货上面洒满了坚果和红丝绿丝,硬如石条,我用两排发黄的牙齿把它们一点点碾碎,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真好吃,我继续吃,吃到第二条的时候,祖母发现了我不断掀动的腮帮子。“小多!你在干什么!”

我局促地抬起头,满嘴圆的麻花让我的脸看上去跟河豚一样饱满。祖父上前两步,抡起一只铁砂掌,往我脸上就是一下。我被扇得在原地转了三八六十度,归位,祖父也归位,一家人继续和和美美地默哀起来。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祖母发现了我抽屉里的秘密——那一大包核桃壳。“小鬼,偷上东西了!”她捧着胡桃壳从我房间里窜出来,当时我正在浴室洗澡,看到浴帘被哗啦一声掀开,那个纸包隔着浴室的雾障飞过来,胡桃壳像蝗虫一样粘了一身。我用手盖住机巴,不知所措地在热水里打着转,不就是核桃吗?我说,没什么大不了。

热水被关掉,祖母黑沉沉的身影从水汽里显现出来,她像个悲哀的圣母一样看着我说:“小多,洗完澡到客厅里来。”

我在浴室里躲了一会,差点被一氧化碳整死,可我又怕死,只好钻了出来。客厅里很安静,祖父对着酒杯发愣,祖母倚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地抹眼泪,鳄鱼的那种。祖父看了看外面,咳嗽一声,这个这个了一串后说:“小多啊,你精神有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得治。”

“我哪里有精神病?”

“你哪里没有?”

“那你倒是说呀。”

很好很好,我祖父开了瓶竹叶青,喝上一口,开始娓娓道来:你表姐结婚的时候,你打开手臂,绕着新郎新娘,鸵鸟一样跑了一圈,去年除夕,你在餐桌上翻白眼流口水,你翘课去遛狗,往教导主任头发上点火,用足球把体育老师砸成脑震荡,在你爸坟头吞天津麻花……你飞叶子,吸白面,打群架,我和你爸多少次把你揍成猪头,你都没出息。少管所,戒毒所,精神病院,你就选吧。

《性学三论》的作着是A孔子B张三丰C甘地,你就选吧(你他妈倒是选啊)。

我翻了个白眼,用拇指掰住小指头说:“我在家里戒还不行吗?那三个鬼地方,人模人样地进去,牛头马面地出来,我死也不去。我发誓,一定好好戒毒,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发愤图强,报效社会。”

祖父用一个粗暴的手势打断我。“你这种人,要在军队里,早就被拖出去枪毙了。你爹妈给你一张嘴,你把它用来吞毒品,还用来放狗屁。好了好了,”他往手腕上跳了眼说,“球赛要开始了,过两天送你去精神病院,戒毒所少管所那苦头你吃不了,就这么定了吧。”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祖母,她拍拍我的肩,说:“小多,一定要跨过这道坎呐!”然后用门夹胡桃去了。

一周后,我把行李从出租车后备箱里丢出来,拖着它走在一片稀稀拉拉的草坪上,祖母跟在我后面,祖父走在最后面。草坪的那头就是蜂窝精神病院,烟灰色,厚实高大,像块被老鼠啃过的臭奶酪,据说是德国人设计的,可没看出有多美,大约是个德国籍的神经病设计的。我扶着门廊前的栏杆,下面有个下沉式庭院,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一间办公室,里面摆了几张合并办公桌,上面摊满了报纸、打印机、烟灰缸和电话机,活像一家行将倒闭的出版社,几个穿着邋遢的男人趴在桌上忙碌。

祖母上去帮我揿了门铃,半分钟后,门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护士,满眼眶的眼线,口红在嘴唇上裂成一片马赛克,她没好气地对我说:“今天搬进来的对吧?你,跟我进去,家里人可以止步了。”说完调头往里走。

祖母给了我一个充满,怜爱的拥抱,把她在出租车里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要听话吃药,配合治疗,和邻床的病人搞好关系,不要忘了每天吃一个苹果。祖父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威严而又滑稽地冲我点了下头,说:“我们就送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然后他们就走了。

我望着他们相互扶持的背影,他们的白发在阳光下水银一般翻动,想着,狗日的,我要报复社会。

我拖着行李,跟着护士来到院长办公室。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刘院长。刘院长是个娃娃脸,细皮嫩肉,唇红齿白,慈眉善目到了眉开眼笑的地步,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九千岁。他看见我,先吐出三个字:呵呵呵。然后他对护士说:“麻烦你了,先出去吧。”护士应了声,带上门出去了。

刘院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很友好地说:“小多啊,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我想了八种答案,然后挑出一个:“因为我有病。”

“那是什么病呢?”

我撇了撇嘴巴:“精神病。”

呵呵呵,刘院长又笑了,我觉得他也是个神经病。“你没病。”

我听了耸耸肩。

他笑笑,从桌角抽出一张纸,拿起个大红章高高举过头顶,问我:你确定你真有病?

我一脸弱智地对他说,我没病!谁他妈说我有病?我连拉屎的时候都会念马克思,你说这么好的同志怎么会有病?

刘院长近乎惊悚地看了我大约十二秒钟,然后放下红印章。“事情是这样的。”他又把十指交叉放桌上,恢复了镇定的嘴脸,“事实上是……”他翻了两下大拇指,“事实上是,严格来说,这里不是精神病院。”

我愣了一会,刷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和行李箱,往外走:“那我走了,再见。”

刘院长上半身扑过桌面,牢牢抓住我的手臂,低喝一声:“慢着!”

我被吓出一头汗:“你要干嘛?放手!”

他用那双青蛙大眼盯着我说:“你不想知道我们是干嘛的吗?”

你看,我就是这么落套的。我像个进城卖土鸡蛋的大婶,把外套慢吞吞地放回椅背,扭扭捏捏地坐下了,支棱着眼皮问:“这里是干嘛的?”

刘院长搓了搓手,把桌角边上的一本挂历转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图画让我看。图片正中是蜂窝精神病院的夜景,一块闪闪发光的奶酪伫立在脱了毛的草坪上,丑陋至极,让人不由遐想到专供老鼠借阅的情色杂志。刘院长伸出一根比女人还嫩的手指,往图片最上面点了两下,那里用金线裱着一行字:蜂窝精神俱乐部。

“什么鬼地方?”

“这个名取得不好,我知道我知道。”刘院长挠了挠额头,神色从沮丧速转到得意,“所以我们换了个名字,我想能更好地帮助你理解。”

他把页面哗啦一翻,依然是精神病院的夜景图,灯光从冷色转为暖色,如同把奶酪从冰箱丢进火炉。这时候,我在图片上方看到几个花哨的字体。

蜂窝精神女支院。

扭了两下屁股,端正坐好,我望眼欲穿地对他说:“我要最好的,一个晚上三个吧。”

刘院长狠狠噎了一下:“病人在我们这里,是卖的。”

“我为什么要卖?”

“你可以不卖的,如果卖了,也不是白卖。”他用食指嘟嘟敲打着桌面,好像每敲一下,就能加成功的机率。“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喜欢跟精神病人做爱。你们只要付出身体,剩下的,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很多东西,比如说大麻,可卡因,迷幻药——”

“海洛因呢?”

“这个当然也有。”刘院长笑了,“什么都有,打个比方说,我们这里有个病人是个政客,你以后会看到他,我们叫他市长,因为他相当市长,想疯了,我们给他布置了办公室,秘书,甚至于演讲的报告厅。只要他肯卖。”

我漠然地看着他,说到卖和毒品,我想到庄生,然后我的眼睛里大约放出一种光芒,刘院长盯着我眼里的光,说:“其实这是个心态的问题。情色行业只是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性,说到底就是做爱,钱和性,精神和性。当然你可以说不,然后从这里走出去,会有很多货真价实的精神病院等着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他们也许会把你送进戒毒所。”然后他把一支黑色原子笔递过来说:“考虑清楚。”

我瞥了眼窗外绿得没精打采的草地,以及草地尽头头路一样的车道,说:我卖。

出了办公室,是一条明晃晃空荡荡的走廊,我在那里看到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条纹衫坐在长椅上,手里抱着个白胖的奶瓶。我走过去,他旋即一个侧转。“滚远点!”他说,“不许抢着喝!”

神经病,我边骂边绕道,这时候护士走过来,示意我跟她走。我就跟在她后面,眼睛盯着她的臀部看。护士的臀部非常紧实,裹在小一号的短裙里,像两颗保龄球,这让我再次想起她的胸部,浑圆饱满,像两颗挤在一起铅球。她有一双肌肉突出的小腿,强健有力,毫不留情地跺着脚下的细跟鞋。

我们在一间门牌号是93的房间外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咔嚓咔嚓在钥匙孔里捅了两下,推开了门。“这就是你的病房了。”房间里是个正六边形,小得可以,只放了一张床,一口柜子和一个洗手台。护士忽然绽开嘴巴笑,嘴唇上一块口红脱落下来,飘到我手上。“记住,你是九十三号病人,这是你的号码。”她往我胸上拍了一掌,然后我的胸前被贴上那个数字。“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会打铃,你好好呆着。”

她出去后,我抬起手,那一小块口红渍嵌在手纹里,硬邦邦的,像血块。我蜷起手,朝那个方向吹了口气。

第三章

房间内部是环己烷的形状,墙上刷着米黄的漆,洗手台像块胯骨,从墙面突兀挺出,我坐在软绵绵的床上,以一种安详的姿态等待,等待和孵化一样,是冗长而无聊的过程,所以才有烟,酒,茶,QJ耳朵的音乐。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劣质的香烟,烧得很快。我拿着短短一截烟头,指尖火烫,不知道该把它碾死在地上,还是用水冲灭。房门打开,护士的头探进来:“93号病人,病房里不准抽烟。”我点点头说,好,我这就把它碾灭。

女护士有驯鹿一样的眼眸,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以及纯净水一样的微笑。她默默地等待我履行诺言。在这种时候,我会效仿我爸,我受过高等教育、善于交际、最后死在充气鱼手上的父亲。设想一下,我优雅自若地站起来(最好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踱到洗手台前,从容不迫地打开水龙头,把烟头摁下去。问题在于,我的手很烫,于是我又变回了李小多。

我惨叫一声,猛甩两下手,烟从指间蹦到地上,一路滚向护士。我跳下床,追过去,抬起一只脚,像踩蟑螂一样,把烟头一脚蹬死在地板上。

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烟灰缸,我可以很优雅地把烟碾死在烟灰缸里。

护士脸上的笑容从七调整到三,她说:“93号病人,刚才响铃了。”

“我听见了。”

“响铃的话,就要出来。”

“吃饭?”

“还要吃药。”她给我一张彩色硬板纸,“这是时刻表,你会把它贴起来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说,好吧我知道了。

她说:“那我帮你贴吧。”说完一掌把我荡回房间,撕下时刻表背面的双面胶纸,往墙上又是一掌。然后米黄的墙上出现一小块花花绿绿的狗皮膏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护士自鸣得意,她的笑又从三调回了七。她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食堂。”

食堂位于一栋侧楼的地下室,全木结构,墙上嵌着窗棂可是没有窗户,没有日光,义肢一般的吊灯从天花板上荡下来,左摇右晃相互拍打,咣咣咣。我拉开背面标有93数字的座椅坐下,开始观赏晚餐内容。玉米羹,花椰菜,培根肉,米饭,粗米布丁。

我用一把不锈钢勺子搅拌着浓稠的玉米羹,扑面而来食物的气味戳刺着脆弱不堪的胃,我感到恶心。不要怕,吃进去,我对自己说,你可以吃固体,一个礼拜前,你刚吃下去一袋薯片和两支麻花——

一道血打过来,落进碗里,然后是一根手指头,像穿过头颅的子弹,趴在我的手腕上。“兄弟,把手指头递给我。”对面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对我说。

我从手腕上摘下那只血淋淋的手指,递过去,男人一手拿刀,一手竖立,竖立的手掌上只剩下两根手指头。我就是那么认识学者的。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接过手指,又郑重其事地交给我。它将为你指明方向。

坐在左边的男人笑了,他对我说:“快,把它吞下去,我刚进来的时候,他送我一根食指,我把它吞进去,说,滚你学术。”学者咯咯地笑起来,他从我手上夺过那根手指,一口口吞进去说,操你这个纯洁高尚的表子。

左边的男人叫导演,在成人影片界破负盛名,他问我叫什么,我想了想说,叫我毒虫吧。

导演请我去他房间看他的作品。他说:“我在这里不卖,我拍摄你们的生活,大部分是床上的。”我们在晚上八点半钻进他的房间,他的卧室比我的要丰富很多,有小号电视机,一个专门放交卷和录影带的柜子,台式电脑,摄影机,还有书,书皮上只有数字和人名,1号学者,3号旅行家,4号清洁工,5号法医,9号模特,92号坟墓看管员。当然还没有93号毒虫。

我问他可以欣赏其中一盘磁带吗,他点了支烟说:“你可以一盘盘看过来,这样有助于以后的表现。”

我向他要了支箭牌烟。

我躺在93号病房里,脑海里回放着那些铜黄色的,涂满精油的肉体。学者的机巴在贵妇的腹间弹跃,模特的醋碟般贫瘠的胸上立着鸟喙般的乳头,法医用一把刀的背面干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和尚在性感女郎的跨下咏诵佛经。

有人在拍打我的窗,有人在叫我。我爬起来,庄生浆白的脸从墨汁一样黑的夜幕中浮出来,房间的隔音很好,我念唇语的功夫又很差(中学考试的时候因为看不懂暗号,把沙滩写成表子),只能从他的口型判断出一个“开”字。

我旋开扳手,把窗推出去。庄生把头探进来,冲我喷了口烟说:“晚上跟我出去?今天猴子过生日。”

猴子是个小个子的卷毛杂种,毒瘾很重,据说只能在机巴和大腿上扎针。

我从庄生手里接过烟,吸了一口喷到他脸上说:“他过什么生日?反正离死不久了。”

“你去不去。”

我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说,好,我去。

我俯下身钻进窗缝,脚一点点挪动,头朝地翻倒在草地上。庄生翘了两下脚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狗日的,我说,你这双鞋不错。

路上出了点小故障。庄生的摩托车轮里卷进一只松鼠,松鼠横飞出去的时候只剩一团深灰的毛,我看见路边有学校的标识,那么明天早上就会有女生在路上尖叫。

猴子在聚会上为我们表演了让机巴上天堂的把戏。我记得我当时正用打火机烤着勺子的底部,K粉在蒸馏水(我喜欢兑一点柠檬汁)里缓慢溶解,咕咕咕。猴子就在这个时候甩出了他的幸器。

红紫青,针头戳进,血倒出来。有人哈哈笑着说,你的机巴流血了。

推进。

猴子闭上眼睛瘫在沙发上。

猴子再也没有起来。

庄生是头神经错乱的精壮的狮子,在一条独木舟上驰骋,而我就是这条独木舟。

这是无意义的。因为我没有硬,我已经很久硬不起来了。而庄生不会给我更多的毒品。

无意义。

什么都是无意义的。

就像猴子的死。他坐在沙发上,那管杀死他的针像寄生虫一样挂在他的幸器上。桌上残留白色和褐色的粉末,红色黑色的药片,浸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还有一只猫。

我拔出庄生的幸器,它的顶端正在分泌前列腺液。我说,你看,这是没有意义的。

庄生用指尖刮过分泌粘液的口子,放在我嘴边。我扭过头说:“我知道是咸的。”庄生舔了舔手指说,对,是咸的。人都是咸的,我们都是咸的。

因为我们都是垃圾。

他把它又插进去,最原始的是最有意义的。

比如说干。

我从体毛间抓起我的机巴,它像一条丧失生存能力的远古野兽,颓委在密林间无所适从。

我对庄生说:你忘了别的可能性。

第四章

院长的浴缸像一口雕琢过分的棺材,他躺在里面,白色的浴巾像块肥胖的栀子花瓣盖住他的机巴和卵蛋。他在喝红酒。

红酒会促进血液循环。

或许他还需要一把剃须刀。

我坐在浴缸边上喝水。他拧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过去,像条狗一样嗅了两下说:“扣你零点零四克可卡因。”

你只能和你的客户做爱。

别人不行。

这时候,模特小姐正趴在洗手台上照镜子。剃须刀在她手上。

构图错乱。

她转过头对我说:我胖了五磅,他们不让我上伸展台。我日他的上帝。你看,我什么都不在乎。

她用剃须刀梳头,黑发丝丝咎咎地落下来,露出青灰色的头皮。

她说:“你看,我一点也不在乎。去他的五磅。”

院长啜了口红酒说:“小多。”

不,我现在叫毒虫先生。

毒虫先生,你今天有客人。是个政府公员。

政府公员,我们暂时叫他林先生。林先生身材瘦长,肚子上的肉吊下三厘米。他揉着我的肚子说;“你到了三十岁,就会是我这个样子。不,等你戒了毒,就会很胖。”

我扶着他的老二说:“只要有这个,都是男人,没什么区别。”

“你看上去很正常。”

我放下他的性器,说:“因为还差十分钟。”

冷汗像潮水一样从我身上涌出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进去。他捏着那条半软的性器,羞愧而焦急。只好往我嘴里塞了支烟,说:你先解解馋吧,我马上就好。我头晕目眩,抖成了一根人形震动器。他的器官在我眼里变成一叠重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我在他胯间摸了好一会才抓住那条正主,开始帮他手银。

手银是件很辛苦的事,而我的手像片沾满汗液的树叶一般单薄无力。“快点,”我一边哀嚎一边求他。痛楚像铅块一样从脊椎顶部掉落,摧枯拉朽地滚下去,把我的内脏碾成一袋宜于消化的燕麦片。我开始在他腿间翻滚,把烟头一下下戳在自己的胳膊上。“我要死了,你快点,两只手。”

林先生的机巴冰冷细长,游荡在肠道里犹如一条冒失的泥鳅。他还来不及出去,就泄了出来,并且泄在了外面。为了检查他的机巴有没有倒着长,我先他一步把那根东西拔出来看。

那当然不是一根机巴。

那是一支钢笔。他的公文包放在地上,大敞四开。

我攥着那支裹着粘液的钢笔看着他,他也看看我,神色闪烁。我笑了,你不用那么蒙混过关的,我什么都不是。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往我屁股里塞里一颗救命药丸,飞快穿上衣服,逃出了九十三号病房。

第二个客人是方博士。博士人优雅镇定,人如其职,他骑在我肚子上犹如一头高贵的印度圣牛,他高贵,于是我高贵,我从一头甩着脑袋的驴变成一匹汗血宝马(我的确在流那些东西)。

博士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任何东西都有一股藐视的味道。他的金边眼镜始终戴在脸上,随着身体的起伏在以鼻梁为坐标中心的正负一厘米区间晃动。他抬起高贵的牛蹄甩了我一巴掌,说:“你们这些小混混,寄生虫,只知道用爹娘的钱吞毒,只知道用爹娘给的命去卖。”

他扬起头忘情地骂着脏话,眼镜横飞出去,挂在他的内裤裤裆上。他反手给我一巴掌,抽出性器搭在我的胯上,经验像稀释的胶水在我腹部漾开。他看着那摊污迹,喟叹一声:迟早都要完蛋。

我的神智在溃散,身体在坠落,我的目光饥渴几近祈食。他的巴掌再次落下来的时候,我接住他的手腕,我看到他的手掌上连着完整的五根手指,白皙纤长如同庄生擅长卷的大麻烟。我说,操你这个纯洁高尚的表子。

结果刘院长又扣了我零点零四克可卡因。

我开始吞药,米安舍林,曼妥思,曲马多,安非他命,只要能搞到手,统统往肚子里吞。我就像个用毒气重塞的虚肿玩具,被一针扎瘪,接着开始往里面吞沙子,泥土,乃至于钉子,于是我又瘪了下去。

那天晚上庄生又在外面敲窗子。他说猴子的葬礼是明天,木子和徐睫那天晚上喝多了,没管住,尸体被猫咬坏了,脑浆流了一地。“不管怎么说明天你来不来?”

第二天我向刘院长请假,我说我只默哀不做爱。刘院长在请假单上打了个红章,又从衣架上甩给我一件黑西装。我走在长廊上,宽大的西装积木一样套住上半身,模特指着我笑得打颤,她说飞檐肩你知不知道?

我们被堵在了陵园门口,因为我们看上去不像是来默哀的,实际上,我们压根就不像做正经事的人。这群最大年龄不超过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衣着鲜艳神情放荡,嘴巴像烟囱一样往外喷射烟雾,作为唯一一个穿着正装的人,我的肩膀的确像屋檐一样高耸。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猴子的家人终于出现了。

猴子的家人用两辆豪车把我们拦住外面,他的母亲从我们身前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亮闪闪的香味。陵园的保安拿着棍子,像驱赶野狗一样驱赶我们,其中一个抓起个子最小的木子,劈手乱打,骂着:黄毛小杂种,干干净净的地方,别来这儿添乱!木子像只耗子在他怀里吱吱乱转,抬脚猛踢保安的膝盖:“你才是个杂种,你爹娘全是疯狗!”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抡圆了胳膊丢过去,保安的帽子飞起来,海鸥般转了一圈,拍在猴子他妈的脸上。肥大的外套很费事,被我脱下来丢到庄生手上,庄生又把它甩在猴子他爸的头上,他说:“替你们照看那么久的死人,不给钱也就算了,还打人!你儿子机巴上吊了根针管、脑袋被猫啃个稀烂的时候你在哪儿?”

