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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空之世(穿越)上——木末生辛夷

文案:

余聊一直在想,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而这一切的答案,却是如此地捉摸不透。

内容标签:异世大陆 前世今生 惊悚悬疑 幻想空间

搜索关键字:主角:余聊 ┃ 配角:暗希 ┃ 其它:悬空大陆

1、地宫-上

世界曾经是这样的。

世间有一种称之为灵力的东西,若能用好了,便能飞檐走壁,招风使火。但是在世界的中心,有一块灵力的荒漠地带,虽然那里山川壮丽,人杰地灵,但是由于灵力的稀薄,被种族世界所抛弃。

那个地方,有一个屈辱的名字,凡世,平凡人才会居住的世界。

神和有天赋的种族住在凡世的外周,通过连接境域的门,对那块灵力贫瘠的土地随意染指。凡世便也经历了上千年的战乱,势力分封,混战不断。

乱世出英雄。突然间,那历史仿佛打了鸡血,群雄并起,相继逐鹿。最终,军阀崎氏异军突起,兼并天下,后来出了个人物,称了予帝,坐稳江山。

予帝说,凡世凡世,是个不错的名字,大凡三千世界,森罗万象。

便建都万象城,筑造森罗殿,封了东西南北中五主。

那时候的凡世意气风发,国力鼎盛。东征龙族,南下伐魔;西方进贡,北陆求和。

那一年,万象城中的头等大事,便是学府的南主漠旧病复发,卧床不起。

这凡世的南主是个奇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技艺工巧,无一不晓。予帝凡世一统,乾纲独断,但偏偏南主的意见,时常过问,皆悉听之。

这南主漠一病,朝中上下均是心牵,不敢有所动作。

喧闹的万象城顿时沉寂下来,一片宁静。

但是,太静了,静到一丝消息也无。

人们常说,世间一切的变化都是在瞬间完成,变化的前后,不过是这剧变扇起的微小尘埃而已。

那年四月的一天,凡世的军队突然撤出边境,白雾从地下升起,弥漫在空中,腾至天上,迅速遮蔽了一切。住在边城的人们朝种族之地一望,原本繁华奇特的种族世界消失在了雾中。

那雾气萦绕了三天,不见退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烈。

然后,万象城内接二连三传出消息—

予帝驾崩,文君继位;

森罗殿内,前朝王公贵族尽灭;

东主的凡王府失火,无一幸免;

神宗殿内,北主尧沙不知所踪;

卧病在床的南主漠,于学府薨逝;

而那毒杀王公贵族的罪人,判了弃渊之刑;

这种种变故,犹如巨石入水,层层激浪,跌宕起伏。

于是,世界变了,

不知变成了谁的理想世界,

但,那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正文开始(略微说明一下,正文与上面的背景已经隔了几百年了。)

这个世界要毁灭了,在一个不同的时空中,有一块悬空于世的大陆,因为规则的改变,在逐渐接近这个世界,只要时空相合,规则统一,两块陆地相撞,世界就毁灭了。

余聊头痛欲裂,却想不起是谁给他灌输的思想。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死了。当意识脱离身体飘向高空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一个脱离他常识的存在。

龙与凤在云间徘徊,低吟,而后打开了一道门。

周围的云彩湮灭在门里,而后强大的风力将他推入门中。

幻觉?

余聊试着动了动手指,那种化作魂灵的飘渺眩晕渐渐淡去,来自四面八方的感觉一齐向他袭来。

这是活着的感受?

很静,很静,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余聊睁开眼睛,阴暗、寒冷,冻得他打了个寒战。这时,他发现自己手上捧着一个木匣子,有微弱的光亮从里面透出。

那匣子是镂空的,漏出的光线有一种厚重之感。虽是夜明珠的颜色,却远比夜明珠的荧光更加浓厚。

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余聊用手指一勾,便开了匣子。

盖子一掀开,立刻亮堂起来。

这是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珠子的光照不到头,看不到边际。他便低头看去,身下所躺的,是一张巨大的石床。恍惚中,他感到有人在看他,便猛地转过身去,在他身后,摆着一尊雕像,是个童子像,神色恬淡,粉雕玉琢。

那尊雕像的面容,使他感到了一丝熟悉。但那种熟悉感只是一闪而过,代替而来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那些东西突然从脑海里窜出,撕裂般的疼痛。

这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世界将会被毁灭。

余聊捂着脑袋,感到一瞬间的疼痛渐渐消失,这才有力气站起来。

往右边走上几步,跳下床。一眼便看到一个白色的罐子,高至半腰。那罐子做工极其精致,罐身浮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长龙,釉色天青,姿态大气。

这时,突然传来了说话声,似乎在吵架。然后,有个脚步声飞快地朝这边来。

余聊赶紧将夜明珠摆在床上,自己则躲到到罐子后头。

只一会儿的功夫,有人举着火把进来了。

入口那处地,顿时亮堂起来。

石室的壁上刻着诡异的神兽图案,似乎很有些年代了,颜色有些黯淡。其余地方空荡荡的,陈设不多,都是大件。七尺红珊瑚,点墨青玉屏,随意摆放着。

来人是个壮汉,身材高大,但似乎穿着一件显小的袍子。那袍子金丝编织,在火光下闪闪发亮。走动起来,下摆晃晃荡荡,再一看,原来是那壮汉的腰带上挂着几件衣服,似乎是丝质的,胡乱塞在腰间。

那人望见石床上的夜明珠,显出欣喜之色,立刻疾步走去。到了那处,他一把抓过夜明珠,看了一眼,就掏布裹住,塞入怀中。忽然,他一愣,那摆放明珠的石床分明是块整个儿的玉石,不曾雕琢,却打磨过,晶莹润泽。这么大块的上好玉石,世间罕有。但是这东西,带不出去。他便转头看其他东西,很快,将注意集中到了罐子上。

那火把明亮,罐子后头的余聊知道躲不过,便堆着笑,站起了身。

那人看见他,却一点也不见外,问道:“是老头子那一伙的?手脚倒是挺快。”

余聊一听,忙应了:“这位大哥也挺快。”

“哼呵。”壮汉哼了句,指着余聊说,“你倒是找了件上好的羽衣。”

这一说,余聊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刚才只觉得身轻如燕,忙低头看去。外面那件广袖罗袍,薄如蝉翼,祥云遍织,下缀莲花座,这么大的衣物穿在身上,居然没有感到一丝重量。里头一件锦衣,也是丝织镶玉,但和外袍比起来,便算普通。他转念一想,忙说:“大哥喜欢,等出去了送给你。”

“咱不贪你这便宜,你找到的就是你的。”汉子冷哼,注意力已全在罐子上。他站在罐边端详了一会儿,看起来十分高兴。

余聊趁着这档儿,想找出个脱身的法子,便朝四处看去。那火把要比夜明珠亮堂得多,他将石室的布局也看得更加清楚。

这间石室巨大,在火把的光亮所到之处,仍是看不到石室所有的墙壁,但是在石室的深处,光与暗的交界,那里物品凌乱,泥石流淌在地,似乎有塌方的迹象。

石室正中是一块打磨过却未曾雕琢的白玉,四四方方,上面摆着尊童子雕像,在火光下呈现不同的玉质。他就是从那个地方醒来。玉床的四角边,都摆着相似的罐子,只是罐身上的图案不同。对面的釉画是一条白龙,另两边却是金凤,和彩雀。

壮汉犹豫了一会儿,打开盖子,眼睛瞬间就直了。余聊惊讶于他的表情,便凑过去看。

那罐子里蜷着一个人,将内里塞得满满当当。他身上也是丝织长衫,外头罩一件薄如蝉翼的袍子。那人脸上戴着奇怪的面具,面具只正中一条凸起的纹理,将脸裹得严实。只有手和脖子的皮肉露在外面,像是包了一层蜡,莹白如雪。

“这是白面团儿,老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白面团儿!”

“什么东西?”余聊说着,便下手去碰触。

“别乱碰,这可是件大宝贝,值你十辈子祖上积业。”

余聊已碰到了那人的颈子,猛地缩回手。那罐子里的皮肉,软软的,滑腻腻的,似乎是尸体放久了后,表面浮起了一层蜡。

另一边,壮汉开始叫人:“王八头,屁羔子,赶紧的给我过来!有白面团儿!”

余聊心想不好,正想跑,却被壮汉揪小鸡似的抓过来,“别乱跑,这地方有点邪门,快去那个罐子看看是不是也是个白面团子。”

余聊无奈,到了那金凤罐子边上,打开一看,一模一样,也蜷缩着一人,一样的打扮,便没再细看,说道:“也是个白面团。”

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三人,都是结实的身材,听了壮汉一顿说,便兴奋地去看另两个罐子。

“这儿也是个白面团儿。”

“这个也是!”

确认了罐子里的东西,几个人摩拳擦掌,便要开搬。壮汉到余聊身边,把火把递给他:“小兄弟拿着火把到前面带路去。”

余聊并不识得路,转念一想,道:“搬罐子这累活,还是交给小的吧。”

果然,其中一人顺着话便说:“这地宫七弯八拐的,不好走,我在墙上留了记号,我来带路。”

那人熄了个火把,别在腰间,便举了自己带的那支,在前面带路。

出石室的那道门只两人并肩的宽度,却非常高耸,像一道裂隙劈开在岩石之间,直冲上天,即使借着火把的光亮也望不到顶端。余聊想着,这道门的设计太过于奇特,或许并不是出石室的正门。他往后看了一眼,石室的另一面已陷入黑暗,他隐约记得那里应该是坍塌了。

衬着火光,可以看见门两旁全是浮雕的珍禽异兽。每一只都和人一般高大,相互厮打缠绕在一起,而头颅正对中门,呲牙咧嘴,异常暴戾凶恶。

这时,举火把的人说:“我来的时候,这些石雕还比较散,怎么感觉都聚过来了。”

余聊听见,再看石雕,猛兽的头颅果真都朝着他们,直看得人脊背发凉。

有人发了话,“就你胆子小,这黑灯瞎火看什么看,少说话省点力气!”

出了石室门,一拐,便是一道长廊。廊壁上描着彩画,似乎有战争,也有祭祀,在火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在这些画面中,战争场面占了多数,士兵相向的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一些体态诡异的怪物,而在双方交战的中间,必定是一些人与兽的结合体,他们的头颅上特意描绘了神性的光芒,像极了神话时代中人化的野兽图腾。

战争场面结束后,突兀地出现了一副格格不入的壁画。那是一个彩色的罐子,罐子里蜷缩着一个人,没有手也没有脚。而罐子的一旁站着另一个人,有着两双手,两双脚。

什么意思?

每一次壁画的结尾,都是这样一副画面,连罐子上的花纹也一模一样。

“难道这是一种奇怪的祭祀方法?”那握着火把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三百多年前,所有的祭祀全部被禁止,而我们现在所处的凡世也开始于三百多年前,这个地方,难道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基础?”

“你想多了。”壮汉开口道。

余聊心中却是一动,这个世界,存世只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吗?

举火把的人笑起来,“你采了那么多年石头,心里也该有点数了吧,这个世界和我们所知的并不一样。予帝驾崩,文君继位,这周围的门突然间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凡世这块孤零零的土地。再也没有神明,再也没有战争。”

“这不好吗?”有人开始不耐烦,“唯恐天下不乱。书读傻了吧,说话跟放屁似的,叫你屁羔子是叫对了。”

“说什么呢你?”那人提高了声音,“你能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眼睛跟瞎了似的,宝贝放在你面前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三百七十四年前,这个世界发生了剧变,一切都不一样了。不习惯,那是老祖宗的事,我们现在只要活得舒服就行,别去碰那些乱糟糟的东西。”

另一个搬着罐子的人也开始说话,“不过,门消失了以后,那边的人也消失了,倒是从来没见过。”

屁羔子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个凡世的,我们迟早……”

“住口!”那壮汉猛然间插入话来,“这么大年纪,连自己嘴巴都管不住。给我继续往前走。”

说着,他大踏步向前而去。一行人只得停下争论,继续往前去。

长廊一转,还是个长廊,彩画却一下子变成了符咒一样的图形,不明意义。没走几步,便踢到了零零碎碎的石头。廊壁上也开始剥落,坑坑洼洼的。越往前走,碎石越多,长廊也开始有坍塌的迹象。

“不对,有什么跟着我们。”突然有人压低了声音。

周围蓦地静了下来。

从后方隐隐约约传来了咚咚的声音,异常浑厚,又非常遥远。

“也许是老头子那伙在搬大件,”壮汉还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余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催促道,“快走。”

又转了个长廊,才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

那是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的口子,几乎垂直上下。应是由于长廊石壁的崩塌,而裂开的一道缝隙,

那壮汉看着余聊说:“小兄弟和王八头在下面看着,我们先上去放绳子,好把罐子拉上去。”

余聊只得答应。

壮汉便和那举火把的伙计往上爬。那道缝隙非常狭长,两人一爬,便把光线堵得一丝不漏。留下的另两个,把火把插在了石壁的裂缝里,坐下来休息。

大约上去一盏茶的功夫,上面便垂下来两条麻绳。下面的便把罐子捆了,一个接一个地拉上去。

拉完罐子,余聊心想,要是你们都在上面,把我一人扔下,可怎么办?忙堆笑道:“我说大哥,我能先上去吗?”说着,紧紧抓住了绳子。

那两人相视一眼,一个点头说:“磨蹭什么,快上去。”

话音刚落,余聊便抓着绳子往上窜。刚离开地面,消失的咚咚声突然又响了起来,频率渐快,似乎愈来愈近。

“快他娘往上爬!”下面已经叫了起来。

绳子一下绷紧,下面两人也迫不及待地窜上绳子。余聊不敢往下看,拼命朝着头顶的光亮往上爬,然后一脑袋钻出洞口。

在上面的壮汉一把抓过他,将人从洞里面拉了出来。

“快拉绳子!”

余聊一站稳身,连忙攥过绳子就拉下面的人。

又一个人从缝隙里钻出,下面橙色的火光蓦地一暗,火把好像熄灭了,下头顿时漆黑一片。咚咚的声音愈加响亮,似乎就在洞口的另一端。忽然那绳子一松,随之而来一声惨叫。一股潮湿的气流猛地从缝隙里呼出,夹杂着强烈的血腥,和陈腐木材的味道。

缝隙后的那东西开始往洞口撞。

砰,砰!

整个裂口震动起来,泥石开始抖落,开口有渐渐扩大的趋势。余聊见那举火把的家伙正在推一块石头,整好可以卡住缝隙,忙去帮忙。

壮汉吓得不轻,抓过身旁的那只白龙罐子,砸了下去。下头传来沉闷的声响,罐子似乎砸在了柔韧的东西上,接着又是一声,陶瓷碎裂。这一下,洞口那边的东西终于安静了,不再撞石壁。

“快来堵住它!”

几人赶紧聚到石头边,一起用力,将石头推入缝隙。然后收拾了剩下的三个罐子和包裹,急忙逃离。

2、地宫-下

这石缝外面,似乎是一个山谷。能见到两旁高耸的山脊,草木非常丰盛。但山上大概发了泥石流,半座山都坍塌下来,填平了脚下的深谷。那缝隙就生在泥石流滑下的山坡上,泥石已经结住了。

奇怪的是,泥地上还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土堆,像是炸开一般,隔上几步路便有,不知是怎样形成。

在断木乱石的横杂中,几人抱着罐子跑出了几里地,终于看到一处人为休整过的地方,是一块干燥平整的向阳坡地,上面扎了个营子,有五人围坐在一旁。

一行人到达营地,就径自靠着罐子休息。

余聊这时候才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过来的方向,再过几座山头,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非常浓厚,雾里面只有几个山头,露着黑黑的影子,剩下的,再看不见。

“哦呵呵,你们找了什么好东西啊?”营帐边的那圈人里,走出了一个白发长须的老头子,笑眯眯地问。余聊回过神,见营地正中,堆着不少好东西,青铜灯、玄玉、苍石、彩陶罐,林林总总上百件。

壮汉丢过去一个青白眼,没好气地说:“这是我们用命换的好东西。”

“你们要卖,还不得找我么不是?”老头子说着,细细打量了一行人带来的罐子,顿时眉开眼笑,便叫人来打开。壮汉那行人腾地站了起来。

“说好了,要么三七分,要么给现银,应了才给看。”壮汉仗着身躯,拦在众人前。

老头子伸出手,对着壮汉举了四个指头,道:“给你们四成,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面的好东西,分你们四成也够你们一辈子吃喝了。”

“呸!”壮汉啐了一口,“娘的,你以为我们做这一行几年了,老子采石头的时候,城里出石头的铺子还只有三家,哪轮得到你!”

老头子不怒反笑,口气平和地说道:“四六是保底分,等看了货,价格还可以商议。”

壮汉思索了一会儿,正要同意,那个举火把的精明鬼又跳了出来,道:“不要欺人太甚。我们拼上了兄弟性命,才把这好东西搞出来,你这样分,谁还敢和你做生意!”

“哦呵呵。”老头子的笑越发阴阳怪气,“什么兄弟性命,这不是好好的么,去了四个人,回来四个人,唬谁呢?”

精明鬼一愣,猛然间望向余聊,向后退了几步。壮汉几个也迅速意识到了,齐刷刷地向后退去。

一时间,气氛诡异之极。

其他人顺的羽衣,都横七竖八地捆在身上,而余聊却穿得好好的。他的那件羽衣,薄如蝉翼,色彩斑斓,无风却自动,不同凡品。再细看余聊这人,肤色白得几乎透明,那是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这样的人,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你们把什么东西给惹出来了?”老头子有些紧张,立刻退到了另几人后头,“看这羽衣的品级,只有帝王陵的主位才能穿。”

壮汉从包裹里掏出刀,一把抽了出来,“你是哪儿来的?”

余聊冷汗直冒,赶紧挤出笑容,说:“各位不要紧张,是自己人。”说着便将那羽衣脱下来,塞入怀中。

“谁和你是自己人!”壮汉说着,举刀便要冲上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人说道:“人是我带来的,先去探路了,所以你们没见着他。”

余聊闻言,顿时感激涕零。望眼去,说话的是一个极年轻的人,不过二十岁上下,瘦弱修长,在这群人里显得有些突兀。看脸,长得极其精致,眉眼口鼻,仿佛烧出来的瓷器。那人一说话,壮汉立刻停了手,老头子也换了脸。

“原来是希爷的人。”

余聊识趣地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说完,赶忙跑到那人身后。那人也不看他,抱剑重又坐了下来,“矛良他们也不容易,谁都有得赚,生意才长久。”

老头听着,堆笑道:“希爷的面子当然是要给的。”

双方总算是没再争,两伙人安分地走到一起,掀罐子去看。盖子一开,便听到一阵惊叹。

“面团!”

“是白面团儿!”

老头子一声冷笑:“哦呵呵,你们赚大发了,这东西分四成也够你们十辈子花的。”

那边吵得热闹。余聊却有些忐忑,他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可他为什么要帮他?于是他想找个话头搭上,憋了半天,问了句:“这面团,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被称为希爷的年轻人扫了他一眼,道:“这几具是龙凤古尸,死而不腐,有钱人喜欢买来陪葬用。据说这些人生前都是神裔,可以给死后的魂灵导路,去北方的神土。其实普通人防腐做得好,也可以做成面团儿,有的是人要。”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眯了会儿眼睛,站起身,“这几个,应该是真的。”说完,就向那几个罐子走去。

老头子见年轻人过来,招了招手,便把人引到金凤罐子旁。那罐子里的面团蜷缩着,身着羽衣,露出的皮肉莹润无比,在日光的照射下,无论是羽衣还是皮肉都熠熠生辉。更特别的是,在那面团的耳后,探出了羽毛一样的东西,扎根在血管中,金丝的色泽,摸上去却异常柔软。

那老头子指着这东西,说:“我只在书上看过,这应该是羽化后的东西,一百年长出一根来,数数这东西,恐怕上千年了。我是没见过这好东西,希爷你眼尖,看看。”

年轻人用手一摸,便说:“应该是真东西。”

“希爷说是真的准没错。”壮汉道,继而看到余聊,一个抱拳,“小兄弟,刚才对不住。”

余聊忙抱拳回礼:“哪里哪里。”

“这么说来,这个青龙罐子里的面团儿,长的是龙鳞?”

那青龙罐子里头的面团,耳后覆盖着几片鱼鳞一样的东西,白中透青,泛着金属光泽。

“这个年纪就小多了,才七片。”老头说着,见有人揪着面团耳朵不放,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仔细一点,少一片得差上你一屋子的钱。”

那人忙放下手,应道:“是,是,鬼爷,我那屋子小,放不了几个钱。”

“那这团面儿,是不是发霉了?”那个壮汉正趴在彩雀罐子上看,突然说道。老头听到心焦,急忙赶过去瞧。

罐子里首先夺目的,是一头金发。

壮汉指着那面团的脖子,上面果然透着一块块的青斑和紫癫,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壮汉又提溜起面团的一只手,那上面也满是青紫的瘢痕。

屁羔子一个扑身,便去扒拉面团儿身上的东西,“这东西没用了,拾掇拾掇扔了吧。”说着,就要去摘那面具,王八头里剩下的那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别乱碰!”

“八头说的对,还是不要动他,找个地方埋了,这罐子也值钱。”壮汉说。

屁羔子一想,是有点邪门,便说:“那行,挖坑埋了吧。”

几人找了个土松的地方挖坑。八头坚持要往深了埋。可此时日头歪斜,影子已拉得很长,便一层浅土将面团儿埋了。各自收拾了战利品,拔营走人。

才走了一会儿,就入了黄昏。一行人便找了个安营扎寨的地方,生了火。

当晚上,老头子那边挑了两人守夜。

睡到半夜,突然狂风大作,余聊从吊床上被吹了下来,摔了个清醒。便听见有谁在叫:“他娘哪来的邪风!”

火堆一下被吹散,顿时两眼一黑,伸手不见五指。余聊觉得那小希爷厉害,便循着记忆往他那处摸过去。只一会儿功夫,风就停了。

风一停,几个火折子同时亮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便聚到一块,重新将火堆点燃。被风这么一吹,顿时睡意全无。

“快去看看东西在不在?”

几人忙去查看营帐里的东西。营帐虽然被刮得东倒西歪,但东西没丢。老头子亲自去查看那几个罐子,剩下的两个面团儿都在,便放心地呼了口气。

另一边却喊起来:“屁羔子怎么不见了!”

壮汉问那两个守夜人,两守夜的都是新手,摇头直道没瞧见。

“你娘的,找的什么人!”壮汉抽了火把开始烧,“八头,点上火把,和我一起找去!”

八头大约是不乐意,推说自己从吊床上摔下来时摔坏了腰,怎么也直不起来。

壮汉已经烧了两个火把,一手举一个就要走。

那小希爷不知从哪儿窜到他身边,拿过一个,道:“我和你一起去。”

余聊也连忙凑上,“我也去,我也去。”

壮汉拿着火把看了一圈,在一树杆上找到几个刀痕,木质的颜色还没有发枯,是用刀新砍的。

“这是屁羔子的记号,往这儿去了。”说着就往黑林子里钻。

年轻人看了一眼余聊,“跟紧我。”便跟着上去。

三人在林子里钻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有一点火光在黑暗中飘着,像极了火把的光亮。可能是屁羔子。壮汉便加快了步伐跑去。

忽然那火光一灭,继而在两边起了两团火,忽上忽下,极其诡异。

壮汉连忙停住脚步。那两团火晃了一会儿,又突然灭了,重又变回一团火,径直朝这边来。壮汉站在那里,没敢往前走,把火把转换到左手,右手抽出腰间的刀。小希爷倒是镇定,只往余聊身前站了站。

等那火光近了,定睛一看,果然是来自火把,再一看,举火把的人就是屁羔子。壮汉这才上前,迎头一爆栗,“臭小子,跑什么跑!”

“大哥,我就是去那个一下。”

“那个啥那个,撒泡尿能跑那么远吗!”

“回去了。”小希爷打断两人,转身便想走。余聊见屁羔子的衣服鼓鼓的,正想问,此时壮汉也发现了。

“你小子,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屁羔子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布,一展开,是件羽衣,还裹着一个面具。正是白天埋掉的那面团身上所穿戴的东西。

壮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金子上头了,竟然回去把那个不吉利的东西挖出来,要钱不要命!我带你出来干这种活,你能不能给我消停点!王头已经出事了,你他娘的再出事,不用做了,这活儿不用做了,散了,散了!”

屁羔子也急了,道:“屁大点事,别阻着老子发财!”

“你他娘死这儿了,你姐那里,爱交待不交待!”

“别提她!”

然后,两人再没说话,总算是安安静静地回去了。

到了营地,火堆营帐吊床都已经收拾完毕。八头见屁羔子回来,立刻迎上去,“你刚才去哪了,可担心死我们了。”

“别提了。”屁羔子一甩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上这一折腾谁都够呛。

突然,余聊又感到了头疼,脊背阵阵发冷,顿时睡意全无。这种莫名的感觉不知从哪儿来,他不敢放松警惕,便提出了守夜的要求。

老头子大约不放心,仍是安排了人一同守夜。

大半夜里,众人又各自睡去了,只有火堆哔啵作响。老头子那边的守夜人没过一会儿,便又开始打盹。余聊只好无聊地看着火,时不时添点木柴。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得轻轻的落地声,转头一看,是小希爷翻下床,朝放罐子的营帐去了。

余聊心里虽然疑惑,但一转念,自己和他是一伙,就随他去了,只巴巴地盯着。小希爷大概是靠着罐子坐下,没再动作。余聊记得摆放在那个方位的,是雕着青龙的罐子。

余聊转回头去,突然发现屁羔子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金灿灿的。这家伙,是不是还摸了什么好东西。他便蹑手蹑脚地过去。那亮晶晶的东西,是一些垂下的丝线,压在屁羔子身下,他便顺着那些丝线去找源头,伸长脖颈轻轻越过屁羔子,在吊床旁的阴影里,猛然间看见一张惨白的脸,乌黑的眼珠正盯着他,那些金色的丝线正是头颅上长出的头发。

“啊!”

余聊一叫,屁羔子蓦地跳起来,两人嘭地一撞,一道翻在地。周围人顿时醒了。

“你小子搞什么!”屁羔子嚷道。

余聊立刻坐起身,再去看那吊床的周围,没再看见那张脸,也没了那些闪闪的丝线。

“不见了,刚才你身边有东西,是那个面团。”

“放你的屁!”屁羔子像被戳中痛楚,反应异常强烈,“你他娘守夜守迷糊了吧。”

这时,忽然传来陶罐的碎裂声,众人正想回头去看,又是一阵狂风袭来,火堆瞬间被吹灭。

这风的持续时间也不长,很快就停了。

火折子再次点上。

微弱的光亮中,那装罐子的营帐已经被风掀起,年轻人守在青龙罐子边,而那只金凤罐子已经裂成两半,里边的面团不见了。老头子脸色一变,立马上前,围着金凤罐子走了一圈,忙指挥着手下去找。然后到青龙罐子前,揭开一瞧,那里的面团还好好躺着,脸色便好了些。

“希爷你看,这几阵风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年轻没有立即作答,借着刚燃起的火堆光亮,抬头望去。光芒被湮灭在林子间,似乎有更为深沉的黑暗围绕在远处。夜幕里的星月展开一层光晕,也变得朦胧不清。

希爷便对着众人道:“雾气过来了,快离开这里。”

“可夜间赶路是大忌,”老头子那边立刻有人反驳,“看星斗的位置,很快就要天亮,不如在这里等到天亮。”

“在这里等雾过来么?”小年轻看了那人一眼,道。

“雾区在夜里拓展,天亮就会退回去,现在天快亮了,雾区不一定会过来。而夜间赶路,谁知道会遇上什么,现在营地边上撒着硫磺,一旦出去,可防不住毒虫。”

“现在谁也不许休息,保持警惕,反正天快亮了。”又有人出来反对夜间行路。

气氛一时间凝滞下来。

余聊忽然感到浑身黏腻,这才意识到周围空气的湿度在急剧上升,虽然他不明白雾区所代表的危险,但隐约觉得不能久留,便说:“我跟着希爷走。”

“我也跟着希爷走。”壮汉几个跨步到罐子边,“屁羔子,快帮我把这面团绑身上,可千万别弄丢了。”说着便打开罐盖子,将里面的面团拉了出来,像抱小孩似的缠在身上。

那面团手里似乎握了个东西,一折腾,便滚落在地。像是块蓝色的石头,非常通透。

屁羔子眼疾手快,迅速捡起,收入怀中。

“什么好东西?想独吞?”老头子那边有人看到这情景,立刻发了难。

“闭嘴,这面团现在还是我们的东西,哪轮得到你们说话!”壮汉的嗓子洪亮,非常有震撼力。

那边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希爷突然将眼光往那处一扫,“你们既然请我领路,却不听劝告。不把你们带出去,我丢的只是名声,你们丢的可是命。最后问你们一遍,走不走?”