“没有你们这群人渣,我儿子就不会死成这样。”猴子他爸说,“我这就叫警察过来。”

这时候冷艳高贵的猴子他妈站了出来,她用尖锐的鞋尖踢飞两块碎砖,烟土扬起来沾在她的裙摆上,两万三千七的华伦天奴的黑裙裙摆上。“让他们进去”她说,“人都死了,还折腾什么,人都死了,都死透了。”

猴子的骨灰被装在一只细巧的音乐盒里,我拧了两圈发条,生日歌响起来。他死在十八岁生日的当天,骨灰装在礼物盒子里。永远的十八岁。

竖琴和孩童的歌声盘旋在土丘上方持久不散,同样持久不散的还有猴子他爸的咒骂声。我忙得焦头烂额不就是为了给你钱花吗,你拿钱吸毒,跟着一群狐朋狗党,我的名声都被你搞坏了,不争气的讨债鬼,当时就不该让你把羊水吐出来。

猴子他妈往他肩上拧了一把,抽抽搭搭哭起来:“他都死了,你说他还有什么用?你看你,看看他们,你都不比不上一群小混混。”

我们居然真的垂头在默哀,这真是件让人匪夷所思又失望的事儿。猴子的坟墓在陵园的C区,对面正好是个矮坡,矮坡上有一座洛可可式的凉亭,被蔷薇枝蔓覆盖。你从凉亭上看下去,你的视线和坡下的地面拉成四十五度斜角,猴子的墓碑正好落在角顶上。你会看见我们像一群营养不良的彩色幽魂簇拥在两个庄严漆黑的神灵身边,神灵在吵架,他们的面部表情夸张可笑,幽魂却真的在默哀。这是多么悲伤而又滑稽的画面。

这时候我抬起头望向凉亭,正好与你四目相对。你看见我的嘴巴动了两下。

我们哀悼猴子,我们哀悼自己。

我们都是摇滚明星的私生子。

猴子那么瘦小,烧出来的骨灰却很多,灰褐色的一把又一把,白色粉末,灰色粉末,骨灰和白面,人和白面,我思考着我们和我们鼻孔里和血管里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猴子一直声称自己有恋人,高大英俊,不吸毒,名叫蒲齐。我们总怀疑这是他的臆想。这个头发比释迦摩尼还卷的家伙,怎么可能。我们朝他起哄,质疑他,是人是虫,抓出来看看呐。他死活不肯把他带出来,说我们不配。

猴子火化后的第二天,蒲齐出现在寓所的玄关处。他高大英俊彬彬有礼,符合猴子的所有描述。

他登台亮相后的第一句话是:我需要脱鞋吗?

没有人理他,我们围坐在地毯上下飞行棋。

然后他又说:“我能看看他吗?”

庄生瞥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两下茶几,喏,在那儿。

蒲齐一步步走过来,打开盒子往里看。这么多,原来这么多,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在里面搅,眼泪啪啪落在骨灰上。庄生扯着他的胳膊说:“节哀吧,你这么个哭法,骨灰都成黑芝麻糊了。”蒲齐忽然哇一声哭出来,抓起一把摊在锡箔纸上烧了起来。

“我难过哇,要死了——”他大叫,鼻孔贴着锡箔纸大吸特吸。“给我一针呐!快给我一针——操我后面,只要给我一针!”他颤抖着在地毯上滚动,骨灰撒开在地毯上,棋盘上,沾在他脸上。他脱下裤子用屁股对着我们,继续哀求。

我拿起一管针,直接扎进他的屁眼,狠狠推送进去。蒲齐浑身打了个激灵,瘫在一片狼藉的地毯上不动了。这下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看了眼盒子里只剩下一半的骨灰,甩门而去。

这是一个大鱼式的童话骗局。

最后装在音乐盒里的骨灰,只有原先的一半。所以人和白面真的没有什么区别。

第五章

庄生带了一袋水果两袋饼干和水,还有一条形迹可疑的烟草。猴子的父母离开之后,我们在墓碑前的草地上吃这些东西,旋开收音机听广播。收音机里放着北极猴子,陵园的信号很差,声音掺着杂质,呈立方体状从天线顶端传出。

你不会脸红吗,你不会恐惧吗——

我啃着一只外皮坚硬的青苹果,酸涩的果汁滑进胃里让我想吐。徐睫提着鞋子骑在木子肩上,一只细如鸟骨的白手臂在燥热的空气中晃动,木子绕着墓碑转圈。他们嘴巴唱着,爬到你身边,祈求原谅——

庄生把一管烟草塞进我嘴里,火柴头上亮起橘黄的光,点燃一孔烟草,衔住,吸进去,烟草被灼成灰色的烟,从我嘴巴里喷出去。隔着一条公路和一排桦树,我看见蜂窝精神女支院惨白着脸,矗立在稀疏草坪的尽头,最高处的窗户开着,窗口有人站着。我知道有人在那里,看着我们,看着我。

广播休克了大约两分钟又了响起来。然后我们听到击鼓召唤恶魔。庄生撅起嘴巴吹口哨,把我扯过去。我甩了两下手。一道白色虚惘的影子,嵌在轮廓模糊的窗框里,可能是个人,或者一根巨大无比的假阳具。但我相信他是人,此刻我们正在对视。他们在唱歌,他们绕着土丘转,墓碑插在土丘上如同一块黑巧克力,他们绕着土丘转。转啊转。

坐立不安,走投无路,身体刺痛,粉身碎骨。

我加入他们,我们像一群蚊虫围着土丘转。你孤独承受,你咬牙坚持,死亡是最终归宿。

我吸掉两孔烟草,离开圆弧状的队伍。庄生问我干什么去?我抬头看了看那个窗口,窗框填着黑色,像块被吸食殆尽的烟草孔。我说我要到街上去。

庄生的东西从来不会干净。每次我向他抱怨“你为什么老是拿那些东西糊弄我?”他往我脑门上猛拍一把,堂而皇之地回答说,谁叫你嘴馋。

没错,我就是嘴馋。最后两口烟草的确是我自己点着的。而现在,我脚上打飘,面带恍惚而满足的笑容,走在喧杂吵闹的大街上。我从小生长的这座城市拥有摩登都市的一切特征,却没有摩登都市的任何灵魂,这里的建筑高大冰冷,空气苍白滞怠,我们的生活缺乏可陈,我们的信仰贫瘠粗暴,我们的生存与旁人无关。

就像百慕大三角。

我想我需要水,很多很多的水。

街心广场的边上有一家便利店,我在里面买了一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还有一袋鸽食。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不稳了,脑袋晕得像被铁锅打了一锤。我盘着步子在一排梧桐树下找到一把长椅,跌坐在上面。长椅下原本聚集着很多鸽子,被吓得哗啦啦飞走一大片。

快来吃,我咬开袋子,把玉米全都洒在地上。有几只肚腹滚圆的绿鸟弓着脖子凑过来,在我脚边打转。它们开始吃玉米,我开始喝水。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美中不足的是排山倒海的头痛和无力。

“你把它们都吓跑了。”坐在旁边的男人说,他紧握着奶瓶,朝我看了一眼。“你把它们吓跑了,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说过这里有很多鸽子的,你把它们赶走了,他就找不到我了。”

男人在精神病院没有绰号,他总说自己在等人,我们暂且叫他“等等”。

等等对我说;“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不许动这瓶牛奶,不可以。”

“你在等谁?”

“我儿子。”

“胡说,你才几岁。”

“我真的有个儿子。”他用脚尖铲了两下地上的玉米,“他才五岁,就像我弟弟。圆溜溜的眼睛,手脚白白的。”

我咕咚咕咚又喝下很多水,水是样好东西,让人神智清醒。“你儿子呢?”

“我给他买了早餐,是两块烤饼,鸡蛋味的,一格一格的那种,他最喜欢吃鸡蛋饼。他看相旁边的玩具,拉一下尾巴,那个人就会一跳一跳地走。我说要去给他买牛奶,让他在玩具店里等,我说‘看见那家店了没有?外面有一排椅子,很多鸽子,我在里面给你买牛奶,很快就出来。’你看我买了一壶牛奶,全脂的,椰子味。”

我试探着说,我想看看。他别过身护住奶瓶子,瞪着我说:“看看看,看什么看。”

头疼。头疼像把匕首扎在脑门上。我喝完一瓶水,拧好瓶子。“我没别的意思,”我说,“那后来呢?”

“他们说是一辆巴士,孩子从马路上飞起来,他手里的煎饼也飞起来,孩子落下去,饼子也落下去,就像一只鸽子和一只小黄鸡,他们说。”等等抬起脚赶走那两只绿鸟,把鸟食留给白色的鸽子。“可是我刚买了牛奶,没人喝,刚买的,你看——”等等把手里的牛奶瓶递过来。

我接过牛奶瓶,外面的塑料已经软了,凹下去好几块,里面的牛奶已经结成颗粒状。瓶口的保质期已经被磨糊了,不过大约能看得出,这是一瓶长着壶把的胶质化石。

“过期了,”我说,“喝了会横死在马桶上的。你等着我。”我把奶瓶塞回给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你等等我啊。等等木木地看着我,好,我等着你。

我去买了瓶新鲜的牛奶,椰子味,全脂的,就是包装不大一样(原来那种因为质量问题停产了)。回到长椅边上,等等依然抱着个奶瓶,坐在上面发呆。我从他手里抽出那瓶变质的牛奶,扔手雷一样把它丢进了垃圾桶,然后把新的塞给他。

你看,没问题吧,还在你手里。我拍了拍奶瓶对他说。等等抬起头看看我,一双眼睛大而空洞,很久没修剪过的头发软软地搭在头上,他的肩膀宽阔而瘦削,尺码过大的海魂衫挂在上面犹如一面孤独的旗帜迎风煽动。

他蠕动了两下嘴唇。

“他们说,谁叫你管不住自己的机巴。”

******

“我说,城市里应该挖一条运河。”市长唾沫横飞地笔画着,“伦敦有泰晤士运河,香港有维多利亚港,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挖出一条来?那么多商业街道,叫阿狗,叫阿猫,这座城市没有灵魂!我们需要水,很多很多水。”

刘院长耸了耸肩,把这个月的薪水发给我——两小袋白面,一小块烂脑叶一样的鸦片。我接过来,大拇指夹着食指捏出一撮白面放在舌尖上,啧啧,一股劳动汗水的味道。

市长把吃空的盘子排成两行,指指点点起来:“这些破房子,统统拆光,挖上五年,一条运河就出来了,围着这条运河,我们可以造市政厅,商业区,文化区。”

刘院长摊摊手:“你叫住在这里的人办那里去?”

“甲村乙村,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臭水沟,窨井盖上的垃圾,全是这群兔崽子搞出来的。他们在高架下摆小摊子,在地铁里插着音响一边唱歌一边乞讨,那副嘴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们会砸了你的办公室。还有一样东西,叫什么来着,”刘院长用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间摩擦两下,“钱?”

市长的腮帮子鼓起来,鼻翼张开来,他像只极具攻击性的愤怒青蛙,从座位上一弹而起,甩手往刘院长脸上就是一下,“这个我有分寸,让你来给我啰嗦!”

刘院长粉白的脸上留下五个手指印,看上去滑稽极了。我憋住嬉笑,津津有味地舔着手指头。刘院长不甘落后,从餐桌上抄起一根擀面杖(我也不知道餐桌上为什么会出现擀面杖),往市长肩上敲过去。“你又糊涂了,疯子。”刘院长身手敏捷,刘院长语调平静。

市长重重栽回座位,休息片刻,拿起一把叉子往刘院长身上戳。青豆像炮弹一样从碗里射向四周,麦片尘土一样飞起来,滚烫的粥如同城头上的滚油,从桌沿笔直挂下去。

餐桌从来就是战场。

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两只装满了白面的袋子,蹲到一边继续享受。

你走在爱尔兰的公路上,两边是无垠的草地,烟灰色的公路漫无尽头地往前伸展。压在公路上的天也是灰色的,雨点从上面有一阵没一阵漫无经心地打下来。

刘院长的头发乱了,白大褂被撕破了,嘴角裂开了。市长的手指骨折了,眉毛半边红了,牙齿掉了。

你走在爱尔兰的公路上,雨大起来,打在脸上像孩子的巴掌,噗噗噗。

“快!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刘院长伸出一根手指头,大声叫唤。护士冲上来,往市长手臂上结结实实来了一针,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像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软下去。

你走在爱尔兰的公路上,黑脸羊在狂风暴雨中吃草,它们用这种一成不变的姿势迎接一切遽变。因为除此之外它们什么都做不了,它们只能吃草。它们用这种独特而愚蠢的方式来嘲笑天气。

看,我们照样吃,我们吃吃吃吃吃。

市长面向我们,被拖出食堂。他的腿像两条硬邦邦的丝瓜,吱楞楞地在地上拖动。

红糖粉一样的海洛因在锡箔纸上变热,我闭上眼睛,鼓起鼻孔。

你看,我照样吸,我吸吸吸吸吸。

第六章

刘院长说你的报酬那么贵,所以你要努力工作。什么是努力工作?努力工作需要投入自己。

投入自己,而不是没滋没味的性交。

我没办法永远保持高朝,你可以吗?据说女人是可以的,可我首先是个男人,没有节操的男人。那些白花花的东西让我无法勃起,那些东西让我知道,无法勃起没什么大不了,性爱不是唯一的乐子,不是吗,当你的斑驳的血管里填满了那些东西,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我仰躺在院长办公室的一张转椅上,一边伸展四肢一边打着哈欠,把这通理论告诉刘院长。“怎么样,”我说,“这就是我的一套逻辑嘛,我又没有不劳而获。你看,我昨天弄了四次,床单换了两次。第四个人爬上来的时候,我连哈欠都没有打,你应该给我颁发奖章的。”

刘院长的左眼上挂着乌青,他的脑袋凑在我鼻尖上犹如一只溃烂的大白梨。“你没有打哈欠,因为你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你胡说。”

刘院长叹了口气说:“小多,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不想和你争论。”

“你又要扣我的钱?”

“我只是提醒你。”

我拍了两下转椅扶手,欠起身准备离开。大白梨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把我按在座椅上,并告诉我,他将教我学会怎么假装高朝。

“不用你教,我很在行这个。”

“在行?”他反复问,“在行,你敢再说一遍?你大概不知道在门外听是什么效果。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或者被一头野猪给拱了。”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野猪。”

大白梨笑了,拉卡我裤子上的拉链,掏出象鼻头一样的家伙。

“没用的。”我摊开身体看着那条东西,“不信你试试。”

刘院长往手掌上哈了口气:“好,让我试试。”刘院长的手指白嫩纤细,如同被硝酸钠漂白过的竹笋,你可以把它剪切到任何一种优雅的乐器上,当然你也可以把它放在我的机巴上玩赏,就像现在。再或者,你可以把这十根手指头放在一把长笛上,叠合我的机巴,进行二次曝光,这将是多么令人匪夷所思同时血脉贲张的画面。

我想用黑色的毛发把这幅相片裱起来,挂在床头。想象一下,我站在床尾抽一口大麻,然后倒下去,倒在床上,背后的那幅相片越入你的视野。那里可能不再是一张相片。你只看到一行七拐八扭的奇异的字迹。

构图错乱。

有刘院长的地方永远都有这种东西。比如说,手银和假装性高朝会有什么联系?我相信大白梨的指尖有一条白色的粘线,把这两者恰到好处地拴住。到某一个时刻,他只要动一动手指,这两样东西就像绷线游戏一样变得生动起来。

“狗屁。”我说。

“我悬河一样的嘴巴里总地盛产狗屁理论。”

刘院长抓起我的手放在老二上,“你看看,仔细看看。我说,舒服的话就表现出来,没什么好害臊的。”

我的家伙就那么一点一点往上翘,皱巴巴的蘑菇头缓而有力地顶立起来。我怪异地叫了两声,尝试着表达自己的愉悦。

踩下油门,挂至五档,刘院长说,看我怎么起死回生。

我一脸仓惶地逃出办公室,倚着长廊上的一棵柱子左顾右盼。走廊尽头的钟咣咣敲满了八声,大片的黑色从窗外爬进来。这时候的蜂窝精神病院像一块闪闪发光的大奶酪,像史上最病态最恬不知耻的表子,在稀疏的草坪上张牙舞爪挠首弄姿。盘踞在房梁上的桃色声污染伺机而动,绕着房柱攀爬而下。

如果只能活一天,我们就是萤火虫,屁股上拖着白色的粘液,安坐在一张网上捕食。

天黑之后,我们就像一团着了火的厕纸开始无休止地燃烧。

哦——哦——宝贝儿——你真是一头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

吞下去——快吞下去——

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

干呀。

干呀。

干死你。

干死我。

干呀干呀干呀。

两天后导演在食堂门口截住我,并把一盒录影带递到我手里。我把磁带翻过来,上面写着:93号毒虫,从手活开始。到我房间里吧,他说,我准备了薯片和可乐。

这卷录影带同任何短小的成人影片没什么区别,拥有着焦黄的背景,扭曲的肉体,以及富于冲击力的红色赤裸的性器。刘院长的手指在我胯间灵巧地翻转,脸上充斥着表现欲。我像根寄居在厌食症患者胃里的蛔虫,在他手下无力摆动,并发出一连串荒诞走板的怪叫。

别动别动,刘院长梦呓般地循循善诱,别乱动,对,这样会显得你很享受这件事。声音不能太尖,尖叫必须留到他射的时候。

镜头瞄准了我的屁眼(该死)。那个口子嵌在我瘦骨嶙峋的屁股上,刺目得像朵肉红色的风车雏菊。

手指伸进去,收缩两下,衔住。

我暂且把它看做刘院长的手指按住长笛的音孔。

一根,两根,三根手指头。

口子像受粉的花一点点张开。

手指退出去。黑色的洞,有似果箱底部干瘪苹果上的蛀孔。

刘院长的性器甩出来。硕大的,灼热的,赤红的,任何雄性动物都具有的器官。想象下驳壳枪,长矛,警棍,染上血,你就知道武器是怎么来的。

插进去,裹进去。

肉质的花瓣张开,吞进一条花柱。

“要拍出好的成人影片并不困难,”导演吞下一口减肥可乐说,“只要还原整个过程,让他们在你面前做爱。”

不要去想什么狗屁艺术,你只需要湿漉漉的,血淋淋的,肮脏的,疼痛的,飓风一样的性爱。

进进出出。

你在工业时代。一辆开往北方的火车,摆着尾巴呼啸着窜进隧道,幽深昏黯、充满煤渣味道的隧道。列车车轮碾轧在铁轨上,哐嚓哐嚓。水在煤块上翻滚,活塞往一个方向有力顶开,灰白的烟雾飘出车头,充盈在隧道之中。哭丧一样的汽笛声震动你的耳膜。你闻到黑色煤块的涩味,烟气的苦味,钢铁的冰冷气息。你闻到钢铁运作的味道。

进进出出。

刘院长把沾满红色白色液体的手摊开,摆在我的鼻子底下。你闻到了什么。

血和经验的脏气味。

在火车越入隧道口的一瞬间,列车司机把头探出车窗。车窗外是一块巨大的、利刃般坚硬的广告牌。

你看到一个球状物从车窗外横飞而过。你闻到铁和血的脏气味。

刘院长的手指在我脸上刮擦,从眼角到唇角。再闻闻。那是进步的味道。

进进出出。

球状物拍上了后面一节车厢,旋转着滚落到铁轨上。火车继续开下去。隧道里一直都是那么黑,你看不见轨道上那一片碎瓜一样的头颅残骸。这就是工业革命。

刘院长说:你应该闻到革命的味道。

进进出出。

我们用机巴肠道嘴巴和阴道打响了一场革命。这场革命跟他人无关,但他们也可以参加。

你放屁。

尝试着不要放屁,你在这儿活不到一秒钟。支撑我们活着的就是无数套狗屁理论。就像桥。你可以炸掉它,但你永远不会那么做。

刘院长最后拍拍我的脸说:要记住,他们爽快,你才能爽快,他们让你爽快,你就得爽快。我们要把他们往死里骗。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反正我是不知道。可我还得工作,还得卖命呀老兄!

继续我的卖身生涯。是什么决定了我的服务质量?时间和剂量。刘院长帮我量身制定了三个套餐。

套餐A,嗑了药的毒虫。接客前十五到二十分钟内吸食剂量相当的白面,我可以像一只吃错药的水貂一样哇哇乱叫。

套餐B,没药磕的毒虫。注射时间推迟一个钟头,我会冲那些人哀哉哭号。

如果你愿意付足够的钱,那么我可以帮你做全套。也就是套餐C。

刘院长每次都会把客人的头衔告诉我,公司职员,政客,小有名气的明星,地铁司机,灵车司机,渔夫,幼稚园校长。这些头衔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他们爬上我的肚子,爬上我的屁股,爬下我的肚子,爬下我的屁股。他们射在我的肠道里,肚子上,胯上,嘴巴里,脖子上,手上。他们把报酬,也就是那些白面和药丸,塞进我的屁股里,嘴巴里,甚至是尿道里,只要他们乐意,只要我乐意。

你看,这就是进步的味道。

我竭力模仿自己在录影带里的叫声。

噢啊啊啊——疼死我了——你慢点呀——哦啊啊——

我不要白面了,不要白面了——我要机巴,又粗又硬的机巴呀——

这大约是进步的叫声。

当然在很多时候,尤其是毒瘾严重的时候,我是不会那么叫的。我会指着天花板对我的客人说:看!那里有根象鼻蚌,我们把它切成块沾酱油吃好不好?

我会把头埋进枕头里叫:我去找庄生呐——我很忙的——庄生在等我,在窗外等我——他一只手上是大鸦片一只手上是核桃啊啊啊——

有个客人在这时软绵绵地缴了械(那他来精神病院干什么?),他把我翻过来,攥起软皮条一样的老二抽在我脸上,骂着,真扫兴,小毒虫,臭毒虫,当心我报警把你抓起来!(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你的脸像菠菜!

他冷笑两声,想要报复我。他拿着药丸在我面前晃了两下,我跪趴在床上,像条狗一样急得乱跳。他的手晃到第三下,那颗充满了圣洁光芒的酒红色药丸瓢虫一样飞出了窗子。急的我呀!虽然眼冒金星,我还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企图从窗口翻出去。要知道,那只叫大黑的肥猫总在我窗外溜达,见什么吃什么。我必须先它一步,不然这漫漫长夜就要葬送在它淤满肥油的胃袋里啦。

可惜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的客人是一个健身教练。哎哟我操。

他用两条钢筋混凝土一样的胳膊锢住我的脚踝,像拖一条死老鼠一样把我撵回了床。他再次勃起的老二戳在我的屁股上,吓得我冷汗直流,抱头却无法鼠窜。

怎么办怎么办,大黑会把它叼走的。

进进出出。

我痛。

进进出出。

痛死我了啊。

第二天,我的房间成了名副其实的病房。等等和导演来看我,他们坐在床沿上,凝视我的眼神和默哀没两样。等等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把怀里的牛奶瓶让出来,说:“给你喝一口,好得快。”

我看了下保质期,这瓶牛奶已经死了很久了。

“不必了,”我虚弱地说,“我现在没力气喝,给你儿子,他需要长身体。”

“没力气吗?”等等扶起我的脑袋,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我嘴边说,“我喂你呀。”

接下来是长达十六分钟的丢手雷大战,他丢给我我再丢给他。最后导演发话了,他冲我眯了眯左眼说:“喝一点吧,意思意思,你也好早点休息。”

我暗示自己,这是一瓶酸奶,全脂的,椰子味,然后喝了下去。为了不出洋相,我在丢下奶瓶后,立马滚下床爬去了浴室。

浴室里是白的,墙砖是玉兰花的白,浴帘是白玫瑰的白,浴帘旁边坐着一只充气的小鸭子,黄楞楞嫩生生。水滴节奏均匀地打在瓷砖上,滴答,滴答。我安坐在白莲花一般的马桶上犹如一尊圣佛。

在哭号声和一片稀里哗啦声迸发之前,这曾是一幅多么富含禅意的画面。

导演在门外告诉我,今天早上,他们在草地上看到了大黑的尸体,它的嘴边有一摊白沫。

所以你足够强壮。

第七章

第三天早晨,我容光焕发地坐在餐桌前,大口吞吃拌了白糖和芝麻的浓粥。刘院长十指相绞坐在对面,几近和蔼地看着我。“慢点吃,”他说,“第一次看你那么能吃,我们这里还真是包治百病。”

学者曾经曰过,蜂窝精神女支院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刘院长充其量就是个江湖郎中。

我抹了抹嘴巴,笑着向水煮蛋发起攻击。

“慢点慢点,”他又说,“你刚吃了两个肉饼子。”

我敲着蛋壳回答他:“那两个饼子给模特吃了,她好像一直都很饿。”

“她一直都很饿不是吗,所以我收留了她,给她食物和衣服。”刘院长得意地点起一支烟,侧头吐出一口烟雾,“她连高中都没念完,老天,现在连身材都没有了,人一胖,品味也没了,只剩下从前学会的那些恶习。是我收留了她,给她食物和大尺码的衣服。”

真想抽死他,我相信很多人都像抽死刘院长。可是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几根大麻,我决定忽视这些不快。“今天放我一天假。”

“这个当然,今天本来就要放你假的。”

“这么爽快?”

“唔,你要坚持工作我也没办法咯。其实今天大家都放假。”

“为什么?”

“因为作家死了。”

“死了?”

没错,刘院长拿起一片吐司,掰起上面的碎末子来。“他要轻吻大地,可惜亲错了地方。”当他像黄牛饮水一样把头摁在铁轨上的时候,一辆南来的火车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时速碾过来。那时太阳正下山风景正好,暖黄的余晖和艳红的血浆交相辉映。

“他带了本《安徒生童话》和《北回归线》。”刘院长说,“享年四十三岁。”

我跟作家不熟,我能怎么表示?我说:托他的福。我们不纪念一下?

“想到要纪念的来着,”刘院长往沾满面包屑的指尖上吹了口气,“出去玩一会吧,溜达溜达也好,小多。晚上十点钟到互助室见面。大家都会在那儿的。”

我打算去洗手间擦一把脸。

食堂外的洗手间虚掩着门,我扣了两下,过了半天模特在里面不耐烦地吼:滚开!

我清楚其实也没什么,于是顾自走了进去。迎面是模特高高翘起的肉质丰美的屁股,她正趴在马桶上呕吐。我到洗手台边上,拧开水龙头。从镜子里我看到她舌头伸得老长,一边腮帮子高高鼓起,食指在口腔里狂抠。

呕——呕——呕——她吐出来一点点。

呕——呕——呕——她继续吐出来一点点。

呕——啊——呕——她再也吐不出来了。

我用手打着温度对她说:“反正都是要吐的,你吃那么多干什么。”

模特擦了擦脸扭过头来,一双爆满血丝的眼吃人一样看着我:“你懂个屁!”

“早知道这样,那么好吃的饼子就不让给你了,我还没吃饱呢。”我耸了耸肩,把头伏下去冲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窜到我的背后,把我的头使劲往水里摁。“让你多嘴!让你说!”她手法娴熟而狠辣,应该是从前欺负小模特的小把戏,“都是你,是你故意给我吃那些东西的,小贱人,你就是想抢我的工作!”

看傻眼了吧?我当时也傻了。水在鼻孔,口腔甚至眼眶之间来回流转,硌得我胸膛发烫脑袋发昏。我挣扎两下,将她撂翻在地。女流氓,活该!我浑身是水,骂骂咧咧地把毛巾抽在洗手台上。模特双手支着身体瘫软在地上,因为暴食催吐的脸苍白虚肿,犹如一只透明的气球融化在浴室的白颜色中。

我想过去拉她。然而放在地板上的那双手,镀着猩红的指甲油,瘦而有力有似插捅遍天下骷髅头的九阴白骨爪,让人着实不敢招惹。最后我吹了个口哨从她身边经过,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

我坐在街心广场的长椅上,陪着等等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那个孩子。广场上的无线广播里放着电台司令,汤姆斯约克用潮湿脆弱的声音唱着“别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救救我,找个医生,放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连续一个礼拜都是明媚温暖的好天气,银白的阳光洒在初秋的草地上,孩子们像发癫的山羊在上面乱蹦乱叫。作家死亡的画面蓦然在我脑海中闪过,夕阳和血浆,骨肉支离的破碎被隆隆的火车声掩盖,那本《安徒生童话》的书页在急速穿梭的气流中哗哗翻动,《北回归线》男女拥抱的黄紫色封皮被煤块和血液所湮灭。

我的父母死于躁动的初夏,猴子死于狂欢的夜晚,作家死于诗意的黄昏,而在小学课本中,死亡永远伴随着凄风惨雨以及震天抢地的光荣口号。动荡年代的死亡充满着过度装饰的色彩,而和平年代的死亡永远直白露骨,和他人无关。

等等面朝草坪,目光如同猎鹰般在那些戏耍的孩子身上游荡。“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在说什么?”

“我在等他们。”

“等谁?”

“小鬼,还有我的女朋友。”等等摩挲着手里软绵绵的奶瓶子,“我在等他们呐。”

“什么时候?”

等等笑了,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你看我穿着海蓝色条纹衬衫,小鬼说我这么穿很帅,她也这么说的来着。

“她叫什么名字?”

“唔,记不清楚啦,她生完孩子就不见了,我记性不大好,她总说我记性不好,喝太多酒,我想她就是因为这个才不管我们的。他的记性就比我好,所以她和他走啦。”等等举起瘦巴巴的手腕,往上面看了眼,忽然跳了起来,“还有半个钟头,我该怎么办?”他焦躁不安地拧巴着身体,像只陀螺一样在长椅边上乱转,“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打量着这个可怜的东西说:“去买瓶新鲜的牛奶吧。”等等思索片刻(其实是发呆半响),然后像头毛驴一样蹦跶着奔向街边小店。

在我碾死第二支烟的时候,一个女人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了过来。女人上身穿着浅灰色柔软的线衫,下面却穿着皮裙和皮靴,脸上的妆还没抹干净。

“你就是孟建文?”她问我。孟建文是等等的大名。

我掏出第三支烟,“他去买东西了,你是谁?”

女人眼珠子转了一遭,说:“我是她女朋友,他是他儿子。”

“小鬼?”

“对。”

“你叫什么?”

“黄倩。”

我吐了个烟圈,用阿飞一样的眼神审视她。“孩子怎么又活了?还真是个鬼。”

女人在我身边坐下,扯着孩子的衣领送到我面前。“你看看,是人是鬼。”

提着鸟笼的大伯从长椅背后经过,手上揣着个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抗日战争题材的广播剧。播音员怪声怪气地模仿日本人说:你,什么的干活?

于是我问他黄倩:你,什么的干活?

黄倩噗嗤地笑了出来,说:“是刘院长让我来的,他打了个电话,给了我一笔钱。”

“所以你不是黄倩?”

黄倩笑笑,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来回翻看那张白色硬纸板,上面只有两个字,牡鹿。

“艺名?你是个演员?”

牡鹿向我讨了支烟,晃了两下脑袋,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说:我什么都做。

“孩子是你的,你和谁的?”

“男孩,”她用鼻孔喷眼,轻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真会问问题,怎么不回学校?当然,孩子是我的,但绝对和孟建文没关系,谁会操一个白痴啊。”

“他不是白痴。”

好好好,她揉了两下脑袋:你有镇痛剂吗?我一个晚上没睡,头疼得厉害。

我摊了摊手。

“刘院长为什么要送你们来?”

“为什么?”牡鹿不耐烦地皱着眉头,“问我干什么?他给我钱,让我逗那个白痴开心呗。”

“刘院长什么时候那么好心?”

牡鹿不置可否地回答:我觉得吧,他应该是个很慷慨的人。

“废话,你拿了他的钱,当然那么说咯。”

牡鹿扭了两下嘴,“随便你怎么说,他怎么还没来?”

孩子揪起我的一簇头发,“你看!”

我才注意到他,孩子说不上漂亮,称得上伶俐,一双眼睛干净明亮,直戳戳地瞪着我看。我一向见了孩子就烦,勉强拍拍他的脑袋说:“等下给你吃糖。”

孩子咯咯笑了两声,“我叫你看呀!”他拿起手在我眼前晃,手心握着我干瘪的烟袋子。

我劈手去夺,“小鬼,不许动这个!”

“小鬼”双眼一眯,露出藐视的神情,随后从里面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两指往上一挑,“借点火。”

操。

牡鹿一掌拍掉他嘴里的香烟,无关紧要地骂了句:才多大,就不学好,尽给我丢脸。跟你死鬼老爹一副德行。

尼古丁在胃里和稀粥鸡蛋作着殊死搏斗,我感到一阵恶心。

你往死里骗我,我往死里骗你。我们把他们往死里骗。

第八章

等等告诉我他一周之内可以跟黄倩和小鬼见两次面,时间分别是周三和周日,刘院长还说,如果他表现好,可以多见几次。至于这个表现好事什么意思,我想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不管怎么说,等等再也没有抱着奶瓶在长椅上苦苦等待了。

作家的吊唁会同平时的互助交流会没有两样,到场的人有刘院长,我,模特,学者,幼稚园老师,船长和导演,所有人坐成一圈。一边的矮桌上放着茶点和饮料,丰厚油腻的茶点高高垒在描着吊兰花纹的瓷盘上,在小山般高的点心和半蔫的白菊花后面,隐隐的是作家的黑白遗像。

刘院长环视一周,若有所思地啜了口稀释的咖啡,忽然说:“我们开始今天的活动吧。”我们嘴里叼着烟头或糕饼,神色木讷地抬头朝他看。刘院长咳嗽两声,提议说,既然去世的是作家,我们就要以他的方式来悼念他。

所以让我们一起编个故事吧。

以下是我们凭口编写的故事。

A.船长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南海对岸活跃着一个古老民族,他们用礁石和粘土在海上填出一片土地,建立起一个鱼村。据史料记载,这块咸湿的土地形如蜂巢丑陋破败,林立着人字形的干栏式建筑,渔村村民世代以打鱼为生,信仰的神灵多以海蛇和章鱼为原型。这个民族就是纳伦族,纳伦在族语中意指“被遗忘的人”。史料上说“这片土地就像一只被欧龙芽草掩盖的蚁穴,你看不见它的存在,你看不见里面匝密忙碌的蚁群”。

纳伦族人与世隔绝的生活状态一直持续了八个世纪才被打破。

大约是宋朝时期,北方来了几支商队,说是商队,其实不过是落魄的生意人,他们不愿借住在当地渔民的家中,自己支了帐篷在海边安顿下来。渔民们总能在暮色四合的傍晚时分看到来自海边的四散的火星,那是商人们在烤鱼吃。津咸的海风送来他们粗犷厚亮的的谈笑声,他们陌生而奇怪的方言让当地渔民感到不安和烦操。商人的帐篷里放着许多兵器,他们有时候会拿出来,在滩涂上一边比武一边饮酒。渔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些兵器,这些闪着银光的家伙握在北方人泛红粗壮的手上,显得怪异而狰狞。

日子就在南北方人冷闷的对持和相互偷窥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商人们扛着麦芽糖和各色香料走上了村庄的主道。村庄主道是一条用青石砌成的崎岖小路,不足七尺宽。听当时撤网回返的渔民说,他们在返航的路上,听到村里响起连绵不断的吆喝声。这些吆喝声有别于他们熟知的乡音,此起彼伏犹如翻滚的帷幔。

他们讨厌这种来自于异乡的声音。但除了讨厌,也得不出其他任何结论。长期闭塞的生活让他们丧失了审时度势的能力,凭海而沽的生产方式使他们头脑简单。他们的祖先说,在海边生活只需要捕鱼的本领。这条原则像坠入油底的一滴水银被世代传承。生意人出巣经商的目的他们不得而知,他们无法判断出吆喝声背后的动机和野心。

麦芽糖醉人的甜味和香料曼丽的气息像鸦片像毒花,占领了纳伦族的土地。村民们沉溺在商人用香料和糖果编制的梦幻中无法自拔,渐渐丧失了劳动的欲望。渔村的通用货币是一种奶白圆滑的石头,它们被堆放在当地人家的厨房里。在那几年中,渔民家里的这种石头悉数减少,用泥土筑成的商铺像绚丽的雨后蘑菇,从贫瘠的土壤中拔出脑袋。一场骤变在这片沙沙的生长声中孕生滋长。

当村长同意将渔村让给商人们的时候,村里的勇士站了出来,他们攥着拳头,表示要用武力来拯救自己的家乡。

最后一场决斗在傍晚的海边进行。十二月份的月亮起得很早,浅浅地映在漆黑的夜幕上,汹涌的海水卷着浪花打过来,拍碎了水中那抹孤寂凄美的月光。来自于南北两方的勇士齐聚在被海浪拍湿的硬沙地上,纳伦族的勇士穿着皂衣和齐膝高的草靴,手里握着鱼叉,而北方的勇士的肩上披着厚厚的虎皮,手里拿着支长枪。两边的渔民和商人击鼓而喧,用自己的乡音喊着口号。

决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北方勇士的长枪贯穿了纳伦勇士的胸膛,当暗红色的器官从纳伦勇士的胸膛中一簇簇爬出来,所有结果不言而喻。北方武士在人群的一片哀叹惊呼中跪倒在南方勇士的尸体边上,对着那颗冰冷的头颅低声祈祷,并在死者的额头上亲吻两下。而后他抬起头说:这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渔村最终被北方商人占领。对于那天夜晚,村里留下许多传说,这些传说具有朦胧的悲剧色彩以及黑暗的警寓。他们说,那天夜里有个女孩坐在礁石上,她的头发比月光惨白眼眸中泛着蓝紫的冷光。她轻薄的衣衫长长地拖在黑色的礁石上犹如一条鱼尾。女孩转过头来的时候,你能看见分布在她嘴角和眼角的细密皱纹,而她的脸颊却和剥了壳的荔枝一样光滑透亮。他们说你能在女孩苍痕交布的脸上看见青春和衰老完美交替的印记。

女孩回过头的时候嘴唇扇动了两下,海边的人们听到风铃般的吟唱声。厄运踏着海潮,厄运乘着海风,厄运徜徉在羊水中,厄运即将降临。

厄运迟迟没有降临,厄运似乎是不存在的。北方的商人在这里安居乐业,并同当地的女人结合生子,南北交杂的因子第一次融入渔村的血液。商人的到来为当地带来了繁荣,渔村在对海人的传言中成为一个弥漫着香气的温柔乡。

B.幼稚园老师的故事

时光轨道在渔村人脚下猛震两下,不紧不慢地驶入二十世纪,扑面而来是冰冷强硬的钢铁气味。这种气息盘犹如铅黑的陨石,笔直坠入渔村。千年之后的渔村发生了沧海遽变。钢筋丛林代替了灰墙黑瓦,甲壳虫一样的汽车行驶在烟灰色的柏油马路上,女人的裙摆被提到了小腿肚上,露出滚圆纤细的脚踝。渔村被改名为禹城,人口膨胀到原先的一百三十倍。只有人的寿命没有变,平均是一百五十一岁。

“人越来越多了,没有人肯走出去,街上全傻不拉几的孩童和年轻人,学校和工厂装不下他们,禹城就要装不下了。”市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重复着这几句话。几只蚊虫围着屋顶的白炽灯且飞且停,翅膀拍在灯管上发出吱嗡吱嗡的噪音。“够了!”市长抓了两下被灯光炙烤过的突兀闪亮的头皮,冲这些蚊虫大吼一声。他抓起听筒打了通电话,没过多久,秘书走了进来。秘书是个冒失的年轻人,在接到电话之前正和打字的女工调情。他在进门的时候用手捂着微凸的裤裆,神色介于不安和不满之间。

市长一言不发从上到下地打量他,目光最终定在了裤裆上。他冷笑着说,我真希望你们上班都别带机巴,下班回了家,爱装哪儿就装哪儿,爱装几个就装几个,那都和我无关。这句下流话像一颗天边飞来的流弹,砸落在秘书身上让他措手不及。秘书脸红如猪肝,声抖如破弦,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市长先生有什么事儿?”

市长说:我要开个会,有关控制人口的。你快点给我写稿子。

不久后,城内掀起了浩浩荡荡的控制生育的运动。按照新的法律,每户人只能生养一个孩子,多生偷生的人家将让出一间屋子以及相当数量的罚款。这项苛刻的规定使人们一筹莫展。在那个没有避孕套的地方,控制生育是一件痛苦而荒诞的事。为了住所和金钱,市民们做了诸多努力。每当暮色挂落城内灯火骤明,妇人们开始在厨房煎煮避孕的药方。内容诡异的方子熬出来的药汁乌黑如墨,冲鼻的酸涩之气飘出排气孔,徘回在街道上持久不散。男人在做爱前会用厚厚的胶布裹住自己的生殖器,夜里的禹城好像一片蛙田,抱怨和惨叫在街坊间此起彼伏。

对于这项突如其来的政策,表现最为愤慨的却是老人们。在他们的童年记忆中,爹娘的床头总是挂着巨大的章鱼图画,始于远古的生殖器崇拜在他们的思想和血液中扎下深根。而一根缠着胶布的荫净绝对是个大大的笑话。他们聚在茶馆或者公园的石桌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跺脚。作孽呀作孽,老人们唉声叹气,祖宗们的遗训都被丢进臭水沟啦。他们凑着脑袋,压低了声音说,哪里是臭水沟啊,是护城河!