老头子瞪了身后人一眼,急忙应和,“走,希爷你熟悉这一带,我们跟着你走。”

正说着话,屁羔子已经从包裹里抽出了布条,把面团的手脚往壮汉的脖子和腰膀一绕,一扎,再捆上几圈,便将面团固定在了壮汉怀中。

壮汉蹦了几下,说:“轻得很。再把他那个面具捆紧点,万一掉了,发生什么变化,我逃都逃不掉。”

屁羔子拿布条把面团的面具和头颅又绕了几圈。

一行人点了火把,连夜赶路。

周围渐渐变得阴冷,湿漉漉的空气直冲鼻腔,又闷又湿。火把的光亮逐渐微弱暗淡,啪啪地跳着火星子。这时,可以清晰地看见林子间笼罩着一层白色的雾气,反着火光,使得视线更加短浅。

突然有人叫了起来:“快看地上!”

余聊低头一看,地面上鼓起了好几个土包,还在缓缓地向上凸起,形成一个半圆的泥泡子。啵地一声,泥泡子炸开,有什么红色的东西露了出来。再细看,是一堆扭在一起的蛇,剧烈地蠕动着。

余聊感到了脚背上的重量,用火把一照,一条红色的小蛇正爬到他的鞋子上。突然,那蛇向后弓起身子,扭曲起来,猛然间弹起,向着面门飞去。余聊慌忙一闪,险险避开。这时听得一声惨叫,老头子那边,已经有人中了招。没几秒功夫,那人已是面色铁青,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随着雾气渐浓,泥泡子越冒越多,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啪啪作响。就在此时,火把也蓦地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团黑暗。有几人慌了,连忙扔下重物,向着前方跑去。

空气实在是太湿,连火折子也点不起来。

余聊随手抓过一截东西,对着地面就是一阵扫荡。

这时,蓦地出现一团绿幽幽的亮光,只见壮汉从怀中掏出了那颗夜明珠。珠子的光亮是余聊在地宫中所见的百倍,异常厚重,穿透了林间的雾气,直可以看见几丈外影影幢幢的树干。

“这些蛇怕光线。”八头叫起来。

果然,那些小蛇在明珠的光辉下迅速退去,但也没有离开,只在几步外围拢,探起脑袋注视着,密密麻麻地混在草丛间。众人迅速聚集在壮汉周围,屏息不动。

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回头一看,是那个碎裂的大罐子,横亘在路中间。向前跑去的几个伙计突然出现在后头。一脸讶异地看着壮汉他们。

但很快,他们发现壮汉所站的圈中没有蛇,便立刻聚了上来。

“我们怎么又跑回来了?”

屁羔子道,“你看我们走了那么久,也一样绕回来了。走来走去都是在这地方,邪门儿!”

“我就说在这里等天亮得了,折腾个屁。”

“都是你们拖拖拉拉,不然会走不掉?”

人群中起了些争执,余聊听着,两眼紧盯一丈外晃动脑袋的小蛇。那些个蛇类摆动的频率越来越有规律,渐渐合成了几个固定的节奏。蛇圈的包围似乎变小了些。

这些蛇,能相互间交流。

余聊立即叫起来:“这珠子镇不了它们太久,它们要过来了!”

众人反应速度极快,话音未落,每个人手上都抄起了打蛇的东西,并背对着围成一个圈。

正在这时,小希爷的声音蓦地响起,“硫磺带了吗?”他的声音沉稳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八头回他:“营地周围都洒过了,这些蛇不怕。”虽然这么答,但他仍摸出了一包硫磺,递给希爷。

小希爷抓过硫磺,洒了一把在地上,将火折子丢了进去。冒起的一点火星迅速点燃了硫磺,火苗腾地窜起,同时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

看到蓦然一亮,那些个小蛇猛地向后缩了几步。包围圈再次扩大了些。赤色的蛇群下,露出了一副白骨,余聊记得,那个被蛇咬死的人,就躺在那处地方,现在血肉被吃得一点不剩。

小希爷的声音再次响起,“硫磺撑不了多久,营地的正南边有个岩石山,往那山上跑。”他说着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喘了几口气,“跑!”话音未落,他将手中的硫磺一抛,那硫磺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条。脚下燃烧的硫磺顿时引燃了这条硫磺线,明亮的火焰立刻冒起,迅速向前窜去,在黑色的土地上烧出来一条道路,直通向正南方的岩石山。

沿线的小蛇向两边退去,一下让出那条道来。

众人已向岩石山奔去。

余聊不甘落后,也是撒腿狂跑,一路上踩到许多细细密密的蛇身,相当湿滑。

到了岩石山那处,看到了陡峭的山壁。在夜明珠的光亮下,一眼看不到盘绕的小蛇。余聊便一把抓住野草,往山上攀去。身下的泥土还在冒泥泡子,啪啪的声音异常刺耳。但岩石上没有泥泡,只有稀疏的几条小蛇,用木棍拨去后,爬得还算顺利。

壮汉将夜明珠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攀岩,怀里还带着个面团。希爷便在他身边,替他挥开小蛇,时不时托上一把。

千难万险爬到岩石山顶上,几个人顿时瘫坐下来。顶上蛇少,只有寥寥数条游荡在石壁之上,便将它们一条接一条地拨下去。

大半个时辰后,天边开始发白,只一会儿,刺眼的光亮从山间透出,晕染在雾色中,红黄相间,视野顿时一片明亮。潮湿的雾气慢慢退回到几座山头之后。随着雾气的稀薄,蛇也渐渐消失,只留下漫山遍野炸开的泥浆。翻起的湿土很快就干透,只比表面的泥巴更黑一些。

几个人这才敢从岩石上爬下来,赶路离开。

后又在山中走了几天,雾气没再漫过来,也再不见炸开的泥巴。四天后,终于见到了第一个村子。

3、山村

一行人到达村子,已是疲惫不堪,便在村里找了旅店休整。这山村并不闭塞,有直通城中的道路,来往的人流不少,村里也修建了供旅人休憩的客栈。

从山村往群山方向眺望,几个山头外,便是茫茫白雾,遮蔽了天空。

经过一天休息,余聊的脑袋才逐渐从混沌的过去中解脱出来,往事开始零碎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他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仿佛与他所熟知的时空有些相像,又大大不同。

他不敢问人,多数时候,只听着别人讲话。因为连他自己是谁,他也不清楚,一切的未知,让他有了一丝恐惧,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最最边境的村庄,往村外只一个山头就是雾区,是这个世界的边界。

现在正是涨雾期,再过一个月,雾气就会从山那头弥漫过来,到达雾区的边沿。边境军会来山村里驻扎。

传说那雾里有各种各样的怪物,常常侵扰人间,军队会击退它们。

听店老板说着雾里的故事,余聊不禁眉头一皱,“世界怎么会有边界,世界不是圆的吗?”

店老板听到,笑起来“这世界的四周,都是白雾,听人说,本来这世界的边界有无数的门,可以通往种族所居住的地方,那些地方可是宝地,叫境域。你道门里面绕上一圈,还真能绕回来。可是几百年前,这些境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雾气。”

说着,他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这里是东方的边界,据说正东方的门通往龙族居住的境域。小兄弟,这话听过就算了,这些事,大人物们都不爱听。”

余聊一笑,道:“做生意的最怕听故事。”

“但是没了故事,只有冷冰冰的东西,那多没意思。”

余聊心中一动,百年时光,要考证起来并不难。便又问:“老板,这村叫什么名字?”

店老板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拿内村,是个很老很老的名字了,听说是从上头传下来的。以前村里有个了不起的人物,叫拿内,整个村子就拿他来命名。”

余聊听着点点头,目光却往远处看去。旅店在进山的口子上,站在门口,可以看见近处的山脊盘桓着一条蜿蜒的小道,曲曲折折通向远方。道上,行驶着一辆牛车,像只虫子似的缓缓爬动。余聊指了指那辆牛车,问:“这道,是通到什么城来着?”

老板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沿着这条道走,就能到缯城。这半道上,有个很有名的小镇,叫头镇。据说一百多年前,还是淮沐当政的时候,那镇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铜头来,鼻子眼睛清清楚楚,但是再往下挖,却怎么挖也挖不到下巴。后来镇上的小孩接二连三地不见,都说是这铜头作祟,就请了学府的大师看。大师说,要用带头的名字才能压住。这不,那里的人的名字里,就全带上了头字,到现在大部分人名字里还带着头。你现在去头镇,还能看到那个铜头。是我这小店的十个大,才挖出了一半,只有上半张脸,就在镇南边。”

“那这铜头的脸岂不是很长?”余聊比划。

老板笑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余聊挑挑眉毛。那个什么王头八头,取了那么奇怪的名字,应该是和那镇的传说有关,估计那伙人都来自于头镇。而那个壮汉和屁羔子的本名,弄不好也是个什么头。

忽然,店老板的声音又是一低,“我说小兄弟,你什么都不知道,莫非是从山那边过来的?雾里出来的?”

余聊猛地回过神,看着店老板,冷汗直冒。但他自信他可以把自己的慌乱掩饰得很好,便说:“我是小地方来的人,爹娘也没教过我读书写字。初来乍到,不知道头镇缯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店老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当然奇怪。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出来采石头,胆子够大的啊。”说着,他指指旅店里边,“你们是去雾区采石头,没错吧?”

余聊点头,“东家看人倒是挺准。”

店老板笑了笑,继续道:“看到希爷我就知道了。这一带采石头,名气最大的就数他,每次都是住我的店。不过进山前,我怎么没见着你?”

余聊刚收敛的冷汗又开始冒出来,心说这店家不简单,便道:“我先进的山,没和希爷他们一道来。”心头一转,这地方小,若是店老板说每一个新进山的他都记得,再问下去怕会出破绽,得赶紧把他的话堵住,就继续道,“我进山办点事,就没绕到这个村。”

“难怪我不记得。”店老板总算点了头,没再往下问。

这时,旅店里传来稳健的脚步声,这声音熟悉。余聊转回头,就见壮汉向着他而来,走近了,说:“小兄弟,快过来,有事商量。”说着,突然一个抱拳,“小兄弟,还没请教怎么称呼,我叫矛良。”

余聊赶紧回礼,“在下余聊,矛良大哥。”

“余聊兄弟,商量个事,一起过来吧。”壮汉说完,往旅店的内屋一指。

余聊便和店老板招呼了声,随着矛良一前一后地往里走。进客房时,其他人早已到齐,待他们两一进门,就把门锁了。

大件宝贝在山里逃命时丢得急,天亮后捞了些回来,所剩不多。那白面团躺在床上,像个活人一样。剩下的那些小玩意儿,统统放在桌上。

众人便围着桌子坐下。

“桌上的东西已经分过了,字据也签了,剩下还有没有私藏的好货,拿出来瞧瞧。”老头子把几张写了字的纸张塞入怀中,又将纸笔摊开,看着余聊。

余聊从怀里掏出羽衣。

那羽衣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小,一展开,如烟如雾,随着动作袅袅翩翩,没有一丝褶皱。

“鬼爷你看着给个价,都是混口饭吃。”

老头子眼珠一翻,道:“这东西卖出去可不容易……”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忽而听得希爷一声咳,便说,“你我第一次做生意,我不能亏了你。看在希爷的面子上,给你这个价,我直接收了。”说着,摊开手掌,“五十两银子。”

壮汉插嘴道:“希爷的面子就值这点钱?谁不知道希爷是缯城的财神爷,财神爷的人你也坑?”

老头子瞥了一眼希爷,那小年轻的脸色没有变化,却似乎有些发冷,便又看着余聊改口道:“那八十两。第一次算我吃点亏,但这亏是为了我们长期合作。你可记住了,下次有好货,从我这里过。”

余聊还未开口,壮汉又是一声冷哼,然后拍拍余聊的肩膀,说:“小兄弟,说点话。”

余聊心里发毛,他只知道羽衣是礼服里的上品,有钱人喜欢收藏。他回想了一下众人对这件衣服的评价,“上好的羽衣”、“帝王陵的主位”,便觉得这衣服该是一件极品,便开口道:“一百两。”

老头子脸色一黑,“你可真敢要价。”

余聊顿了顿,正想着加上“金子”二字,便听见老头子拍板。

“算你狠,我今天就认一次亏。”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痛。

之后签字据,余聊不会写字也没有印章,只好摁了手印作数。那老头掏出枚私印盖章,那刻章的石头明黄通透,水头十足,一看就知道是块好石头。

曾听矛良说过,做石头生意的,私印就好比身份标识,刻印的石头越好,地位就越高。

老头子盖完章,吹着纸上的墨迹,说:“对了,羔头,我记得你捡了个好东西,刚才你不拿出来也就算了,怎么说要分那面团了,你捡的东西也是白面团儿上掉的,现在该拿出来让我们瞧瞧了吧?”

“先说好了啊,这东西老子可不卖。”屁羔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蓝色的东西,紧紧攒在手中。

那东西大约只有小半个手掌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非常纯粹均匀,毫无瑕疵。这石头被打磨过,散出的光线十分柔和,质地也极其细腻。石头的正面浮刻着两个字,端端正正。即使余聊不认识那字,也觉得龙飞凤舞,气势非凡。

这大概是个挂件,三棱柱形,已经没了穗,奇怪的是穿穗的孔不是打在正中,却是打在棱柱的一个角上。如果那孔上了穗,由于孔是歪的,穗也会是歪的。这么好的东西和做工,为什么偏偏是歪的呢?

屁羔子看字看得最清楚,“这两个字应该是古字,鬼爷你看看。”便把东西往老头子那里挪了挪。

老头子眯起眼睛,仔细瞧了一会儿,道:

“这上面写的是冰尘二字,属于流云文,东边这一带的古文字了。这流云纹据说是从龙族流传而来。这东西也不是个坠子,而是个铭牌,是象征身份的东西。那孔,也不是穿穗的,里面有微雕。”

“哦?”屁羔子来了劲,瞪眼往那孔里看,“是有东西在里面,太小了,看不清。”

老头便伸手,“这铭牌不是这么看的。我来给你演示,把东西给我。”

屁羔子这才不情愿地把东西给他,老头子拿到铭牌,趁势摸了几把,爱不释手。

“少碰我宝贝,快说怎么看!”

“稍等。”老头取过一边的烛灯点燃,然后将牌子举至烛火前,缓缓地移动角度,烛光照入牌子,折射在桌面上,映出了蓝色的影子,“这方法我也吃不准,只在书上看到过,好像也是龙族的工匠开创的方法,嘿,有了。”只见牌子停在某个角度,有一幅画出现在了桌面上。

图上七个人,一个人端坐中央,其余六人环绕着他,似乎在舞剑,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看完了吗?还给我。”屁羔子一把夺过铭牌,再次塞回怀中,“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留着传家。”

老头哼了一声,“还怕我抢了你的不成。”

这时,希爷的声音响起,“这面团怎么个分法?”

矛良反应极快,迅速说道:“能把这面团带出来,希爷功不可没,所以这东西我们和希爷就均了。”说着,他两眼盯着老头,“鬼爷,你出多少价?”

鬼爷的脸色有些黯沉,道:“这东西可不是我出得起的价,要看出手的价钱。山里头议的价钱是四六分。”

“我们可没同意,你说的可是四六起。”屁羔子插话。

鬼爷捋了把胡子,“既然你们要和希爷均,我自然要给希爷面子,只分你们四成实在是对不住希爷。那我再让出一成。好歹我这里死了伙计,得好好安顿他们一家老小。”

“鬼爷,我这有个出手的法子,不知你介不介意当一回经手人。”小希爷开口,抬起头,眸子幽黑,看得人直寒颤,“我知道你做生意稳重,但现在面团只有一个,不希望你低价出了手,难得有极品,要赚就要大赚一笔。事成之后,我只取一成,剩下的,你们再议。”

几句话说得老头子眉开眼笑,“希爷,不,财神爷,你说怎么赚?”

希爷垂了垂眼睛,似乎看了白面团一眼,道:“我要你去晟城的天居宝放出消息,再带上这里的几件好东西,一件一件放出去,把人引来。等到六月十五那一场,拍白面团。”

虽然希爷说得平静,老头子的脸色却变了几变,最后开口道:“放天居宝风险太大,他们要的提成太高,而且还要搭上其他的东西。当然,最怕是明面上没人敢要。”

“这你不用担心,一定有人要,拍出去的价会是你直接出手的百倍。”

老头子笑起来,“虽然您是财神爷,但我也年纪大了,有些事,没有定心丸,不敢做呀。”

余聊看得真切,那老头子的脸色有些古怪,并不是思考的样子,而像是狐疑着什么。

壮汉没了耐心,插入话来,“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不带着你发财便是。希爷说得好,要赚就赚个大的。”他说着,对希爷道,“希爷,我跟着你发财。”

老头子一听,笑得脸上皱纹连成一片,“请你的,我小小聚宝斋吃不下这好东西,没这么大胃口。”

壮汉拍桌而起,眼看就要打起架来。

希爷又再次开了口,“那也好,我再找其他的经手人。”他的语气仍然平静无波,顿时将一触即发的战火浇灭。

壮汉也冷静下来,“有钱不赚,真有你的。”

鬼爷似乎和身边的伙计说了什么,便转过头回道:“一个白面团而已,不要伤了和气,以后有生意还可以继续做。”

事宜谈妥,不合之处,多说无用。第二天,就各自理了东西,雇了牛车,往旅店前的路上去了。

4、驿站

据说,开春时,边境军在道路两边进行了清扫,将这附近山里的猛兽往山林更深处赶去。牛车外面包了一层落地草,有着令动物讨厌的气味,一般的蛇虫也不会靠近。

所以这一路,确实够平静的。

半路上,到了通往头镇的岔道,八头和屁羔子就下了车,矛良则带着面团跟着希爷继续往缯城走。

小希爷赶牛车,车子走得四平八稳,矛良和老头子一伙儿都坐在车里,别看昨儿个吵红了脸,今儿个在车里却是一路谈笑。

余聊坐在外头,看着沿路的风景。这两天,他一直在找机会,想问问当初希爷为什么帮了他。

一山重一山,一峰叠一峰,余聊看的也烦了,便转头看着小希爷。这家伙长得极其精致,眉眼之间就跟雕刻出来似的。小希爷也发现有人在看他,便偏过头回看。四目相对,希爷那乌黑的眼珠子眸光内敛,捉摸不透。

“你倒是沉得住气,山中有那么多机会,你不走。难道不怕我害你?”

余聊看着他,心思一转,道:“我不怕,你当初能说那样的话,我们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倒是你,就不怕我来历不明,存了害人的心思?”

那小年轻神色不动,“要害我,得看你自己本事。既然都跟着我来了,那大家心照不宣。”

余聊心里虽疑惑,却不回话。对方也不计较,顾自赶车。

天很快黑了下来,几乎看不清道路。这时,从远处传来摇动的火光,是个驿站。

那驿站建在路边,门面都是石头垒成,顶上起了个石柱子,挂着火盆,在过山风吹动下,左右摇摆,昭示着驿站的存在。

几人便牵了牛车进去。

那驿站门口挂了串铃铛,风吹着也不响,煞是奇怪。

入门就是院子,院子中央燃着篝火,一堆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围坐在篝火旁喝酒,他们身上的服饰颜色鲜艳,非常另类,一眼就能认出是外族人。但周围的人并没有避开他们,反而有人上去敬酒,交谈甚欢。

小希爷见余聊看得入神,便对他说:“这是北狼族的人,凡世的道路大半都是北狼所修,所以,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驿站免费休憩。”

“凡世?”

“这雾所包围的地方,就是凡世,我们在凡世的最东面,而北狼野在凡世的最北方。”

余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那小希爷见他点了头,就径直栓牛去了。

这时候矛良上来抓过他,道:“小兄弟,咱俩一个屋。”

余聊觉着每次被矛良一抓,就跟抓小鸡似的,但见他三大五粗的样子,实在不好发作。

在驿兵那儿领了牌子,就去找屋子休息。

驿站非常简陋,整个驿站的基座是石头垒的,上面才开始固定木桩,建造成木质结构。余聊和矛良的屋子很狭窄,只有门洞,一块石头当桌子,上头点着烛火,然后隔空架了两块木板,铺上麻布毯子,便是床。余聊也不挑,倒头就想睡,躺下来却发现矛良坐着,像是有话要说。他便又翻身坐起,问道:“怎么了?”

矛良说:“小兄弟,你跟着希爷混多久了?”

“不久,刚认识。”

矛良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余聊兄弟,我觉得你心善,就不瞒着你。你看那希爷,是不是对白面团儿特别上心?”

本来白面团不属于自己,余聊也就没怎么在意,被矛良这么一说,这才意识到,面团的正主儿是矛良他们,可这一路上,却是希爷在护着,最后的出路也是希爷提的。

“你是怕他吞了你的白面团?”

矛良赶紧摆手否认,“这我不怕,希爷是出了名的财神爷,跟着他混的都发财,他自己却从来不贪,他不至于吞我的东西来坏名声。”

“他是财神爷,有钱?有钱还干这活儿?”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希爷这财神爷的名号,还有另一个来历,就是逢赌必输。”

矛良这么一说,余聊好奇心顿起。

“但他只和三九阁的老板赌。在缯城,算到赌坊,三九阁是第一号。三九阁的老板是个女人,是缯城出了名的美人。希爷不知道什么心思,每年都要和千娘赌一次,而且越赌越大。他到缯城有六七年,几乎所有的钱全给了三九阁。”矛良突然脸色一变,“算来,他们赌期将至,希爷怕是想拿那白面团大赚一把,好凑齐赌资。”

这壮汉是个直肠子,余聊大约能猜到他的想法,便说:“怎么,你怕希爷是在带着你们赌?”

矛良一愣,“你也这么想?”

余聊笑道:“你看鬼爷退出,摆明了不想沾手这生意,所以你也担心了。可鬼爷是中间生意人,你是拿命换的无本东西。他转手出去要计较成本和风险,但你不用,出手多少你就赚多少,所以他的风险对于你来说就不是风险,算不上赌。”

矛良点头,“是个理。”

余聊见他认同了自己,忙说:“小弟刚到这里,跟着希爷采石头,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一定要大哥多多指点。”

矛良一下笑起来,“没事,以后有不懂的就问我,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我就罩着你。”说着,他话语一顿,“我找你商量,主要是这事。”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蓝色的东西,正是屁羔子捡到的那块铭牌,“屁羔子让我带去缯城,找个出价高的卖了。”

“他不是要留着传家吗?”

“那是说给老头子听的。老头子压价低,卖给他太亏。刚才本想问你,这东西大概能值几个钱,不过……”

“这小弟刚入行,可不敢乱说。”余聊连忙摆手,“等到了城里,有机会去打听打听。”

矛良继续道:“你不知道,也就算了。但这东西在我身上,你要帮我做个见证。”

“没问题。”

看见余聊拍了胸脯,矛良才道,“余聊兄弟,不打扰你休息了。”说完,便去吹熄烛灯,两人睡下。

外面篝火旺盛,光影晃入屋子,照得床头一片通红,声音也没有阻拦,沸腾喧闹。

世界要毁灭了。

你要做的,便是改变这个世界最根源的规律,将它的时空扭转。这样,两个世界才不会相撞。

是谁在说?又是什么意思?

头痛又隐隐袭来。

余聊捂着脑袋,感到之前隐隐绰绰的片段连在了一起,变成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自己到底是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

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过去。

这一夜的折腾,余聊不曾入睡。

驿站的清晨寒凉,冷气透入屋来。余聊便清醒了。

出了石屋,朝阳正初升,光线还有些暗。驿站的院子还有昨晚篝火留下的残迹,已经被扫成了一堆,杂物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个院子空荡荡的。

忽然听到些微弱的声音,循声看去,那小希爷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正在练剑,他的剑似乎用了什么东西熏黑,不反光亮。除了剑划过空气的破裂声外,居然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的脚确实在地上移动,身子也在动,而且速度并不慢,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衣服的摩擦声也没有。

那一招一式可真是漂亮,任何一个动作,几可入画。余聊看得有些傻眼,但很快意识到这希爷不简单,如若只是一个采石人,并不需要悄无声息的隐蔽功夫。而他的剑法炉火纯青至这个地步,必然有其他用途。

这时候,老头子也出了屋,朝两人打招呼。希爷转瞬间收起剑招,一点头,回屋去了。

这不知不觉中,天已大亮。

矛良大咧咧地从屋子里出来,招呼:“老人家起得早。”

老头子眯起眼一笑,“年轻人好精神,到底睡得着。”

“哈哈,惭愧惭愧。”矛良摸着头,回见余聊站在院子中央思考着什么,便问:“小兄弟,想什么呢?”

余聊听见声音,抬头道:“矛良大哥,这里毕竟是在外面,有风有水的,那东西不烂吗?”

矛良没料到他这般问,有些惊讶,道:“那东西不会烂,你没见他表面已经结了层蜡吗?”忽然他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只听说,这些人,在做成这个样子前,要喝下什么东西,然后那些东西就会从体内渗出来,就结成了这层蜡。”

“你是说,他们在制作的时候,是活的?”余聊一惊。

“不过那些人活了几百上千年,也该够本了。”

“他们可以活几百上千年?”