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没有扼制婴孩的降生,却改变了他们的容貌。这些多余的孩子在呱呱坠地之时,尻尾上拖着蜥蜴的尾巴,双眼大如瓦铛,稀疏的毛发是肮脏的肉红色。

作孽啊作孽,老人们在谈论到这些孩子的时候纷纷痛苦地闭上眼睛。这是上天的责罚,其中一个老人说,厄运即将降临。

这些相貌古怪丑陋的婴儿被偷偷丢进了护城河。护城河上架着三条桥梁,一条大的梁桥,两条小的石拱桥。三座桥上通常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可只要一入夜,就没人敢再上去了。他们说子夜时分婴儿的尸体就会浮上来,成千上百的蛆虫般苍白浮肿的尸身,他们的尾巴从身躯上断开,急速穿梭在黝黑的水面下一如水蛭,夜里的水上总是亮如白昼,晃瞎了多少人的眼睛,那是烂掉的尾巴在发光发热。你闻见一股恶臭浮动在河面上以及河边的街道上,这种恶臭似曾相识,那是尸臭,同时是苦涩药汁的变种。

后来的事我们已经无从考证,记载禹城史料的人只给我们留下一个时间点。一九四三年。

一九四三年河水停止流动,两天之后,大概是十二月十二日,禹城被一场含有剧毒的雪吞没。

这段叙述相对于整本记载禹城历史的大部头来说,显得格外敷衍仓促。有人根据书里的描述在“禹城东南岸”,也就是传说中填海造地的最外沿海滩登陆,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粗糙的沙土和呼啸的海风。这艘船在一周后沉入水底,人们在打捞船只的时候,发现一管防水性极高的圆木筒,打开塞子,里面是一卷牛皮纸。上面依稀写着一行字。

我看到一只握着剪刀的大手靠近海岸,禹城像一架单薄的风筝被带入高空消失不见。

第九章

C.摄影师的故事

茉莉的手指上残留着血液的腥气,这使她亢奋不安。车在驶入十四号公路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雪。茉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十四号公路,也不明白初秋的公路上为什么会飘起雪花。公路上没有别的车,她决定处理掉后备箱里的两具尸体。

车外的空气有浅淡的咸味,汹涌的海潮声鼓动着苍茫的雪幕。装载尸体的是一辆行将就木的小型面包车,后备箱被打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茉莉看见浅蓝的日光洒进黝黯的后备箱,而里面的尸体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血色斑驳的灰烬。突如其来的雪并没有降低温度,它们干巴巴地贴在茉莉的身上。她打了个冷战,隐约觉得天上落下来的不是雪,是他们的骨灰。

骨灰埋住了后面的路,她只能往前开。车在开了将近三个多小时后,公路边上出现一块铁牌,上面写着距离禹城还有一公里。车驶入禹城市区的时候骤雪初歇,宽阔的街道上寂寥无人。茉莉刹住车子,趴在方向盘上望着雪后城景,万籁俱寂的苍白让她窒息。这是一座被抛弃的城市。

茉莉叼着支烟摇下车窗,她的手来回扳动打火机却迟迟不肯点燃烟头。后视镜里浮现着她的脸庞。茉莉知道自己长得不够漂亮,她的鼻翼肥厚扁塌,两眼间距过宽,牙床骨四方四正,常年泛黄的头发像枯败的柳条铺下头顶。惨淡的学生时代,同班同学叫她母鲶鱼;她的丈夫因此和自己的秘书偷情。想到这些茉莉狠狠拧过头去,并点燃了香烟。这都没有什么,她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我已经杀死了他们。

从驾驶位看出去,街道的左手边上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店铺。很奇怪,其他房屋的门窗上都凝着冰雪,只有这家店铺的橱窗明亮如洗。茉莉看见橱窗上挂着一件高雅的黑色裙子,和一张美轮美奂的人皮。裙子的衣领低垂着像一张微笑的嘴,而那张人皮的脸上眉眼上挑,红唇紧抿却藏不住笑意。她们在向她发出邀请。

茉莉推门而入,店铺里叮叮咣咣奏着仙乐柔媚而寂寞,华美的衣衫紧挨着悬挂在靠墙四尺长的衣架上,橱柜上的珠宝亮如星辰反射出她的身影,檀木地板漾着酒红的光和她的鞋底响亮接吻。

茉莉迫不及待地脱光了身上的衣服套上人皮,然后穿上为她量身而做的黑裙,她选出一副半月形项链、一双黑色细跟鞋以及一只黑白拼接的蟒皮手包作为搭配。她发现手包里放着大量崭新的现金。墙角的穿衣镜见证了茉莉的蜕变,她从一个姿色平庸的妇人变成一个美奂绝伦的少女。茉莉凝视着死湖般的镜面尖利而痛快地笑着,她想没有人会比她更完美。

茉莉的乔装换容如同一声响指打破禹城的死寂,穿衣镜镜面投射出窗外的街景,那里蓦地出现衣着鲜艳络绎不绝的行人,徒然沸起的人声车声压过了店里的乐声。茉莉紧紧攥着手包仓惶逃出店铺,外面天色渐暗凌风乍起,茉莉木偶般的四肢裸露在冷气中冒着鸡皮疙瘩。

街上大部分人都涌向一个方向,茉莉随着人潮走向长街尽头,而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早已不见踪迹。经过两个路口后是一座巨大的喷泉池,那里人头攒动热闹无比。他们在那里干什么?茉莉询问身边的年轻女孩。女孩脸因为抑制不住激动而泛着红晕,他们在拍电影呢,她说,据说今天拍的可是重头戏。

茉莉拨开人群一点点挤进去,她不和时令的衣着和出类拔萃的相貌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他们以为她是女演员,带着惊羡的目光纷纷让开来。人群里的动静同时吸引了剧组的注意,茉莉在到达人群最里面的时候剧组停止了动作。摄影机前一个男人回过身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遍她的全身,茉莉感到他的目光好像打穿了自己的身体,忍不住脸红起来,窘迫地低下头盯着脚尖看。

你不冷吗?男人问她。她像片落叶般颤抖着说,我不怕冷。男人笑了,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问她,你愿意等待吗。

D.模特的故事

男人姓章,是个颇有名气的摄影师,大部分时间给杂志品牌和网站拍摄片子,偶尔也会拍一些纪录片。章先生在拍摄结束后带着茉莉去吃晚餐。

那是一家坐落于街角的比萨店,店门很小,店外的墙面上喷满了五彩斑斓的涂鸦。晚上八九点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店里挤满了食客,这些人大都和章先生认识,见了他便扭过头来打招呼。章先生一边除下围巾一边冲他们笑笑。他们找了张靠窗的圆桌坐下来,章先生给茉莉点了张小披萨,自己要了张大的,还叫了两罐减肥可乐。

“这家店东西很少不过味道不错,我一向吃得很随便的。”章先生用手指弹了两下柠檬水杯的杯壁,深褐的眼睛在黑框镜片后仿佛带着微笑。“你不介意么?”

茉莉摇了摇头,“我不挑食的。”

“你们都以为我们过得很好吧,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其实我们过得叫一个苦。”章先生叠着手里的围巾,皱起眉头扮了个鬼脸,“没有时间打扮吃饭,等下还要赶回去呢,真要了我老命了。”

茉莉听了嘀咕了句,我可没那么想。

章先生低头笑了声,摘下眼镜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来说说你自己吧。”

茉莉愣了半响,开始胡编乱造起来,“我是去临城找工作的,坐错了车才跑这儿来了。这儿可真冷呐。”

“所以你还要回去喽?”侍者上了食物,章先生帮她把饼切成六份,又拎起芝士粉瓶子问她要不要。

“我自己来吧。”茉莉接过瓶子,在碟沿边上放了一些。“原来去那里也是碰碰运气,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章先生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橄榄,忽然问她:“你想做模特吗?”

茉莉故意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我是学考古的。”

章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学考古的就不能做模特了?不过这倒是一门有趣的学问。”

茉莉撇了撇嘴巴,“日晒雨淋的可不好玩。”

“一点也没见你黑呀。”

因为我没有撕下那张人皮!茉莉心中冷笑一声。“这两年都做着整理文档的工作,没怎么出去。”

章先生只是点点头,没再向她发出邀请,转而问她一些鸡零狗碎的事儿。茉莉暗暗后悔,又怕自讨没趣,只能一边编谎话一边把沾满了番茄酱和芝士粉的饼一块块填进嘴里。

不过章先生在吃到最后一块饼的时候打破了她的疑虑。“你长得很漂亮,尤其是眼睛和嘴巴。”他说,“相当模特吗?”

茉莉几乎脱口而出,想。

章先生从盘子里抓起那块饼,笑着对她说,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章先生很快帮茉莉找到了住所,六十平米,浴室厨房一应俱全。茉莉坚持自己付了三个月房租,用的钱当然来自于那只偷来的蟒皮手包。三天后,章先生给她拍了一套写真,并寄去了几家模特公司,他们很快得到了回信。一周后,一家规模颇大的经纪公司签下了茉莉。两个月后,映着茉莉头像的广告出现在禹城的大街和广场上。

“你简直在飞,”章先生告诉她,“不过你需要更专业。广告要你的脸蛋,杂志也不光是这样。”

他说的更专业就是脱衣服,有时候是剪头发。“那些模特,她们的头发剪得越短,脱得越光,就赚的更多。”这也是章先生告诉她的。

茉莉对自己的表现力很有信心。大学时期她曾在一家剧院打过零工,剧院里的人让她参加排练,可最后总让那些外貌漂亮表演拙劣的女孩取代她的角色,而她只能扮演道具,比如说大树,比如说涂满漆料的雕像。

这下你们请我我还不去呢。茉莉心里想着,把一只蜥蜴玩具放在下身,闭上眼睛做出忘情的样子。她正在浴缸里拍摄一组片子,脱得精光,只有手腕和脖子上戴着饰品,而浴缸里装满了稀释的牛奶,像盖了一张阴白的翳。

章先生让她放下蜥蜴玩具,点燃一支烟放进她嘴里,又给她两朵雏菊。茉莉叼着烟仰躺在浴缸里,两朵雏菊举到乳点上。“很好,棒极了。”他的手在她的胸上稍作停留才离开,鼻尖靠近她的耳朵。“等下一起去一杯?”

茉莉不清楚那句话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因为它太轻了,很快飘散在浴室冰冷的空气中。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儿就像从A点飞向B点一样顺其自然。摄影师和模特发生关系,因为摄影师已经成家,只能进行人所众知的地下恋情。

茉莉很清楚地记得和章太太见面的情形。那次经历就像一块可怖的胎记烙进她的记忆。那是一个周日清晨,一封信笺从门缝里贴着地面滑进来。打开来里面只是寥寥几个字,XXX街XXX餐厅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署名是章太太。茉莉慌忙打开门,却只看见空空荡荡的楼道上没有人影,连下楼的脚步声都没有。那封信就这么漫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她跌坐在床上心乱如麻,过了半天伏到床上拿起电话筒。我该怎么办?要告诉他吗?还是一个人去迎战章太太?她从化妆柜上抓起一包烟和一盒火柴,火柴受了潮,划了好几次都不着。茉莉垂头泄气地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杂乱的房间心思错匝。她知道情妇对于妻子来说有多么不耻和讨厌,她记得自己在用斧头杀死丈夫和他情妇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解恨。

她这么想着,举起一支口红朝镜子上画了个大叉,并决定自己去和章太太见面。

章太太迟到了足足半个钟头,而茉莉端着杯水在那里惴惴不安地等了半个钟头。章太太进门的时候依然戴着墨镜,笔直走到茉莉的对面坐下。坐下后也不摘眼镜不脱外套,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茉莉感到她毒蛇一般的眼神穿透黑色的镜片扎在自己的身上,把自己穿得千疮百孔。

“你需要喝什么?”章太太忽然拿起菜单问她。茉莉胃里猛烈掀腾着,只能强笑着说,喝水就好了。章太太也就不再管她,自己点了一杯马蒂尼,慢慢喝起来。从头到尾都带着墨镜并不再说话。

茉莉转着手里的水杯,钟贴着墙壁咔咔地走着,沉重的空气从天花板上降落,扑在她身上将要把她压碎。而章太太端着酒杯,不动神色地观赏着她被压成一堆骨渣。我要逃出去,她想,墙上钟,我的水杯,我屁股下的座位都是她的,都是她的,她要把我拧碎。

这时候章太太终于喝完了她的酒,她像一头敏捷而优雅的母豹,忽然扑过来攥住茉莉的手腕,鼻尖抵住茉莉的鼻尖。

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章太太说完扔下一张钞票起身离去。

第十章

两个月后章先生离婚的讯息传遍了整个禹城,而章太太向当地报纸大吐口水,把茉莉说成一个勾引她丈夫为了名利出卖身体的荡妇。“你无法想象这有多糟糕,”章先生告诉茉莉,“她的父亲让我丢了不少活,你也是。”

不管怎么说,茉莉和章先生同居在了一起。房子在海边的一座矮山上,四周除了树木就是大块的石头,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从前窗灌进去,从后窗涌出来。什么都是湿漉漉的,潮湿的沙土和石头泛着冰冷的腥气,林子里匍匐着阴森的绿色,墙砖上爬满绿得发黑的苔衣,摸上去软而湿。章先生告诉她,我的父亲就葬在那个林子里,林子里有很多墓碑,云总是把太阳遮住,但阳光一定会洒在墓碑上。

他们在这里过着清闲的日子,只要不下雨,每天傍晚都会去海边散步,回去以后,他们会吃点简单的菜,通常是鸡肉和一些蔬菜,餐桌上从来不会有鱼,章先生说,我们这里的人不吃鱼,不吃虾,我们不碰水里的那些东西。

平静的生活维持了半年,直到茉莉有了孩子。章先生喜不自禁地抱起茉莉,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茉莉下巴抵在他肩上,他看不到茉莉脸上嫌恶的表情。她望着窗外苍茫的白色,想起身上的人皮,那层人皮很紧,常把她绷得喘不过气,午夜时分她总要悄悄跳下床,剥下身上的皮打理一番,顺便透透气。每次脱下皮,森冷的镜面上会出现一个丑陋的陌生女人,茉莉已经认不出她来。她选择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穿上令人窒息的人皮。

她想孩子会把她的肚子绷破。她的肚子会开出一条缝,一直蔓延到脖子,然后是嘴角,她的皮她的肉像破棉絮和稻草一样渗出来。章先生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说他能感到一个新的生命在里面呼吸,茉莉沉默不语,她只感到皮囊下的丑女人正蠢蠢欲动。

他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每天照着菜谱给她煮汤吃。水汽从锅子里冒出来,飘进餐室,薄薄的烟雾浮在餐桌上,像一张松动的人皮。茉莉眼睛盯着章先生的背影,一口口吞着汤水,每吞一口,对他的厌恶也就更深。他把她喂胖了,把她喂丑了。那张人皮被穿了几年,已不如当初靓丽动人,逐渐脱形的轮廓让她看上去像一具女尸,美丽而吓人。

那天晚上海潮声如期灌入房子,茉莉睁着眼,她看到海潮的声音爬进窗户,在床角游荡,它身上的咸味让她恶心。不,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她翻下床走到浴室里,望着浴室里的镜子,她把皮穿上又脱下,反复不止,镜面上交替出现两个女人,一个疲倦的丑女人,一个扭曲的美丽女人,而她谁都不认识。她不认识她们。

茉莉感到铺天盖地的眩晕,她在走出浴室的时候,看见它睡在他身边,支起半个身体,冲她哂笑。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要出去。

茉莉在那个午夜离开了章先生的房子。

E.学者的故事

章先生养了一只猴子。这是一只奇怪的猴子。把苹果汁兑上少量的硝酸碱溶液喂给它吃,它就能发出人的声音。不是人话,光光是人的声音。哦。嗯。啊。一开始,章先生觉得它发出的声音像他父亲,后来又觉得像他自己的声音。猴子是他父亲从山上带回来的,听父亲说,它已经很老了,是很老很老很老了。

章先生很早没了母亲,他和父亲相依为命,在禹城边上一个荒僻的山村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在他眼中,父亲是个睿智的男子,沉闷得像商队里最后一匹骆驼。那时父亲在一所学校任职,在学校里很不受欢迎,事实上,整个村庄的人都不喜欢他父亲。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他们有多么厌恨父亲。小章十岁那年,父亲上山后就再没有下来,一个礼拜后,他在山脚下发现了父亲的尸体。他知道是他们杀了他,村子里的人杀死了他的父亲。他们割下了父亲的性器,把它塞进父亲的嘴巴里。他们挖下了父亲的眼睛,剥下了他的头皮。

和他一起玩的孩子告诉他:你当心别和你爹一样。“我爹怎么了?”他攥紧拳头问那个孩子。男孩笼着手,凑近他的耳边说:我妈说,你爹喜欢男人的老二。你可别像他一样,不然——男孩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他想也没想,从草垛子上捡起一把镰刀,捅进了那个孩子的肚子。

在做摄影师之前,章先生曾是一个医生,在一九四三年前的禹城曾名噪一时。传言说,章大夫是个极其怪异的人,甚至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他从来不抛头露面,病人只能通过电话和信笺联系他,电话号码永远在变,而信件永远没有来信地址。他专治奇病怪症,且医术高明,在确诊后的一个礼拜内,病人就会收到一包药方,喝下后药到病除。

后来禹城内控制人口,据说那味避孕的药方就出自于章大夫之手。

章先生死于四十岁那年,死在一颗椰子树下。当时他正靠着树晒太阳,一颗椰子落下来,把他的脑袋砸开了花。章先生去世后,他的前妻为他举办了葬礼,并撰写了墓志铭。“谁叫你不是牛顿。”

F.刘院长的故事

孩子在章先生死后的第三天落了地。因为人皮没有绷破,茉莉安心地睡了过去。醒来后,护士告诉她,孩子没有活下来。她愣了半天,摸着平坦的腹部忽然哭起来。护士拧着衣服看她哭了半天,说,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别再喝药了。

药?茉莉蓦地止住哭泣,问她,什么药?我从来没吃什么药。

护士摇摇头说,你孩子都那个样子,怎么会没吃药。怎么现在还会有那种药?当初害死了多少人。

茉莉眼泪也干了,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孩子是个什么样子?抱给我看看!

护士往后退了两步,你还是别看了,不要再去找他了。

找谁?茉莉从床上挣扎起来,拉住护士的手问,你到底说谁?

护士咬了下嘴唇告诉她,孩子眼睛大如瓦铛,屁股后面拖了条尾巴。

茉莉再次拜访山上的那所房子,是在第二年初夏。屋里只剩下那只猴子,被栓在水管上,不知怎么,好像就这么被栓了一年,不吃,不喝,就那么在水台上站了一年。它看见她,发出一串人的声音,章先生的声音。啊。哦。嗯。茉莉点起一支烟,烟丝蛇一般在空气中缓慢穿梭。她透过烟气凝视镜子,决定脱下那层人皮。

人皮的开口处在腰部,应该是闪电的样子。她撩起衣服寻找那个闪电形状的开口,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蜡白的一片皮肤。猴子尖笑起来。她把衣服全脱下来,在镜子前旋转着身体,那层皮囊,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缝隙。

水台上放了把剃须刀,猴子抓起剃须刀递给她,她把刀刃切进皮肉,刀又弹出来,空气在降落,潮声在降落,血气在降落,可她身上没有血,皮囊像坚硬的皮甲,刀枪不入。她拿着剃须刀在身上乱画,在脸上乱画,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蜡一样的皮。

空气在降落。

她想尖叫。她张开嘴,她张不开嘴。两片嘴唇粘合在一起,不再分离。

潮声在降落。

她看见猴子长大嘴巴,骤然尖叫,她的尖叫声从猴子嘴巴里发出来。

大雪在降落。

浴室的窗外大片大片落着雪,灰色的雪像脏棉絮从天空的裂缝里抖出来。

猴子飘起来,水台飘起来,天花板飘起来。茉莉感觉自己像一片脱落的书页,被带入高空。

刘院长讲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说:故事到此结束了,小多,你没什么要说的吗。帮我们结个尾吧。

我转着手里的水杯,望着他犹豫不决。

说点什么吧,他鼓励我,说什么都成。

“都是假的。”

刘院长托着下巴斟酌了半天,说,换一句。

我继续转着水杯,我说我只改最后一次。刘院长点点头,就靠你了。

桌上的果饼都被吃光了,作家的照相露出来。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把手探进口袋,玩弄着里面的两颗核桃。

“小岛呈漩涡状上升,如同一个巨大的蛀动悬浮在高空,这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们活在蛀孔里。”

第十一章

刘院长坐在办公台前,一脸过期的榨菜色。他斜了眼手里的纸片告诉我,隔壁养鸡场出了七十万钱,想要买下精神病院的地皮,这真是太好笑了。他笑吟吟地回味着合同的内容,忽地掀起左半边嘴皮子,露出左半边牙床。“又要请假?”

我拿着个小破纸条,诚惶诚恐地递上去。“就请一天,我已经一个礼拜没出门了。”

刘院长抓起笔,笔尖点在纸上。“小鬼,别以为我养不起你们了。”

我一言不发,盯着那支钢笔笔尖。

刘院长叹了口气,签下他的大名。“收好,收好,”他说,“贴到本子里收着,年底好检查,明白?”

坟墓看管员出院了,市长搬到了隔壁。我在开门的时候他刚好出来,穿着吊带袜和义乳。我知道他的客人还在,是个商人。只有商人才会QJ政客。“你又请假了?”他瞥了眼我手上的假条。

“唔。”

“我有事和你说。”

“唔。”

“报告厅什么时候可以腾出来?我周一要作报告。明天,就是明天,知道么?”

现在是清晨七点钟,我想回屋睡个回笼觉,没闲功夫和他吵。“找我说有什么用?院长办公室出了走廊右拐。”

市长冷冰冰地对我笑。“我不找你找谁?”

我耸耸肩,开锁进了房间。

庄生是个音乐爱好者,摊在柜子上,地板上和床上的碟片加在一起,总共是一千零四十五张。磁带三百六十一卷。我曾花了一天的时间整理它们,结果庄生用了半个钟头就把它们搅成一锅碟片粥。庄生想过去当一个音乐家,做出像Tinariwen或者Liars那样的音乐。他说“我要搬到深山老林里去住,白天喝牛奶看报纸,晚上拿着木棍把林子里的树木敲上一遍。”

他曾尝试着用合音器做出一些小样,再用四轨录音器录制下来,每次做爱都播放那些东西。那是些不成形的,破碎的小片段,庄生阴潮的声音在里面低低模糊地吟唱,嗯,啊,就是这样。

我从他腿间爬出去,把它们换成绿洲或者卡塞比安的碟片。“别换!”他拍了拍我的屁股。我从床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我可不喜欢这些合成器搞出来的东西。”庄生从我嘴里捻起烟,叼着吸了口说:你懂什么,木吉他已经过时了。这个世界现在是电子的。

他抬起我的腰再次进入,他的身体嵌入我的身体,趁着这个当儿,伸手摁下开关。碟片从里面哗一下滑出来。该死该死,我往后蹭,和他去抢碟片。别急别急,他把烟塞进我的嘴巴说:“我们听拱廊之火吧。”这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每次我们对碟片的选择犹豫不决,都会选择The Kills, Arcade Fire 或者Pixies。当然在我眼中,这些东西并不适合当做性爱的背景,做爱的时候应该听Iggy Pop或者Archie Bronson Outfit 那样神经质的东西。

当下的世界是电子的,我们活在杂质状的颗粒物中做任何事,咀嚼,流口水,排泄,还有做爱。庄生把烟头精准地碾死在碟片中心的小圆中。镜子镜子墙上的镜子,告诉我炸弹会落在哪儿。

进去呀出来。我在你上面,你在我上面。这就是我和庄生度过的无数个午后。房间里下着窗帘,我们在床上无休无止地做爱,换很多碟片,每人抽一包烟。光线切入窗缝,横贯烟雾缭绕的床,在苍白潮湿的胴体上翻转犹如岁月遗忘的光影。庄生的房间里放着两把电子吉他,单薄的葫芦状影子放下来,在霉黄的地板上摊开,像一大片水渍。

我们岔开腿,避床上一滩滩污迹,靠在床头同抽一支大麻。约翰是个科学家,对迷幻剂着了迷,爱玩精神控制呀,有只猴子看管着他的钥匙。庄生凑过来,对着我的脖子深深吻下去。

他穿过镜子,逃之夭夭,变成一只乌鸦。敲击你脑袋的间谍们,拿手伸向他们的枪。

妈的,庄生碾死一小截大麻,像条狗一样跳到我身上。来。怎么还要来?那你能做什么呢?来吧来吧。我不耐烦地踢了下他的脸,把腿放在他腰上。赶快的。

庄生抓着我的大腿根部,慢吞吞地进来,天空在发黑,切入房间的那刃日光随之变黯,像一把布满锈斑的铜剑,剑锋在我们身上缓慢游移,庄生的匕首在我体内翻搅。我摸着肚子,那里有一条荫净送出去又推进来,有如死水下游弋的毒蛇。

“明天和我去看姑妈。”他在我脖子边上说。

“别乱动。”我缩了下脖子,“你说什么?”

“去看我姑妈。给你见识下真正的精神病院。”

不用说,我又旷工了。我在庄生家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和他一起去看他姑妈。精神病院在城市郊区,驱车大约要一个半钟头。庄生有一辆二手本田,也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后座把手少了一只,后备箱的门咯吱咯吱作响。我们在车里听Lou Reed,公路两旁竖着尖锐的指示牌。距离瓶山还有五十公里。还有二十公里。还有十公里。还有五公里。

在还有五公里的地方,两个穿着条纹衫的男人在跑步,他们头上戴着王冠状的头饰,背后装了对羽毛翅膀,条纹裤外面罩着彩虹色短裙。

距离瓶山还有两公里。

瓶山精神病院左拐一百米。

精神病院外围是鸟笼的样子,铁栏杆朝里弯成一个角度折进去,在主楼顶上聚成一点。病人们群鸟般寄居在精致的鸟笼里,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绝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很安静,你很少会看到护士像猎杀野兔一样追着病人满场乱奔的场面。怪不得庄生说,精神病人是最有礼貌的人,他们不会和你计较,他们只计较他们自己。

我们穿过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庄生的姑妈在草坪的另一端晒着太阳。一张红蓝相间的毛毯盖在她的膝盖上,她戴着宽边草帽的头顶上是连绵无垠的碧蓝的天。庄生告诉我,那张毛毯下是两条溃烂的大腿,那顶草帽下是光滑贫瘠的头颅。庄生的姑妈把头调转过来,嘻嘻笑着说,他们把馈赠塞进我的阴道,我追了它很多年,它终于到我身体里了。他们说它并不可怕,我按时吃药,你看这一点都不可怕,你不会呕吐,不会痛,还会有一大笔钱。他们是那么说的,他们对所有人那么说。

返程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扫雨刷咯吱咯吱地动起来,把车窗磨成了毛玻璃,庄生坚持换我开车,我说我刚吸了支大麻你叫我怎么开?他拍了我一把说,看你的了。我就这么抓着个方向盘,开呀开。大麻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缓慢,老爷车像咽了气似的,在公路上一寸寸地爬行,不管我怎么加速,它都只是在爬。

距离瓶山精神病院还有十公里。还有二十公里。还有四十公里。

庄生攥住我的手,嚷着快减速的时候,我看见一只松鼠抱着松果从树上降落,它的尾巴像一团轻盈的灰尘掸下来,掸下来。轰,车就那么,像颗守门员的脑袋一样,撞上了歪脖子树。树枝泼下来,那两把螳螂腿一样的扫雨刷还在动,咯吱咯吱,树枝也被它们绞断了。

距离瓶精神病院还有五十公里。

学者说在X维有一座环轨桥。那座桥亘横在我们头顶上,你看不见它,而桥上的人能看见我们。他在桥上的某个点立足俯瞰,桥下的我们是一只只蝼蚁的形状,我们脚下是飞梭的时光,时光是有形的,呈金黄的散点状,所以从上面看下去,我们在一张巨大的网上穿梭。他从桥上抛下一颗石子,砸中了十年以后的他。

桥上人潮涌动,你能想象吗,那个平行世界里全都是人,他们都有一张平板干枯的脸,行色匆匆,赶往桥的另一端。桥的另一端就是桥的这一端,不要忘记,这座桥是环形的首尾相衔。桥头,也就是桥尾的地方,有一架滑梯。当然我们看不见它,桥上的人看不见它。滑梯分为两面,你滑下去,或者落入我们生活的大网之中,或者通往另外一个世界。从上面看下去,那个世界就像一个低压气旋,或者一个蛀孔。他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有人在坠落,然后消失不见。

他说每隔一个时间,环桥就会转动,就像有人拉动了某个闸门,扳下扳手,或者打了个响指,桥像齿轮一样地转动,下降,碾碎了那张金色的时光网,碾碎我们,桥碾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气旋形状的黑洞。当桥再次上升的时候,我们出现在了滑梯的另一端。我问他:所以到底是我们在穿梭,还是桥在动呢?

学者笑笑说,有时候你不知道是鸟笼在转,还是那鸟真的活着。

第十二章

祖母的脸垂在床顶上,沉甸甸皱巴巴,宛如一朵刚出烤箱的向日葵。她说我被撞坏了一条腿以及两条肋骨。我听到肋骨就忍不住深呼吸,狭薄的空气刮擦着骨头,让人痛得想死,可我就是忍不住,呼呀吸呀。祖母一边夹着胡桃一边叹气:“你悠着点吧,不然得痛死。”

城里在下雨,大颗的雨珠像一只只丰硕的苍蝇,从窗户上缓慢滑落。我问她:庄生呢?她扇了我一巴掌,管好你自己。

“他死了没?”

祖母噎了下,一脸叵测地看了我半天。“你别吓我们了行不行?我都七十多了。”她说,“你不死他怎么会死,你什么时候能明白点?”

小灾小病总让人喜忧参半。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吃,很多粥,绿豆粥,红豆粥,紫米粥,南瓜粥,皮蛋粥,鸡腿粥,金针菇粥。我能想象祖母在厨房炖粥的情形,那只红黑色的铁锅放在火上煮,嘟嘟嘟。我成天躺在床上,对着一大片白花花的墙壁发呆,思考,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我拍着装满情色混乱思想的脑袋,觉得自己成了半个哲学家。

祖父每次来看我都得强摁住火气,我能感觉到愤怒和鄙视在那张纹丝不动的脸皮下汹涌。他会给我带点书看,每次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总会在半空停顿几秒钟,我知道他在犹豫要不要先往我脸上扇一下。我倚在床头看《被劈成两半的子爵》还有《生死疲劳》,有时候还会有《奇鸟异行录》或者《拿着剪刀跑》之类的东西,我的目光在祖父正儿八经的脸和这些书的书页之间辗转,觉得这真是怪事一桩。

庄生和刘院长总是错开了时间溜进来。刘院长一般会在午后时间进来,先是一顿仪式性的慰问,接着掏出计算器和我算总账。那只洁白修长的食指在计算器上来回上下地摁,哒哒哒,括号,加号,加号,减号,括号,摁个乘号,摁个除号,摁个等号,数字刷地跳出来,你被扣了零点四五克海洛因。

“可以换成吗啡吗,我不喜欢那东西。”

“不行,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怎么知道?等肋骨长好的时候。”

“那到时候不见不散,别忘了先来报个道。那个健身教练要你。”

“不,我不喜欢他。”

“谁让你喜欢他了。”

“我不去。”

“那就再扣零点零——”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就是我们对话的大致内容,次次如此。哎。

庄生总在半夜时分从窗外翻进来看我。他身手矫捷,站立在我床边毫发无伤。奇怪,我问他:你怎么就一点没事?庄生慢吞吞地坐下来,怜悯地看着我说:不是每个人都会撞成狗。

我腾出还能用的手臂,往他大腿上狠狠拧了把,说,我要撒尿。

尿急真是最痛苦的事情。看守我的护士是个骨骼生硬脾气古怪的大妈,每当我提出要上厕所,她就会像抓到尿床的小屁孩似的,先鄙夷地瞪我一眼,然后从容不迫地扯开被子,把我从热腾腾的被窝里揪出来,放在轮椅上,咕噜噜推到厕所门口,一声断喝:去!

我颤颤瑟瑟地从轮椅里爬出来,拱到马桶前去撒尿。她在我背后接电话。“喂,女儿啊,妈今天不回来,嗯嗯,呐呐。”她把声音放低八度,“那个瘦白蟹,麻烦死了。嗯,随他,嗯嗯,什么声音?他在撒尿!”

庄生把我从床上抱下来,塞进轮椅里,咕噜噜推到洗手间门口,又把我架到马桶前一声断喝:快!我在他怀里抖了两抖,扭扭捏捏地掏出东西开始撒尿。庄生在后面热乎乎地贴着我狂蹭,弄得我差点射出去。“老实点!”我把身体稍微往前顶,避开他硬邦邦的下身说,“我可没功夫给你搞。”

庄生嬉皮不要脸地又往前顶了两下,“一天到晚躺着闷不闷?推着你出去走走?”

“走?”我嗤笑一声,“三更半夜的去哪里走?”

“外面没什么人,我把轮椅推快点,很刺激的。”

我又加了两件衣服,捂了条毛毯,被他推出了房门。走廊上空无一人,我的轮椅在光滑的地板上飞驰,咕噜噜,咕噜噜,往右拐,往左拐,进了电梯,三层,四层。我的轮椅在四楼的空阔走廊上急行,庄生一会松手把轮椅往前放,一会又把住扶手来个急刹车,我们像吃错了药的母鸡,一边跑一边咯咯傻笑。第三个拐弯口有一辆床缓缓的推过来,哐当一声撞上了轮椅。我哎哟一声,差点从轮椅上翻下去。

那个领头的大夫横眉竖眼地对我叫:“大半夜跑出来干什么!”

我稳住轮椅才发现,庄生又跑得没影儿了,忍不住骂了句,比兔子还能跑。抬头看见那架急救床上罩着层血迹斑斑的白布,隐约现出个人的形状,大夫一边叹气一边讹我:一个人跑出来找什么麻烦,还不快回去!

他们慢吞吞地从我身边经过,那架床有气无力地叫着,吱嘎吱嘎,一边往前滑一边往下滴血。那队人刚走没多久,走廊那头奔来个女人,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地敲着,一边跑一边哭,跑到我面前忽然地停住了。她看看我,我也看看她。过了半天,我问她:“小鬼呢?”

牡鹿脸上的妆都花了,鼻涕吊在人中上。“我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我愣了半响,问她:“刚刚床上那个是谁?”

牡鹿忽然窒了口气,抽抽搭搭地说:“那辆公车从巴罗巷那里过来,建文他像鸟一样飞起来,从马路上飞起来。小鬼说他们刚买了东西喝,小鬼他还好好的……”

我听了,感觉像是脑门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头皮都要炸开来。我从轮椅里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跌了回去。牡鹿帮我稳住轮椅,蹲下来看着我哭:“钱就别给我了,我对不住……”

哭完她就走了,留我一个人二愣子似的坐在走廊上。没多久庄生又出现了,像凭空冒出来一般,他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悠悠点燃一支烟,“你看,人就像烟一样,烧一烧,一分钟,两分钟,一下就没了,很容易的。”他弹了两下烟头,烟灰从上面坠下来,又被他用脚挪散了。“死了,他们想你一会,再把你忘记,嗤,什么都没了,就像讲笑话一样,他们哈哈笑一会,就忘了。”

他说得很熟稔,好像在念最无聊的祝酒词。当初我把他从桥拦上拉下来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说完往我嘴里塞了一支大麻,那也是我第一次吸大麻。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那么不公平,我救他一条性命,他却给我一支大麻。

没错,第一次见到庄生,他正在自杀,一条腿挂下桥栏,屁股撅得老高。后来他像条失魂落魄的癞皮狗一样跌坐在路边,反复质问我:你有什么权利帮别人选择生死?你活着好好的,我就得活着吗?我他妈又不认识你。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嘴巴张的老大,他趁着这个当儿把那支小白棍子塞进我嘴巴。我吸了一口,晕得差点栽到马路上,他拖着我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走啊走啊,他说:不过有了这个,活着和死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我生故我在。

我死故我在。

这都是谁的狗屁话。

我们就这么在走廊上面对面坐了很久,这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像一个巨大的冰块盒,一个巨大的太平间。只有庄生指尖的烟在空气中逐渐消散,往上飘,往上飘,幽魂一般漫无目的地往上飘,直到被一声婴孩的啼哭划破。我们的右手边是一个产房,那里刚又多了个人,这里又多了个人。

少一个人,多一个人,产房里面是活人的血,产房外面的地板上是死人的血。

庄生忽然笑了,他说,你看,空位子又被补上了,那么拼命又都是为了什么呢。

第十三章

等我出了院,外面已经入冬了。我又回到了那个蜂窝里头,开始日夜颠倒的生活。每天除了吸毒就是工作,庄生叫我出去我也不答应。成天就是干呀,吸呀,吸呀,干呀。之前我喜欢把白面吸进鼻孔里,现在全改成注射了,我的胳膊上很快布满了蛀孔一样的针眼,和霉菌一样的乌青。导演和模特说,我的胳膊看上去像两支溃烂的藕段子,我想我很快也要往大腿和机巴上扎洞了。

每天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吃饭。护士总是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破门而入,提醒我去吃饭。我从床上勉强抬起了脑袋,有气无力地嘶叫一声,不去!那个傻瓜女人就杵在门口不走了,快去,她说,快去食堂吃饭呐,你必须去,吃完还要分药。他妈的,我只能一点点从床上爬下来,一路飘进食堂。早饭通常是干嚼一些麦片,我已经不再喝牛奶了,看见牛奶就觉得恶心。一天到晚往血管里塞那些晶莹剔透的垃圾,我已经吃不下固体食物了,所以那些麦片像一片片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胃袋和食道。中午和晚上我只喝一点玉米羹或者牛肉汤。其他病人见着我就想撞了门神一样,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就搬到别的桌子上去了。他们说,看我吃饭,还不如去吞砖头。

等等的死就像冷津津的水草一样纠缠着我。晚上那些人压着我,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时候,我总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等等的血从床上淌下来的声音,有时候我还会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哇的一声,像羽箭一样划破羊水,刺入我的喉咙。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等等的死那么纠结,那么恐惧难安,庄生坐在窗台上点燃一支大麻,悠悠地笑了,他说只要有白面,有白面就不用想那么多了。于是我吸了更多的白面。

死循环。

刘院长很少再露面了,有几次见到他,他也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多啊,你开始有回头客喽。我的确是赚了几个回头客。那个健身教练来的最频繁,也不是对我有多喜欢,他这个变态就是喜欢看我嗷嗷乱叫的怂样。他知道药丸在他手里,我就得听他的。

他的性器不粗,但很长,在我肚腹里翻来搅去,好几次我都以为内脏都要被捣烂了。他喜欢在干到一半的时候,把药丸丢下床,让我眼巴巴地看着药丸一路滚远,那时候我会挣扎着往床下爬,他硬是不让我下去,拽着我的腿,让我一边看着药丸,一边被猛干。后来他干脆打开窗,把药丸丢了出去。这回我往下爬的时候他也没拦着我,笑嘻嘻地看着我一边发抖一边从窗台上爬出去。外面的温度已经不到十度,草上结了层盐晶的一样的霜,我浑身上下下的毛孔全立了起来。我也不顾上什么,赤条条地在草丛里翻药,等找到了药丸直起腰,发现窗户已经被他关了。那个孙子站在窗前乐呵呵地看着我,还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我在冷风里昂起脖子,一边吞药丸一边有节奏地拍窗户。那个健身教练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还那么拍窗子,反而有些打不住,犹豫着开了窗。我一脸和气地翻窗进去,说:“快回床上吧。”他一脸吃不准地瞧了我半天,还是回到了床上,等一回头,我已经举起台灯砸了过去。哐当的一声,他脑门上出现一个大口子,血汨汨地流出来,挂到了床下,滴答,滴答,就像死人的血滴下了病床。我一边打一边哈哈大笑,我说让你关窗让你操我!

这个龟孙子,被我打得哇哇直叫,抱着脑袋就往床下窜,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一把揪住他,立起台灯上那个尖顶往他屁股上戳。他像电动玩具一样原地蹦跶了两下,猛地推开我,一溜烟逃出了房间。

第二天刘院长没来找我,也没介绍客人给我,我就躺在床上吸了一天的烟。又过了两天,我就像地鼠一样开始行动了。我溜进模特的房间找到体重器,那架体重器被刘院长做了手脚,只要有东西站上去,哪怕是一只鸟,都会显示是九十八磅。我把那台体重器给换了。又溜进报告厅,往墙上泼了很多松鼠粪便,庄生告诉过我,在松鼠粪便里混进薄荷烟烟丝,碰到洗涤剂就会自燃。于是我又折回学者的房间,把他那些关于X维的书全拿出来,堆在墙角边上。

医院外面停着巴士司机的车,我摘下方向盘,把和尚房里佛像下的莲花座用胶带固定上去。接下来我得好好布置一下和尚的房间。他的书桌上放了一尊偌大的佛像(莲花宝座已经被拆了),佛像前还烧着七支紫红色的香。我把方向盘套在佛祖手腕上,拔下香炉里的香,换上一支巨大的电动阳具,并扭开开关。

干完这堆卑鄙下作的行径后我拍了拍手,神清气爽地闯进了院长办公室,刘院长正拿着那份养鸡场的合同一筹莫展,我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桌子说:嘿,我们聊一聊吧。

刘院长观摩着我神颠颠的嘴脸,问我:你是不是吸白面吸多了?