“据说门那边的人可以。”矛良挠挠头,“我也只是听说。小兄弟你又何必想那么多,这人死了,还能为咱们活着的人谋些福利,也是好事。”

余聊点头,不做争辩。

驿站陆续活络起来,三三两两的旅人从屋子里出来。一行人便收拾了行李,牵上牛车,赶早出发。

接近城池时,道上来往的行人渐渐变多,可以看到道路两边成片的农作物,再远处,便是成片的山脉,梯田开在山坡之上,农舍掩映其中。

临近正午,终于到了缯城。

5、缯城

临近正午,终于到了缯城。

那城墙非常破旧,几乎有上百年没有修葺。

那座城坐落在青山环绕之中,没有风沙,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古老。城墙上头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花花绿绿的。走进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是一些藤蔓,已经覆盖了大半个碟雉。正是开花时节,绿丛中迸出艳丽的色彩。

护城河水很是清澈,上面建了几座石桥,城门五米多高,八辆牛车可以并行的宽度,内圈修整。城门没有守卫,来往车辆,自由进出。

一进城,猛地热闹了。

两边商铺林立,人群来往络绎不绝。老头子的聚宝斋就在闹市之中,是家古董店,门面不大,装饰的却很精巧,大开门上一对富贵牡丹,整个贵气无比。

停了牛车,老头子下了车,招呼店里的伙计搬东西。

那群伙计出了店门,见到小年轻,个个整齐地一拱手,道:“希爷。”

小希爷点点头,算是招呼了。他背好装面团的大口袋,指了指矛良,又指了指余聊,道:“你们两个,跟我走。”矛良和余聊便跳下车,徒步跟着希爷。

往里走了一段,又再次冷清。七弯八拐进了小巷子,一溜烟的小瓦房。

余聊正在想象那小年轻住的屋子,前面两人突然一停步,便告诉他到了。

非常普通的屋子,几乎没有辨识度,丢在这巷子里便再难找出来。泥刷的墙,木格子的门,上面一把铜制的锁,锁孔和把件磨得光亮。

这时候,突然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余聊回头看去,屋子对面正是一个私塾,上面方方正正一块牌匾,下面大大的窗口,映出几个孩子举书朗读的影子。

回过神时,小希爷已经开了门。三人便往里走。

屋子非常整齐,整齐得令人发指,因为整个屋子几乎没有东西。最显眼的是屋内正中的一张桌子,桌子很大,围了一圈太师椅,粗略一看,共有七只,都是好做工。靠墙处还有块用木板垫高的地方,几乎占了小半个屋子。

希爷开了后门,屋内腾地亮堂起来。这后门外是一个院子,铺满了青石,正中央一口水井,因太久没打理,杂草都从青石缝里钻出,院墙上也爬满了藤蔓。门边还有一扇窗,一并开了,光线入室,非常明亮。

余聊这才发现,屋里的东西上面都蒙了一层薄灰,只木板拼成的地方,干干净净,像是经常擦拭。

“好家伙,这地方怎么住?”矛良开口道。

小希爷闻言,便走到那块突起的地方,掀起最上层的木板,显出了花花绿绿的色彩。那是一床床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褥面都是刺绣,异常精致华贵。小希爷从里面掏出四床被子,四床褥子。

两人这才明白,这就是床。

可是一个独身的小年轻,要这么多被子,这么大一张床,干什么呢?

被褥还如此精美?

对了,他拿出四床被褥做什么?

余聊猛然间想起了那个白面团。

“我这辈子还没睡过什么好的东西,别让我这个粗人给糟蹋了。”矛良说着,摸着那精致的被面,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没事。”

希爷轻飘飘答了。只见他铺好被褥,便从大口袋里抱出那个白面团,放在褥子上,躺得齐正。又理了理他的衣物,盖上被子。

余聊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你这里有吃的吗?”矛良道。

小希爷一指窗边,那里窝着一个小小的灶头,黝黑的表面,若不是这一指,几乎不会被注意。灶头上丢着几根干枯的玉米,和一个袋子。矛良过去,从袋子里摸出了一片干粮,是块干涩的油饼。

希爷道:“稍后去三九阁,我想请千娘做牵头人,出面与天居宝商谈。顺路买些粮食。现在家中只有这些干粮,不介意的话,可以就着井水吃。”

余聊肚中饥饿,便过去抓了片干粮,大嚼起来。

“我去打水。”小希爷拾过墙角的水桶进了院子。

矛良也捡过干粮,在桌边找了个座,坐下。

余聊也在桌边落了座。

那桌子是天然的紫色,颜色从细腻的纤维中均匀地透出。桌沿刻满了奇怪的花纹,像是天上的云。围在桌边的一共七只椅子,各不相同。放在主位的太师椅明显要大上一圈,雕纹繁复,遍及椅身。左侧次座,椅背上也有奇怪的云纹,较之其它,只是略大一些。剩下的,虽然也是精美的做工,却没有那些纹理。其中,只有末尾的那只椅子有人坐过的痕迹,漆色较浅。想来,那该是小希爷常坐的。

主人没发话,两人到底不能坐上主座和次座。

正看着,矛良有些激动,低声道:“这是极品的紫云祥,这么大个料子,能买下整个头镇了。”

余聊一惊,不是这个小希爷穷,而是藏富不露。

两人便相视一笑。

听得院子里打水声,过了一会儿,小希爷端着水桶和瓢子过来,果然坐在了末尾的椅子上。

三个人匆匆吃了些干粮,没怎么说话,便出门去找千娘。

这一走,又是大半个时辰。

城中心的地区,又是一闹市,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人声鼎沸。千娘的三九阁就坐落在最热闹的地方,看门庭,很是气派,只是人员混杂,反而掉了些档次。

余聊看着那赌坊,一愣,突然想起了些片段。父亲的赌债,母亲的含辛茹苦。他的眼前闪出些门窗破损的画面,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哭泣。

那是他的故事,但他本能地产生了抗拒。

三九阁的伙计看见希爷来,立刻眉开眼笑,揶揄道:“哟,是财神爷来啦。”

希爷一如既往地淡定,倒是矛良尴尬一笑。

“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走走。”余聊说道。

矛良看了一眼希爷,便拍拍余聊的肩,“那就在这门外碰头,别走远了,小心给卖了。”

“知道。”

见余聊应了,两人这才又往里去。

街市一头的摊贩大多是卖菜的,另一头的摊贩摆的多是各色小东西,以三九阁为界,极其自然地混杂在一起。直走几步,就是巷子。这里的街巷很多,穿插密集,四通八达,难怪矛良说他会走丢。

巷子里,全是居民住的屋子,一群群的孩子嬉戏打闹着。余聊的思绪有些乱,便蹲在街边看小孩子玩游戏。

那群孩子围成一个圈,手拉手地唱起来:“千载数风流,岂能如访忧。否极泰不来,游辰夜怀伽羽流……”

唱的还挺好听,只可惜他听不懂。

那群娃左转圈唱一遍,再右转圈唱一遍。余聊听得有些腻了,偏头一看,见有个少年也蹲在街边,看着那群小孩子。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执笔在记录些什么。

余聊好奇,便过去俯着身子看。大概是在写字,他不认识这里的字,只觉得字体隽秀,让人舒服。

那人发现有人看他,抬起头来,问:“你也喜欢研究这些童谣?”

余聊摸摸头,佯装看得仔细,“你是在研究这些童谣?”

那人见余聊感兴趣,便来了劲,“是啊,这几年间,我一直在收集各地的童谣,就看这首,非常有意思。”他指着册子上的字,“这里的访忧、游辰、夜怀,都是神话中的人物,在种族的境域里叱咤风云,那伽羽应该是种族的名字,我所知的不多。”然后他又将册子翻了页,继续点着上面的字,看形态,余聊认识,是游辰二字,“你看这首,也提到了游辰。”再翻了一页,“这里,有夜怀,和传说的一样,是西边鼎城的童谣。”说着说着,他两眼迸放出光彩,“你说,神话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那雾里通往种族的门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却消失了呢?”

面对着一连串的问题,余聊只得笑笑,“你收集这些童谣,是为了印证神话?”

少年摇摇头,“我在学府求学,需要佐证凡世大统之初的那段历史。”突然,他挺直了脊背,神情万分骄傲,“我是看过亘府历史的人。”

余聊虽然不懂,忙搭腔:“了不起。”

少年继续道:“那历史上清清楚楚记载着三皇共治,和予帝一统。可是当年龙族一战和沼泽南征这两段,却说来奇怪,只在童谣中出现,为什么后世鲜少有资料记载,若不是去翻了亘府的阅年楼,我根本就不知道。”

他说着,神情即是可惜又是兴奋。

可余聊完全听不懂。

那人顾着讲故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予帝死后将帝位禅让给了文君,而文君在位时,废除了帝王之权,改为现在的共举,此后整个凡世政体未再有大的变化。童谣中,若没有那两次征战,文君根本坐不稳那个位子。可史料中的记载却恰恰相反。”语毕,他再次抬头看余聊。

余聊嘴角一抽,权当扯出一个笑容,眼角瞥见矛良和小希爷从三九阁出来,忙说:“我等的人来了,下次聊。”

“好,下次聊。”那人点点头。

余聊逃也似地离开。

矛良看上去心情不错,向着余聊伸手招呼:“小兄弟,咱们去吃一顿好的。”

希爷道:“我也该尽地主之谊。只是我对城里的吃食不熟悉,有劳矛良了。”

矛良似乎有些惊讶,然后嘿嘿一笑,“这个好说。”

三人便同行走了一段,见路边一酒楼,颇为热闹,想来,人多的地方总是有它的讨喜之处的,就进去了。一坐下,矛良指着墙上的牌子,说:“既然是希爷做东,我可就不客气了。小兄弟你也多吃些。”

这些字,余聊怎么认得,只好笑笑,轻声说:“矛良大哥,我不识字。”

矛良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怎么,你竟然不识字,我看你一身书生气,还以为是个书呆子呢。”

听到这话,余聊尴尬一笑,不搭话。矛良心思粗,自己搭着话继续往下讲:“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不识字的,你们那里没有学堂吗?”

小希爷插入话来:“我念给你听。”

“对对,还是希爷好主意。”矛良道。

希爷的声音平缓而咬字清晰,余聊没见过报菜名还能报得如此庄重肃穆,不管哪个菜,陡然起了神圣之感,胃口顿无。便连忙瞪眼向矛良求助。

矛良立刻心领神会,“希爷,可以了,我们来点菜。”

这才叫了小二,点了几个菜,并上一坛酒。

只一会儿,菜未到,酒先上。矛良给三人满上,说:“这千娘真爽快,咱们先来一碗敬敬她。”

余聊也是能喝的,就和矛良两人干了。这酒的度数很低,不辣,反而有股清香。再看小希爷那边,举着碗,只抿了一口,眉头一皱。两人便自动忽略了他。

喝得兴起,矛良便把见千娘的事儿和余聊说了一通。这千娘本就是缯城出了名的美人儿,早些年来提亲的人多,但她都看不上眼,这几年也就再没人敢来碰钉子。但希爷每年一掷千金的气魄着实感动了她,希爷说什么她就全应了。说到这里,矛良笑着看希爷,但那小年轻顾自喝酒,并不理会。

白面团的事,由千娘出头联系天居宝。千娘本就和天居宝熟络,赌徒经常在她那儿留下好东西,有些就丢给了天居宝换现钱。千娘不喜欢收藏东西,只喜欢现钱。给希爷做经手人,除了抽提成以外,还提了一个条件,就是提高今年那场赌局的筹码。这事儿希爷也应得快。所以两人进去没多久就欢欢喜喜地出来了。

菜陆陆续续地上全了。希爷一口一口地抿酒,对于矛良的讲述不置可否。

矛良的兴致不减,又问余聊:“你在外面干啥了?”

余聊不曾想他问,随口答道:“我在外边听小娃子唱歌,那个什么来着,千载数风流,岂能如访忧。否极泰不来,游辰夜怀伽羽流……”他缓缓地把童谣唱出来,这才发现自己记忆力非常好,居然没有漏字。

这童谣一出来,小希爷有些怔仲,等唱完,他便垂下眼睑,再次闷头喝酒。

“说到唱小歌,我就会好多,嗓子不好,你也不稀得听,所以我说给你听。”矛良便开始一首一首地念童谣。头镇的童谣大约都是与那次挖出的铜头有莫大关系,尽数都带着头字,什么“小狗头,大老头”,“头天头时好头彩”,不胜枚举。

余聊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正说着,希爷蓦地停止了喝酒,愣愣地坐着。两人话讲到一半,俱是一惊。那小年轻缓缓倒头趴在桌上,脸颊绯红,可能是喝醉了。

“希爷,你是怎么了?”余聊问。

小年轻不答话。

矛良大了声,也问了一遍,还是没反应。

“希爷,要不我们扶你回去?”余聊轻声问,小年轻这才点点头。

矛良道:“这希爷喝醉了酒品不行,既然不会喝也不早说。”说完,便伸手把桌上的小希爷捞起来,也不管其他,一把扛上肩,招呼着余聊一起走。

矛良身子壮,扛小希爷就跟甩了件衣服似的,脚步稳健。路上走着,街上众人纷纷侧目。余聊有些担心,要是小年轻酒醒了,听说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正走着,忽然听见一阵骚乱。余聊抬眼,一辆狂奔的黄木大车已经到了他们三个面前。他忙往边上避,矛良却站在路中间不走。只听他大喝一声,扎下马步,伸出双手举在前。那车子猛地撞上他的手,将他撞得后退几步,但那手臂愣是没有弯曲。矛良再一稳身子,竟将车子硬生生停了下来。

小希爷还在他肩膀上挂着,毫发无伤。

这空手停车的本事惊呆了路旁一干人,呼啦啦地上前围观。那车主急匆匆跑来,忙千恩万谢,掏出几文钱递上。

“多谢这位英雄相助,都是小儿调皮,洒灵粉洒多了,都不知该怎么办?”

“灵粉也敢给小孩子玩?”矛良瞪眼,揉了揉手臂。

车主不住点头,“是是,以后一定放好,不能再犯这错误了。真是太感谢英雄了。”

那边矛良又训了几句。

余聊突然发现,这街道并非是下坡路,而那车子上也没有栓受了惊的马匹,怎么突然就狂奔起来了?

“小兄弟,没受伤吧?”这边矛良训完了话,回头问余聊。

余聊忙应道:“没有没有。矛良大哥好气力,小弟佩服之极。”

“我天生力气大,头镇数第一的。”矛良摸摸头,顺便把肩上头的小希爷挪了挪位置。

“不过,小弟见识浅,那个灵粉是什么东西?”

“你说灵粉,”矛良大概是清楚,“这东西是要去万象城领的,边城少见,也难怪你不知。灵粉可是个好东西,只要在车轴上撒上一点,车子就能自己跑了。”

余聊惊疑,“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用的人不多?”

“灵粉生意几百年来可不许民间买卖,除了每人可以每年领上一些点,做来往生意的可以多领些,那东西少,再买就是天价。”

“这么说,你也有?”

“你难道没有吗?”矛良疑惑地看着他,余聊心下又是一虚,还未及反应,矛良突然恍然大悟,“大概你们那儿太远,嫌麻烦就不去领,头镇上的人就不去领,万象城太远了,来往车子都不够用。”

“我们那小地方,还真是什么都没见识。”余聊赶紧叹一句。

反正都停在了这里,周围有卖菜的,便想顺道买了些食粮。结果矛良一开口,两旁的菜农便纷纷送上东西。

两人谢过小摊贩,继续往回走,又聊了一会儿灵粉的事。余聊这才有个大概的了解。

灵粉是像面粉一样的粉尘,淡蓝色,只在凡世的中心王城—万象城里出产。它的使用方法很是简单,像刚才那样,在车轴上撒上一点,车轴就会自己带着轱辘转。也有人拿它洒犁上,帮着耕田,或者洒水车上抽水。灵粉撒上去一会儿就会渐渐散入空气中,工具却还能持续动作很久。不过一旦强行停下来,便需要再次洒上灵粉驱动才行。洒多了,车子便会狂奔。

回到小希爷住的地方,那对面的私塾大约是放了课,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跑出来。余聊正打算去摸钥匙开门,才发现这小希爷出门居然不上锁。

进了门,也不等余聊铺好床,矛良就将小希爷往大木床上一扔,活动活动筋骨,“这车子还是冲得猛了。”说完往床沿上一坐。

余聊正想把小希爷拖被褥里去,却见他翻了一个身,一把抱住矛良的腿,喃喃叫着什么。余聊凑近了去听,好像是什么“先辈,先辈。”

“快帮我把他拉走。”矛良有些不耐烦,伸手去扳,小希爷却抱得死,怎么也不肯撒手。

余聊笑道:“他叫你先辈,你就应一声,我不告诉他你占他便宜就是。”

“你愿意被一大老爷们抱大腿,要抱也得是个小娘子。”

好不容易才将小希爷扒拉下来,给他脱了鞋子扔进被窝里,蓦地发现他竟然在哭,但他的哭泣并没声音,只一直念着“先辈,先辈……”。

也许这先辈,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吧?余聊心忖,直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和那圈椅子,说不定有个位子,就是那先辈的。

6、缯城-中

那矛良闻了闻白面团,确实没发臭,还有股熏香。他便去桌边坐下,拿了烛灯,招呼余聊过来。等余聊坐定,便掏出怀里的那块铭牌。

他对着烛灯转了好几圈,也没看到图案,有些着急,“娘的,怎么不出来?”

“让我试试。”余聊接过铭牌,学着老头子的模样,对着光线缓缓转动,就在某个角度,那微雕的图案清晰地显现。一个人端坐正中,另外六人众星拱月,姿态各异。

矛良说,把上面的人排个序,中间的是老大,老大正左边是老二,正右边是老三,斜上左是老四,斜上右是老五,斜下左是老六,斜下右是老七。

“你看这老七和希爷是不是有点像?”

矛良这么一说,余聊猛然觉得图上的老七活脱脱就是小希爷抱剑而立的样子。

“果真像得很。”

“叫他小七算了。”

余聊咧嘴一笑:“你这是在计较他给咱吃干粮的事?”

“那可不是。”矛良道,“对了,小兄弟,等天居宝发话还要很久,我得回趟家,再去一次山里,这里就交给你和小七了。”

余聊一惊,“好不容易逃命出来,你还要去山里?”

“我们平常采石头和药材,不会去那么深的地方。等雾气过来,那几个月就没得做了,所以现在赶紧地再去一趟。”矛良说着,从余聊手里取过铭牌,又塞入了怀中。

“你们那天怎么走那么深?”余聊问。

矛良疑惑地看了余聊一眼,又释怀道:“对,你当时不在。”

余聊听到这话,差些惊出一身冷汗。

然后矛良讲述了那天的经历。

当日,矛良和屁羔子他们在雾区采药和奇石。

头镇有很多采药人,后来发现东边山里的石头材质很好,纹路也非常漂亮,只要挖出去略一清洗,就可以放到店里去卖。有人靠石头发了财,头镇的采药人便也渐渐开始采奇石。

采药一行,靠师徒传承,都是些胆大的。雾里的怪物不是传说,若是走得深了,时常能遇到。但最好的药材都在迷雾深处,所以每年都有人因为走得太深而再也没有回来。像矛良他们,只在雾气退下去时,进雾区采药和石头的,在头镇是最多的。

那天他们运气不好,没找到好东西,想回去又不甘心。这时,正巧发现了聚宝斋那伙人。

他们是由希爷带着进的山。看到前头的希爷,矛良他们精神一振。

说到希爷,在采石人之中,是个传说。

大约六年前,这人突然来到缯城,没人知道他的来历。那一年,东边的采石业才刚刚起步,缯城的几个石场老板聚在一起开会,决定成立个采石的联会,召集了当时所有与石头有关的生意人。

会的最后,众人决定展出自己收藏的奇石,以石头的珍稀和价值来奠定在石头生意中的地位。正当展示如火如荼进行时,希爷突然从天而降,摆了块石头,立时惊艳了全场。

会场的几个老大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时却一口咬定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出的是假东西。希爷便又拿出了三四件好东西,都是绝世的珍品。

石场的老板便问他到底什么意图,希爷答道:“联会新立,我过来送份礼。以后见到我,叫一声爷。”说完,留下石头便走人。后来,联会的事,希爷果真从未插过手,但他的名号却传得最响。

希爷每次采石头,一定是带人进山,所有采到的石头从不由他自己出手。在雾区里,品级好的石头只有他能找见,他自己却从来不拿,只收取雇佣的钱。有人说,是因为那些石头他都看不上眼;也有人说,希爷身上带着咒,如果拿了石头,就再也找不到好石头。

在旁人看来,希爷的行为是非常奇怪的。但由于他不贪利,更何况这几年的几块极品奇石,全是由他带人寻出山,所以远近待他都算恭敬,叫一声爷。

总之,这么神的人物,采石头的人都认识。

那时,矛良他们见到希爷就来了劲,偷偷在后面跟着,打算等他们找到了石头以后出去捡个漏。

他道:“这是采石头的规矩,先到谁手里,就是谁的东西,我们先摸到石头这就是我们捡的漏。”

余聊不深究,“大哥,继续讲。”

矛良他们偷偷跟着走,走了大半天,发现越来越进到山里面,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这到跟前的财不能不发,就索性快了几步,追上老头子他们。

希爷这财神带路不看人,只负责将人带去拿钱,其余不管。所以希爷没说什么。

老头子大概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个大坑,所以争论了几句,想要雇佣矛良他们做伙计。带着他们去,可以,但是东西不能抢,是老头子的,事成之后给佣金。

屁羔子精明,一听就觉得有很大的油水,便长了个心眼,拖着矛良不回嘴也不应承,行程就这样耽搁了一天。采药采石头都讲究个时间,也许没有那一天的耽搁,就碰不上那天晚上的雾气,王头也不至于枉死。

矛良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

直到第二天,两队人还是没有达成协议,到底是希爷发了话,再不走,谁都别想发财,说不定还要丢命。两伙人这才凑合着继续往里走。

到了一处山体滑坡的地方,看到了露出的坑洞。希爷说,这就是要进去的地方。后来也是从这个地方爬出了地宫。

这时,两队人又开始在坑洞口坐地讲价。最后达成协议,各自拿各自的东西,但是都要从老头子的聚宝斋出手,这才平了两边的争议。

当然,傻子都知道要跟着希爷走,可当时出了点意外。

雾区覆盖的地方,没有人烟,都是些荒山野地。矛良他们一下那坑洞,顿时被眼前的长廊给震撼了,他们出生在边城,没见过这么庞大而又精美的建筑。

他们跟着小希爷走了段路,发现岔道越来越多,唯独没有见到宫室。

当时那地宫里安静得很,似乎没有活物。正走到一个岔路时,忽然来了一阵妖风,阵势比山里遇到的还大,瞬间把火吹灭,把两队人吹得七零八落。

矛良他们攥在一起,一同被风吹得退了好长一段路。等风停了,打起火折子,才发现两队人已经分在了不同的岔道。他们本想再跟着希爷走,可这时,屁羔子发现了岔道前面有宫室的布局。

“什么叫宫室的布局?”余聊插了话问。

“这个你不懂,我也不太懂,屁羔子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所以看得懂。”矛良说,“和你简单的说,就是以前宫殿里面,非常大,到处都是长廊,新来的侍卫就容易迷路,在里面走着走着就走不出去,其实建造宫殿的工匠也是有同样的问题,他们就用横梁来标记,离宫室远的,横梁的跨度就大,离宫室越近,横梁的跨度就越小。我说,你连这个都不懂,怎么找到的?”

“运气,运气。”

矛良他们就循着跨度越来越小的横梁找到了宫室。

他们进了一间石室,而矛良却对墙上的壁画感到了不放心,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找到了余聊所呆的主宫室。

之后发生的事,余聊都参与了。

“为什么对壁画不放心?”余聊问,他对矛良讲的这个故事感到奇怪。

矛良道:“古怪,非常古怪,像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似的,但我实在想不起来。”

余聊心中一动,便觉矛良在隐瞒什么,但他在隐瞒什么,不好猜测,更不好直接问。所以,他不愿深究。

他在意的是,地宫里的那阵风是怎么回事?白面团消失的时候,也是起了一阵妖风。矛良他们在地宫里遇到的风,会不会和他醒来有关?

但是他到底是被矛良找着了。如果说小希爷对他有所图的话,那他也是不能掌控全局。想到这里,他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小年轻。

那人睡着的时候,安静的跟不存在似的,连呼吸声都很轻。

隐蔽的身法,熏黑的短刀,内敛的呼吸,他的生活和所受的训练,简直就像一个匍匐在暗处的杀手。

余聊打了一个寒战,不再往下深思,转头和矛良说铭牌的事。天黑得深了,两人便打了桶水抹把脸,爬上床睡觉。

老头子做生意很讲信用,第二天一早,就差人把钱送来。矛良和余聊还在睡,是小希爷开的门。两人醒来后接到钱数了数,分文没少。

三人出门在小摊上吃了早饭,矛良便起身告辞。

“小兄弟,小七,我先回去趟,大概一个月后来找你们。”

“小七?”小希爷有些疑惑,看了一眼余聊。

“咳咳。”余聊咳了几声。

矛良倒是大大方方,说:“希爷,咱三儿也算是出生入死过了,今儿个看看年纪,就和余聊兄弟商量了下,叫你小七,也算是增进咱们的感情。”

余聊抱着粥挪远了位子,就等小希爷翻脸。可那希爷修养好,只是微微点头,道:“我并不介意你们叫我什么,本来这名号,只是别人叫的。”

“小七好气度。”余聊赶紧端起粥汤,敬了小希爷一口。

矛良得意地摸摸头,一口气喝完了粥汤,“咱们一个月后见。”

然后,大踏步走了。

7、缯城-下

当天下午,余聊决定趴在屋子对面的私塾窗下偷听。

他想要认字,认识这里的文字。

私塾里十来个六七岁的孩子,教书的是位女先生,束着发,长得清秀,说话也柔和。

私塾里教的不是三字经也不是百家姓,余聊听不懂,便觉无趣,不一会儿,就呼呼睡去。

“你怎么睡在这里啊?”

有个好听的女声在说话,像是那个女先生。

余聊猛地一哆嗦,翻起身来,“原来是教书先生,听你讲得好,就在这儿听着。”

那女先生道:“都放课了。”

余聊这才发现私塾里已经空了,居然睡了那么久。

“我讲得好,你还能睡着?”女先生说着笑起来,“快说,是有什么事吧?”

“不瞒你说。”余聊尴尬一笑,“我想请先生教我识字。”

女先生一脸惊讶,“你不识字,你居然不识字?”

“不用强调两遍。”

女先生好奇,“你家住何方,为何不曾识字?”

余聊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从家住偏远山地,父母封闭,从小只知几方地说起,到长大出了家乡,到处闯荡,最后跟了希爷混,到了这地方。

“希爷?”女先生眼睛发亮,“你跟着希爷?”

余聊点头,感觉似乎摸到了门道。

那女先生笑得灿烂,轻声道:“要不这样,你帮我个忙,我教你识字,你也可以到我课上听,怎样?”

“什么忙?小弟能做到一定做到。”

女先生笑得愈发开心,“你帮我打听打听,这希爷有没有什么上心的人。”

余聊瞬间笑起来,“明白。”

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收敛神态,道:“我乃夏乔将军之后,来此教书,你说图的什么?”

“明白明白。”余聊不住点头,不愧是将门之女,真是直爽。

女先生笑笑,“要不,就从今日开始吧?”

“这么快?”余聊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先生便拉着他的衣袖进了屋子,让他在角落的一个位子上坐定。

“这儿就是你的位置了。”女先生边说着边去书柜上翻书,一叠一叠地往他书桌上放。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本,再把其余的书放回去,把书翻开第一页,“这书识字正好,我给你念一段,你得记着,然后照着描十遍,我先去煮水烧饭。”

“好。”余聊应了,才想起已到了吃饭的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女先生爱笑,又笑出声,“你住在希爷那里,你们两个都吃些什么呀?”

“干粮。”

女先生眼珠子一转,道:“要不这样,你在我这儿搭个伙,就出你自己的伙食钱,我给你和希爷做饭,怎样?”

“这伙食钱怎么算?”

“一月一两银子,两个菜,怎样?”

“太贵!”

“一吊钱?”

“成交。”余聊点头。

女先生憋着笑,落座在他身边,“现在我给你读一遍,你要好好记住。”说完,明亮清脆的女声就响了起来,咬字清晰。

余聊突然想起了小希爷给他念菜名,虽然都是清爽干脆,可是女先生的发音就是动听亲和,而小希爷却如在诵读经书般神圣。

“记住了吗?”

女先生读完,余聊才如梦方醒,跟着复述了一遍,这身子的记忆力非常好,仿佛余音绕在脑中,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读,居然没有漏字,也没有多字。

“真聪明。你先抄书,我去煮水。”女先生露出惊讶的表情,夸了夸刚收的学生,便站起身到学堂里边去了。

余聊有些发怔,不过好在看老头子他们写过字,便装模作样地提起笔来。那些文字跳跃在他眼前,他就像描书一样,把整段文字默写下来。这就是过目不忘么,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事,如果老天早一点给他这能力,也不用小时候怎么也背不出书,白挨了那么多骂。

才抄了两遍,女先生出来,随口问:“现在还能记住么?”

“我默写给你看。”余聊甚为得意。

女先生嗤之以鼻,“胡说,给我看看。”说着,便坐在对面。

余聊当着她的面,将那段文字默写出来,字写得还挺工整,正等着女先生夸奖呢,突然听得一声怒斥:“你这是寻我开心呢?”抬头一看,女先生满脸怒容。

余聊这才明白是误会了,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真的不识字,但我的记性真的好,不信你再考考我。”

女先生将信将疑,从书柜上开了个盒子,掏出一张纸,放在余聊书桌上,道:“你看一遍。”

余聊便抬头看,那纸上大约是一首诗,字体秀气,文字对仗工整。刚看完一遍,那纸就收走了。

“快写。”

余聊只好硬着头皮,把纸上的字一一写下来。他其实不会写字,只懂得描,所以完全没有笔顺,就像画图一样。

女先生大概是信了,“这么说,我还收了个天才学生?”

“不是,先生,我也就记性好。”

“那好,我再给你读两段,等我煮上饭,就教你怎么写字。”

女先生便给余聊读了两页书。余聊这才了解这文章写得是和劝学一样的东西,都是读书有多好,惜取少年时什么。

余聊在女先生这儿用了晚饭,还提了一篮饭菜回去。

进了屋里,小希爷已经外出办事回来。余聊颇为得意地摆出篮子里热腾腾的饭菜,满屋子香味四溢。

谁知小希爷只扫了一眼,道:“我吃过了。”

余聊心里有些不自在,道:“小七,这可是对门女先生的一片心意。”

那小希爷一愣,但只是一瞬间,他迅速转头收拾床铺,“明天还回去,或者你吃了。”

余聊有些沮丧,便又将饭菜收拾了。回头见小希爷已盖了被子睡下,只好吹了烛灯上床。

黑灯瞎火中,他突然问:“小七,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

没什么动静,余聊差些以为小希爷已经睡着了,正打算放弃,却听见声音缓缓而来:“若我当时不帮你,你就死在那里了。”

没想到他这么答,余聊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你却不奇怪,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你还有别的去处?”

余聊笑,“你明知我想问什么,何必拐弯抹角?你知道我的来历,不然,又何必在家中收一个陌生人。”

黑暗中,小希爷已坐起身来,眸子发亮,“你到底还是问了,那我也问问你,你到底什么来历?”

余聊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构成与此处大大不同。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谁?来做什么?为什么会来此处?但是你认了我,该是有你的缘由的。我必须知道你的目的,然后考虑是否与你合作。”

“你有与我合作的资格么?”

“你……”余聊一时说不出话。

小希爷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们两个是相关的。有人想让我们两个相关。所以我必须把你带在身边。”

“哪个人?”

小希爷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我出现在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寻找某个关键人物,是不是你,却不一定。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是,你,以后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有些是必然,有些是巧合,都与这个世界存在的状态有关。”

“以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怎么知道?”

“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着和你相同的人,而这些人,必须由我来找到。至于目的是什么,连我也不知道。”

“那些人呢?最后怎么样了?”

“他们都不是那个关键人物,所以都消失了。”

“为什么必须由你来找到?”

“这是规则,我不可以质疑的规则,你也不可以。”

余聊陷入良久的沉默,小希爷继续道:

“我比你所知的并不多了多少,我不会阻拦你去寻找你要的答案。而我自己也有重要的事,只要你不坏我的事,就好。”

余聊感到了一种混乱的状况,他并不擅长抽丝剥茧,最笨的办法便是只针对一个事件进行分析,于是,他又问,“我可否问你,你根据所发生的一切进行推论,对我的身份有什么猜测?”

小希爷道:“这个身体不是你的。”

余聊打了一个激灵,不禁冷汗涔涔。莫非有人在进行召唤魂灵的仪式,而他却被招了过来,夺了这副身体。

“那请你告诉我,你对我所知的一切。”

然后,小希爷讲了一个故事。

半年多前,雾区还要更靠近凡世一些,小希爷领着一队人进山找奇石,那队人采了石头,害怕被抢了分成,就把领路的价给定了。就在这个时候,熟悉山地的小年轻发现了不对劲,雾里边有一座山,轮廓发生了变化。

当时他判断,那座山发生了山体滑坡。

那一带,没有人烟,草木茂盛,不太可能会因为一场暴雨而发生泥石流,如果是地震,为什么单单只有那一座山发生了变化。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余聊插嘴,“或许是被雷劈了,一场山火把山头给烧了呢?”

小希爷道,“你从山里出来的时候走得急,没看仔细,周围的山把那座山包裹着,山气都沉在那里,不可能被雷劈中。而那山形一变化,就是大气出山的架势。这种变化,就是有东西出来了。”

把那支队伍带出山后,等雾区退下去了一些,小希爷便只身一人进山查探。到达那个山地时,果然看见了泥石流的痕迹。但那个泥石流是极不正常的,是山体倾斜引起的崩塌,那整座山,发生了倾斜。

难道山下面有什么?或许有溶洞,或许有空穴,那一定是极大的,大到泥土压塌了以后,使得整个山都斜了。小希爷就在山上转了四天,发现了那个地宫的裂口,便点了火把进去。那个地宫非常非常大,几乎盘绕了整个山基,只可惜发生了坍塌,被泥土掩埋,能看到的部分,只有裂口处的一点点而已。

他不但发现了领着老头子们进去的藏宝室,也发现了余聊躺的那个主室。只是他还未踏入主室,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那主室门口的石像,是活的。

余聊听着,背上又起了一层冷汗。

小希爷一靠近,那些石像就改了朝向,直勾勾地盯着他。小年轻胆子大,这还吓不倒。这时,他听见了些细微的悉悉索索声,便举着火把仔细看,那些石像本来是按一定的顺序排列,姿态是头足相抵,而看到人来,方向一转,便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让出了一条缝隙,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了。小希爷没逃,当即拔了刀,等着那东西。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间隙里爬出了一条巨大的千足虫。那东西出了间隙,猛地直起身子,足足有三四人那么高。如果只是这样,那也不过是一条大虫子罢了,奇怪的是,那虫子和人一样走路,左边几十条腿抬起来,前进一步,再向右边一倾,右边几十条腿再一起抬起来,往前一步,摇摇晃晃,发出非常整齐而厚实的脚步声。

余聊他们在地宫里听到的,估计就是这东西的声音。

小希爷把火把往空中一扔,一个翻身,从侧面砍中虫子的头。谁知一刀下去,那虫子的甲壳纹丝不动。他只好又跃回原处,接过掉下来的火把,收刀入鞘,拔腿就跑。

跑得太快,火把只剩了火星子,幸亏他在暗中的视力非常好,再循着记忆,总算跑到了裂口。

根据小希爷的说法,那虫子并不追赶他,只是不让他进入主室。所以他才敢再次带人来到地宫,只要不去主室,那虫子便不会被惊动。

看来,那天是把主室的东西拿出来了,才会被虫子追赶。余聊便问:“那矛良他们往主室走,你怎么不阻止?”

“他们不是我带来的。”

余聊无奈地摸了摸头,好奇道:“那你就没有想过自己把东西摸出来卖吗?”

“鬼老头是个讲信用的生意人,东西本来就从他手里过,并没有坏处。而且进山一趟不容易,等雾区过来,就不知道地宫里会出现什么怪物,多几个人多带些东西,也好。”

余聊皱了皱眉头,感到这小年轻还是隐瞒着什么。弯的不行,来直的。

他便问:“你怎么知道这个身体不是我的?”

故事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小希爷思索了一会儿,“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赶魂兽的传说,和这种虫子非常像。那条虫子,是有人养在地宫里面,为的是守护某人的身体。加上龙凤开道,死灵还阳。再看到那几个罐子,我便知有东西从地里爬出来了。”

“什么爬出来,别说那么难听。”

“你的羽衣,是帝王规格,而你的行事作风……”小希爷顿了顿,“并不符合这个身份。”

“怎么不符合了?”余聊挺了挺脊背,“你告诉我该是什么样?”

“不是这个样。”

余聊默了一会儿,“我也许根本不是你在找的那个人,只是夺了这副身体的奇怪魂灵,你怕不怕我?”

小希爷道,“你不是第一个,而且你的身手又这么差,我怕你做什么?我的规则是要找到那个特别的人,而你的规则,随你喜欢做什么,与我无关。”

余聊叹了口气,“谢谢你好心收留我。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没什么去处,就让我跟着你吧?”

小希爷没有反对,便算是答应了。

余聊又道:“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懂,能不能拜你为师,跟着你学采石,给你打打下手?”

“嗯?”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先把灯给点了。”

余聊下床把烛灯给点了,回头见小希爷也已经下了床。余聊便对着小希爷跪下拜了一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小年轻眉头一皱,“你这是在做什么?”

“拜师。”余聊答,“以后,我要好好跟着你学采石。”

“采石头苦的很,你真要学?”

余聊点头,“是,求师父教我。”

“你仍叫我小七就成,不需要这么多礼。”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啰嗦。”小希爷念了一句,道,“自当言而有信。”

余聊这才站起身,对着拱手,笑道:“小七,啥时候教我采石头去?”

“你且休息,十日后,随我去一趟城外。”

余聊心里这才定了。

这一夜浑浑噩噩,他想了许多。既然复生在一座奇异的地宫中,必是有因果。要了解自己身在此的缘由,从身份开始入手较好。既然是帝王,就找找帝王的信息。研究童谣的书呆子似乎说过,凡世自文君之后就废了帝王之权。那么,便从文君往前找找。

第二天一早醒来,余聊见小希爷在院子里练剑。他端了那篮子菜,一边吃一边坐在门口看着。

那身法架势,果然不同凡响。

突然间,有些小时候的故事,蹦入了他的脑袋。

那时候,他最崇拜武林高手。曾经听闻旁边巷子里有个练过罗汉拳的少林弟子,就跑去拜师,和那人学了几天拳。直到某一天看到自己的师父被几个小流氓打趴在巷子里。后来才知道,号称少林俗家弟子的师父是因为头上长了块癞痢,才剃了光头。十三岁时,他还曾经上武当找过道士,那道士教了他一套太极,就让他回家好好练,他认认真真练了大半年,无法参透其中奥义,只能放弃。

少林,武当,有趣的武林定义。

想到这里,余聊便嚼着菜笑出声来,如今,真正的高手就在他面前,却提不起兴致来学了。

笑完,他突然感觉到浑身一寒。本是如此温暖的记忆,随之而来的感受却如同坠入万丈深渊,没有尽头,一片虚无。他似乎感到自己身处在一个非常黑暗而寒冷的地方。但是他复苏起来的记忆中,却没有这样的存在,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存在。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他的脑子空白了几秒,另一些记忆便迅速涌了上来。这些开了闸的记忆将他之前回想的零碎片段,又重新串了一遍,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过去。

在这个不同于之前的过去中,有一个极其诡异的存在。

一个女人。

他记起自己从小就能看见一个女人。

那女人总是幽幽地出现在他梦里,什么也不做,也不受他思绪的控制。或者,那女人幽幽地站在某个地方看他,有时候在柜子边的角落里,有时候在阳台的窗外,但是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看见她。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什么是害怕,偶尔说给父母听,父母便会带他上庙里烧香,还警告他,不许在别人面前说起这件事。

渐渐地,懂事了些,虽还能见到那女人,却不会再提起。

后来年岁见长,懂得了牛鬼蛇神的传说,却也习惯了,也就不感到害怕。有次喝醉了酒,说给朋友听,那朋友听了之后大笑,说:“你可真省心,媳妇长啥样都知道了,可怜我们这些单身汉,愁死人了。”

也许真是自家媳妇,或者是前世的情人。余聊没有多想,深以为然。直到他某天遇到了赵枚。

赵枚!余聊猛然一震,脑袋突然胀痛起来,把刚才回想起的过去突然又全部打碎,逐渐回到了最初的记忆。

一个人的过去,怎么可能有多重存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感到,那个在驿站回想起来的过去,更具有真实感。

于是,他停止了回忆,低头专心吃早餐。

一直到吃完饭,小希爷还在练剑,余聊便给他留了两包子,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打声招呼,就上私塾找女先生认字去了。

私塾里一群小屁孩,见他坐在最末位,便笑他。余聊摸摸头,也跟着笑。女先生坐在一旁看书,也不管屋里吵闹。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说了一句背书,整个学堂才安静下来。

孩子们背起书,一个个摇头晃脑,童语咿呀,煞是讨人喜欢。他们在那里学文章,女先生给他们读,再穿插着讲故事。余聊边听着边抄书,一到休息时间,女先生就给他写一遍字的笔顺,再让他背一遍。余聊背书背的溜,那几个小孩渐渐与他亲近起来,并自告奋勇地教他写字。

到了傍晚,私塾放了课。女先生便让他留下来抄书,顺便等她煮水做饭,带着饭菜回去。

余聊虽只学了两天字,但过去读书的根底还在,这身子的脑袋也不错,居然大致能看懂书架上摆放的是些什么书。顿时心里痒痒,跃跃欲试。眼睛扫了一遍,看到一本《编年纪》,估摸着是历史书,便迫不及待地打开。

果然是一本简易的史书,历史编年放在前头,后面寥寥数句,讲了当时发生的大事。可字还是学得少,全页上只能间隔地看懂几个字,内容基本靠猜。

这凡世的历史纪年,是从文君退位开始的,再往下,就没有帝王。可在文君之前,所有内容一页搞定。

朝代更迭,政权林立,战乱不断,一个国一个国看得余聊发昏,几千年间,一笔带过。

接下来四百多年,也是乱世,有几个国,政局较之先前要稳定一些。

到了距今三百七十四年前,凡世终于一统,出现了三个王,后来又变成了一个帝王,这个帝王没有下一代,禅位于文君。

除此之外,余聊不敢胡猜。

他首先需要确定,王与帝王的区别,还有那件羽衣的规格,是哪个朝代的缝制手法。

忽然,他又想到,那个地宫在雾区,难道是店老板所说的种族?那个面团握着的铭牌,写的是流云文,是从种族流传而来的文字。莫非,雾里消失的门是真的存在?地宫的主人,是门里的人?

“字还没认全,就想看书了?”女先生进了学堂,看到余聊捧着书看,眉头紧皱,不由得笑起来。

余聊眼珠子一转,开口编了个故事,“我们家祖传有件羽衣,最近手头紧,卖给了聚宝斋的老头,听那个老头说,是帝王穿的东西,好几百年了,我想查查是哪个王的。”

“哦?你有这么好的宝贝?”女先生说着,又笑了,“什么帝王的,那老头子逗你呢?”

“是真的。”余聊道,“几代流传下来的,当然是真的。先生,我啥也不懂,请给我说说。”

女先生看着他,噙着笑说道:“这凡世,几百年来,只有一个帝王,就是结束凡世百年战乱,开启盛世的予帝。在他之前,凡世只有称王的,北方有人称过帝,但称帝王的,只有他一个。”

“先生,你厉害,我把羽衣的样子画给你看,你帮我看看,这是哪个时代的。”说着,余聊提笔画起来,边画边问,“对了,你可知道他葬在哪儿?”

女先生道:“予帝没有墓葬。史书上没有记载,只说他的灵堂失火,都烧没了。文君便在那处立了个碑。”

“碑上写了什么?”

“就两个字,勿念。”

余聊听闻,有些怔仲,那算作什么纪念碑。便又问:“那文君继承了他的位置,不就是帝王吗?他又埋哪里了?”

“文君不愿以帝王号受封,他的陵墓在万寿渊的涯边,只有我这间私塾这么大片地方,后世陵墓,一律不准超过这个规格。”女先生说着,顿了一顿,“我在家时,祖上有训,不可以妄论予帝,见谅。”

“是么?”余聊应道。

此时,他的羽衣也画成了。女先生眉头一皱,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上面的祥云和莲花座,是予帝时期的东西,洪荒殿敕造,确实是帝王规格。”

余聊也是一震,看来,这地宫,确实是予帝的东西了。他便说:“先生,可否给我讲讲这凡世的历史。就这几百年,和予帝相关的东西。”

女先生清了清嗓子,说得很耐心。

当年乱世末期,凡世已渐渐有了统一之态,疆界融合,政权以小变大。最后,无非是三方势力在争,一方号称正统的王族,势力最大;一方起义出身,来自兵阀世家;而另一方,自称国,却只有五个城头,甘为附属,游离在另两方之外。

凡世最终是被军阀那一方统一了,虽然在统一初期,有过一段三皇共治的时代,不过这三皇,是个炮灰。只几年后,予帝代替三皇登上帝王之位,再往下,就是文君。

凡世以后,再无帝王。

余聊一转心思,道:“你说,雾里的门是不是真实存在?”

听到余聊的问题,女先生的心情莫名地愉快起来,再次展露笑颜,“在予帝之前的时代,我们称作为神话时代。据说,是神统治着这片土地,而神,住在门里边。后来,神从凡世消失了,门也消失了。当然这都是坊间流传的东西,雾里有没有门,你去问问边境军不就知道了。”

余聊看她笑得神秘,勾起了好奇心,“听说边境军,是专门和雾里的怪物战斗的。”

“听说,听说。”女先生用指头轻点书架,“听说边境军退役的人,都要喝一碗断头汤,若是透露了军中所见所闻,就会断头,”她仰起头,轻然一笑,“听说他们杀的,可不只是雾里的怪物。”

“难道还有门里来的人?”余聊一惊。

“我的兄弟在边境军里边,我可不能教他们断头,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女先生呵呵笑着,突然道,“诶呀,菜要糊了。”便匆匆忙忙地往屋里去。

余聊一笑,还是好好认字,自己看书吧。

8、矿洞

跟着小希爷出城的那一天,余聊特意趴在白面团子上闻了闻,的确没有腐坏。

这一次出门,小希爷上了锁。

两人一路出了城,城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

一胖子一瘦子,一老头一小孩。

那胖子并不是一坨肥肉,而是壮实,看那眼睛,还透着精明;那瘦子也不是竹竿,身上的肌肉条条凸起;那老头也就五十上下,白发黑须,戴了顶圆帽;小孩已经十四五岁,见到人来,开口就笑。

“希爷,这是我孙儿浊清,小伢子,快叫希爷。”老头见到人来,赶紧提醒那小孩。

小孩跑到希爷面前就是一拜,“希爷,爷爷让我跟着你多学些本事。”

小希爷点头算是应了,那一胖一瘦也打了招呼。胖子叫回鹏,瘦子叫沛降。

余聊心忖,这名字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文化,还以为都叫狗蛋大毛什么的。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往山里去。

外面的天气,已渐渐闷热,进了山,反而有些凉了。山上早有人开辟了一条小径,几个人一边走,一边拿刀削树拔草,休整道路。所以走到晌午,也只过了一个山头。

深入林子,约莫日头已毒辣,虽在枝丫掩映间,见不着阳光,空气却渐渐潮湿起来。余聊走得满身是汗,众人也不停下休息,啃着干粮赶路。

又走了几个时辰,山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山回路一转,便看见一个采石场。

说是采石场,是个直径半里的坑,有两三丈深,坑边盖了几间木屋子,有五六人在坑里面挖石头。看样子,是个新开的矿坑。

“我说希爷,这是我一个月前开的坑,你来看的时候,说是个好地方,当时也的确挖了几筐好石头,可现在,什么也不出,可以的话,希爷您再看个好地方。”老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直看着小希爷。

“稍等。”小希爷扔下一句话,便往周围的山上爬,余聊赶紧跟上。那山势非常陡峭,小希爷好身手,抓着藤蔓和树枝,像只猴子似的往上窜。等余聊到达山顶,那小年轻已经在山顶看了大半个时辰,正打算下去。余聊一看,急了,连忙抓住。

“小七,歇会儿。”

小希爷这才想起要教导他的事,耐下心来,指着爬上来的方向,说:“你看,这地方像什么?”

余聊喘了口气,往下看去。那个新坑所在的地方,左右有两条狭长的山谷,就在那地方形成一个直角,坑周围的树木已被砍伐,可以看到层层堆积的土层。

“古河道?”

小希爷点点头,“这里是一条古河道的折角,那片平地是冲积而成,源头下来的石头会滞留在此。你可知道上游在哪边?”

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看不出端倪,余聊只好摇头。小希爷便说:“你看仔细,那几棵河道边上的古木,在河流干涸之前就已经定型了,看它们生长的方向,判断河流的方向。”

余聊便仔细往下寻找,在树丛间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树木,这东西至少有好几百年了吧,那树木不像新生的林木,垂直生长,它打了个弯,树冠倾斜入河道里,并且明显顺着一方向。

“你再向远处看,那边是重重山峰,而另一边,却趋向于平原,看地势,上下游显而易见。”

余聊抬头一看,果然如此。

“不过,小七,你怎么知道源头会有好石头冲下来?”

小希爷回头看他,道:“源头那里,我去过。”

“产好石头的源头,该是什么样?”余聊好奇,眯起眼睛往源头瞧,他的视力非常好,天气也晴朗,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座火山,高耸入云霄,山半腰还积着雪,山尖黑黑的,冒着烟。那火山正坐落在雾区的边沿,后面衬着茫茫白雾。

“他们挖的石头,叫天上星,从火山里出来,需要在河床里翻滚上百年才能成形。”

余聊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小希爷见他点了头,便立刻下山。

再次回到矿坑边,小希爷已经和老头说上话了,“你这里还有多少干粮?”

“这个希爷你不用担心。”

“那好,你帮我们准备五天的干粮,有个冲击形成的沟壑,需要去看看。”

什么,有沟壑?我怎么没看到?余聊一头雾水,嘴上问:“今天天色已晚,是要住在这儿吗?”

小希爷点了头,又闷声不吭地查看地形。余聊跟着,那小孩也跟得紧,装模作样地学着看地形。那一胖一瘦似乎也是老头请来的人,但不知是什么来头,老头对他们客客气气。

那小孩看见余聊望着一胖一瘦发愣,说:“沛降大哥是开山的好手,回鹏大师懂得多,石头看得可准了。”

看石头,这个明白,“这开山?”

“就是炸山,他会使火药。”小希爷蓦地插入话来。

余聊一听,脑子里轰地响起,上次在山中,已经见过大包的硫磺,料想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火药,但不知道火药发展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有洋枪大炮?“是那种投出去,一片火光的吗?”

小孩一听,笑起来,“你放几个闷雷就算了,炸出火光来,是引山林卫来抓你吗?”

余聊也跟着笑,估计也只到混个火药点燃,还没到扔炸弹的地步。

天渐渐变黑,在山里,太阳落山的时间极快,仿佛只是一瞬间,已是一片乌黑。草屋边点起了篝火。挖矿人休息得早,停了工,围着火堆啃干粮吹牛皮,也不知道谁搬来一罐酒,一群人便围着舀酒喝。

“来,财神爷也来点?”那胖子端了碗,递给小希爷。

小希爷看着他,似乎不想伸手接过。

余聊一看,忙抢过碗,说:“希爷这几天忌酒,实在对不住,我来喝。”说完,仰头饮下。

“小兄弟,痛快。”胖子也不计较,“那咱们来喝。”

余聊的酒量很好,几海碗下去,一点也没头昏眼花。

闹腾了一会儿,几个人便钻进草屋子,干草一铺,睡觉。屋子外洒了一圈不知名的药粉,也没虫子侵扰,一屋子呼噜声此起彼伏。

大半夜的,余聊被尿憋醒,偷偷摸出屋子去,山中的凉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火堆已经熄灭,余聊只能靠着一点星光,找了个远离矿坑的地方,放了水。正想回去,突然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飘过去了,再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看见。往后走了几步,眼前又是一花,这一次,他看清楚了,是一个绿色的光团,比萤火虫要小,只有雪花般大,漂浮了一会儿,便消失了。

这是什么东西?余聊壮了胆,往林子深处走去。就在林子里面,有隐隐的绿光透出,走近了,才发现有十几个光团,星星点点,散布其中,正沿着古河道逆流而上。光团数量不多,景象也不壮观。

难道是山里的鬼火?余聊这一想,后背沁出了一层汗,连忙回屋去。

第二天天一亮,几个人收拾了干粮出发。老头没有随着走,他孙儿倒是在前开路。那小子身子还没发育,十分纤细,像条蛇似的迅速往树丛里钻。

层层叠叠,枝桠交错,亏得是春末时节,木梢上泛着嫩嫩的绿色,还没到枝繁叶茂的时候,路也好走一些。

余聊上辈子走的山路也没这一个月来的多,好不容易才能跟上众人的脚程。

不知不觉中,来到一片山涧,只有三人并行的宽度,两边皆是悬崖峭壁,一层一层横亘的纹路,像是水冲击留下的痕迹,抬头望,只有一线天际,谷中阴冷昏暗,大概是到了小希爷所说的沟壑。

浊清那小子到底是孩子,对着谷里喊了几声,嗡嗡回声,他感到有趣极了,兴奋地唱起歌来:“从此间,挚友醉里见,情人梦中会……”

声音隆隆作响,余聊听着一愣,这是什么歌,觉得有些熟悉,便转头看小希爷,那小年轻已然怔在那里。

“小伢子懂个屁,谁教你唱的?”那瘦子啐了一口,点起火把,“来来来,听我唱。”说完,他真的唱起歌来,什么妹啊哥啊,嗓子喊的高,听起来倒也爽气得多。

越往里去,光线越暗。忽然,那胖子说道:“崖壁上有裂缝,要上去吗?”

余聊正想问,被那小伢子先了一步。

“回鹏大哥,你觉得上面有好东西?”

“嘿嘿,小子,没听过美玉藏于险地吗?好的石头有灵气,你不为它吃点苦,它就不跟着你走。”

瘦子听着笑起来,“好好记着,将来找女人也是一个道理。”

浊清那小子脸一红,赶忙翻包袱里的绳索。瘦子又嘲笑了几句。这一时间里,两条长长的绳索已经接了起来。余聊找了副铁爪,正想往上爬,回头见另外几人似乎没有爬崖壁的意思,有些奇怪,却见那瘦子拿着绳子往小希爷处去。

“希爷,麻烦你了。”

希爷不说话,抓过绳子,系在腰间,走了几步看下地形,便徒手往上攀去。他的动作轻盈而稳健,如同雀跃在山涧的燕子,一步一跳地跃上岩壁上的冲击纹理。只一会儿功夫,小希爷已没了踪影,大约是进入岩壁上的裂缝了。

然后,一条绳索缓缓地垂下。瘦子上去一拉,挺结实的,便顺着往上爬。

余聊第二个上了绳子。似乎上面没有点火把,随着绳子上去,便愈加昏暗起来。裂缝离地大概有十米多高,余聊没学过该怎么爬绳子,用尽力气窜到上面,便累得瘫坐在地,拉着绳子抖三下,让下一人上来。

裂缝离峭壁顶近,比谷中亮堂多了。等剩下两人都爬上来,小希爷就收了绳子,一行人往里走。

胖子正要点火把,却听见余聊说:“你们看。”他定睛一看,看到几点幽幽的绿光,还以为自己花了眼,再揉了揉,果然是点点绿光,像虫子似的,从裂缝里面飘出来。余聊觉着那光团要比林子里的密集得多,也要更大些。

突然,小伢子捂着耳朵说:“我耳朵疼。”

“小屁孩屁事多。”那瘦子道。

浊清可不服气,说:“你们难道没有听到声音吗?”