“不多不多,”我嬉皮笑脸地说,“来说说养鸡场吧。”

刘院长真金不怕火炼,真的开始讲他和养鸡场之间不得不说的纠葛。他转着转椅,滔滔不绝地抱怨,我吸了过量的大麻,只能一个劲儿地傻笑。我就那么一直笑,一直笑,忽然拍了把桌子,冲他喊:有人死了!

我呵呵呵地笑着,语无伦次地叫:等等他死了你怎么说?那个血呀,那个血,吧嗒吧嗒滴下来,他从马路上飞起来,手里抓着牛奶瓶呀,牛奶也飞出来,像石灰水,他的血吧嗒吧嗒掉在地上,血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刘院长白着脸看我,说:你出去吧。

我不出去,我咯咯地笑着,我说老子不要你的白面了,老子这就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刘院长绞着十指嗤笑一声,没有白面你能去哪?

我说没有白面我也能活,我要走了。

刘院长身体往后一仰靠在座椅靠背上,两手支着脑袋,往天花板上瞧了半天。“你去找庄生?”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你去找吧。你还会回来的。兜来转去就是我们三个人。”

他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就那么走人了。

回到家以后,我才发现事情远没想象的那么简单。祖母看着我不成人形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抽噎着哭起来,祖父抡起拐杖就往我身上甩,我瘦得像棵枯草,还没挨两下就狗啃泥似的栽在了地上。祖父不断地用拐杖顶端戳击我的脑袋,骂着:“你个小杂种,真他妈累死我们了,这神经病还要发到什么时候!”

他们把我关进房间不准我出去,还说要把我送进戒毒所。没有毒品的日子很难熬,我成天对着墙壁呆坐着,把球一下下往墙壁上踢,没过多久,白墙上全是一个个圆形的脏印子,好像是人的脑袋一下下敲出来的。等踢累了,毒瘾也就上来了,我就蒙着被子嚎啕大哭,一直哭到晕过去。我吃不进任何东西,祖母会给我送点粥,或者粗米布丁,全被我砸在了门上。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哭着求她说,我听你们的话去戒毒所,让我出去走走,我只要去路口买包烟,买完烟我就回来。祖母看着我惨兮兮的样子,掉了很多眼泪,一只手塞进口袋里开始掏钱了。我看到这个动作,眼神马上亮起来,正好被祖父看见了,他又恢复了战场英姿,拽开祖母,用拐杖把我打得屁滚尿流又逃回了房间。

庄生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跟个死人差不多了。我趴在床上,没有力气去开窗了,窗口开了条小缝,庄生把手伸进来扒开窗户,轻盈地跳进来。我在床上无力地翻滚着,让他过来抱抱我。他坐在床沿上,把我的脑袋搁在他大腿上。我告诉他:“他们明天就要送我去戒毒所了,太好了太好了……”

庄生沉默了半天,揉着我的头发问:“你真想去?”

“不然呢?”

“我可以带你走的。”

“怎么走?”我翻了个个儿,仰头看着他,“你看我这副德行,难道要躲你家去?拉倒吧你。”

庄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白面,问我要不要。我都没说话,直接拆开来舔了两口。

“这下有力气走了吧?”他说。

我望着那扇棕红色的木门问他,我们去哪儿?

他说,我们出城去吧。

庄生的二手车在清晨五点钟驶离了古田街,我嚼着口香糖旋开广播,庄生递给我一盒牛奶,我摇摇头说,喝了会吐出来。他笑笑,自己仰头喝光了。外面风呼呼地打着车窗,树枝被风拍得稀里哗啦地响。广播里的主持人还没上班,就光放着歌,庄生一边哼哼着一边倒车。再见了宝贝,再见了妈,再见了小鸡们。

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我们去禹城吧,那里有很多地下俱乐部,你会喜欢的。我笑着说,怎么他妈的都爱叫禹城?庄生晃了两下脑袋,车驶入了主道。隆冬的天亮得很慢,初升的太阳像一只冰冷的勺子摁在发灰的天上。古田街上亮着路灯,依然是十盏全灭,五盏半亮,还有五盏灼灼地烤着冰冷的空气。车在驶入街尾的时候我抬头去看庄生的寓所,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庄生毫无依恋地握着方向盘,一点点提速,嘴巴嗡嗡地哼唱着广播歌谣。

见着我的时候,冲我点个头吧,拉起窗帘,你会挽留我吗。再见了爱人,再见了朋友,再见了我的宝贝们。

第十四章

禹城是个毒虫聚集地,年轻人,中年人,老人,全吸毒。孩子们嘴巴里填满了自动贩售机里的食物,还有薯条和可乐,看见外地车就一个劲地吹口哨比中指。这是座堕落到阴沟里的城市,黑白颠倒,日夜混乱。我和庄生像两只找到脏水的龙虾,一头扎进去,乐得逍遥自在。

城里的地下俱乐部多得令人咂舌,我们常去一家叫粉红豹子的俱乐部,那家俱乐部开在废弃的地下停车场里,有时候一进门就能看见几个飞高了的男人,滚在地上打架或交孉。庄生同吧台上的人很熟,没过多久就讨来几颗药丸,还有几支形状尖锐的烟卷。点燃烟卷抽上一口,飘出来的烟是彩虹的颜色。其实放眼看过去,整个舞池都浮动着这种颜色。舞池中心有个半圆形舞台,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打扮成沙漠妖姬的样子,站在舞台上扭腰摆臀,每唱两段还得调侃几句,来两句脏话,他们一说脏话,下面的人就起哄狂笑,像蛙田里的青蛙一样。

我和庄生一开始贴着墙壁,徘回在人群外围,等要到了海洛因或者迷幻剂,就抽下皮带,扎住手臂来上来一针,过不了多久就蹦跶着跳进舞池里去。等沙漠妖姬们跳够唱够开完了场,乐队就上来了。那支叫杀死大象的乐队是这里的常客,他们总是模仿《天鹅绒金矿》里的样子,主唱跪在吉他手腿边,伸出舌头往吉他上扫,看到他们这样,台下不少人也争相模仿。还没唱两支歌,吉他手就把吉他砸在了地上,刷地一下脱下裤子,抓起话筒开始狂跳,及肩的头发在浑浊的空气里飘舞,被灯光染了色的机巴左右乱甩。他尖叫,他们尖叫,所有的人开始尖叫。

庄生一边跳一边对我喊:你看,谁都不认识谁,大家都一样!

等吉他手不跳了,霓虹灯光打在他脸上,我才认出他是蒲齐。

太阳从街边枯树枝上攒起来的时候,俱乐部里才散场,我们耷拉着脑袋斜着身体,一波波从地下钻出去,水泥地上全是人的汗液,经验,尿液还有粪便,不像是人呆过的地方,倒像是动物群居过的地方,或者蝙蝠飞过的地下寄居地。我和庄生不会把自己搞的太惨,我们勾着彼此的肩走过两个街区,一路摇摇晃晃,嘴里叫着歌,我要变成你的狗,我要变成你的狗。

这里很少有警察出没,只要时候够早,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当街飞叶子,大麻把一切都无限拉长,一个钟头好像有半天那么长,几百米的路永远都没有尽头。我们在晨色混沌的马路上走,鞋底敲在灰色柏油马路上,啪嗒,啪嗒。我把大麻屁股丢在路边,笑得打哈哈。我说“这路怎么老走不完?”庄生把我勾过去,碰了下我的脑袋说:“没准已经走过头了。”我咯咯地笑出来,“你说我们该不会永远走不到了吧?”

你说我们该不会永远也到不了了吧。

我们租的房子下面有一间温室,庄生在里面帮人种了些大麻。托他种大麻的是个满脸皱纹,眼袋青紫的女人,我们管她叫“毒妈。”毒妈是个有意思的人,头上箍着鸟窝一样的红色假发,耳朵上坠着两只金灿灿的大耳环。后来庄生告诉我,实际上毒妈只有三十出头,可就是显老。

显老,我不用说你们也能猜着她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老。

毒妈常来巡察她的宝贝大麻,登门的时候,手里老托着一大碗薯片。她一进来就把碗往我怀里塞,说:“撒了胡椒粉和盐,挺好吃的,拿去!”那是骗小孩的把戏,我捧着个大碗,把薯片一块块塞进嘴巴里,啧出味道后再把残渣吐掉。我已经完全不吃固体了。吃得差不多了,我就伸出手爪子往碗底扒,毒妈送来的薯片底下总会放几支大麻烟,我把它们叫作“幸运白棍”。运气好的话,还会有几包白面,这些都是毒妈给我们的奖励。

白天我和庄生都不出门,庄生窝在地下室里照顾大麻,我就陪着他。温室里亮着几管水银灯,绿幽幽手掌一样的大麻开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出淡淡温热的油气。庄生把收音机别在腰上,提着个水壶哗哗往植物上洒水,我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哼哼唧唧地看着干活。

干完活我们会喝点东西,庄生的手艺很好,一把鸡骨头,两只蘑菇,到了他手里就能变成一锅好喝的汤。下午我们躲进被窝里,看一个下午的球,或者做爱,一直到暮色四落,我们跟别的瘾君子和同性恋一样,倾巢而出,涌入醉生梦死的快活场子开始狩猎。

两个月后的某天早晨,徐睫哭丧着脸出现在房门口。她背着她妈报了所舞蹈学校,翘课去学芭蕾舞,因为老旷课,被学校给开除了。她妈气得不行,一脚把她蹬出了家门。我挡在门口,手撑在门上,扭过头问庄生:“她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庄生耸耸肩,叹了口气说;“还是让她进来住吧。”

徐睫住进来后可热闹了,她嗓门尖亮,叽叽喳喳老说个不停。还把我们的客厅给挪空了,那一大块地成了她的舞蹈房。我和庄生除了吃饭也就懒得出去了。庄生喜欢把我挂在腰上,贴着墙壁做爱,我们把房门开出一条细缝,一边干一边偷看她跳舞。这姑娘跳得很烂,像只瘸腿的小鸡在客厅中央打转转,转两圈就得摔一跤。卧室里的音乐声开得很大,徐睫就听不到我们做爱的声音,我们满头大汗地又干又叫,轮流把头探出去,再伸回来,窃笑着交流情报。

大约过了两个礼拜,她发现我们在偷看她练舞,气得跟个快爆炸的气球似的,一边冲我们叫一边拔下她的芭蕾舞鞋,我们只能把头往房间里钻,可门还没关上,两只硬底舞鞋就兜头拍了过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留意我们的房门,只要开了点缝,就用舞鞋砸门。久而久之,我们也就懒得看了。

虽然脾气是暴躁了点,徐睫的手艺活还不错。我和庄生总在不停地掉体重,她会主动帮我们改裤子,有时候把腰改得太小了,她就说:反正还会细的,过两个礼拜就好了。她很少吃面食,几乎跟我们吃的一样。庄生搅着稀粥问她:“你是找死呢还是想不开,怎么吃那么少?”徐睫说:“太胖了会被学校开掉的,上学期两个年龄小的女孩子正巧发育,胖了一圈,又不肯少吃,被学校给开了,我才被补进来的。她们跳的可比我好多了。”

两个礼拜后,木子他们也全来了,这群鸟人,拖着几大箱啤酒,手上挂着彩带,嘴里喊着口号,捶喊冤鼓一样敲打我们的门。我一开门,迎面的飘来两个气球,这群孬种在气球后面叫,生日快乐,给你个惊喜呀!

惊喜你奶奶个熊。

屋里一下子全是人。全都是人。我们不赶,他们就不走。一天,两天,三天,他们就是不走。我们的地板上堆满了烟屁股,桌子永远擦不干净,粘乎乎的全是酒精的气味。药丸子像屁股上沾了蜜糖的苍蝇一样立在桌子上。我垂头丧气地窝在沙发里,脸上脖子上堆满了奶油,我对庄生说:“他们像蝗虫一样攻击我们,他们吃光了我们的东西。”庄生打了个酒嗝,晃了晃啤酒瓶说:“可是他们带来了酒。”

我从他手里夺过酒瓶朝墙壁上丢,把瓶子摔个粉碎。“都是你的好主意,我们已经出不去了。”庄生随手捡起个酒瓶喝上两口,说:“出去干嘛,反正都一样。”

他们一来,窗帘就再也没拉开过。你过一个晚上,就是一天,其实也没什么白天呀黑夜啊,关上门拉下窗,我们开始在无数个黄昏和夜晚间徘徊。满屋子都是男人,女人,什么都好办多了,脱下裤子,穿上裤子,套上套套,摘掉套套,张嘴就能喝,弯腰就能吐,一升酒精,一升秽物,一支大麻,一撮烟屁股,一支机巴配一个黑洞,一支针头,半管的血。

我已经一个礼拜没正经穿过裤子了。我们不知道谁上了谁,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我和庄生很少能碰上,人太多了,把我们给冲散了。有几次我们坐在浴缸里分吸一支烟,有人走进来,坐在马桶里排解他的结石,叫得比乌鸦还惨。嗷嗷嗷——我们在他的惨叫声里吸烟,扎针。不断有人进来,把那个结石男从马桶上推下去,然后对着马桶哇哇地吐。女人在马桶上一坐就是一个钟头,一边拉着卷筒纸一边呜呜地哭。我们问她为什么哭?她反倒笑了,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浴室的瓷砖上铺满了卷筒纸,一叠一叠蜿蜒着,足够好几个人上吊自杀。结石男干脆蹲在地上排结石,排了足足两天,日日夜夜在那里惨叫,有时候还用手抠。我在浴缸里放满了水,掐灭烟头对庄生说:我们两个很久没干了吧?

庄生把烟头投进洗手台,二话不说就挤了进来。他问我:“你记得上一次我穿着裤子是什么时候?”我哈哈地笑了,反问他:“那你记得我有多久没穿裤子了?”我们一边笑一边干,他掰着我的屁股说,你都被人干松了。我弹了弹他的荫净,又点了支烟。庄生从浴缸边的窗台上捡起本书说:你念给我听,我让你高朝。

我吐了个烟圈,把书翻到中间慢慢念起来。

“因为打首枪,我有了非常大的肺活量。只要家里没别的人,我就花一整个下午干这件事。等我打出来,乳白色的经验会一大坨、一大坨地悬浮水中。之后,我再次潜下水去,把它们一把把捞起来,擦在毛巾上。所以这才叫‘潜水寻珠’。”

庄生笑了,从我的胯间翻起性器,叼进嘴里,一点点舔着含进去。

“前一分钟,我正坐在游泳池底,从头顶八尺深的水里看出去,天空波动,一片浅蓝。除了我耳朵里的心跳声,整个世界寂静无声。我那条黄色条纹的泳裤套在脖子上,以防有哪个朋友、邻居,或是任何一个人突然出现,来问我为什么没去练足球。入水口节奏稳定地吮吸着我,我把白白瘦瘦的屁股压下去享受这种感觉。”

庄生一只手捏着我的蛋蛋,一只手扶着我的荫净,他的半个脑袋埋在水里来回驱动,舌头像鱼尾一样拍打着浴缸里的水。

“明亮的光点在我眼前倏然闪烁,我转头往后看去,可是那了无痕迹。那条粗索,像某一种蛇,青白色,血管密布,它从出水口上来,咬紧了我的屁股。有些血管在往外渗血,鲜红的血从蛇苍白的皮肤上的小裂缝里漂出来,融在水里,看上去是黑色的。血消失在水中,而在那条蛇青白菲薄的皮肤里,依稀能看见一坨坨消化了一半的食物。这是唯一能够说得通的事,一条可怖的海怪,一条海蟒。遁身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潜伏在出水口的黑暗深处,等着咬我。”

我把烟摁死在水面上,手探下去放在荫净顶端,那里庄生的头来回上下,一口口吮吸着我的经验,一大坨一大坨乳白色的经验。

“小羊肠的保险套,就是肠子嘛。

现在,你们就能明白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了。

你只要一放手,你的肠子就没了。

要是游到水面上去换气,你的肠子也就没了。

要是不往上游,你就会淹死。

你是想马上死掉还是一分钟后死掉。”

庄生从水里拔起脑袋,又往浴缸外吐了一大口水,像条水蛇一样嘶嘶地啸着,手上摆出一个命令的姿势。“快,把它念完。”

“等我父母下班回来,会发现一个巨大赤果的胎儿,蜷成一团,漂浮在他们后院游泳池里浑浊的水中,被一根满布血管的扭曲的肠子系在池底。和那个在打首枪时把自己吊死的孩子不一样,这是他们十三年前从医院带回家来的宝贝,是他们希望能得到足球奖学金,将来得MBA学位的孩子,会在他们年老时照顾他们,是他们所有的希望和梦想。他就这么漂在那里,光着身子,死了。环绕在四周的是他浪费掉的经验所形成的乳白色珍珠。”

第十五章

我们把浴缸里的水放了,抱了床被子在浴缸里睡了一夜。第二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浇到外面身上,这是那么多天来第一次见着日光。街对面古着店里的乐声飘进来。嘿!一直试着找你来着。嘿!我们中间一定有只恶鬼,或是有个表子在我脑袋里,在我屋里,在我的床上。

我揉了揉眼睛,庄生还像只八爪蜘蛛一样抱着我沉睡,我轻轻推开他,从浴缸里钻出来。我站在浴缸边上,像古田街的路灯一样垂着脑袋,看着浴缸里的庄生。这里什么都是白的,浴缸瓷砖是白的,百叶窗是白的,被子是白的,像一个巨大冰冷的白色墓窖,庄生躺在里面,脸也是白的。

结石男蜷在那堆血淋淋的结石旁边睡着了,满脸疲倦和满足。我光着身体走出浴室,从地上随手拣了件衬衫穿上,加大加长的衬衫,下摆正好盖住我的老二。客厅的沙发上,地板上,电视机柜旁,餐桌下面,横三竖四地睡满了人,像一大坨一大坨脏兮兮的衣物团团簇簇地堆着。我从一个男人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了,走到门边上。门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一封信。我一屁股坐在门边的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捡来看。信封上是蜂窝精神女支院的夜景图,寄信人写着刘院长,收信人是庄生。拆开信封里面有张白纸,我它翻来覆去地看,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可是哟,嘿!你去哪儿了?你要走了,我可就死定了。

我把烟头摁在纸张中心,那里出现一个橘黄闪亮的小洞,边缘是焦黑色。嘶嘶嘶,火蛇盘转两下,往上下燃烧,把白纸烧成了两半。香烟灼痕。我把纸丢在地上,用脚尖踩灭,我看着摊在地上的两半纸,我不知道灼痕的前半段是什么,后半段是什么,它们播放的速率是多少,但我能看到中间那条线,那条用灰烬铺成的肠子一样的小路,那条路上站着我,庄生,还有刘院长。我们站着上面,举着斧子和火炬,像三个伐木工人。我们伐断了一座桥。

我们密不可分,密不可分。我们密不可分密不可分密不可分。

我在家里晃了圈,最后晃进了地下温室。在温室门口我踩到一大团大麻叶子,地上铺满了大麻叶子,大麻叶子上铺满了水银灯焦黄的光。温室中间的两大块泥土上全是破碎的绿手掌。我的光脚踩在这些叶子上,每个毛孔吸吮着这些气味和光。我知道有什么见鬼的事正在发生。有人把大麻叶子剪了个精光。我踩到一团肉,一团人肉。木子靠在一株大麻边上,心满意足地抱着把大剪子呼呼大睡,领口上沾满了白面。

我跳着脚跑出去,跑到浴室里,一把把拍醒庄生。我冲他喊:他们像蝗虫一样闯进我们的房子,吃光了我们的东西,吸光了我们的白面,现在还要割光我们的大麻!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庄生像滚水里的青蛙跳出浴缸,光着脚,霹雳巴拉地奔进温室,揪起小不拉几的木子往外拖。瘦猫拖着小耗子,瘦猫拖着死耗子,吱愣愣,拖着耗子往外爬。我的脚上沾满了破碎的大麻树叶,跟在他们后面,客厅里的蝗虫门还睡着,吃了伟哥的男人们机巴凭空竖立,翘的老高。庄生把木子往地上一丢,拧开音箱,把他们从地上,沙发上,桌脚边上震起来。

“老兄,你拿了我的衣服。”那个机巴翘得最高的男人睡眼惺忪地对我说。我剥下衬衫扔到他头上,赤条条地在原地跳了两下,指着大门说:“出去,统统给我滚出去!”

庄生从木子怀里抽出大剪子,指着他们说:“出去!统统给我滚出去!”

我们踢翻地上的酒瓶子,浅黄的液体带着白色泡沫哗哗流了一地。结石男光着屁股从浴室里爬出来,一边爬一边剃胡子。我启开一瓶花生酱,捅了一勺给自己吃,然后把勺柄戳进一只蓝色气球里,气球往半空里扭了两下,泄了气落下来,贴在啤酒泡沫上。

出去!统统滚出去!