“什么声音?”胖子作势听了一会儿,“连风声都没有,你自己怕就别进去,外面呆着。”

说完,几个人就点了火把往里走。浊清又喊了声耳朵疼,到底是没有跟上来。

裂缝开口虽然不大,俯着身子走了一会儿,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挂满了两人都抱不过来的钟乳石。火把照进去,反射出一层白亮亮的光。

再走了几步,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只见那胖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发光的东西前。那是块拳头大的石头,露出一层断面,晶莹透亮,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光。

胖子把它捡起,又往周围照了一会儿,说:“我猜的没错,这儿是一个水晶矿洞,虽然没有天上星值钱,但也是块宝地。”

“再往里看看。”瘦子说着再往里走。

走着走着,余聊还真听到了些声音,都说小孩子的听觉敏锐,也许他在口子上说的是实话。可这声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像是一个女人在笑,是那种诡异的笑。余聊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直觉告诉他要往小希爷身边靠,他马上转过身,却发现只剩下了他一人。

人都哪儿去了!

蓦地,一张脸出现在了火光里,余聊一声鬼叫,刚想逃,突然觉得这脸熟悉,这不是赵玫吗?她怎么在这里?这不可能!余聊没有多想,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一掌打得狠,一下子清醒了,看见小希爷他们还在自己身边,只是有点不大对劲。那胖子趴在地上好像在寻找什么,那瘦子在摇头晃脑袋。

余聊想,一定是传说中的幻觉,自己这老僵尸就还魂站在这儿,还有什么事不可能。他便往小希爷那边去,那小年轻怔怔地站着,嘴里念念有词:“先辈,先辈……”

余聊对着手哈口气,抡起一掌扇向小希爷,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小希爷向一边侧了几步,稳住了身子。余聊趁热打铁,又是两脚,将那一胖一瘦踹了。那两人在地上打了个滚,起来就要动手打余聊。

小希爷往余聊身前一拦,说:“是他救了我们,这里有古怪。”

“他娘的什么东西!”胖子突然骂出声。

余聊正想往回骂,但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圆乎乎的,镶嵌在溶洞中,上面凹凸不平。

几人不敢轻易走近,便丢了个火把过去,腾地一下照亮。

“是个人头。”瘦子叫起来。果真,那是个不知道什么材质雕刻的人头,泛着金属光泽,鼻子以下还在地底下,只露出了半截头颅,有眉毛有眼,单只那眼皮,就比两个余聊都高大。

忽然听到咔咔的声响,那火把灭了,瘦子又扔了个火折子过去,这一时间,那头颅的眼皮似乎向上抬了一些。

“娘的,这是地魈,快逃!”胖子压着声音一喊,余聊也来不及思考,撒腿就跑。

几个人狼狈地跑出溶洞。余聊跑得快,在最前面,听到后面有惨叫声,头也不敢回。然后听到一声炸响,整个洞穴摇晃起来,险些跌倒。只几秒钟功夫,裂缝里不再震动,而石头碎裂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他娘的,要塌了,你疯了,烧火药,要活埋自己去!”整个洞里都听见胖子的骂声。

“娘的,要追上来了!”那瘦子也在喊。

余聊跑到裂缝口,看到那小伢子蜷在地上,捂着耳朵,十分痛苦的样子。他踢了一脚,那小子没反应,只好一把背起他,小伢子还算有点意识,紧紧地箍住他的脖子。绳子还在边上堆着,他立刻把绳子放了,往手上绕几圈,便往下滑,竖直到底。手心蓦地一烫,一看,满手血。

他心里直想骂人,转头看见小希爷也不借着绳子,凌空蹭这岩壁就下来了。帮他把背上的小伢子一推,脖子顿时轻了许多。

那岩壁上嘎嘎作响,作势就要坍塌,两人连忙逆着来时的路,往外跑。跑出山涧不一会儿,就听得一声巨响,两边峭壁向中间压去,碎石头簌簌往下掉,一线天被堵了个严实。

不过,倒是没有整个塌陷。

那一胖一瘦也从里面跑出来了,喘着粗气,“还好还好,没压下来。”

余聊好不容易从爆炸的震惊中缓过神,忖道,这是什么火药,只瘦子身上那一小包,就能炸塌了整个岩洞。

他把背上的小浊清放下,头一转,便看见胖子的裤腿上,挂着个什么东西,再一看,居然是只干枯的手,黑乎乎的。那胖子显然也发现了,把腿一蹬,那手就高高地甩了出去。

“什么东西?”

胖子眼皮也不抬,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东西,“地魈勾魂儿,小伢子年纪小,估计中招了,要是再小几岁,就没救了。”说着,翻出一个小瓶子,搁在浊清的鼻子下。那小伢子一抖,总算缓过气来。胖子就拍拍他,“没事了,没事了。”

瘦子探头望了望昏黑的峡谷,说:“这地方是不行了,重找吧,老头子抠得很。”

胖子拿眼儿瞪他,“你炸得开心,搞这么大动静。”

“去,花了我大半年的灵粉。”

余聊心思一转,难道是火药里掺了灵粉,才能有这么大的威力,便插入话来:“那你没灵粉了怎么办?”

“去,去,这种事儿哪能天天碰见。”瘦子抖抖手,转身问小希爷,“怎么办?”

小希爷看浊清好了些,道:“绕道走吧。既然这里有矿洞,那同样的断层里,应该还有其他的石头。”

几人便又休息了一番。小伢子恢复了神智,精神头还不错。余聊的手掌心被绳子磨烂了,胖子便用火烧了把土,给他一把糊上。

余聊疼得叫起来,“你这是在报复我踢你吗?”

“娘的,包你好。”

胖子射来鄙夷的目光。

也休息够了,收拾收拾东西,便绕过峡谷走。不在河道里,路明显难走得多,几乎无从下脚。日头已到了西边,再约摸一个时辰就要天黑了,得找个空地驻扎下来过一晚上,可是林子里枝干层层叠叠,看不清周围。

胖子看了一眼小希爷,说:“希爷,我们在哪里歇?”

小年轻回答:“我看看。”说完便找了棵高大的树木,往上爬去。

剩下几人蹲着休息。

余聊两手心痒得厉害,就把手心的泥巴搓了,发现已经结了痂,这身子的恢复能力真不是盖的。他心里正高兴呢,听见瘦子说,“跟着希爷出来就是好,省事儿。”

胖子在一旁笑。

余聊道:“这样在山里开矿,官府不会管吗?”

胖子就给他说,像他们这样小规模的开矿,官府懒得管,如果做大了,就要上官府去审,一旦被山林卫发现,那就只能歇着。他说了一会儿,突然仰起头,朝着上头喊:“顺便看看有没有好水好山的地儿,好风水才出好东西。”上头没反应,他也不计较,就和瘦子两人聊了起来。

小伢子在山谷里受了惊,安静得很。余聊便在一边听,大约听出了些意思。这小希爷虽然会看地方,却不懂东西值多少钱,而那胖子精通这一行,似乎,他和瘦子两人本来就是搭档,言语间对对方非常熟悉。很快,他们讨论到了岩石裂缝里看到的发光物,全是猜测,看来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时,小希爷从树上下来,说道:“跟我来。”几个人便又站起身,跟着走了。

所到的地方是一处树木比较稀少的岩石地,趁着天没黑搭了吊床,然后生了一堆火。胖子和瘦子两人互看了一眼,瘦子说:“今天谁守夜?”

“诶哟,”胖子叫了起来,“希爷你们跑得快,我们在后面炸地魈,都受了伤。”

小希爷说:“你们好好休息,我看到了一处地方,一早就去瞧瞧。”

胖子听了露出笑:“有地儿就好,明早就去好好看。”

“最好就是了,也算给老爷子交差了。”瘦子说着,正在给吊床旁边洒硫磺,吊床上的小伢子睡得正香。

既然这样,余聊也不再说什么,爬上吊床睡去。

“好了好了,读什么书,当时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就叫你别读了,你非要去,现在没钱了吧。”赵玫就这样站在面前,风衣短裙,英姿飒爽,这样一个女人,如果不赌,该有多好。

“你能不能不要赌了?”余聊看着她,他感觉她正在坠入深渊,他一定要伸手拉住她。

“哪来那么多废话,这次我欠了三万,你有钱吗?”赵玫歪着头问他,点了一支烟,动作非常漂亮。

“我一年的生活费已经全部给你了,下星期才能拿到打工的钱,这段时间,你就消停点。”

“消停?”赵玫一声冷笑,“都叫你别读书了,打工能赚几个钱?我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她就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这是我叫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药,你试试看,能不能治好你的哮喘。”

余聊接过递来的盒子,突然感觉身子一沉,似乎在往下掉,马上一蹬腿,人就醒了。一睁开眼,就看见小希爷坐在火堆边,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那眼神使得余聊浑身发冷,顿时睡意全无,翻身坐了起来。

小希爷见他起身,便压低了声音,问:“你真的不是他?”

余聊莫名其妙,“你明明知道我是谁?扯什么谎?我他娘的到底是谁?”

小希爷不说话。

余聊无奈,问不出话,也打不过他,只好看着小希爷。这家伙,长得真是精致,只是现在右脸肿得老高,咳咳,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大少爷,怎么出来采石头?听他刚才的口气,似乎认识他身上的那具老僵尸。难道这个小子身负着守卫地宫的使命吗?想到这里,余聊一砸自己脑袋,小希爷当时是带人掘地宫去的。

这一砸,余聊的视线偏离了小希爷,此时的火堆烧得不旺,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些绿色的光团,非常的模糊,是从瘦子的包袱中飘出来的,有一两颗,看亮度,应该比林子中的亮,不然在这火光下,也不可能看见。

“那东西是什么?”余聊叹了口气,坐到小希爷身边,指着那绿色的东西问。

小希爷看着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他的思考久到快令人泄气时,突然说:“天地万物皆有灵性。那是灵力,灵粉就是灵力幻化而成。”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神采。

那一瞬间,余聊感到了他鲜活的样子,这才是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神采。而小希爷的神魂已经飘往了远方,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那里有清爽的风,丰润的草,万物的啼鸣。但那种神采,很快就消失了。

灵粉是蓝色的,但那东西是绿色的,他不是在骗我吧?余聊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绿光的波长大于蓝光,物质形成致密结构的时候,颜色是会变的。“呸!”余聊学着那瘦子啐了一口,开什么玩笑,在不科学的地方,科学顶个屁用。

“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小希爷说完这句话,再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第二天,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小希爷所说的地。那是丛林中的一处溪流,沿上游走上几步,就是个落差有一丈的深潭,可以清楚地看到溪流下面有个洞窟。洞窟的外面有一层厚厚的白石灰。

几个人爬下去,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

胖子看了看四周,摸着浮现出的石头,说:“应该和岩壁是同一个断层,说不定也长了水晶。”说着,他又一捏鼻子,“这么多屎,去找点带叶的树枝来。”

余聊便想阻止,“不怕再遇到地魈吗?”

“地魈那东西几百年见一次,我也就在书里面见过,真是运气好!”说到运气好三个字,胖子咬牙切齿。

不一会儿,就找来了一堆树枝。瘦子把树枝点上,树叶子湿,几乎看不到火光,全是黑烟。然后把冒烟的树枝往洞穴里一扔,只听得呼啦啦的声音,从里面飞出黑压压的一群东西来,大概是蝙蝠。烟没有往外飘,也没有堆积起来,似乎消失在洞穴中。

“看来里面是通的,进去看看。”瘦子点了火把,第一个跳入洞窟。

洞穴开口虽小,里面却很大。洞里非常潮湿,底下全是积水。往前走了几步,下陷得越来越厉害,膝盖以下全都浸没在水中,底下的淤泥很黏,空气中弥漫着氨水的臭气,火把被气流带着,稳稳向更里边指去。

吱吱的叫声不绝于耳。余聊有些好奇,用火把往上一照,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蝙蝠,倒挂在洞穴顶部,层层叠叠地拥在一起。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往里走,就不见了蝙蝠,但腐烂的味道更加严重。

忽然前方泛起一层光亮,胖子几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捡起了什么,欢呼起来:“果然也是个水晶矿。”

余聊摸着岩壁觉得有些刺手,仔细一看,石壁上有一些晶莹剔透的东西长着,细小的六棱形,在火光下泛着光。这些晶体密密的向外生长着,钻出岩壁,齐齐指着一个方向。他便顺着那方向走去,像是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大型动物的头骨。

余聊俯下身,见那头颅上臼齿发达,应该是食草类,再往前一些,又是一堆动物的尸骨,皮肉已经没了,白森森的,也反着光。

突然一个黑影闪过,毫无声响。余聊立刻警觉起来,“有什么东西?”

“那是貘鼠,只吃死东西的,不用紧张。”胖子也举了一个骨头,晃了晃。

没有人聚集起来,都在忙着研究石洞里的矿晶。

余聊听见,也放松了些,再次往前走去。火光中映出几个黑影,定睛一看,有四只半人高的野兽把余聊围了起来。

吃尸体能长那么大?那么大怎么能够没有威胁!那几只野兽俨然就是巨大的老鼠,但头是秃的,就像长期生活在地底下的生物一样,毛发退化得稀稀落落。那些个东西对着余聊,发出呼呼的响声,龇牙咧嘴,明显一副攻击的态势。

余聊摸了摸身上,只有一把不足一寸的匕首,也没有打野兽的经验,太阳穴便突突地跳了起来。斜眼间回头看那几人,根本没把貘鼠当回事,也全然没有发现他被貘鼠围攻。

“估计是貘鼠,只吃死东西的。”胖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了起来。靠,自己不就是死人吗!那几只野兽一定闻到他身上死人的味道了。

“救我!”

他这一叫,惹怒了那只带头的貘鼠,张口嘶吼了起来,露出尖利的牙齿,几只野兽便向后一缩,猛地跃起。

余聊扎稳脚步,举起匕首胡乱一挥,大概是刺中了一只,但冲劲太大,另几只直接向他的脖子咬去。

他已死过一次,好不容易复生,怎么能死在这里,他本能地大叫:“小七!”这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拦在了他前面,那几只貘鼠顺着力道向后滚去,再一看,其中一只已被劈成了两半。腥臭的液体犹如雨点一般洒落。

是小希爷,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余聊似乎看到了光芒。他举剑站着,弓起身子,满身的血污。那几只貘鼠不甘心,重又攻上前来,目标仍然直指余聊。

“看着后面。”小希爷说,便向那只带头的貘鼠刺去。余聊立马稳了脚步。貘鼠向他扑来,他飞起一脚,踢飞一只,再一脚,又踹开一只。那两只野兽吱吱叫着,爬起来跑了。余聊回过头,小希爷已经解决了那只最大的家伙,一把将剑上的血迹甩干,收刀入鞘,一气呵成。

“刚才……”小伢子蓦地叫起来,被瘦子捂住了嘴巴。

“这貘鼠怎么会攻击人,不可能。”胖子说着揉揉眼睛。

“这矿总算是不错,可以向老爷子交待了。”瘦子说着,挎着浊清的脖子就往洞穴的里面走,到了余聊面前,又抓住了余聊。

余聊感到瘦子的肌肉非常僵硬,小希爷看着他们,眼眸在火光下炯炯发亮,一直目送着他们从他面前走过。

这洞穴再往前走,果然看到了亮光,出口处被藤蔓覆盖着,是一道非常细的裂缝,只能平着身子爬出去。胖子人大,卡在了石缝里,前推后拉才把人给弄出来。

几个人一边做标记,一边往回走,却几乎没再怎么说话。

天再次黑了下来,只有小浊清一个人在吊床上睡得香,其余人,都围坐在火堆边。

“今天,我来守夜吧?”余聊道。

“我来。”胖子说,“找到个矿洞,兴奋得很,睡不着。”

“我也是,干完一次活,心里高兴。”瘦子望了一眼胖子,两人干笑。

小希爷便站起身来,“那我去休息。”

“希爷,您去休息吧。”

待小希爷躺下,余聊看着那两人,那两人也在看他,他有些疑惑。正想要起身上吊床,胖子便一把抓住了他:“我说兄弟,你跟了希爷多久了?”

“没多久。”余聊回答,至于他们为什么变得如此奇怪,最终还是没有因为好奇而问出口。

“那你知道希爷是哪里人?”

余聊拼命摇头,“他不是住在缯城吗?其他不知道,我也刚认识他。”

胖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瘦子阻止,“休息去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余聊懒得和他们磨,便去睡了。

这一晚上睡得倒是安稳,醒来时却冷得厉害,天才刚刚发白,火堆已经拨灭。浊清还在睡,其他几人坐着,精神都很不好。瘦子霍地站起,把小伢子从吊床上揪了起来。

“好了,都醒了,出发了。”他说着就去解吊床。

“怎么这么急?”小伢子迷迷糊糊的。

“走了。”胖子也应声。

余聊只好拾掇拾掇就走。

一路上,他意外地发现小希爷的呼吸居然变得有些粗重,难道是晚上没有休息好?

回程走得快,才晌午时分,就到了老头子的矿坑。在矿坑那儿开了灶,总算吃了顿热乎的。给老头说完地形,小希爷便迫不及待地要走。余聊觉得疑惑,但也没多问,跟着走了。

走着走着,余聊越是觉得不对劲,小希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似乎非常疲累的样子,之前从山中逃出来时,那人根本连大气都不喘,到底出了什么事?

快回大路上时,天色已暗下来,小希爷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余聊赶紧上去扶他,还没抓到,小希爷又爬了起来,向前几步,又是一个踉跄。

“怎么了?我来扶你?”

谁知那小年轻耍起了脾气,非不让他扶,软绵绵地推开。余聊哪管其他,一个熊抱端起那小年轻,发现非常的轻盈,跟个面团似的,正疑惑,却听得他说:“小心,有人跟着。”

余聊一愣,旁边的树丛里钻出了两个人,一身绿糟糟的衣服,蒙着脸。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懂迷彩?

其中一人拿刀指着余聊,说:“把人放下,你快走。”

听声音,毫无印象。这地方已经离大路很近,可以听到大路上来往车辆的声音。余聊看了看四周,发现就在几步远处,有个下坡,可以直接滚到大道上去,便说:“别激动,把人给你们。”说着一个起步就往那斜坡处跑。

那两人一看余聊不老实,甩过大刀子,一下敲中余聊后背,余聊直不起身,一把将小希爷扔出去。小希爷也争气,一个打滚就到了斜坡边沿。两个劫匪忙追了过去。余聊这边没人管,扯着嗓子就大喊起来:

“救命啊!有人劫道啊!”

那两人正要抓着小希爷,忽然被叫声吓了一跳,这一瞬间,余聊跑上前,一脚将小希爷踢了出去,让他滚下坡,自己则一个翻身,也滚了下去。

一直滚到了大道上。那道儿就在城门口不远处,路上有不少人。

余聊昏头转向地起来,立刻喊:“救命!”

回头看去,那两个迷彩服的家伙大概心虚,便回树丛里去了。他眼神很好,那树丛里明明还有其他人,只是没有露面,那两人向第三人所呆的地方看了一眼,可能是在征求意见,然后才进了林子消失。

余聊赶紧连滚带爬地到小希爷身边,道:“小七,没事吧?”

那小希爷浑身酥软,跟摊烂泥巴似的扶不起来。余聊摸了摸自已的背,除了被打得钝痛,没摸到衣服开裂,更没有血,看来那劫道的,用的是刀背敲,的确不想伤他。

“再坚持一会儿,能不能爬到我背上来?”

小希爷身子一抖,咬着牙起了身,余聊便蹲下,让他上了背。

余聊背着他一路进城,一路过了闹市,一路进了小希爷住的街区。夜幕已沉,一路走来,他完全没有发现医寮的存在。到了小希爷的住处,一眼就看到门上的那把锁,突然想到就算回去也做不了什么,回头看到女先生的私塾还亮着烛灯,便往她那里冲去。

余聊背着小希爷踢开门,进了屋子。女先生正在书写什么,看到人来,蓦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有大夫吗?在哪儿?得去请大夫!”余聊说得心急火燎,一口气没喘上来,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哮喘病要复发,还好,下一口气顺了下来。

“我会一点医术,给我说说。”女先生忙将他们引进了房内。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你快看看。”余聊把小希爷放在了床上,看他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便帮他把衣服给松了。看到小希爷的身子,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家伙身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疤痕,像是被人捅成了马蜂窝。他再将衣服拉开了些,果然浑身都是。

余聊正在震惊时,见女先生取了药箱过来,连忙让位。

女先生看了一眼小希爷,就从箱子里翻出了一瓶药,倒出一粒,给他吃了。

这一刹那,余聊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虽然他没有学过医,但也知道望闻问切四个步骤,哪有这么随随便便就给人吃药的。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早就知道小希爷生了什么病。他便试探着问:“他这是怎么了?”

女先生心里一惊,以为这人不识字,居然疏忽了,但她仍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说:“这是我家的灵丹妙药,先吃一颗再说。”

“你真会医术?”

“当然会啊,在军队里混过的谁不会看个病。”女先生这才开始摸小希爷的脉,“他看上去就是太累了。”一会儿,又说,“行了,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我这边没有多余的被褥,你回去睡。”

余聊说:“他门上了锁,回不去。”

“那你们挤一晚上吧。”

“那你睡哪儿?”

女先生一笑,“我可不睡这里。”

余聊这才打量了一圈房间,的确不是女儿家的闺房模样,连摆设也没有,顶多算个客房。

“我还要再看一会儿书,有事找我。”女先生交代了一句,便出了房间。

余聊呼了口气,坐回了床沿上,看那小年轻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便帮他理了衣服,盖好被子。虽说疲累得很,却睡意全无。

出了房间到学堂里,烛光下,女先生还在写些什么,余聊轻着手脚过去看。原来她是在画一幅画,大圈套小圈,一堆的齿轮相互连接着。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变形轮,能在山地上如履平地。”女先生头也不抬。

余聊惊叹,难道这个凡世披着古人的皮,其实早已进入机械时代了吗?

女先生画完最后一笔,一边复检一边回答他:“我只是帮着哥哥设计一些军队的东西。”她说着,自豪感油然而生,“我当年也是客座过学府机造间。对了,找我有什么事?”

余聊这才如梦方醒,“你帮我看看,我的哮喘还会不会复发?”

“这个简单。”女先生抓过余聊的手把了脉,然后说,“你再把衣服打开。”

余聊把衣服解开,一股味道悠悠飘了出来,这几天在山里边,早就臭了,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女先生捂了一下鼻子,倒也没说什么,把手放在余聊胸口,“吸气。呼气。”

余聊便听着深呼吸,没感到有什么不畅快。

女先生收回手,说:“你哪有什么哮喘。”眉毛一挑,“骗我?”

“当然不是。”余聊赶紧解释,“我小时候掉河里,受了凉。”的确是掉河里,受了凉,但不是小时候,而是中学时期,救他上来的,就是赵玫。

当初余聊一见赵玫就春心萌动,后来几年,一直追着她跑。赵玫比他大了五岁,早出了学校,精于人情世故,一直在婉拒,他却死脑筋地一直跟着。

“哟,小帅哥,我就是救了你,你也别以身相许呀。”这是赵玫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行了,我信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女先生摆摆手。

这声音一下把余聊从回忆里唤回。他笑笑,便道了谢,回客房去了。

小希爷在床上睡得熟,呼吸均匀。

余聊看着也放了心,便把人往里推了推,钻入被子。

虽然睡下了,心思却在动。这赵玫会不会知道他是在给她送钱的路上被车撞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正想着,突然又一阵发寒。刚才的伤感顿时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他感觉自己看不见东西,手脚都无法动弹,耳朵里一直有个嗡嗡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说话,但是他听不清。一瞬间,他突然警觉起来,他感到有人在背后看他,那双视线令他不安。毛骨悚然。

一定是那个女人!余聊猛然间坐起身,望向四处,却没有看见那个如幽灵一般的女人。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心道,那个诡异女人,到底存不存在?

这一夜,再无梦。

第二天一早,余聊一摸身边,小希爷不在了。他急急忙忙到学堂,女先生已经起来,正在看书,说:“人家早就回去了。”

余聊应了一声,正打算回去,却听见女先生又说:“把那床被褥拿回去洗了,再还回来。”他顿时满脸通红,无奈地回去取。

回到小希爷的屋子,门上的锁果然已经开了,走进去就听见水声。那小年轻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余聊把被褥一扔,说:“咱们也算是同床共枕,被子你来洗。”

小希爷眉头一皱。

余聊并不作理会,打了一桶水,然后旁若无人地脱了个精光,拿着井水往身上冲。虽说快到夏天,清晨还是有些凉。余聊用惯了自来水,哪知井水这么凉,冻得叫出声来。

“怎么不问,是谁来找我麻烦?”小希爷道。

“是谁?”

“我也不知。”

余聊一声冷哼,又浇了一桶水,然后拍拍身子,大吼:“爽!”

9、头镇

日子又恢复了常态,只是小希爷练剑练得更勤,时常在深更半夜听到剑刃破风的声音。

余聊白天找女先生学识字,早晚就看着小希爷练剑,自己拿着树枝比划。这样的日头过去了半个月,天居宝那边排上了日程,来了通知,在一个月以后拍。

这一天,矛良突然找上门来。

已经是夜半,听到门外响亮的敲门声,余聊起床点了烛灯,小希爷已经开了门,一看是矛良,样子非常焦急,见面就说:“小七,屁羔子不对劲,你得去看看。”

“屁羔子不对劲应该找大夫,怎么找小七?”余聊插入话来。

“难道我要和大夫说,屁羔子挖地宫染上什么东西了吗?”

“不行吗?”

“他去报官府我们就完蛋了。”

“哦。”余聊顿悟,原来在这个地方,擅自盗挖文物古迹也是犯法的。

“我赶了车子过来,小兄弟,你也来,路上我和你们说。”没等余聊说话,矛良就抓起余聊,拎着往外面去。

“小七,灭火。”余聊从矛良的爪子里挣脱出来,进屋子收拾东西,看小希爷也理了,便掐灭烛灯。

小希爷出门时犹豫了一下,将门上了锁。

屋子外面果然停了一辆牛车,人往车子里一钻,矛良便赶着车子出发了。

夜深露浓,矛良一边赶着车,一边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那日,矛良告别了余聊和小七,就回了头镇。这一次赚了不少钱,再去山里挖一次石头,就可以去屁羔子家下聘礼,娶屁羔子他姐姐回家过日子。

屁羔子的姐姐可是头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他们两姐弟从小没了爹娘,相依为命,姐姐织布做药材,弟弟调皮,做过很多工,最后跟了矛良采药采石头。

余聊道:“难怪你对屁羔子这么上心,原来是因为他姐姐。”

“我头镇第一大力士,当然要娶头镇第一美女,”矛良不无自豪,“小兄弟,别打岔。”

回到头镇,矛良休息了几天,就去找屁羔子商量进山的事。可是屁羔子死赖在家里就是不肯出去,屁羔子的姐姐说他这几天精神不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矛良心里郁闷,就找了另外几个人一起进了山。屁羔子喜欢研究石头,采药的时候,能知道哪块东西好。这方面他非常有天分,矛良虽然比入门早,但也比不上。

这一次进山,果然没弄到好东西。矛良记挂着屁羔子身体好些了没,出了山就去找他。进了他家门,就看见他姐姐心神不宁的样子,问了才知道,这几日,屁羔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也不出,吃食都是他姐姐放在门口。这也就算了,可她姐姐半夜醒来,却听见屁羔子房里有说话声,而且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都不是屁羔子的嗓音。他姐姐当时一怔,然后大了胆子推开房门,却只看见屁羔子一人呆在房间里睡觉,听见响声才起了身。她把房间里搜了个遍,也没发现任何一个人影,最后屁羔子发了脾气才走。

之后,几乎每个晚上,一到子时,屁羔子的房间就会传来说话声。而那个房间里,只有屁羔子一人。

余聊听着,觉得脊背发凉,突然想起屁羔子不见了的那个晚上,和着矛良他们一起去找,屁羔子举的火把突然变成了两个,当时已是吓了一跳,后来看一切平安,便没再计较这事。

现在想起来,是有什么东西跟着屁羔子回来了。或者说,回来的也许根本不是屁羔子。

矛良听了这事以后,也首先想的也是那晚上的火光。当天夜晚,他猫在屁羔子的房门口,等着晚上,到了子时,果然听到了声音。

那是两个男人在说话,但屁羔子的嗓音没有这么细。先是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动静开始变大。那两人说的话,像是在唱歌,音节非常奇怪。

“就和小七报菜名似的。”矛良突然道。

余聊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快讲。”

矛良趁着那两人说得起劲时,猛地推门而入。

那天月光非常好,黑暗中,矛良看到有影子闪过,便追着跑,那黑影窜入屁羔子的床铺帐子,就忽然消失了。矛良丝毫没有犹豫,撩起帐子看,一张惨白的脸就对着他,他顿时感到头皮炸开,本能地向后缩了一步,等回过神,再次撩开帘子时,那东西就不见了。

“等一下,那东西是不是有一头金发?”余聊蓦地问道。

矛良一惊,“你怎么知道?”

余聊这才确定,果然是那个东西,“还记得那天我守夜的时候,说过屁羔子身上有东西,就是那个金发的面团。”

“他娘的,是那个发霉的烂面团。”矛良骂道。

“然后你就来找我们了?”小希爷突然开了口。

矛良回答,“不是,我觉得有东西惹上了,就去找了镇上的异师。”

“异师是什么?”余聊问。

矛良大概是有些惊讶,但还是解释了,“异师就是专门看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的,都说咱们头镇上的异师是整个东五城里最好的,真他娘的吹牛皮。”

那异师请来了之后,屁羔子死活不配合,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异师就绕着屋子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最后说,帮他准备一桶雨水,等天黑了亲自出马。

矛良就陪他一直等着,等到晚上子时,那两个人的声音响起。矛良照着指示,一下踹开门,异师便将一桶雨水洒了进去,把屁羔子也浇了个透。那屁羔子叫起来,在床上胡乱打滚。矛良赶紧去压制他。

屁羔子叫了声“救命”,忽然又目露凶光,将矛良又打又骂地轰出了屋子,把门一关。

“什么狗屁异师,在外面傻愣着,我叫他快想办法,他就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然后你猜怎么着?”矛良啐了一口唾沫,“居然跑了,什么东西!”

说着,矛良叹了口气,“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你们两都是见过那天晚上的事儿,只能找你们来想想法子。我和屁羔子从小玩到大,他那句救命一定是在求我救他,我怎么能不管他呢。”

余聊又问道:“你不是说有两个人在说话吗?除了那个金发的,剩下那个是什么?”

矛良听着心里发冷,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

矛良还是摇摇头,“好像听得很清晰,但又听不清楚。”

牛车走了一晚上,天色开始变得白亮。矛良赶车赶得快,上午就到了头镇,余聊被颠得难受,跳下车就呕吐起来。然后有人递了块帕子,余聊接过擦了嘴,闻到那帕子上有股幽香,抬头一看,有个女人站在他边上,皮肤白皙,头发乌黑,笑起来,唇红齿白,“你没事吧?”

“绯瑶,昨天屁羔子有没有闹腾?”壮汉问那个女人。

那女人收敛了笑容,说:“还在屋子里呆着,不闹。”

余聊看着,这女人应该就是屁羔子的姐姐吧,这贼精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再一看,是到了一个屋子前,准确的说,是个小院子,有两三间屋子,用围墙围了起来,也没其他人,矛良说过,屋子就姐弟两住着。虽说是孤儿,但小日子看上去过得不错。

“两位辛苦了,快进来休息一下。”绯瑶把门开了,领着三人进去。

“我们先去看看羔头的屋子。”小希爷说。

矛良便领着两人进了院子,往东边的一个屋子去。那屋子和小希爷的差不多大小,四道门扇,能看到三个窗户,只是现在门窗紧闭。周围种了些树木和花草,打理得很是干净。矛良一点也不见外,直接去推门。

开了道门缝,一双眼睛就在缝隙里瞪着他们。余聊吓出一身冷汗。门缝再开大了些,才看见原来是屁羔子搬了凳子坐在门后,见了矛良,东西一下子就砸了出来。

小希爷避开东西,欺上前去,一把将门打开,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照在屁羔子身上,照得他脸色惨白。屁羔子眼窝凹陷,非常焦躁地抖动着,看到小希爷,忽然一愣,然后起身跑到了屋子里面,叫骂:“狗东西,滚出去!”

小希爷可不管他,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

“对对,把那个面团找出来。”矛良也跑了进去。

屁羔子抓过手边的大木棒子,要赶人出去,但被矛良一把夺过。小希爷和余聊好一通乱翻,却什么也没找见。矛良只好放开了屁羔子,几个人出门去。

“怎么样?”绯瑶在门外等得心急,问。

“没事。”矛良拍拍她的肩膀,“我一定会想出法子来,别太担心。”那女人便听话地点点头。

“趁现在天亮,先休息一会儿,等天黑了好行动。”矛良说。

几个人就先吃了饭,然后进了客房休息补觉。

余聊睡得沉,半夜被矛良叫醒。一看天,已经完全落下黑幕,估计快到子时,便行动了。三人蹑手蹑脚地守在屁羔子门边。天上有大半个月亮,还算亮堂。

“怎么不掀开一条缝看看?”余聊说。

“这门只要裂开一条缝,就会出动静,那两东西机灵得很,听见动静就不见了。”矛良回答。

“那现在打开一条缝看着行么?”余聊刚说完这话,就见小希爷拿出刀,刺入门缝里一挑,毫无声响地开了条缝。余聊和矛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着。

幸亏是快到夏天,窗格里换上的窗户纸薄,月光投进去,竟还能看得几分清晰。屁羔子傻愣愣地坐在床沿上,然后躺下睡觉,过了一会儿,又坐起身来,然后又躺倒。

他在干什么?

突然有些细微的声音,屁羔子躺下后便不再起来。那声音像是有什么老鼠在爬,过了一会,便消失了。这时,对话声开始响起。那两个嗓音非常清脆,却故意压得很低,含混不清。正因为听得模糊,余聊感觉那两个声音并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吟唱,非常圣神的感觉,这点的确和小希爷报菜单的时候很像。

可是仔细往里边看,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影,屁羔子乖乖地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然后声音停了,那老鼠爬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渐渐地变得响亮了些,突然,那门缝里一黑,又是一花,一只眼睛显现了出来,正直盯盯地看着门外三人。

怔愣了一秒。

“哇!”余聊一声惨叫,向后跌去。矛良却像只青蛙一样扑上前,把门撞开。可到了里边,却是什么都没有。屁羔子听到动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依旧挥舞着他的大木棍。

等余聊缓过神来,进入屋子时,便看见小希爷毫不留情地一个手刀打昏了屁羔子。刚才在外面,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出去,他立刻关上门,用背顶住了门扇。

矛良点起烛灯,屋子里亮堂起来,三个人四处打量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什么东西。

人会经常忽略比自己高的地方,余聊脑子里一闪,猛地抬起头,看到房梁上一个白色的影子闪过,还没等他叫出声,那张惨白的脸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瞪大了眼睛看他。

余聊的叫声卡在喉咙里,忽然起了风,烛灯霎时熄灭。光亮消失的那一刻,完全没有视觉,漆黑中,触觉异常敏感。余聊感到有什么东西向他袭来,顿时起了寒战,然后肩上一阵剧痛,整个人随着门飞出了屋子,滚下台阶,摔在了院子里。等回神看清,却发现矛良站在门口,一脸震惊。

“怎么回事?”余聊吃痛爬起。

却见那壮汉笑得无辜,“对不住了小兄弟,好像没打中。”

“东西呢?”

“跑了。”小希爷说着,从屋里出来。

“他娘的。”余聊骂了声,骂完就泄了气,这才发现右肩使不上劲,一动就钻心的疼,“这是断了还是脱臼了?”

矛良过去抓过他的手臂,一用力,听见喀拉一声,余聊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接上了。他象征性地叫了一声,活动一下肩膀,还有点疼,不过顺畅多了。

“谢谢,”余聊甩甩手,看到矛良笑得很是欠揍,“你不是说那异师说什么,原来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他?”

矛良听着如梦方醒,“有道理,明天就去。”

余聊便望着小希爷,征求他的意见。那小年轻站在门边,看着余聊的方向,但不知聚焦在什么地方,眼眸中迸出了异样的光彩,这和山中所见的不一样,那不是平静的亮光,而像是野兽看到猎物时那种专注的眼神。他在思考什么,他一定在思考什么,像他那样的身手和洞察力,怎么会看不见房梁上的影子?

小希爷点了头。

“就这样,今晚上先休息。”

“你们先去客房,我先把屁羔子扶回床上去,可千万不能让绯瑶看到了。”矛良说着转身回了屋子。

这一时刻,小希爷的眼神才从天边回荡过来,四目相对,他慢慢走近余聊,道:“怎么,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余聊这才感到失态,忙收回了眼神,打趣道:“没啥,看看你,你好看。”

闹腾了大半夜,余聊怎么也入不了睡,便悄悄调整了位置,眯着眼睛看不远处的小希爷,那小年轻似乎睡得很沉。他那样在乎带回来的白面团,细心地对待。对于他来说,这应该不仅仅是个能换钱的宝贝。小希爷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余聊相信,这世界上所有不散的魂灵都是有目的的,那个面团,不会仅仅只是跟着来到了这个地方。

忽然,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木轴转动的声音,有人开了大门进出,会是谁呢?目光越过小希爷,矛良也睡得沉。是谁进来了,还是谁出去了?他便悄悄地起了身出去,来到院子里,看见大门果然是虚掩着的,正要上前查看,蓦地脑后钝痛,没了知觉。

第二天醒来,余聊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床上,再摸摸后脑勺,还是有些疼,却无法判断是被人打了还是枕头搁着了,难道昨晚上做了一个梦?

“来来,吃点东西。”外面,矛良已经吆喝开。

余聊赶紧爬起,三人吃了点东西,便出门。以为要步行,矛良却牵了牛车过来,说:“既然这牛车都租下了,别浪费。”

余聊昨儿个就颠得难受,看着有点发怵,但还是上了车,钻到里面,找了个稳当的位置坐下。

车子一路行,余聊撩着帘子看。头镇是一个宁静的地方,错落有致的建筑,依着山的轮廓而建造,都是些像矛良家的院子,非常古老的味道。牛车在小镇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渐渐远离了群聚的院落,来到一个像荒郊的地方。牛车一个大转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异常巨大的石头,七八间屋子般大,圆溜溜的,再近了些,才发现,那石头上有凹凸雕刻的花纹。

是眉毛和眼睛!余聊猛地从车子中跳起来,大喊:“快离开这儿,这是个地魈!”这么大的地魈,比溶洞里的还要大,影响范围肯定也很广。

“小兄弟,你也认识啊?”矛良一点也不急,缓缓说道,还带着几分笑。

余聊一肚子疑惑,回头看小希爷,小希爷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地魈已经死了,死了有上百年的时间,上面有裂缝。”

余聊定睛一看,那块大岩石上果然出现了很多裂缝,歪歪扭扭地延伸着,这石头也没有泛起金属光泽,许是死了,这才放心。

这时候,车子一停。

“异师的异院到了。”矛良说。

一个孤零零的屋子,建在田野之间,正对着那块大岩石。几个篱笆围成的小院子,种着菜,养着鸡鸭,并不是鸡鸭,是奇怪的鸟类,长得像绿头鸭,但是长着鸡的喙,肉乎乎的爪子,余聊认不得。

屋子就是普通的农舍,和矛良家差不多,只是独门一个,收拾得倒也干净。进了屋子,一眼就看到一个神龛,但是神龛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看到人来,便放下农具,过来招呼:“你们要帮啥忙吗?”

矛良在外停牛车,这时候才进来,那男人看到矛良,立刻铁了脸,说:“我帮不了你们,走吧。”

余聊忙说:“你不是说原来是这样吗?你不是明白了吗?不帮我们没关系,总是要告诉我们个缘由吧?”

那人叹了口气,坐在了神龛边的木椅上,“你们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也不想害人性命,交给神宗殿的人就行了。”

“神宗殿?”余聊一愣。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解决不了,要上报给神宗殿,”那人说着又站了起来,“我们异师也只是给不合理的事做合理的解释,只有合理的事才可以被解决,一旦超越了我理解的范围,就只能交给神宗殿里更厉害的人。”

这话倒是很符合科学逻辑么,余聊思忖,看着他坐立难安的样子,总觉有所隐瞒。眼神一瞥,忽然发现门帘后面隐约透着一个人影,风一吹,底下露出一双女人的鞋子。

是谁站在门帘后面偷听?他一步跨到门边,撩起门帘,那里边的人也吓了一跳,竟然是绯瑶。

绯瑶也不理他,径直走到异师的身边,说:“我求你了,千万不要上报,被神宗殿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说着,她激动起来,伸出手,想拉着那异师,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绯瑶,别这样。”矛良赶紧将人揽入怀里,对着异师说,“屁羔子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你不许报,听见了没,不许上报,不然有你好看的!”说完,领着绯瑶往外走,“我们走。”

余聊一脸茫然,走了?另一边小希爷已经跟着向外去。

矛良扶着绯瑶上了牛车,余聊看着那牛车,实在觉着难受,便说:“你们先回去,这车颠得难受,我慢慢走。”

“你认识路?”矛良有些不放心。

“我记忆不错,还记得路,放心吧。”

“那你小心。”说话的是小希爷,说完坐在了赶车的位置。矛良抱歉一笑,进车陪绯瑶去了。

鞭子一挥,余聊目送着牛车离开。他在道路上缓缓走着,直至牛车离开视线,便一个回身,向异师的屋子走去。

这一次回去,异师正在对着神龛拜,见到人来,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余聊应了声,这样的话,就像星相八卦的神棍们,看到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就搭上话说失了恋一样不可信。便学着异师的样子拜一拜,说:“大师,你既然知道我会回来,就知道我一定会刨根问到底,你打算告诉我吗?”

“过来坐吧。”异师指了指边上的另一只桌子。

这一番谈话,余聊的思路才渐渐清晰起来。

绯瑶和屁羔子的爹当年突然变得奇怪,放了把火烧了家,后来被神宗殿的人带走,他们的娘在火场中受了伤,没多久就死了,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所以绯瑶忌讳神宗殿是有理可循的。

至于那个面团,异师一直说是神的后裔,斗不过。

余聊想起,小希爷也曾和他说过,做成面团的是神裔。难道真的是神,开什么玩笑?

异师说,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合理的。物质必须依赖于实型的物质而存在,所以,那两个东西也是实际存在的。

“什么实际存在?魂灵之类的东西能存在吗?”问出这话,余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要说魂灵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说复生来得实际,如果说复生可以实现,也不如永生、长生有理可循。”

“你是说,他们是活着的?”

“可以这么说,他们的形体一定藏身在某个地方。”异师点点头,“如果能找到形体,说不定能赶走他们。”

余聊听着,试图运行自己的脑袋,发现有点不对劲,便问:“如果这事是不合理的呢?”

异师的神色非常肃穆,“不合理的东西不可能存在,在几百年前,一切不合理都已经消失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不合理的东西早就消除了,是不存在的。三百七十四年前,所有的不合理全部消除,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不合理的事。”突然,那异师话锋一转,“但是,站在你后面的那个年轻人,却有些不对。”

余聊一声冷笑,“难道你还要消灭他不成?”

“扯远了。”异师笑了起来,“咱继续话题。”

在这个世界上,神之所以为神,就是因为神是永生不死的,而他的后裔也可以拥有超出常人的寿命。

而这个世界的神话时代,结束于几百年前。

然后异师说到了白面团还活着的可能性。他也只是在神宗殿学习时,听说过面团的事。面团并不是叫面团,有一个正式的叫法,称为活俑。活俑制作时,要在气道和下身灌满一种白浆,然后埋入地下,在漫长的岁月中,那种白浆会从体内渗透而出,在体表结成一层蜡质。时间够长的话,白浆就会全部渗出身体,这时候,气道和下身就空了。

“就是你吃下去拉出来……”

“不用解释,我懂。”余聊赶紧打断异师。

“据说神裔做成活俑之后,只是进入假死状态,等通畅了,还会再活过来。”异师看着余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什么反应,“当然,我只是听说,活俑这个东西只在书上有记载,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肯定是被废止的,书上也从来没见过有人敢拿神裔做活俑的,所以真实的情况是什么,也不好说。”

那地宫里有四具神裔做的活俑,那这地宫的主人该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才能相衬。余聊心忖,既然都是些听说、稀罕的东西,怎么异师却了解得这么清楚,便问:“大师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你可别小看我,好歹这东五城里,我也是数第一的。”异师敲了敲桌子,倒也没有生气,“我当年也是看过亘府的书籍。”

又是亘府,似乎每个人都以看过它里面的东西而自豪。余聊直接问道:“既然知道那面团是活着的,那就是人了,那你为什么解决不了他们呢?”

“回正题上了,”异师又有了笑意,“接下来,每一个问题,五两银子。”

余聊差点破口大骂,好不容易忍住,“没钱,能赊账吗?”

异师听完站起了身,一指门口,“没钱,请便。”

余聊只好从怀里掏了十两银子的银票,拍在桌上,“能找吗?”

异师一笑,把钱揣入怀中,说:“你可以问两个问题。”

余聊费了好大得劲才稳住自己的拳头,动脑子想了想,问:“为什么说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不对劲?”

听到这个问题,异师有些惊讶,“你确定要花五两银子问这个?”

余聊点了点头。

“这里的风水,养不出这样的人物。”异师说着,看见余聊那能杀死人的目光,忙补充道,“这个问题不算,你再问两个。”

“没了,把钱还我。”余聊伸出手。

异师无奈,只好把刚收入怀里的银票掏出来,说:“不问问我,为什么解决不了他们?”

“你都说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我要知道你的理由来干什么,你怎么想与我何干?还是说你有想告诉我的东西,我考虑按价给钱。”余聊说着,把钱又取了回来。

“你走吧,你的钱我注定赚不了,我也的确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了。”异师挥挥手,重又坐了下来。

余聊出了屋子。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异师也在看着他,便说:“屁羔子的事,你不会上报吧?”

“绯瑶姐弟,我都有些交情,只要你们能把事给解决了,我也不会上报神宗殿。快走吧。”

余聊便沿着道路回去,凭着记忆,找到了屁羔子的家。已是中午,肚子饿得不行,把路上买的两个馒头吃了,又觉得困,回到屁羔子的家,没多说话,进了客房,倒头就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晚上。醒来时,头莫名地疼痛和迷糊。

难道是中了迷药,余聊浑身一凛,想起从前似乎被赵玫下过麻醉药,感觉差不多。他皱起了眉头,他只在外面买了两个馒头,怎么会中招?

“喂喂,小帅哥,不过两颗药就扛不住了,怎么和我混啊?”

赵玫的声音又响起来,伴随而来切肤的焦灼感,似乎从来不消散,余聊下意识地揉揉自己的肩膀,昨日的瘀伤蓦地疼痛,脑子却开始灵活了。

这种眩晕和头疼,似乎更像是从迷药中醒来的感觉,难道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被人下药?

自从被下药后,他也去了解过麻醉药。麻醉药,准确来说是致幻剂,少剂量的服用,可以让人出现幻觉,而本人却以为是真实的。这几天来发生的,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要区分,有些不好办。

正想着,这才注意到外头有些闹腾,余聊起身出去,便看见矛良和小希爷在院子中打了起来。矛良自是力大无穷,挥着个大木棍耍得虎虎生风。可小希爷不拔剑,一味躲闪。余聊看了一圈,没发现绯瑶,急忙找到她屋子去。

绯瑶正站在屋子的门栏边,担心地看着院子内的打斗。余聊看见她,便说:“喂,准嫂子,快给他们解毒!”

绯瑶一惊,绞起了手指,紧张地看着他,不说话。

余聊只好继续说:“你不想看到矛良大哥受伤吧?咱们小七的身手可是一顶一的好,你看到他手里的刀了没,一挥刀,必出人命,赶紧地让他们停手,别逼急了他。”

绯瑶看着他,终于松了口,“我给你们下的药量很轻,你拿一桶水浇下去,应该就好了。”说完,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缸。

余聊听完,立马取了水桶,舀了一桶水,看准时机,对着矛良和小希爷泼去。小希爷反应快,一个跃身,躲过了,而矛良却被当头浇下,湿了个透。

“他娘的!”矛良骂句出口,突然愣在原地,约莫过了两三秒,才接了下话,“小七,那面团在你身上,我得打下他。怎么看不见了?”说着他转身,看见余聊端着水桶,“小兄弟,你坏什么事儿啊!”

“行了,歇会儿,听听你家绯瑶怎么说。”余聊说完,回头对绯瑶道,“你自己来说,还是我来?”

绯瑶低了头,走到院子里。

矛良有些不解,竖耳听着。

“对不起,我给你们的饭菜里放了月食草的粉,你们看到的东西,恐怕只是幻觉。”

矛良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憋出三个字:“为什么?”

然后,绯瑶抬起头,说了理由。

十多年来,她和羔头两个人相依为命。进山采药采石头,这是很危险的工作,她本来就不同意,每次羔头和矛良进山,她就万分担心。这一次,王头又死在了山里,长期积累下的担忧终究爆发了。再过一个多月,雾区就要过来,这样有四五个月的时间不能进山,只要这段时间把羔头留在家里,再让他学上另一样东西,说不定劝着劝着就能打消羔头的念头。但从小到大,无数次的经验教训告诉她,这个弟弟倔强得很,所以下药先让羔头失了神智,撑过这段时间再说。羔头的药要重得多,所以反应也激烈。

听到这里,余聊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下手狠,如果矛良娶了她,绝对被她牵了鼻子走而不自知。

这件事,差就差在矛良对于他们姐弟两的关心。为了不露出破绽,绯瑶也给矛良下了药,然后撒了谎。

那天晚上,矛良果然中了招,出现了幻觉。然后他请了异师来。那异师聪明,识破了绯瑶的手段。但幸好异师与她有些交情,便没有说破。可谁知,矛良连夜请了余聊和希爷来,这下她才慌了神。那天晚上在饭菜中下了药后,第二天一大早她便赶去了异师家。

可是到最后,还是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她说完,看了余聊一眼,然后直直看着矛良,泪水便流了下来。

矛良看着她,叹了口气:“回去找点药,把屁羔子的药解了,这段时间,我不带他进山就是。说到底,都是我没本事。”

“对不起。”绯瑶说着,扑进矛良怀里。

余聊看着小希爷,笑道:“你要不要也来一桶水醒醒?”

小希爷摇摇头,“不用。”

“你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你看着屋顶,似乎很是可怕,然后,矛良吹熄了灯,把你踹出门,我就猜到事情有蹊跷。”

“你怎么没中招?”

“几天不吃东西而已,没什么。”

这一晚,余聊和小希爷在大门外蹲了一夜,屋子里面暴风雨犀利,骂声哭声什么都有。不过,至少听上去,屁羔子精神得很。

两个人在外沉默了大半夜,余聊被冻得直打哆嗦,终于决定用说话来暖暖身子。

“小七,曾经有个女人也对我下过药。”

“嗯。”小希爷随口应了,忽然又惊讶地看着余聊,“就这么对我说了,好么?”

“没关系。”余聊道,“反正她不在这里,你们也不认识她。”

“我是说你,这事与我说了,以后见我,不觉尴尬?”小希爷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煞是漂亮。

余聊心里一暖,“没事,反正在这里,我也就和你和矛良熟些,就算是我亲人了。”

说到亲人,小希爷一怔,这么多年,他都是孤身一人,居然还有人把他当亲人,即使只是说说,目光也颤动起来。

余聊看着,忍不住便想逗他。

“这样好了,你觉得会尴尬,你也说件事我听听。”

小希爷看着他,认真地问起来,“那个女人给你下药,你原谅她了吗?”

“当然原谅了,我可是想娶她的。”余聊笑。

“我以前有一个很大的家。”

余聊一惊,一时无法反应,一会儿,才知道是他在讲述自己的事。

“家很大,主公、挚友。可有一日,当我从外回来,家已不在了。”小希爷未再往下说,故事戛然而止。

难道那个屋子里的被子和桌椅,就是给家里人准备的东西?余聊脑子里突然响起了浊清所唱的那首歌。那首歌,他后来特意去缯城的酒馆里听,那酒馆里的歌女声音婉转,绕于梁上。

漫漫岁月长,

终究只剩了孤身一人。

从此间,

挚友醉里见,

情人梦中会。

10、三九阁

天色微曦,矛良从屋里出来,与他们两人蹲在一起,余聊知道,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原谅她了?”余聊问。

矛良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要娶她过门的。”

余聊便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

“天居宝有消息了没?”矛良问。

余聊看了他一眼,道:“这东西这么邪门,你确定要卖?山里的那个面团,我可是真的看见的。”

“没办法,缺钱。”矛良把手一摊,做出一副空空如也的神态,“绯瑶和屁羔子的父亲还被神宗殿关着,他们想要把人接出来,需要赦免金,还要在万象城里找一个住的地方,才好每月让他们的父亲接受检查,钱,远远不够。”

“既然你决定了,我和余聊先回去,待你解决好这里的事,再来找我就好。”小希爷说着站起身,“走了。”

一晚上没睡,还蹲了一夜,余聊有些力不从心,两腿发麻,好不容易站起身。却见小希爷已经走出十几米远,赶紧跟上。

在半路上遇到熟悉小希爷的生意人,拦了顺风车,捎带回了缯城。回到缯城的小屋里,已是近晚,余聊疲累得很,一头栽在床上,呼呼大睡。

更鼓入耳,响了三声,正是三更天。

余聊突然清醒了,再也睡不着,便裹了被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等天亮。天还不亮,小希爷就起了床,顾自到院子中练剑。

小希爷一套剑法下来,余聊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在灶头上找了干粮,正啃得开心,突然听见小希爷说:“我要去一趟三九阁,天居宝的东西应该来了,今晚不回。”

“今晚不回”,余聊听到,一下精神了。

这时的小希爷已换了身衣服,窄袍宽袖,他本就身材修长,往那儿一站,翩翩公子。

小希爷又道:“饭菜的事,你替我解决。”

余聊应了,便送他出门。

对门的女先生也已经起了身,正在门外打扫。见到两人出门,先是看着小希爷怔愣了好久,然后迅速跑至余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希爷是去三九阁吗?”

余聊点点头,正想退回屋里去,却被女先生用力拖了出来。

“你不跟着去?”

“我不进赌场。”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还想不想让我教你识字了?”女先生的脸憋得通红,口气却十分强硬。

余聊这才记起女先生让他留意小希爷有什么上心的人,“可我不想进赌场……”

女先生将话打断,“去不去?”