寓所里最后只剩下我和庄生,那群人走后,徐睫的妈就来了。徐睫的妈是个黄脸皮的女人,声色尖锐,身体精壮。脚上蹬着双能够踢死人的皮靴,窄小的皮衣几乎将她五花大绑起来。她一进门也不说什么,拽着徐睫就往外拖,徐睫瘦的像个木偶娃娃,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被她塞进了车厢里。我们听见徐睫拼命地敲了两下车窗,很快没了动静。车开走了,我们不知道它开去了那里,但肯定不是去舞蹈学校的。

徐睫走了,我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没有大麻的日子。没了大麻,毒妈也就没那么客气。现在我们管她叫大母虫。大母虫把我们腰包里所有的钱都要走了。我们试着到附近店铺找份零工,可那些店平常开门都没个准儿,得看老板肚子里填了多少酒精。我在对街那家古着店里才呆了一个礼拜,就被老板赶了出来。有个女孩像要退货,她说她穿上那件毛衣,就整夜地做噩梦。老板闪给我一个“看你了”的眼神,就逃之夭夭。我只好推心置腹地说;“其实这些衣服不一定全是死人的,你说对不对?式样老的,可能是什么老太婆老太公蹬了脚以后留下来的,你看你这件毛衣,一看就是七八十年代的东西,那就说不准了。要真的怕,就千万别穿这里的鞋。”女孩前脚一走,老板就把我辞退了。

你说我傻,我也不敢说自己聪明。

我又闲在家里无所事事,成天跟老年人似的在屋子里蹒跚。两周后,我跟着庄生开始做坑蒙拐骗的勾当。我们像游击队员一样频繁出入地下俱乐部,那里攒动着跳蚤一样的人,他们的脑袋绝对还没有吉娃娃转得快。趁他们喝得酩酊大醉,我们顺走他们的手机、钱包和香烟。后来庄生在街头组织出了一群骗子,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行骗。他们在街边摆了张桌子在上面押宝下棋,很快就会有人凑上来,围着桌子看棋。他们押谁,我们就让谁输。我们在杂货店里行骗。年迈孤独的老妇人们转着她们的智能轮椅,徘回在货柜间,吃力地寻找商品。我们把要买的东西往她们的篮子里塞(最好加上两瓶润滑剂),等结完账,她们会把鼻尖贴在购物清单上,青着眼睛问:“我怎么会买这些东西?”那时候我就出场了。我气喘吁吁地跑进门,说自己落了东西,说完提了袋子就走人。那些小杂货店的收银员根本不会注意。

我们扮成服务员在餐厅里行骗,别的活我们都不干,我们只会结账。只要有人用餐巾抹着嘴巴左顾右盼,我们就以最快的速度对上他们的目光,款款走去,抽出餐桌底下的账单跟他们结账。他们把钱给我们,我们把钱塞进自己的腰包。现金永远是最好的东西,最让人痛恨的就是存储卡。这样连续收了两三桌的钱以后,我们钻进洗手间脱下制服,像偷情的浪子一样从后窗逃跑。

我们在球场和音乐节场子外行骗。我们往白纸里卷进劣质烟丝,充当大麻卖。我们卖药丸子,那些红红蓝蓝可爱死人的药丸里填满了泰诺或者头孢药粉,我们的客人以为它们是最棒的迷幻剂,抢一样把钱塞进我们手里。我们目送他们像一群欢快的野牛冲进音乐场,去享受他们的感冒药。

后来我们开始在火车上行窃。火车车厢的最后面有两个行李架,很多人把行李往上面一扔,就跑前面去抢位子了。轻便行李箱,购物袋,我们什么都偷。偷完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卖出去。运气好的话,那些印着百货商店大名的袋子里会出现几样奢侈品,即便以半价倒卖,都是一笔不小的钱。

就像刘院长说的,我们把他们往死里骗。当然骗人是会遭报应的。庄生在飞高了的情况下坚持上岗,结果偷回来一把婴儿车,更悲剧的是,上面真的睡着一个婴儿。

第十六章

我抱着双臂对沙发一声断喝:把他给我丢出去!我穿了件合身的海军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全身漾着刮胡水的气味,像一个真正的男人。庄生把头埋在沙发垫上,活像一株真空包装的含羞草。过了半天他抬头问我:丢出去,丢到哪儿去?

“我怎么知道?”我说,“往他脑门上贴一片‘失物招领’,然后推到电线杆下面。”

庄生敲着膝盖,几乎要哭出来,他说:那对夫妇可是块大肥肉啊,买了一箱的奢侈品。可我居然连脑袋也没拍,拖着辆婴儿车就他妈的逃跑了,他妈的就跑了。

用X光照我的胸膛,那里有一颗中指形状的心脏。

婴儿在车里哇哇地哭,我把手探进婴儿车里扒,半天以后挖出一张卡片,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我夹起卡片往沙发上飞,卡片像一刃小刀落在庄生鼻梁上。庄生从鼻梁上抓下卡片,目光在我叵测的脸和那串号码间游移。“想也别想。”他忽然说,“我们做的可是小本买卖,绑架儿童可得把牢底坐穿。”

我拱起一边肩膀向他摊了摊手,用屁股赚白面,跟那个精神病院里差不多,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庄生看着窗外用舌头剔了半天牙。我知道他在为我的提议蠢蠢欲动。“不行,”他最后说,“我有别的主意。”

只要庄生有主意,我就得听他的,因为我只有一坨简单粗暴的大脑。

用不了多久,那对夫妇就会花高价悬赏他们的小宝贝,时间一久,加码就会抬高。到时候我们就能赚一大票子。

这就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养宝宝。想象一下,两个瘾君子照看一个婴儿,我们吸白面,他喝牛奶,庄生说,不都是白的吗。这话也没什么错,不都是白花花的骗人的垃圾吗。

可是我讨厌小孩子,更别说婴儿了。放在地上怕踩死,扔在床上怕压死,放在门边上怕夹死,搁在桌上爬被拍死,放在灶台边上怕被煮死。我们喂他奶粉他又不喝,每天就是呜呜呜哇哇哇地哭叫。不喝吧,他也哭,而且半夜三更就开始拉警报,你给他换尿布,他还往你脸上冲一个小拳头。后来庄生实在熬不住了,大半夜背着他去逛超市,有钱人血液里的坏成分已经在几个月大的娃身上扎下深根,他在庄生背上哇哇地哭,看到最贵的奶粉就开始笑。你说人怎么可以生下来就那么可恶。

我们在沙发上吸白面,他在地毯上爬,我们在床上做爱,他在地毯上爬,我们在餐桌上分赃,他在地毯上爬。庄生舔了舔指尖,捻起两张钞票,婴儿靠在他腿边,口水渍满了他的裤脚。他扯起婴儿看了会,又把他丢到地上。“这么大应该还不会爬,他爬那么多路干什么?”

“妈妈背不了你的时候,你就得爬。”我捆起一叠点过的钞票扔在一边,腾出手来碾死一支烟。

没人背你的时候你就得爬。爬呀爬。

当然没人背的婴儿还能干别的事儿。我和庄生窝在床上吸了一天大麻,放着震天响的音乐干了好几轮。关上门我们就可以忘记那个孩子的存在,我们又回到了属于我们的,汗津津脏兮兮妙不可言的生活。开了门婴儿还在地毯上爬,撅着红彤彤的小屁股,两只小蛋蛋相互撞击,像两颗枇杷一样摆晃。庄生冲他吹了个口哨,他就慢吞吞地挪过身来,嘴巴里叼着袋白面。

从此以后这个混蛋小孩成功占领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在床上交孉,床边放着婴儿车。这个天煞的小扫把星老是哭丧着脸,发出唧唧呜呜的声响。我一叫,他也跟着叫。庄生坐在我肚子上,一边跃动一边对着我脑袋后面的空气控诉,他说如果能在电视里看到免费的黄片,我应该做梦都会笑醒。可这个小龟孙子居然哭个不停。

小扫把星有时候会从床里爬起来,吱吱呀呀摇着上面的盖子,一只肥胖的小腿探出栏杆。庄生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动一边冲他喊:别出去,你再等十分钟!

你说他怎么可能听得懂?他照样爬。最后我只能抱着他,骑在庄生身上动。这一幕如果给导演看见会怎么样?他一定会托着下巴绕床一周,然后得出结论:这他妈是我看过最操蛋的黄片。

孩子一碰着人就抓,不抓别的地方,光爱拧乳头。他笑嘻嘻地拧着我的乳头,口水吧嗒吧嗒滴在我肚子上。我被他拧得嗷嗷直叫,我发誓他老爹一定不是什么好鸟。庄生笑得一头碰在床角上。他说:你该给他缝一只兔子,最好是长奶子的。

我真的给他缝了只兔子。我在一只椭圆形的靠枕上钉了两粒纽扣,徐睫走的时候留下一双过膝毛袜,我把它们缝在靠枕上当兔子耳朵。最后从温室里找到两个软沙袋,一左一右装上去当成兔子的奶子。为了做这个,我那天只睡了两个钟头;为了让他放过我的乳头,我真的做什么都愿意。

价码被抬到十万的时候,我们抛售了这只婴儿。他的父母站在我们面前,哭得差点让五月份的天飘起鹅毛大雪。孩子在脱离我臂怀的那一刻,往我乳头上狠狠拧了一把。

有了十万块钱,我们又可以腆着肚子往地下俱乐部钻了。在那里,杀死大象乐队被换成了白皇后,沙漠妖姬被换成了脱衣舞表演,彩虹烟雾被蓝紫色的烟雾替代,地下的小年轻多了起来,他们在舞池里摆着屁股,舌尖和帽子里装着新式毒品。

在人群里我们碰见了蒲齐。他剪了头发,又恢复了高大英俊道貌岸然的模样。台上的乐队正在表演一支怪异的歌,他用脚打着节拍,兴致勃勃地跟唱。别问我你在哪儿,这里有我,这里有你,当然还有其他人。嘿,你都看见了什么?最时髦的异装癖,最盘结的性交,最新鲜的毒品,最尖端的败类。最新的东西总在最肮脏的土壤里萌芽,那些年轻人哟,他们在最浑浊的羊水里生长。

我和庄生像两个菜鸟,端着啤酒游离在舞池边缘。庄生说,音乐节的舞台下永远围着三圈人。离舞台最近的人卖命地跳动,碰撞,尖叫,晕厥,就像热水里的分子;第二圈人高举着手大声跟唱,秩序井然;第三圈人摇着宣传册,悠哉地在地上野餐。第一圈人立在时间的脚尖上,第二圈人拽着时间的脚跟,而我们是第三圈人,我们喝着啤酒泡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会回过头来,向他们曾经的伙计道别吗?答案是不。

我咽下一大口啤酒,喊着回答:“我不在乎!”

庄生摇着头笑,喝完一大杯酒后他向我提议:“我们干点有趣的事儿吧。”

什么是有趣的事儿?

有趣的事儿有很多,比如说加入舞蹈。

比如说偷盗。

如果虚幻的东西可以实体化,那么我们干过的任何事都长着尾巴。他们穿进你的脑袋,但未必出来。就像滞留在受精卵边沿的精子,尾巴沾在细胞壁上。想进进不去,想出也出不来。

五彩的灯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旋转,光在舞池里旋转,舞池里的人像绚丽的虫子在空气里旋转。我问庄生:“选谁?”

“选一个特殊的人。”

我们看见一边的沙发上瘫着个醉汉,他抱着一张碟片,又哭又叫。庄生用下巴戳了戳那个方向说:就选他吧。

那是把远离人群的半圆形沙发,沙发前放了一条大理石矮桌,一扎白兰地堆在上面已经见底,横七竖八形成一垒透明的玻璃墙。庄生靠在沙发边上对我说:这次你来选吧。

我慢慢把手伸下去,用指尖夹住那张碟片。

“就这个?”

“就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没吹起的气球,举在醉汉鼻孔晃呀晃,他发出猪一样的声音,腾出手在半空中抓了两把。碟片贴着他的胸一点点滑下沙发,正好落入庄生手里。有趣有趣,庄生瞥了眼封皮,把它递给我。

那是张很旧的唱片,封皮上的婴儿在水中追逐一张钞票,那张一美元旁边用签名笔画了只猴子。

我看了半天,直到庄生催促我逃跑。我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跟那个小扫把星特别像?庄生说,刚生出来不都一样嘛。快走吧。

这时候庄生的肩膀上出现一只手,有人冲我们打招呼:嘿,偷得还不够多吗?

蒲齐和另外两个男人贴着庄生,手里来回甩着把小刀。我说我们只是看看他手里的唱片,他们什么也没说,直愣愣地盯着我看。庄生扯出一个笑脸问:“沙发上这位是谁啊。”蒲齐旋了旋手臂,刀尖扎进了沙发皮。庄生往后面扬了扬头,示意我快点逃跑。蒲齐笑眯眯地往我肩后面看,他的同伙正在朝我们靠近。他问我:你的屁眼对海洛因比较感兴趣,还是冰毒?

“最好是一条脐带。”说完我举起唱片,朝他漂亮的脑门砸过去。

第十七章

凌晨两点的街道最黑暗最空旷,我和庄生像两袋青紫的骨头,爬出地下,在街道上缓慢滚动。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的脸像一只溃烂的苹果布满疮孔,我的屁眼里全是白色毒药。他们架住我的肩,把我当一只沙袋捶,我的脸在不知道几个拳头间来回煽动。身体的运转速度加快,世界就忽然安静下来。你的身体在用肉做成的腿脚和拳头之间飞梭,而在另外一个空间里,他们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以被捕捉到。就像学者说的,从桥上扔下一块石头,砸中十年后的自己。我看见一个拳头飞过来,几秒钟后牙齿脱离口腔。

站在飞机跑道的末端,浅灰跑道从你脚下往前伸展如同一圈乏味的滚动带,那里只有一架飞机起飞降落。

蒲齐揪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拧,我干瘪的肚子凭空挺出来,就像一面人皮鼓,不捶也不行。他们把拳头敲上去,我的肚子往后缩,他又把我往后拧,肚子再次凸出来,他们把脚摁上去。

飞头笔直向下冲,你在跑道末端看见那只燕尾一样的飞机屁股,尾翼只开了一半。该死。逃远点,不然火球会吞没你,而殉难名单上不会出现你的名字。

我站不起来的时候,他们把我放倒在地上,一只尖头皮鞋顶起我的鼻子。机舱里的人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好不所知。收起小桌板,放下挡光板。

皮鞋的尖尖头继续往后送,让我结结实实来了个后滚翻。气流鹰翼一般划过机尾,卷断半根机翼。我从地上抄起一把小刀,使了全力跳起来,扳过一个男人扎入他的身体。他们尖叫,狠狠把我踹回地上,他们抽出我的皮带,扒下我的裤子。

地表温度是零下五度,机舱里热得像一只蒸笼。蒲齐的声音在我充血的耳膜边上滚动。快插进去。针头插进来,推送,冰凉的液体泉水一样涌进来。

这是史上最倒霉的飞机,机身尽毁,屁股在静止的传送带上高高翘起,机尾中间插入了一条树枝。检查的人在小册子上草草做出结论,树枝插入飞机屁股,导致飞机坠毁,一百来号乘客死于非命,死于不够结实的飞机屁股。

冰山从脊椎上开过,我的肩胛骨像两块冻土向上翻起。刘院长说他曾经自杀过无数次,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个位置,会有一座冰山开过,你看到苍茫的地平线上游来一条鱼鳍。然后就是冷,铺天盖地的寒冷和恐惧。

我一点点往前爬,往前爬,像婴儿一样往前爬,像婴儿吮奶一样吞着自己的血液。我不断呼唤庄生的名字,蒲齐把脚踩在我腮帮子上。喊我神经病。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奇怪最有趣的白痴。

庄生的情况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他把我拖出俱乐部的时候,说话全是大舌音。我像只乌龟一样弓着背,扬起头问他:你掉了几颗牙齿。庄生回答说,是颗。说完举出一只手亮了个数字。他一松手,我就往地上摔,下巴撞在硬板板的水泥地上。他缓了口气,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反问:那里了?里掉呢几颗牙齿?我接住刚刚被水泥地撞落的一颗牙齿,和一把血。我说我掉了山颗。

回去的路走得比吸了大麻还长。我在中途恢复了点体力,可以直起腰,一瘸一拐地往前跳了。每跳一下,胸腔就撕裂般的痛。“该死,”我说,“那个兔崽子好像打断了我的肋骨。”

庄生在第三个路口忽然停住脚步,抽骨似的一屁股坐在了路边上。我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就回过头去拉他。他望着我向他伸出的手臂忽然笑了,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哀戚。他说:我走不动了,你自己回去吧。

我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扯,他死活不起来。看他这样,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像只快要爆炸的大水球,呼哧呼哧地喘气。“我真的走的不动了,你快走吧。”庄生的眼睛里忽然掉出眼泪来。他说,我可能再也不走了,你快走吧,他们可能会上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得我越来越害怕。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走了?

“因为我快死了。”庄生脱下他的黑色翻领外套,露出肚子上腥红的洞。他一点点躺下去。“那个娘炮捅了我一刀,痛死我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照见柏油马路上那道纤长的血迹。我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好好呆着,我命令他,我去电话亭叫救护车。庄生嗤嗤地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被摔得粉碎的手机扔在地上。血从他腰后面漫出来,在铅灰的马路上开出一朵炽红的花。那条细长的血迹连接在血花上停止流动,宛如一条失去弹性的脐带连入母体,脐带的另一端,被生生勒死的婴儿脸孔青紫眼睛硕大。

投入硬币后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嘟——嘟——嘟——,每个忙音间的距离大约是三秒钟。我在电话亭里看不到那头的庄生,我知道他像一只半瘪的气球正在一点点放气。电话在响满三十声后接通。那头的人咳嗽一声。“喂?”

“有人快死了,”我哭着嗓子说,“平潭路四十七号,求求你们快点来。”

那头的人笑了声,回答说:前面一个路口左拐,前行五十米处有一辆二手本田。

“什么?”

“小多,这么快你就认不出我了?”

冰山从心脏动脉开过,那些细小的冰渣如矛尖般挺出冰盖。

“我没有拨错号码。”

刘院长在那头低低地笑。“坐上那辆车,回来找我。我们有事儿要办。”说完他挂下电话。

两只手抓着听筒,我额头上的冷汗可以冻死一条大马哈鱼。

我把听筒甩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往回喷跑。

五月的天马路硬得像块冰,拼死把膝盖骨往上顶,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我的牙齿碎片像骰子在口腔里转,一小块肋骨如同断裂的基因往下滑落,我的胃在不该在的位置奔突悸动,身体气压接近于零。

马路那头的庄生,开玩笑,马路那头没有任何人,那条血沟在庄生躺过的地方戛然而止,那条脐带在最接近母体的地方赫然断裂。庄生躺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他流下的那一大滩血。

你知道我最后会奔向那辆二手本田车。就像刘院长知道我会那么做。

打开车门我已经没有气力站立,一点点爬进驾驶位。车钥匙就插在插孔上。自然风开着,车窗开着,音箱开着。拧动钥匙车在我屁股下面震动,打开车灯射出半路的黄光。我的车在晨雾溅散的公路上奔驰,建筑和树木从两侧飞窜而过形同刑架与鬼魅。抓紧时间,快速飞奔。如你选择,朝夕必争。离禹城还有十公里。还有二十公里。还有三十公里。

冷汗落在方向盘上像冰珠像子弹,我捂住腹部,一点点弯下腰。挺起来,我对自己说,开下去,快!快!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车依然在疾驰,树影黑水般冲过车窗。来吧,如你当下,如你当初,如你所愿。

我捂在腹部的手在灼烧,熔浆从指尖涌出来敲落在膝盖上,地毯上,挂档上。我把手抽出来看,上面全是血,我看着满手的血,我的肚子上有个大洞,血从里面挂下去,挂下去。我伏在方向盘上如同一片被吮干盐分的薯片,汽车在飞驰。马路在飞驰。我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唱片。封皮上的婴儿在水中追逐一张结了血块的钞票。

我放开方向盘,朝副驾驶座扑过去,打开那盘唱片。里面什么都没有。浸在淤泥中,泡进漂白剂里。我摁下操作表上的按钮,唱片哗地滑出来。

偏离轨道。十米,二十米。离禹城还有五十公里。

我把碟片装进去,合上碟片壳。我手无寸铁,我没有枪。我手无寸铁没有枪。路标飞过来,挡光片飞过来,护栏飞过来,树木飞过来,气囊像泡泡糖一样弹出来。穿着橙色警示服的人跑过来。我用最后的力气打开车门,像一滩毫无用处的废肉,从车里爬出来,落在地上。

我手无寸铁,我没有枪。

第十八章

护士从我指尖夺下香烟,说:别这样,会把花熏坏的。

那两支百合花插在一个洗净的大号奶瓶子里,每周换一次水,丢两片阿司匹林进去,它们就能长得很好,枝干粗壮,花瓣肥白。我拨动两下绿叶子,离开了窗台。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我的病床边上放了只小号行李箱。祖父坚持要来医院接我,他是生怕我又像上次那样逃跑。

护士把行李箱的把手递给我。“再见啦,李先生。”她稍作犹豫,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病人。”

我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病人,我应该是最棘手的病人。救护车把我送进医院的时候,我只剩下半条命,而我醒过来没多久,他们发现我是毒虫界的一条大神,吸过的白面比南方见过的雪还多。毒瘾发作的时候,他们把我铐在床上,我就伸着脖子,竭尽全力地冲房门叫:谁来给我一针呐——快给我一针——药丸也行——我要死了,要被你们给弄死了——护士小姐呀,护士大婶护士奶奶,我真的要一针——只有一针——

不管我叫多大声,他们都不睬我,直到我喊得开始蹬眼睛吐口水了,才有护士进来,勒住我的手臂来一针镇定剂。对于这点镇定剂,我已经知足了,根本不再渴求白面。他们给我注射的镇定剂见效很快,打完后十分钟就可以睡得跟死猪一样,有时候睡半天,有时候睡一天,精力不好的时候,可以连睡两天。就算世界末日地动山摇也不会把我震醒。

我疤痕交错的手臂上针孔密布,就连大腿都有不少针孔。护士在给我换裤子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说真没想到你还能活到现在。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医院门口,祖父在那儿等我。我很久没有看到他那么站着了,突然发现他矮了不少,整个人也小了一圈。他见着我,上来拍拍我的脸颊,说:“你奶奶身体不好就不过来了。你不愿去戒毒所,那在家里呆着,等戒了再出去。”我愣了楞,说,好。他又拍拍我的脸,叹了口气;“小多,咱们回家吧。”

我的毒瘾在住院的时候缓解了不少,可依然很严重。

我房间的窗户被钉死了,祖父把我关了进去,他说会送东西进来,让我别再出去了。我知道天旋地转的苦日子又要开始了。没有镇定剂的日子比什么都难熬。我的床单被汗水无数次染湿,散发出一股酸臭味,我整个人闻上去也是这股味道。书桌上放了一只闹钟,我总是一边喝止咳糖浆一边看着上面的指针。我很清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发作,看着指针一点点靠近那个数字,我拿着止咳糖浆的手就会开始发抖。我真的很害怕,这比死要可怕一百倍,我想逃,可是门被反锁了,窗户也被钉死了,想找个大洞钻进去,我只能想到我妈的肚子,我真想让她再生我一次,或者干脆别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毒瘾发作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就像被毒虫叮咬似的痛痒难耐,脑袋痛得像要炸开来。我一层层往外冒汗,一件件把衣服脱下来。我抽搐着在地上和床上跳动,看见自己瘦的跟麻杆一样细的腿在浑浊的空气里乱蹬,我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咬痕。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尝试着写点东西。可抓起笔连句子都写不连贯,写了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那一大本笔记簿上挤满了巨大扭曲的字迹,没事儿的时候我把它翻出来看,那些丑陋的文字像刀子一样拧着我的心脏。

“骨头疼,有把刀子在脖子上,掉下来,头断掉。我想挖出自己的眼珠。爸爸有一把刀,捅进去,旋两下,一只掉出来,还有一只也掉出来。眼珠旁边是血丝,像一朵会吃人的花。冰块掉下来,我听见,冰块,掉下来。砸在我脑袋上,变成一把电钻。啊啊啊啊啊啊——脑浆流出来,牙齿掉下来,我以为是爆米花,捡着吃。我往老二上打了个结,把止咳糖浆灌进尿道里。我要去蹲马桶了。不当心肠子也拉出来,一点点脱下去。祖母让我去找,我拧着肠子往下爬。爬呀爬。我的指骨嵌在肠子两侧,像无花果。我捡着吃……”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庄生,想着他那件沾满血液的黑色翻领外套。我知道如果我不死,他也不会死。

庄生有时候会来,就坐在我的转椅上。他还穿着那件外套,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东西。他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小多你杀死了我,你从地上跳起来,把刀捅进了我的肚子。”

我抱着脑袋在床上爬。“我杀的是我,我往自己肚子上捅了个洞。”

庄生踮了踮脚尖,转椅转起来。“小多,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的口水长长地拖在床单上,脊背像被人折成了好几段。我支起上半身,一步步往床下爬,扑到庄生脚下。“你不存在,庄生。”我按住转椅尝试着起来,“你骗我,你骗我那么久。你根本就不存在,没有我,就没有你。”

庄生笑了,“不骗你,那要我干嘛呢?是你把自己往死里骗,你让我往死里骗你。”

我从地上捡起止咳糖浆瓶子的玻璃碎片,往胳膊和大腿上猛扎。血从我身体上流下来,血从庄生的裤腿和袖口里流出来。我疼,可他不疼,依然那么笑着。我在地上蜷成一团,抱头痛哭,“闭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你杀不死我,只能把我赶跑。你死了我才能死,忘了?打你从桥上被人救下来,就有了我。我全听你的话,你让我给你吸毒,让我带你逃跑,我都听你的话。可你拿刀捅我。”

我躺在地毯上扭曲身体,咯咯笑起来。

庄生蹲下来,递给我一把小刀,尖头指在自己的心口。“来呀,我们试试。你只要推一下,看看谁先死。”

后来祖父告诉我,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地上缩成一团,胸口插了把刀。他跪在床边泣不成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说;“小多,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人。我真的没有办法,你就别折腾我了,我必须送你去戒毒所。”

戒毒所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很多时间我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病房里所有东西都是圆滑的,没有什么可以再捅死我。庄生有时候还会来,但来得越来越少。中间我复吸了两次,病人中总有人能搞到白面。吸完后又是深不见底彻骨的空虚和痛苦。我明白,就算完全戒了毒,我还是会复吸,当然我可以选择不去碰那些白花花的东西。

出去的那天,祖父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我。我记得上次出院,他是站着来接我的。他是真的太老了。我看见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到长椅前。“我戒了,”我冲他笑笑,“我已经快四个月没碰白面了,也不难受了。”

祖父抬起头,盖满皱纹的脸上浮着一层黑气。“别笑了,小多,”他拍拍大腿站起来,“你奶奶走了。”

祖母的坟墓在陵园C区最僻静的一块角落,她的名字下还画了两颗胡桃。我看见核桃忍不住还是笑了,我想我会想念她和她的胡桃的。祖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给我,我打开来看,里面装了两只胡桃。

祖父仰起头看着我。我的祖父是北方人,参军打仗才来了南方。在记忆中他是个身量高大的男人,一巴掌甩下来永远可以让我在原地转上好几圈。可他现在还要抬起头看我。我说:爷爷,你好像矮了。他探出两只干巴巴的手,往我脸上轻轻拍了个巴掌。“兔崽子,是你高。你知道你早就不是十六岁了,你在十六岁里头活了太久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望了眼我身后的行李箱,说:“那么大人了,早就该滚蛋了。去过正经生活吧,老子也不管你了。”

什么是正经生活?

找份工作,娶个老婆,生个孩子。买辆车,买份保险。周末去旅游。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祖父又给了我一巴掌,这次稍微重点。“清醒点,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攥住他的手,往下丢。他看了我半天,哈哈笑了。“你早就想这么干。”我低头看了看那只装了胡桃的袋子,说:爷爷我会想你的。

祖父点点头,你回去吗?我说我想多呆会儿。

他不再说什么了,瘪了瘪嘴巴,上来重重地抱住我。我把下巴靠在他肩上低声说,再见了,爷爷。他从我臂怀里出来,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离开陵园。

我望着祖父孤身一人走在深秋稀稀拉拉的草坪上,稀疏的白发黯淡无光。草坪的尽头是一排光秃秃的桦树,桦树后面是一道笔直的公路线。再后面就是蜂窝精神女支院,那块苍白丑陋的大奶酪嵌在蓝色的背景上纹丝不动。

我看着它,知道这一切都还没完。

第十九章

我还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草色渐黄薄风乍起,初秋的风掠过地面如同一辆散漫的洒水车,把光带入稀稀拉拉的草坪,那时候凌冬还很遥远,鸟啼声还没有绝迹,精神病院像一块从仓鼠洞里挖出来的臭奶酪矗立在那头,我在草坪上走,拖着个行李箱,我的祖父祖母跟在身后,一路上说个没完。那可能是我头一次来到这里,也可能不是。就好像,我在十六岁里呆了八个年头。我不由遐想,蜂窝精神女支院第一次出现在这片草坪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当时也在,又会怎样。

什么都没变。苔藓长在墙砖缝里像卡在牙齿上的菜叶,开门的护士还是那幅德行,鸟声鸟气,下午一点钟,食堂大厅里的吊灯相互碰撞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咣咣咣。什么都没变,恐怕连我脚下草的数量都没变。

护士把我送到楼梯口,告诉我,刘院长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上了二楼,我看见病人们站立在他们的病房门口,一言不发,目光充满希冀。他们看上去不比我走的时候好,也不比我走的时候差。我把行李箱靠在走廊的长椅上,推门走进去。刘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十指相交,放在桌上,他系了条酒红色领带,慈眉善目到了眉开眼笑的地步。导演也在,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我们。

“小多,坐吧。”

我没有坐下。我越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刘院长,掀开他的白大褂,里面是庄生的黑色翻领外套。他穿着我的外套。我把鼻子贴在他脸上问他:你是谁?

刘元往后仰着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笑了。他说:小多,我有样东西给你看。花不了多久。

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了结。

办公桌上放了三盘磁带。刘元细长的手摩挲着磁带封皮,指尖定在上面。“我们做了三次爱,记得不?”

他把磁带丢给导演,导演从里面挑出一盒,滑进碟机。小号电视机屏幕晃了两下,变成黄蒙蒙的一片。这是导演最喜欢用的背景。

导演曾经告诉我,他尝试着把我们的录影带包装成外表精良的影碟,兜售给租影店,几个礼拜后,其他病人的影碟抛售一空,只有我的影碟还贴在油腻腻的架子上,蒙了层灰。他说的没错,谁会愿意看一个男人哼哼唧唧地自慰呢?

我躺在办公桌上浑身赤果,手指在胯间发转,用一把刀柄干自己,嘴巴里滔滔不绝。

“踩下油门,挂至五档,看我怎么起死回生。”

“声音不能太尖,尖叫必须留到他射的时候。”

“你闻到了什么。”

“再闻闻。那是进步的味道。”

“支撑我们活着的就是无数套狗屁理论。就像桥。你可以炸掉它,但你永远不会那么做。”

“要记住,他们爽快,你才能爽快,他们让你爽快,你就得爽快。我们要把他们往死里骗。”

“我要把他们往死里骗。”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个酒瓶往电视机上砸。屏幕猛然跳动两下,焦黄背景下的机巴上下抖动了好几下,变成一片漆黑。

刘院长在那里转着转椅,手搁在脑袋后面,抬起下巴看我。“来吧,小多,”他说,“我们之间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你想了结这一切,我陪着你。”

“庄生为什么会死?”

“我们杀死了他。他已经没有用了,我们选择让他走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刘院长拧着眉头看着我。“什么事儿?”

“最开始的时候。”

刘院长笔直地坐起来,轻轻叹了口气。“你早就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还记得那个鸟笼形状的精神病院吗,瓶山精神病院,十六岁的时候你被送进去,呆了大约一年多的光景。其间你屡次试图杀死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离那座冰川越来越近,可除了冷也没有别的,它开地太快了,你跟不上它。最后一次自杀是十八岁的时候,你企图跳河,还是被人逮个正着。那是你离死最远的一次。打那次以后,这儿有了庄生。

你开始吸毒和贩毒,那个时候还没有我,只有你,还有庄生。他离经叛道,什么坏事都做,你需要这样的人,或者说,需要创造出这样的人来诱导你干那些事。两年之后你的病情加重,白面和庄生已经满足不了你,你需要一个避风所,在那里——

“每个人都会作诗,鸸鹋在动物园里奔跑。”

刘院长笑着点点头说,你记得很清楚。

那个时候,你创造了我。我和导演一起建立了蜂窝。当时还只有我们两个,三年后,蜂窝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这还真是闻所未闻,对不?你知道有人喜欢干精神病人,从你被送进瓶山精神病院,被人糙了几遍后就知道这点。

这里是哪儿?这里是世界上最与世隔绝的温室,最洁净无暇的无菌病房。你看不到栏在外面的玻璃,但它真实存在。它把我们和外面隔离开来,我们在无菌病房里活得逍遥自在,各取所需。

如果离开这里,那些病人会怎么样?活,或者死。重生或者毁灭。等等死了,而门外那些人,他们想活着,他们想要离开。

刘院长从转椅上站起来,一边走向我一边脱下白大褂,和那件外套。我对导演说:打开摄影机吧,我们来最后一次。

导演拉下窗帘,打开镜头,他说完蛋了这次又要赔本了。

刘院长把我摁在办公桌上,一点点褪下我的裤子,我掏出他的老二从上往下挤掼,血脉在里面贲张,脉搏在里面悸动。他在我耳边私语轻吻,一点点嵌入,交换体液,汁液循回。我说,这没什么,你的就是我的。他咬住我的下巴,没错,我的就是你给的。

他翻起我的老二,看看,这是我们的。我夹住他的腰,我们在桌上翻了个个儿,我骑在他身上,夹紧他,干他,凶横地,歇斯底里地,他的老二在我身体里膨胀,摩擦,喷射。桌板在身下震动,剩余的两盒录影带在震动,笔在震动,胡桃在震动。那张养鸡场的合同也在震动。

我亲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亲吻,把指尖送进嘴巴里吮吸。闭上眼睛,我让你舒服。他闭上眼睛,我闭上眼睛,我从身体里拔出刀柄,紧握沾满粘液的刀柄,一点点捅入他的背。我看见他的脸一点点变白,嘴唇一点点干枯。他一向干巴巴的眼眶里滚出两颗眼泪。

“那么快。”

我把刀一点点摁进去,我说过很快就可以结束。

你不能杀我。

你害怕?

是你在害怕。

我知道。

刘院长像片枯叶一样颤抖,在我身体下一阵阵地抽搐。“没有我和庄生,你该怎么办?”

我拔出刀,给了他最后一下。“我会活着。”

我带着那张签着字的合同走出办公室。病人们挤在门口,无声地望着我,望着我胸口的血迹斑斑。我把合同高高举起,对他们说:“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你们可以走了。”

合同被我抛入半空,飘上高耸的天花板,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徘回,犹如一只信天游。他们高呼,接连跳跃起来,去扑捉那只白色信天游。船长跳得最高,很快抢到了那张合同。那张合同被传了下去,经过每一个人的手,最终传到学者手中。学者不紧不慢地将它抚平,夹进文件夹里。“我们走吧,”他说,他们纷纷回过头来看我。

我一只手捂着伤口,一只手朝他们摊了摊。“你们还要怎样?”

模特站出来,穿着加大加宽的衣裳,她说:“小多,你是我见过最欠操的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他们笑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导演从我背后走出来,加入到入群中去。在长廊尽头,他回过头来对我说:不管是好是坏,我们会记得你。

他们拐出最后一个门洞,涌下楼去,走廊彻底空了出来,阳光犹如过期的牛奶灌整条长廊。我对着空气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口哨声从走廊这头飞到那头一如雏鸟的啼啭。

我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湿漉漉的一片狼藉,新录制的影带被导演留在了茶几上。办公桌后面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我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去。贫瘠的草坪上第一次出现那么多人,花花绿绿的一片,在阳光下翻动着艳丽的光芒。学者走在最前面,从裤袋里掏出一条鲜红的内裤,抛到空中。红内裤被风带入高空,远远看去,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帜迎风飘舞。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玩弄着里面的两颗胡桃。我看着他们离开草地,离开蜂窝精神女支院,来到马路上,穿过马路,最终消失不见。我看到无菌病房的无形玻璃门訇然坍塌。

养鸡场的卡车轧进蜂窝的那天清晨,我靠在巴罗巷巷口的电线杆上,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翻领外套,腿边靠着一只手提箱。太阳从屋檐后面一点点吊起来,照在一辆送牛奶的车上。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骑着牛奶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别在腰间的收音唱的震天响。

我脱下那件外套,丢进垃圾桶里,捡起行李拐进了巴罗巷。当你还是个孩子,跪在地上爬呀爬。你抓起树上的虫子,全然不顾后果。

巷子里空无一人,我在羊肠小道上慢悠悠地走,阳光从对面的巷口亮闪闪地扎进来,就好像那里是一扇明亮的大门。我提着行李箱,朝那扇大门走去。

我知道庄生和刘院长没有远去,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出现在我面前,质问我各种盘根错节没有意义的问题,让我蠢蠢欲动。他们潜伏在某个黑黝黝的荫盖下,养精蓄锐,等候时机。他们无处不在,那么我呢?我不知道,也不去考虑,我只晓得,我的面前是一扇明晃晃的大门,我要从那儿走出去。

我在热水中打着寒颤,一个婴儿在此降落,他哭叫着,哭叫着宣布自己的降临。

冷风从明亮的大门外刮进来,我迎着冷风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笑出来,头一次,不是因为大麻。有个孩子奔进巷口,小脸通红,手里举着一小盒牛奶。他看到我,看着我笑。他用不连贯的语言问我:嘿,疯子,你为什么笑?

我说——

——正文完——

后记:

首先,这是我写过的文里面,自己最喜欢的一篇。

我感到李小多这个人物跟我那么贴近,以至于好像在写自己的故事一样。

这是一篇写精神分裂的文。李小多是主人格,接近于本我。他在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离经叛道,敢于“做坏事”的人,可是缺乏勇气和能力,于是分裂出庄生的人格,假想着有人能引导他去干那些事,去报复生活。后来他从自我改变到了对周围环境的主观改变,于是有了刘院长这个人格,建立了蜂窝精神病院。

蜂窝精神女支院就好比一个无菌隔离病房,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真实世界和生活隔离开来。在里面,病人们通过贩卖自己的身体,来获得身份认同、自尊和想要的物质。实际上是他们逃避现实,逃避精神上的不满足和空虚,进行自我欺骗的地方。蜂窝的存在,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小多对于这个谎言的觉醒,是在等等死的时候。等等和蜂窝里的其他病人不一样,其他人大多因为精神上的不满足,自我的空虚和放逐,而等等是因为孩子的死亡而精神崩溃。等等应该是在少年时期和人偷食禁果有了孩子,但比较有责任心,在女朋友离他而去的情况下单独抚养孩子。所以等等是小多在里面唯一怜悯同情的人。文里刘院长雇了个女演员和小男孩,让他们扮成等等当初的女朋友和孩子,为了“哄他开心”。这实际上是小多因为怜悯等等,犯下的错误。等等为了救那个男孩,被巴士撞死,和他儿子死去的方式是一样的。

等等死后,小多意识到,沉迷在这种谎言下,最后的结局是走向毁灭,所以离开了精神病院。而等等死后,小多还在精神女支院里工作,每天精神上十分痛苦,有一部分是掺入了刘院长的人格,毕竟这件事是小多通过另外一个人格去做的,主体会有愧疚的感知。

关于庄生的死。庄生存在原本就是为了引导小多成为一个无恶不作的瘾君子和反叛者,到了禹城后,小多的确已经成为这么个人,所以庄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再重要。小多在打斗中“误杀”庄生,实际上是他潜意识里对这种人格的丢弃。

其实关于这个真相,前面有铺垫的,我好懒啊,具体就不说啦。有个比较难看出来的,小多在浴缸里给庄生念的那段(有点黄)的文字,是Chuck Palahniuk在《肠子》里面写的一段,这段在翻译到天朝出版的时候,被全部删除,所以小多根本不可能看到这一段。

最后的结局是开放性的。我觉得吧,多重人格是每个人都有的,客观存在,不会消失,只会由于主体的意志,变强或者消退。不过,虽然结局偏HE,写完这个文,我感到的是悲伤和空虚OTZ……

文里有不少吸毒和干坏事的东西,不要说我三观哈。我想,没有绝对的坏人和绝对的好人,但我相信有绝对的善和恶。大多数人在绝对的善和恶之间的灰色地带进行选择。

唔,这篇文一开始是写着玩的。其实是有一天,我尝试着打一篇类似于歌词的东西。就是后来舞厅里白皇后唱的歌词“别问我你在哪儿,这里有我,这里有你,当然还有其他人。嘿,你都看见了什么?最时髦的异装癖,最盘结的性交,最新鲜的毒品,最尖端的败类。最新的东西总在最肮脏的土壤里萌芽,那些年轻人哟,他们在最浑浊的羊水里生长。”然后就想着写这个。写的非常发散,不过写的也很High~但结局是一开始就有的,不是写着写着把它搞成一片坑爹的精神分裂文。其实我写文的话,一开始想到的就是结局。

大家想说什么就告诉我吧,我很Nice的(?)

最后谢谢来看的读者,和给我提建议的读者。祝大家新的一年活得开心。

全站推荐

电脑版|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