“去。”余聊无奈应了。

一路小跑赶上小希爷。

“怎么,想进赌场了?”小希爷问。

余聊开口道:“去见识一下。”

小希爷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思考了好一阵,说:“听着,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声,只需站着便好。”

余聊便应了。

这小七换了身衣服,连走路姿势都换了贵公子模样。

行步凌风,衣袂翩飞,果然名不虚传。

到了三九阁,余聊陪着进去了。周围的伙计一口一个财神爷,听得心里直别扭。赌场里的赌徒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两人便畅通无阻地进了三九阁的正堂。

正堂向外敞开,布置得华丽贵气,雕红梁,画龙柱,正中是一张长达两米的紫木桌,颜色没小希爷家的那么浓烈,但也是一稀罕物,上头整齐地摆放着赌具。

一看就是个豪赌的地方。

“穿成这样,是来和我下赌局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内间传出,不紧不慢,煞是撩人。

难道不是来取天居宝的东西?余聊心里有些讶异。

出现的女人站在伙计正中,大约四十岁上下,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美丽,仅是一笑,便风情万种。在众星拱月之下,走上正堂,气势十足。

余聊一直觉得恰是这种年龄的女人,将风韵和仪态拿捏得最为准确。不知不觉,就想起赵玫来,她这么好赌,当赌场的老板,一定也是这般。

千娘和赵枚,似乎有几分相像。

这个想法突然惊出他一个寒颤,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不寒而栗。仿佛有一团非常深沉的黑暗,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将他所有的过去搅得一片混乱。

但很快,他的心绪渐渐平静,这个想法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女人坐定,目光突然落在了余聊身上,足足看了十多秒也没有离开,直看得余聊沁出了一身冷汗。

“本是来下赌局的,但临时改了主意,现在就要和你赌上一局。”小希爷开口说话,这才将那女人的目光转移。

千娘将小希爷从头打量了一遍,说:“上次已经加倍了赌注,这一局千金,我看你两手空空,怎么下注?”

小希爷便指着余聊。

余聊刚想说话,突然想起小希爷的嘱咐,便闭了嘴,但心里学过的脏话都骂了个遍。矛良说他逢赌必输,要是真把他输了怎么办?

“好大的胆子。”千娘怒道,看着小希爷昂起头来,目光凶狠。

余聊可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更不知道小希爷在玩什么把戏,听见她又说,“那你要我赌什么东西?”

“放我走。”小希爷说道。

这下余聊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人没有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女先生你可以放心了。

千娘大笑起来,“这才是一场真正的豪赌。”说着走上前,抓住小希爷的手腕。

余聊眼神好,看得真切,小希爷明明迅速抽回手,但千娘更快,将他的手又抓了回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希爷败北。这女人,居然比小希爷还厉害。本来以为输了还能打架,这下一旦输了,要怎么解决?顿时觉得心里一虚。

“别耍什么花样。”千娘警告道,然后放开了小希爷的手腕,扯起嗓子喊,“开局。”

两人迅速退到赌桌的两边,便有人上来开局。整个正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局人将赌牌一把抛起,赌牌便天女散花一般落下。那两人便开始迅速抓牌。

余聊正看得眼花缭乱,突然一块牌子朝他飞来,躲闪不及,正中脑门,不禁叫出了声。待再次回过神时,抓牌已经结束。

“卑鄙。”千娘对着小希爷骂道,又指着余聊,“你若敢再动他一下,我必剁了你的手脚。”

余聊这才意识到是小希爷拿牌子砸他,可这千娘的口气是怎么回事?莫非这女人果真认识他?

“开了。”小希爷异常平静,毫无波澜地说道。然后将手中的赌牌一翻。

千娘看着他,目光由狠戾渐渐变为了柔和,过了许久,也将牌子扔了出去,“我千姻愿赌服输。”

“千娘输了!”

“希爷赢了!”

周围一下子炸开了锅,哄闹起来。

“诶哟,我下的注!”

“你娘的,要赔本了!”

“是不是故意输的啊!”

那些赌徒想要围上来看个究竟,场面几乎失控。

“都给我静下来!”千娘喊道,身边的几个伙计训练有素,将棍子举起。“哪个出门敢给老娘造谣,先把舌头留下来再走!”说着,她拿起赌牌,一把洒出去,挤在前面的几个统统捂着脑袋向后倒去,惨叫出声。闹腾的家伙顿时就退缩,一下子安静下来。

千娘便勾起手指,指着余聊,道:“你们两个,随我来。”

出了正堂,三九阁的后面另有一片天地。

后屋与前阁之间,有一个修缮精美的院子,院中流水潺潺,百花竞放。刚走入院子没几步,后面的伙计把门一关,那千娘就一个转身,向余聊飞扑而来。余聊反应不及,后退了一步,仍是被她抱在了怀里。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千娘喃喃说道。

轻香软语,余聊差些醉死在这温柔乡里。突然,他又被一把推开,反剪了手,力气大得似乎要扭断他的骨头。

“你是谁?”

余聊疼得倒抽一口气,直喊:“放开我。”

那千娘又把余聊拉近些,猛地摸上他的胸口。

活了那么多年,居然被个女人袭胸了。余聊有些恼火,说道:“我可没说过我是谁。”

“居然是个男人。”千娘的声音咬牙切齿。

余聊感到手上一松,忙转过身,便见千娘已经和小希爷动起手来。小希爷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两个人的速度都快得很,上下翩飞。余聊抓过院里的棍子,却无从插手。

几十招过去,只听得一声脆响,小希爷已经败下阵来,向后跃出几步之遥,右手臂挂在肩上耷拉着摇晃。

千娘见胜利在握,倒也不急,一步一步逼近,说:“臭小子,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不是。”小希爷张口否认,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挨上院子里的树木,退无可退。

小希爷竟然不是她的对手?余聊想着,却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举了棍子冲上去。

嘭地一下,那千娘居然抓了小希爷挡在前面,余聊的棍子正中小希爷的脑袋,只一会儿,血便从额头上流下。要不是急忙收了力气,小希爷的脑袋就不是一道口子这么简单。

余聊立刻扔下棍子,向后退去。他看着千娘咄咄的眼神,和她手里抓着的小七,思前想后,决定举手投降,“千娘大老板,就听我说几句好吗,绝对是实话。”

“说。”

余聊便把自己灵魂上了天,进了龙凤所开的天门,然后躺在了玉床上,再连滚带爬地逃出地宫的事讲了一遍,末了,加上一句:“我绝对不敢骗你。”

千娘听着,突然笑了起来,把人往余聊那儿一推,“今晚上,我摆一桌,给你们送行。”

余聊有些莫名其妙,连忙张开双手,小希爷正好一头撞进他怀里。那小年轻左手捂上右肩,听见喀拉一声,身子一颤,便又站直了身体,回头看千娘。

那女人笑吟吟地看着他,说:“暗希,和你打一架真是痛快,很久没这么活动筋骨了。”

余聊这才知道,原来那小希爷,名字叫暗希。

“可服输?”暗希问道。

这呆子,还想被打一顿不成。

“老娘说话,没有不算数的。”

“当真?”

“人都回不来了,现在留你何用。”

暗希的神情立刻松了下来,软软地靠在了余聊怀中,任由他扶着。余聊对于敲下的那一棍,有些羞愧,便问:“还好吧?”

“很好。”暗希抬头,看着他,眼眸中大放异彩,虽然没有笑靥,却能知道他无比开心,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轻颤。余聊觉得那表情无比瑰丽,看到这种神色,只觉得自个儿也高兴起来。

“来,随我来,天居宝的东西到了。”千娘说着,往后屋里走。余聊扶着暗希便在后头跟上。

天居宝已经排好日程,送来了一块宝客牌,是白银用磨具压制而成,一上手,居然还是实心的,压手得很。

好大的手笔。余聊摸着那块牌子,不禁感叹。

暗希和千娘在一边看天居宝的帖子。大致是写了时间和座位安排,最后要求将货带上,早些天到,好让财官验货。

当天晚上,千娘当真摆了一桌宴席。除了余聊和暗希,还有赌坊的人,十来个人围成一圈,也不见外。

酒席上,余聊被晾在一边,那千娘不停地哄暗希喝酒,一直把人哄到了她怀里哭。余聊不敢阻止,低头猛吃。

“我这名字,还是当年予帝赐的名,千姻,千姻,就是许诺我一千段姻缘,找一千个男人。”

听到千娘的这番豪言壮语,余聊疑惑地抬起头来,他身边的管账看他一脸惊讶,笑着对他说:“老板一喝酒就喜欢说大话,别放在心上。”

也是,予帝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可他莫名地被触动了什么,身子又开始发冷。余聊想着,便专心开吃,突然听到千娘说,“暗希,愿不愿意做我的整六百个男人啊?”

余聊一惊,饭菜差点儿咽入了气管,抬头去看。

那小年轻缩在千娘的怀里,十分认真地回答:“不愿意。”

“你太伤我心了,来来来,罚酒三碗。”

那女人面前的杯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大碗。她就抓着暗希的脸,一捏,给他灌了一海碗下去,边上的人立即给满上,不一会儿的功夫,三碗酒下去,暗希已是不省人事,满脸的酒渍,连额上裹的伤布也湿了个透,晕出红红的血色。

“这小子酒量真差。”有人说道,他边上的伙计立刻捂了他的嘴巴,可已经晚了。

千娘听得清楚,目光直刺过去,厉声道:“什么这小子,只有老娘可以这么叫,给我叫希爷!”

“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希爷,希爷!”那人的头点得像捣蒜,吓得连杯子都落了地。

“喂,你叫什么名?”千娘突然转头对着余聊,余聊一惊,急忙从座位上站起,做礼道:“余聊。”

“哦,余聊,不用拘礼,快坐下。”

这女人突然这么客气,余聊反而有些心惊胆战。

千娘将暗希放在一边,站起,到余聊身边,“随我走走。”

余聊马上放下碗筷,跟着出了后屋,进了院子。

那女人一个人在前面走着,几乎快走到前阁,那里的三九阁依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余聊,这身体不是你的。”她停下脚步。

余聊警觉起来,“那这身体是谁的呢?”

千娘抬起头,似乎在回忆很遥远的事,“那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是这个凡世最最了不起的人。”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人站在顶端,俯视世间的样子,那么多年,每一次回忆起来,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眼神和动作,清晰到那眼神里深沉的寂寞和每一个动作里令人窒息的气势。“看来这世间对于他来说,还是太无趣了,无趣到不愿意回来了。”

“不愿意回来,那还在地宫里摆一复生的局?”余聊说。不愿意回来,还找了这么多活俑给他陪葬,不愿意回来,竟然还睡在价值连城的玉床上,穿着巧夺天工的羽衣,不愿意回来,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造起群山之下的巨大地宫。

千娘回头看着他,毫无笑意,毫无怒意,只是看着他,似乎透过那具躯体,在看另一个人,“那个地宫并不是他的意思,只是后人希望他能回来罢了。”

“他是谁?”余聊继续问。

“别问了,知道的人不会告诉你,不知道的人自然也不会知道。”千娘终于又露出了玩味儿的笑容。然后便不再说话,径自往后屋去。

余聊心里有些乱,也跟着走。

“拿着。”那千娘突然又转身,取出一小瓶药在余聊的眼前晃着,“每个月给暗希吃一颗,他身体不舒服也给他吃一颗。”

“这是什么?”余聊小心翼翼地接下,摇了摇瓶子,似乎里面被什么颗粒性的东西装得饱满。

“这里是一年的药量。”千娘说,一边又继续往回走,“告诉他,放他走是不可能的,就算我格外开恩,放他出去一年,让他记得回来,不然,会死。”

这又算什么?余聊想着,把药收入怀中,还想问,却听见那女人说:“知道太多不好。”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暗希才清醒过来,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似的,完全不提他酩酊大醉之后的事。

一路没有说话,两人满身酒气地回了小屋子。

余聊道:“小七,以后不要喝酒了,至少不要喝醉。”

暗希正在开门,只敷衍似地应了一声。

余聊无奈,随他进了屋子。

“我要离开这里的事,不可透露给外人,尤其是对门的先生。”暗希说着,换回便装,入了院子,练起剑来。

余聊从怀里掏出那瓶药,对着暗希,说:“千娘让我给你的,每个月吃一颗,不舒服也吃一颗……”

话还没说完,只感到一阵风,那暗希飞速跑来,取过药瓶。

“怎么只有这么一些?”

“说是一年的量。”

暗希的脸色略微呈现了一丝失望,然后仔细地将药放好,重又回院子中练剑去了。

日子照旧,大约过了十来天,余聊从私塾学字回来,便看见屋子门口停了辆牛车,这不是矛良租的那一辆么?刚打开门,就看见矛良从屋子里蹿出,一个抓小鸡,把他抓进屋子。屁羔子也在屋里,看见余聊,伸手打了招呼,看上去精神很不错。

“你们事儿都办好了?”

矛良道:“小七都说了,明天就往晟城去。”

“这么快,来了就走?”余聊探头去看暗希。

暗希点点头,道:“你们上午先带着面团走,我还有些事要解决,自会追上你们。”

余聊一怔,突然想起千娘给暗希的药,既然有人一直想要小七留在缯城,而能留住小七的,肯定不止千娘一个,他倒想看看还有谁。于是,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走。”

“我自己的事,自会解决。”暗希一口回绝。

余聊道:“我也有自己的事。”

暗希一愣,“随你。”

第二天上午,矛良和屁羔子就把白面团打了包,装进布口袋,赶着车走了。余聊便陪着暗希呆到了中午,啃了干粮,休息了一会,才出发。

一路上相安无事,平平静静地出了缯城,正在大道上走着,迎面来了一辆可以乘坐五六人的大车子,没有牲口拉着,可能是洒了灵粉。车子外面簇拥着十来人,着装整齐,步伐一致,一看就训练有素。

那车子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两个随侍便走近了说:“希爷,请上车。”

余聊见暗希已经向车子去,赶忙跟上,一同进了车子。

车子里空荡荡的,只坐着一个人,是女先生,还是一副平常的打扮,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千娘答应放你走,我可不答应。”女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做着请坐的手势。

暗希回头看着余聊,问:“是你说的?”

余聊连忙摇头,还想再解释,那暗希已经转回了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先生。

“不是他说的。”女先生帮着余聊解释,“我奉上头命令,监视你这么多年,连这都不知道,也太失败了。”

一时间,余聊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女先生说的话“我乃夏乔将军之后,来此教书,你说图的什么”。这暗希到底是什么人物,一个两个都这么忌讳他?

余聊便插入话来:“千娘都已经给了药,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药这种东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可不信。”女先生摆摆手,外面的随侍拿着一个铁环就上了车,“我信的,只有这冷冰冰的器械,哦,它不冷。”

铁环用厚厚的布垫着,内里长满了一排排的倒刺,密密麻麻的,令人不寒而栗。

女先生看着暗希,说:“希爷,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做的,刚烤好,赶紧戴上吧。应该正好,还是余聊量的尺寸呢。”

余聊蓦地窜出一股怒火,这女人问起小七领口的尺寸,他还以为是她要为暗希做衣服,这才认认真真地为她量了尺寸。他便想起身阻止,却见暗希伸手拦住了他。

“真是听话。”女先生又开始笑,仔细地为暗希解开衣襟,露出脖子,那随侍便用布裹着拿起铁环,一掰,分成了两半,往暗希的脖子根处,一合,听得咔嚓一声,那铁环又合了起来,紧紧地箍住脖子。

嗞嗞声响起,那是肉在铁架上烤时发出的声音,随后而来焦肉的香味,余聊不知道那算不算是香味,他想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烤肉了。

暗希的脸色惨白,却没叫出声,闭着眼睛,许久都没有喘气。铁环随着皮肉的融化,慢慢嵌入了脖子里,倒刺隐而不见,血水渐渐渗出。

女先生取了药粉,又轻轻地为他擦拭了一圈,说:“这几日吞咽会有些麻烦,但是并不妨碍呼吸,等肉和颈环长在一起了,就会好些。”然后她收好了药粉,对着余聊说:“这几日,就有劳你照顾了。”

余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着铁环,“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你还叫我先生,”女先生笑得开心,“那我就不得不告诉你。这东西,叫做变目环,流放的挟罪者都有戴上一个,以便于管理和记录。”

余聊仔细看去,那颈环上果真写了一串数字。

“你不要妄想取下来,是取不下来的。不过,一般人都戴在这里。”女先生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希爷这么厉害的人,说不定会砍了自己的手,不过,应该不至于砍自己的脑袋。”说着,她用伤布给暗希的脖子裹了一圈,然后整理好衣襟。“去吧,记得要守规矩。”

暗希睁开眼睛,僵着脖子便出了车子。余聊赶忙在后面跟上,突然一包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他赶紧打开一看,是那瓶药粉和伤布,他看着女先生道了一声谢,急忙跳下车去。

那车子咕噜咕噜转着往缯城里去。

11、晟城-上

走了没几步,暗希便将身上的佩剑交给了余聊。

余聊学着暗希的模样把剑在腰间一绑,突然觉得神气起来。

两人一直走到了傍晚,才到达第一个驿站,这是和矛良他们约定的地方。

这驿站不是石头垒成,都是木头建造,只是去了皮的原木,没有上漆。灰蒙蒙的削直构架,在路旁倚靠着山,边上傍着一汪小水塘。

刚踏进驿站,门口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众人的目光一转,直直朝着这边来。驿站的伙计立刻赶到,说:“两位,这边请。”

伙计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里面坐着的大概是驿站的头儿,还有几名驿兵。

伙计说:“头儿,警铃儿响了。”说完,便把进屋的门给关了。

驿站的头儿取出了纸笔,把头一抬,“你们哪个是挟罪者?”

余聊便转头看着暗希。

暗希上前一步,扯开衣襟,取下伤布,露出了颈环。那伤布上血迹斑斑,伤口处冒着血水,看着依然触目惊心。

“你小子到底得罪了谁,怎么变目环戴在脖子里?”驿站的头儿道,招了招手,两个驿兵便把暗希带上前去。头儿查看了颈环,把上面的数字记录下来,边在纸上写着,边说:“你们仔细检查一下。”

那几个驿兵便将暗希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听到一阵抽气声。暗希浑身上下全是被刀捅了之后留下的伤疤,使得原本白皙的肌肤看上去狰狞恐怖。

“这伤疤,啧啧。”头儿叹了句,取出份文书。

驿兵让暗希把手放在脑后,张腿站着,摸了摸他的肚子,然后冲着头儿打了个手势。

那头儿站起身,举起文书,大声朗读:

“挟罪者,今我凡世饶恕汝等,汝必得心怀感激,多行善事,以偿还罪债。不得携带刀剑之利器,不得携带石锤之钝物,不得行偷窃之恶事,不得行诳骗之坏举,不得……”

条条框框,纷繁复杂,余聊站在一边,听得无趣,再看那暗希,却站得笔直。

驿兵在旁检查衣物,忽然一声落地铮响,从里面抖出一蓝色的东西。

余聊定睛一看,这不是屁羔子摸的宝贝么,怎么在小七手上?

驿兵不识货,把那块蓝色的铭牌又塞了回去。

文书读完,衣物便扔还到暗希脚下。暗希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脖子僵着,正想要蹲下,余聊先了一步,替他将衣物捡起,然后帮着他把衣物穿上。

“你腰里的剑不错。”那头儿瞥了一眼余聊的腰,那上头挂着的佩剑乌黑,没有任何光泽。

“眼光挺独到。”余聊笑。

“可看你的手,不像是练剑的人。”

余聊的呼吸顿时一滞,立刻不动声色地道:“我的确学艺不精,要不要给大爷比划比划?”说着,他学着暗希练剑的身形,像模像样地比划起来,倒还真有几分相像。

驿站里的人笑起来,说:“这身法倒是不错,就是有形无神,浪费了这把好剑。”

余聊说:“都是我偷懒不好好学,这剑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真是浪费了。对了,几位小爷买些酒喝。”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些碎银。

“走吧。”头儿脸色一变,突然正色道。

伙计便又将两人领了出去。

那驿站的柜台前也挂了串铃铛,暗希一接近,铃铛便也响了起来。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余聊半捂着脸,跟在后头。

伙计把他们领进了屋子,在整个驿馆的最深处,两边都是空落的房间。

这间驿馆还不错,有床有桌子,还有门,布景平平,不作赘述。两人刚坐定没多久,便有人敲门,然后门一开,那人自己进来了,一看,是矛良。

这壮汉一脸疑惑,进门就问:“你们两犯什么事了,怎么门口的铃铛都响了?”然后他看到暗希衣领,露着点点血迹,立时怔住,“怎么回事?今天出门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办什么事去了?”

暗希没有说话,眼皮也不抬。

“小七,到底谁干的,我一定帮你出头!”

余聊接口道:“矛良大哥,你就随他去吧。和官府牵上关系,你的面团还卖不卖了?”

矛良一瞪眼睛:“那也不能坐视不理。”

余聊只好站起身,把矛良拖到一边,轻声说:“大哥,我现在也摸不着头脑,可这小七什么都不说,我也不能和你瞎说。现在要他讲话太勉强了,等他好些了,说不定会讲给你听。”

矛良听着有理,点点头,“对了,那他要怎么吃东西?”

余聊想了想,就说:“这样吧,我和你去柜台问问,有没有牛奶和粥汤一类的东西?”

“牛奶?”矛良有些不解,重复了一遍,然后一笑,“走,小兄弟,先去吃东西。”

到了大堂,屁羔子已经在了,点了一桌吃的。两人便过去坐着。屁羔子说:“姐姐的事,在这里谢过了,我请。希爷呢?”

矛良咳了一声,“我们先吃。”

“那不客气了。”一听到开吃,余聊便狼吞虎咽起来。期间,矛良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他全没在意,一直吃到肚子涨,才减慢了速度。

“吃饱了?”矛良问,见余聊点点头,便压低了声音,“小兄弟,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小七怎么突然成挟罪者了?”

余聊看着他,想了许久,道:“今日在路上,突然遇到一个自称是夏乔将军后人的人,就给小七上了环,我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夏乔将军后人?”屁羔子听到这儿,两眼放光,腾地站起来,凑近了余聊。

“哦,小兄弟,屁羔子很是敬仰夏乔将军。”矛良给一脸错愕的余聊解释。

这一下,屁羔子更是来了劲,“你知道风沙古道吗?那就是夏乔将军设计的,几百年来风沙都不曾淹没。”

“在沙漠里?”

“对,就在沙漠的正中央,就是这条道,直通入西部的绿洲。不然玢城、月城就是两座废城。”

“真是厉害。”余聊直点头,不管见没见过,单是在沙漠里修了路,还几百年不曾淹没,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你看,就是这样的。”屁羔子用筷子沾了酒,在桌上画起来,“据说这个路只有四辆马车并行的宽度,但路下垫的枕木,足足有十倍多宽,并且,是滚动的。”筷子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形状,象征性地划上几条枕木,然后往下一转,勾出了一个弧度,像是坦克的链条,将一节一节的枕木连了起来,“看,就是这样,只要风沙吹来,这路面就像浮在水面上的船,水涨船高,怎么也不会被淹没。”他又画了一块,中间用几个齿节嵌合,“这里即使再被拉长,路也不会断。”

趁着屁羔子说得兴起,余聊的眼睛却往四周瞄去,看到另一桌坐了几个北狼族人,鲜艳的衣饰,低头在吃像乳酪一样的东西。

他耐着性子听屁羔子讲完,然后指着,问:“他们在吃什么?”

“那是白酪干,就北狼的人爱吃,腥得很。”

“驿站有卖吗?”

“有,你要吃这个?”矛良说着眉头一皱。

“抱歉。”余聊站起身,便到驿站的柜台边上,问伙计,“这里有卖白酪干的吗?”

“有。”伙计说着,从柜台里面翻出一大块白酪干,有磨盘那么大,滚着取出,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白酪干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灰皮,看上去非常结实。

“能给我切这么大一块吗?”余聊打着手势。

伙计便取出斧子,砍下一块,递到余聊手中。余聊拿起一闻,一股奶香味,应该是和乳酪差不多的东西,“这一块多少钱?”

“等下。”伙计拿过白酪干,用秤称了,说:“二十文钱。”

“这么贵,能不能便宜点?”

那伙计完全不吃这一套,歪着头,道:“要不要,不讲价?”

“要。”余聊赶紧摸钱,“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你把这白酪干用糖水烧化了,装碗里给我可以吗?”余聊摸出二十二个铜钱来,“多两个算加工费。”

伙计疑惑地看着余聊,但还是答应了,“你稍等。”

矛良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便去找余聊,看他等在柜台处,便问:“你在干什么?”

“给暗希弄些吃的。”

“这东西给他吃?”矛良指着地上的白酪干,略为惊讶。

“有营养。”

“什么?”

“能治伤的。”

“哦。”

等了一会儿,那伙计果然端着一碗白色浓稠的东西出来了,加上了一个勺子。

“谢谢了。”余聊接过那碗东西,还冒着热气,回头对矛良道,“大哥,我给小七送吃的去,”然后声音往上一提,“屁羔子,谢谢你的饭菜!”说完便端着碗往住的地方跑。

回了房,暗希正在床上坐定,一动也不动,脸色还是苍白。

“小七,吃点东西。”余聊把白酪干化的水端到他面前,暗希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眼前的东西,然后疑惑地看着他。

“这东西吃了不容易饿。”

余聊见他皱了眉头,便自己先吃了一口,果然腥得很,他吃惯了牛奶,倒也没什么,像暗希这样的,恐怕吃不惯。正考虑换碗粥汤,那暗希却接过了碗,一勺一勺地舀着吃。

暗希似乎下咽得非常痛苦,每吃一口,眼睑便抖动一次,虽然看不到神色的变化,却能见到喉咙的起伏,皮肉与颈环相交,血水便往外渗出。但他慢慢地,也吃了干净。

余聊想,这家伙大概是饿了。

他接过空碗,说:“我给你上药包扎一下。”

暗希垂了眼睛,大概算是同意。

余聊便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裹好。斜眼看见暗希的衣领上都是斑驳的血渍,便说:“你把衣衫脱了给我,我给你把衣领上的血渍洗了,晾一晚上就干。”

暗希也听话,乖乖地脱了衣服。余聊用被子把他给裹了,便去驿站外头打水,给他洗衣领上的血渍。

那水声哗啦,映着粼粼灯光,晃得眼花。那水慢慢变幻,流转光线,影影幢幢中,他仿佛看见有人在那水里,似乎在河边,也在洗着衣服。

他顿时脱口而出:“没想到位极人臣的虢公居然亲自打水。”此言一出,他自己登时惊住。

谁是虢公?

回过神时,刺骨的寒意从指间升起,透得他浑身冰凉。自己到底是谁?那些醒转的记忆,也完全没有虢公这个称谓,这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词?

余聊有些心神不宁,整整一夜无法入眠,辗转反侧中,看见暗希躺在那里,也睁着眼睛,怕是疼得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大清早,他便又给暗希讨了碗粥汤送去。

矛良一把抓住他,“要不买些干粮路上吃,不住驿站了。”

“为什么?”

矛良便说:“每个驿站都有警铃,总不能让小七一次次地给人检查记录吧,这也太羞辱人了。”

羞辱人?余聊一愣。

几人便在驿站买了些干粮,坐着牛车上了路。以后几天,除了在驿站补充干草料和水之外,几个人便一直和衣睡在车上。余聊每天用干粮调成糊糊给暗希吃,未再让他进过驿站。也不知是那女先生给的药好,还是暗希的体质好,他脖子上的伤总算是结了痂,熟透的血痂剥落下来,露出了粉嫩雪白的皮肉,那颈环已经牢牢地长在那里了。

走了八天,傍晚时分,总算到了晟城。缯城是凡世最边境的地方,而晟城已经算是较为中心的地段。城墙修葺一新,路上来往的货车多是用灵粉驱动。这可是个奇景,人在车前摆弄着桨一样的东西,或者干脆用绳牵着,车子就转换方向,缓慢前进;还有用各种不同兽类拉车,有背上长着退化翅膀的灰色的老虎,有八个角的巨大山羊,余聊都不识得,仿佛置身于奇幻世界。车辆来往如流,熙熙攘攘,这种远古与现代相互交融的场面,看得他入了迷。

几十米开外,突然看见城头挂了铃铛,矛良犹豫了一会儿,停了车。

这晟城不同于缯城,进城有守卫,怕只怕暗希过去,铃铛一响,要查货物可就麻烦了。正想着,暗希却从车里下来,说:“我和你们分开走。”

“那好,你小心。”矛良点点头。

暗希便一人往前走。余聊从车子里钻出,坐在矛良边上,有些担心,“进了晟城住店,是不是也要检查?”

“那到不用,只是进出城要查而已,住店不查。”矛良答。看着暗希走远,这才挥鞭继续赶牛车。

余聊看着,脑子一转,突然问矛良:“要是女人怎么办?”

“这套刑只针对男人。”说着,矛良一笑,“有点失望?”

“大约有些。”余聊笑着点点头。

牛车总算顺利地进了城,找了家店住下。余聊把事交给了矛良他们安顿,自己则去城门接暗希。

天已经完全黑了,热闹的道路上依然灯火通明。再远一些,城头点起了灯,来往的车辆不多,已是夏天,车轴声盖不过虫鸣,喧哗得厉害。暗希静静地站在城门口的火把边上,虫子一个劲儿地往火把上撞,黑压压的一片,忽明忽暗。

“小七,这边。”余聊挥挥手,那暗希看到,便向他走来。

“店里没铃铛,我确认过了。”余聊说。

两人便往旅店走。

“有一年的时间,你打算做些什么?”

“嗯。”暗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于余聊的提问,不置可否。余聊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走了几步,突然听见暗希说:“我要找我的家人。”

余聊看着他,点点头。

“只是要找寻他们,是不被允许的。”暗希继续说着。

“为何不被允许?”

“因为他们的出现会动摇凡世的根源。”

余聊心中一动,“这凡世的根源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动摇?”

暗希思索了一会儿,道:“大约是这个凡世存在于世的状态,若是改变了这个状态,也就动摇了根源。”

“你是说,改变了这个世界的状态,根源就会动摇?”

暗希眉头一皱,“你想干什么?”

余聊看着他,淡淡道:“大约是拯救世界吧。”

暗希低头,不再和他说话。

两人回到旅店时,已经是半夜。

第二天一早,矛良和屁羔子便来敲门,说是要早点去天居宝见识见识,两人俱是兴奋。

天居宝名气大,问人都能指出路来。大老远,就看见林立的楼群中,拔地而起一座楼阁,檐角高飞,一边一个蹲着两只巨大的类似狻猊的野兽,檐下一块红底金字大牌匾,上书“天居宝”。

“真是气派。”矛良扯着嗓子叫开。

来到正门,两个石雕的大柱子矗立在门口,顶起一气势恢宏的廊坊,再往里走,却是浮雕精美的大门,各种飞禽走兽跃然于上。然后,几个伙计拦下了他们。

“几位,今日的名额已经满了,请改日。”

矛良便取出宝客牌和帖子,伙计接手一看,连忙把人往里面引。曲曲折折走了好一段路,总算到了个地方,是一个厅堂,装修豪华,各种木材和做工一看就价值不菲。

伙计招呼他们在大堂坐下了,说是稍等,财官一会儿就来。暗希便寻了位子,闭目养神,不多动弹。另外三人好奇心重,左摸摸,右看看。

屁羔子说起这些,就是一行家。

“这是南方产的霞枝木,据说天然就是彩色的,所以这些色泽都是真的,你看,色泽下有根,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屁羔子举起桌上摆放的一个小笔架子,矛良和余聊凑上去看,果然是有红橙黄三种颜色,再细细看,色泽如同植物发达的根系,从内里向外长出。屁羔子兴奋,将东西放在手心里掂量,继续说,“这小家伙是个边角料雕,从大件上挖下来的,工做的巧,怎么说,二十两银子也是值的。”

“各位,这是我的东西。”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突然出现,将笔架拿了去,然后在大堂中间站定,作了一礼,道:“在下是天居宝的财官,呈雀。”

“呈雀性子急,几位得罪了,在下是财官,入魔。”说话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神采奕奕。

然后,一个摇着扇子的男人进来了,大约也是三十岁上下,笑得很是亲切,“在下是憩龙。”

“你们就是千娘介绍来的?”入魔年纪最大,大概是三人的头儿,先开口问了话。

“是。”余聊赶紧应上。

那憩龙笑道:“千娘派人来说,他的男人要卖个宝贝,叫我们多照顾着些。”他打量了四个人,拿扇子指着暗希,“看来是这一位。”

暗希站起身,指着矛良说:“是这位的财物。让三位财官看看。”

憩龙一惊,“难道千娘的口味变了?”

“他是我姐夫。”屁羔子倒是护得紧。

“各位见笑了。”矛良把桌子理了理,将口袋放了上去,然后小心翼翼打开。

露出面具时,呈雀开始惊呼起来,一下挤上前,推开矛良。矛良虽是不爽,却也没阻止。呈雀小心地剥离白面团和口袋,在袋子里装了那么久,羽衣却毫无褶皱,面团的皮肉如同美玉,润泽而熠熠生辉。

入魔轻轻地掀起面团的耳廓,露出龙鳞。他仔细地转动头颅,在光线反射下,龙鳞闪出耀眼的光芒。然后他拿捏了面团的喉咙,有硬物堵在里面,抚了抚羽衣,确实是云绡丝的感觉,手便再往下去,确认了谷道口的玉塞也在。手再次离开面团时,居然发起抖来,万分激动,说:“是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去开单。”呈雀立刻到了书桌前,开始挥毫写字。

这时,屁羔子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铭牌,蓝色通透,其美色,与羽衣相比,也不遑多让。

“几位替我也看看这东西?”

“哦?”憩龙看到这东西,有些惊讶。剩下两人,也都是惊疑的神色。

“来这边看。”屁羔子取了烛灯,点燃,便缓缓地调整光射入的角度,很快,那栩栩如生的微雕投射到了墙上。

这东西,又回到屁羔子手上了。余聊想着,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块铭牌的孔的位置,和暗希的那块不一样,那时驿兵捡起来,提着穗看了一眼,两块东西歪斜的方向并不一样。也就是说,暗希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憩龙开口问。

屁羔子把东西握入手中,“这你就不需知道,”然后脑子一转,又说,“你难道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确实知道,你先告诉我东西从哪儿到手的?”憩龙收起了扇子,虽然嘴唇上翘,眼中却无笑意。

屁羔子看着他,“采药的时候在山里捡的,快说说这是什么。”

憩龙的笑意又浮了上来,“这可是好东西,是当年东雅阁六名管家的铭牌,每一块都价值连城。”

“东雅阁?”余聊有些印象,拼命搜索记忆,才想起女先生的书里面写到过,这是凡世统一之初,也就是予帝时期设立的机构,专管政事。当时统领东雅阁的,是一个称为凡王的人,为凡世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管家书中只提了一句,“皆有贤能”,再无其他,而这个凡王的结局,和其他人一样,都没有写明。

难道,地宫和凡王有什么联系?

“据说这东雅阁的凡王和他的管家都不是凡世的人,是从门的另一边过来的。”憩龙继续说着。

暗希突然打断了他,“我们是来验货,不是来听故事,有这嘴皮,不如当定官。”

“你小子当真无趣。”憩龙摆摆扇子,泄了气。

余聊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憩龙似乎并不想回答,入魔便说:“因为天居宝的镇店之宝,就是这一模一样的东西。店主倒是很想凑满六个,奈何这么多年,只收了两件。这白面团就先在本店存下了,已排上了六月初一那一场,几位放心,来了便可,天居宝从不欺客。”

“六月初一?”矛良看上去很是兴奋。

六月初一,是天居宝最好的一场拍卖。天居宝的藏品本就是凡世第一,而那一场,各城富贵之人皆会赶来。矛良自然高兴。

“那这块东西呢?”屁羔子举起自己的铭牌。

“少老板五月二八才回店中,这块东西希望你能留着,少老板一定来收。”

“晟城大小这么多店,谁知你出多少价。”屁羔子便把东西收入怀中,精明的很。

那老头便笑了,“店主要的东西,一定是其他地方几倍的价。”

“那我收着,得看看。”这贼精的家伙笑起来。

矛良签了单子,几个人便回旅店去。认了路,才知道旅店和天居宝离得近,不过十几分钟路程。刚回店里,店里的伙计便上来说话:“四位客人是昨日来的吧?”

“有什么事?”

“昨日天色已晚,希望今日趁早去官府报居,取了帖子来,店里也好做个记录。”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矛良一拍脑袋,“吃了午饭便去。”

“好嘞,几位要点什么?”

“官府里头,有警铃吗?”余聊问,看见众人脸色一僵,才知道问得不合时宜。

暗希却未动声色,淡淡道:“无事。”

四人扒了饭,问了伙计到官府的道路,便去报居。所谓报居,也就是凡世的户籍制度,控制流动人口的措施。余聊早问过女先生,所以心里也踏实。女先生说过,有户管理之地有记录,有些地方,本就没有户管,那里出来的人没有记录,只要花五十文在入住的第一座城中办了记录便好。

晟城的官府簇拥在一起,几个建筑群错落有致,虽不夺目,却有庄严之感。户管府在东厢,一进大门,挂着的警铃儿便响起。暗希就由人带着走了。

余聊花了五十文,办了晟城的记录。户管府办事也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完事搞定。

矛良和屁羔子也办妥了事,三人在门口等着暗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余聊便说:“我去找找他,你们先回。”

“行。”矛良应了,便和屁羔子两人先走。

余聊又进了官府,问了一守卫,挟罪人会被带往哪里?那守卫便指了地方,认真地答了该怎么走。

到了守卫所说的地方,就看见一四十左右的男人从里边出来,看了余聊一眼,凶神恶煞的样子。余聊急忙让了道。等人走了,才进了院子。那院子极小,一进门,便看见暗希坐在角落里写些什么。余聊便凑上前去看,一惊。

暗希是在抄书,脊背挺直,姿势很是好看。再仔细一看,这小年轻的字写得可真好,比女先生的字还要端正,更多了刚劲之力,龙飞凤舞,煞是漂亮。余聊一直以为暗希是个练剑的粗人,没想到除了那么好的身手,那么好的剑法,连写的字也这么好看。便越是觉得这家伙应是名门贵族之后,才能有如此家教。

“在抄文书?”余聊认得暗希抄的字,不正是驿站里头儿所念的文书么。

“我背不得完整的戒律,罚抄五十遍,以抵消杖刑。”那暗希头也不抬,说道。

这么冗长的东西抄上五十遍,岂不是要大半夜了。余聊心里叫道。回头看见堂里坐了一老头,正在听着另一挟罪者背戒律,他背后挂了一串铃铛,正摇得响亮。挟罪者已经背熟了那东西,注意力仍是被铃铛分散了去,看他眼睛一望着铃铛,就支支吾吾。即使是这般背完了戒律,老头儿还是让他走了。

莫非这暗希背得比这家伙还不如,是了,这小年轻才当了挟罪者没几天。余聊心忖,便走上堂,对着老头儿说:“老爷子,如果我替他把戒律背了,能不能让他少抄几遍?”

老头回头看了眼铃铛,铃铛毫无声响,便说:“你不是挟罪者,背这东西干啥,难道是准备当挟罪者?”

“当然不是。”

“那你可知这罪名的来历?”老头儿又问,见余聊摇摇头,接着说道,“这罪是自文君之始,文君仁厚,见大罪之人有悔改之意,便设立了此刑罚,要知道,上变目环之人,若不是上头赦免死罪,哪能得此自由。”

余聊记得这文君,书上评的是貌柔心善,死得却特别离奇。说是唯一一次发脾气,是因为一个侍卫摔碎了东西,估计是个什么好东西。那侍卫怀恨在心,轮到他守夜时,就把文君寝殿的窗给开了。文君的身子一直不好,被风一吹,得了病,没多久就死了,死前还赦免了那侍卫的罪。这样一个一国之君,若是放在那个世界,早就老老实实让了江山。而这文君,居然能镇住这天下。那时的他想不通,找了女先生问,女先生便告诉他,文君即位前,前朝贵胄,名公王族,统统被一贼人杀了干净,然后文君即位,将人投入万兽坑,这也是文君在位时唯一一桩亲自下批的死刑。

狐死狗烹,鸟尽弓藏。想到这儿,余聊觉得一阵寒凉。

“文君仁厚,老爷子为何不学学先人,饶了我的友人……”

“说得轻巧,我已免了他杖责,再免,律法何在?”老头儿不耐烦地打断他。

“老爷子,我给你背十遍。”

老头儿有些恼了,“有本事倒着背。”

余聊倒吸一口气,不知道脑子能不能这么使。闭上眼睛,记住的声音渐渐变成漂浮的文字,展现在他眼前。

老头儿见余聊陷入沉思,也不打扰,这戒律背得滚瓜烂熟的有,倒真没见过倒背如流的,也不知这家伙摆出这阵势,能做到何种程度。

余聊见时机差不多,便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背出,从后往前。老头儿见他真开始倒背,忙取了一本文书,照着看。有三炷香的功夫,从尾到头,虽慢了些,却一字不差。

老头儿惊讶,叫了一声:“好!”

余聊睁开眼睛,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头晕目眩,几乎脱力。“老爷子,这还满意不?”

“老朽说话算话。”老头子点点头,“小子,我一直想收个聪明的徒弟……”

“在下余聊拜老先生……”

“慢着。”老头儿赶紧打断余聊说话,“你年纪大了些。”然后转头,对着院子里抄书的暗希招呼道:“小子,你过来。”

暗希便停下笔,来到老头子身边,一时间,警铃儿大作。

“你现在会背戒律了吗?”铃声吵,老头提高了声音。

暗希就将戒律背来。他背得实在不顺畅,不过好歹背下来了,余聊听着为他捏了把汗。

“把手给我。”那老头说。

暗希便伸出手。老头儿抓过他的手,一看,满手的老茧,便翻了个个儿,那手背要稍嫩些,就从背后掏出了一把戒尺,啪啪啪,连打数下,直至手背青中泛红,才放开,道:“看你年纪小,我提醒你几句。”

那老头抬头看了看暗希的脸,这个年轻的小子神色毫无变化,似乎打的并不是他的手。好小子,心里赞了句,继续说道:“戴了这变目环,就得守规矩。有挟罪人,也有猎罪人,要是不守戒律,死在他们手里,可没人替你收尸。”

“猎罪人?”余聊实在好奇。

老头便耐着心解释,“这变目环可价值不菲,由北方的特殊矿石打造而成,拿这一个熔炼了卖,至少也要十两银子。”老头说着指了指暗希脖子上的东西,“有人收藏变目环,也有人收这矿石。一旦挟罪人再次触犯律法,只要被猎罪人看见了,可以就地正法。这城里的兵卒、文官都可以是猎罪人,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一定要多行善事。”

余聊心忖,要把这暗希就地正法,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多谢教诲。”暗希对着老头作了礼。

老头儿点点头,“要不是这小子替你求情,不至于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他说着一顿,眼睛在余聊和暗希之间转了一圈,缓缓说道,“人生路长,挚友难求。”

听到这话,余聊本能地看着暗希,那小年轻也望了他一眼,并无表情。

“去吧。好好做人,偿还罪债。”老头子挥挥手。院子里又来了人,在一旁等着,便招呼那人过来。

两人谢过老头,总算是出了官府。

街头人群熙攘,余聊没心思看风景,问道:“小七,你是不是也有一块和屁羔子一样的铭牌。”

“嗯。”暗希不否认。

余聊继续问,“你的是怎么来的?”

“别人给的。”

余聊本想问为什么不卖,听到这回答,没好意思再往下聊,连忙把话咽了下去。

暗希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很重要的人。”

余聊装作明白了什么,笑得暗希反而有些疑惑。两人又再聊了一些,小年轻嘴巴硬,套不出话来。

12、晟城-中

回到旅店,给伙计递上了报居的帖子。

这时,矛良和屁羔子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兴奋地走来。矛良说:“我打听了个好玩的地方,天黑了一起去。”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余聊心里莫名地期待起来,都说穿越必逛窑子,他不会也轮上了吧?这么繁华的地方,估计质量也不会差。都是以前脸皮薄,不敢问女先生,也不知道凡世的妓院合不合法。

傍晚天略沉,矛良和屁羔子也是由其他人带着,几个人出发。七拐八拐,似乎到了萧条的地方,灯火也越来越暗。然后看到一耸巨大的围墙,青石砌成,爬满了藤蔓,这地方不像个窑子,更像个闹鬼的地方。喧哗的吵闹声从里头出来,即使隔着墙,也知道墙里面热闹得很。

铜铸的大门开着,往里一瞧,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几人往里边挤去,人群的中间空了好大一块地,边沿用铁链隔着,用篝火围了一个圈,圈里站了几个人,都露着半个膀子,恶狠狠的神色。

“小七,咱报个名去。”里头吵,矛良便扯了嗓子喊。

什么报名?余聊一头雾水

屁羔子见他一脸迷茫,好心解释,“这是晟城的斗场,非常有名。报名打斗,每赢了一场就有有五两银子可以拿,全胜可以搞个珍兽,还可以,”屁羔子邪恶地一笑,“在这场里随便挑一女人,带回去。”

余聊听着,往人群中看去,女人还真不少,有束着发一看是好身手的,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不过,当场报名,只能排上两场,珍兽是领不到了,女人可以抱一个。”说话的,是把他们四个领来的人,三十来岁,长得挺壮,边说边笑,看屁羔子和余聊正撅着耳朵往下听,便往下讲,“不过也有来了劲,想多打一场的,想挑战谁,可以抢那人挑的女人,我们叫抢人,然后两人再来一局,谁赢了女人归谁。”

说得余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回头找了找矛良和暗希,看见暗希似乎说了什么,应该是没同意,矛良有些惊讶,然后便独自挤去报名。

夜已深,过了一会儿,全场轰动起来,有人走入篝火圈中,脸看上去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但身材高大,肌肉凸起,非常健壮。那人压了压手,周围便安静下来,他便亮着嗓子来了段开场白,声如洪钟,气势磅礴,说得人热血沸腾。最后他双手一举,表示打斗开始。

场上咚咚地擂起鼓来。有人撩开铁链,进了场内。来的,是两个壮汉,没有矛良壮实,却也是可以看到锻炼充分的肌肉,紧绷着。年纪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摆出一副倨傲的神态,倒是还记得向对方行礼。

“看我威风。”

蓦地听到矛良的声音,那家伙报完名回来,捏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余聊回头说:“别太紧张,这里哪个是你对手。”

“可惜了小七不上去。”矛良松了松拳头,又一下捏上。

余聊一笑,“他是财神爷。”便又回头看场内。

“起!”

两人猛地扑上前,扭打在一起。人群沸腾起来,叫喊声震耳欲聋。一人一脚踹向下盘,另一人便倒地。那人站起,又被一脚踹中,向后翻了一个跟头,再起,再踹,如此四五次,那人便倒地不起。胜者高举双手,吼叫不已。

又看了两场,都是类似地扭打,或者踢踹,余聊渐渐觉得无聊,三九阁院子里那场,才叫精彩,只可惜一个千娘一个小七,没看热闹的心情。屁羔子也觉得没劲,见余聊正东张西望,便把他拖到身边,大声说:“喂,咱们玩点刺激的。”

“什么?”喧闹的很,余聊没听清,那屁羔子也没听清,却拉着他往人群外去了。出了人群,找了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间摊子,像是个下注的赌坊。余聊一看,就明白,跟着屁羔子走上前。

摊子很简陋,几个伙计,因为开了场,下注的人不多,见有人过来,便来招呼,“两位,赌谁呢?”

“矛良。”屁羔子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七八两,拍在案子上。

伙计一愣,“对不住,当场报的不能下注,两位再看看。”伙计手一指,那墙上写满了人名,几个用红圈勾出的,大概就是今晚上厮杀的家伙。可是,一个都不认识。余聊眼珠子一转,在旁边的一个金灿灿的案板上,看到头一个写着“千娘”二字。

“这千娘,是三九阁的千娘吗?”余聊惊讶地喊起来。

“正是。”伙计说,看着那两字,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千娘可是我凡世的第一高手,只有每年最强之人,才有资格到缯城挑战她,能战胜她,这高手榜的第一就是他的了。”

凡世第一高手!余聊震惊不已,那风姿绰约的女人,居然是凡世第一高手!那小七又是什么来头,要凡世第一高手看着他。

“我下鬼乞。”屁羔子喊道,却把银锭换成了不足两的碎银。

看着伙计抽搐的表情,余聊直想笑。

下完注,两人又挤回了原位。这时候,正是一场比赛完毕,安静了许多。矛良看得认真,见两人回来,才发现两人有离开。

“你们去哪儿了?”

“去下个注。”

“给我下注吗?”矛良倒是自信得很。

屁羔子一脸沮丧,“别提了。你不给下。”然后精神又起,“我挑了个叫鬼乞的,名字霸气,我看准能赢。”

“放屁,这家伙也能赢?”突然有人插入话来,三人转头一看,是个不输于矛良的壮汉,看上去却煞是凶暴。

屁羔子哪肯吃亏,“他娘的你等着吧,一定会赢。”

“眼光是真烂,输定了。”那家伙继续说,不容置疑的语气。

屁羔子气得火冒三丈,买个注,居然还被人嘲笑,“什么狗屁东西!”

“臭小子,老子打烂你的嘴巴!”那人说着就要动手,矛良见屁羔子哪是这人对手,赶紧出手拦下那人的拳头。

余聊一把抓过屁羔子,“恃强凌弱你懂不?”抬头再一看,矛良和那家伙对上了,两人瞪着眼睛,龇牙咧嘴,眼看就要动手,周围的人也自觉退避,让出了位置。

正在这时,场中央喊道:“矛良,郊飞。”

矛良听到,这才凶神恶煞地抱了拳,撩起铁链子往里面去了。剩下那家伙对着他喊道:“老子给自己下注。”说着,挤出人群去。

矛良迎面而来的,是个粗壮的胖子。鼓一打开,矛良正憋了一肚子气,也不管什么章法,挥去拳头。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发泄。对面那人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格挡,但矛良力气实在太大,抵挡不住,连连后退,被逼至铁链边上,立刻认了输。

矛良在场中央吼了一会儿,回到原处,万分得意。

“好,继续。”屁羔子也觉得解气,刚才的怒火一扫而空。

又过了一局,里边叫道:“升平,鬼乞。”

“来了来了。”屁羔子像打了鸡血一样探出头去。场上走来一个浑身横肉的家伙,额上一道巨大的疤痕,面目可憎。而另一边,上来的居然是那个和他们争吵的壮汉。

“他娘的,鬼乞,要赢!”屁羔子大吼起来。

“起!”

如同相扑一般,两个人仗着一身肉,狠狠地冲撞在一起,余聊仿佛听到嘭地一声巨响。那两个虽然人高马大,却身手灵活,拳往脚来,不分上下。

才过了几个回合,那个鬼乞已是后继无力,渐渐迟钝下来,叫升平的家伙见机一拳击中他腹部,胜负立分。

升平赢了打斗,得意地朝着矛良挥手。矛良脸色顿时一沉,屁羔子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终于打完一圈,再次轮到矛良上场。这次他对面站着的,是个精瘦的小子。余聊记得他,这小子伸手十分灵活,矛良只靠蛮力的话,恐怕要吃苦头。

打斗一开始,矛良果然吃了亏,不过余聊想错了,长期在山里采石头的人,怎么可能只有蛮力。很快,矛良调整了状态,认真起来,打了几个空以后,终于结结实实一拳揍上了那小子的脸。那家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终于没再站起来。

又轻松拿下一局。矛良欢呼完正要走,圈里的人忽然对着他说了什么,他的脸猛地涨红。余聊这才想到,连赢两场,可以赢个女人走。看好戏的心情顿时跃起。

那矛良当真认认真真看起周围的女人来,左手边有几个女人正向他招手,他便朝那边走去。

屁羔子使坏,对着矛良大喊一声:“姐夫!”

矛良一愣,然后一个转身,朝着这边走来。走到屁羔子面前,不爽地指了指他,接着把暗希举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刻,顿时沸腾。屁羔子和余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暗希倒是淡定,毫无表情,矛良想了想,觉得举着不是办法,便一个公主抱,抱着他象征性地去展示一下。

“喂,我听花婆说,那希爷是只椿虫子,原来是真的。”屁羔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话,用手肘顶了顶余聊。

“什么椿虫子?”

“就是不喜欢女人。”

余聊觉得脑袋不太够用,“什么?”他突然感到浑身一凉,“这是好男风的意思?”

屁羔子坏笑起来,“这男风本来是富贵之人的喜好,没想到让矛良赶了次风头。如果是希爷,也是能接受的。”

“看上去滋味很好是不是?”

屁羔子本想接话,却见余聊的脸色极差,便闭了嘴。余聊继续说着。

“我有一种要被杀人灭口的感觉。”

矛良走了几步,就把暗希送了回来,那憨子又一同和三人站在了一处。

夏夜,凉风习习,余聊冷汗直冒。所幸那小年轻啥也不做,就和之前一样挺直了站着。

那个升平也上了场,这次是轻松搞定了对手。几声欢呼之后,他转头直直地盯上了矛良那处。然后径直走来。

“我要和你斗一局。”他说,然后转向暗希。

“不好,这家伙想抢人。”屁羔子道。

余聊反而镇定下来。

得意的壮汉说着,“眼光还不错。”然后将手伸向暗希。刹那间,暗希抓住他的手,就势往前一拉,那人来不及反应,就摔了个狗吃屎。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屁股长结实了。”升平从地上爬起,咒骂了一句,便几拳头向暗希而去。人群哄散。暗希连连躲开,然后反身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壮实的大汉在地上划出一道痕,向后几个翻滚,才晕乎乎地稳住了身子。这场上,还没见过踢这么狠的。嘘声一片。

升平回了神,开始破口大骂,“你这家伙,躺谁身下不是躺,今儿个活腻了是不是!”

暗希作势又要上前,余聊连忙拦住了他,“已经是败者,何必与他计较。”说完看着这小年轻,作为挟罪人,毕竟气短,一旦闹起来也不知道谁吃亏。暗希也听劝,道:“回去了。”

“诶,你自己不上去打一场?”那个领他们来的人开口对暗希说。

“他是什么水平,看着这小打小闹的,多无趣。”余聊拍了拍那人的肩,回头又对矛良说:“对不住,我得看着他点。”然后赶紧跟上暗希。

已到了后半夜,这座城里,没有宵禁,没有灯火辉煌,有来往的人与车,有昏暗不见一丝亮光的街头。

暗希的步程快,稳健而不轻浮。

余聊道:“小七,你在找你的家人吗?”这样一个人,做事怎么可能漫无目的,而他所得到的关于他那一点点可怜的信息,只能想到这一层。

暗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这样的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余聊继续说着,“你知道我什么来历,何必防着我?”

暗希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只觉得能抓住每一丝光芒。

余聊歇了口气,走近了他,“我一直不明白,千娘、女先生她们为什么要忌讳着你,把你困在缯城,如果你得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力量,杀了你就是,何必大费周章。所以,她们不是怕你,而是怕你的家人。是不是?”

暗希看着他,并不否认。

“他们一直在找你的家人?”余聊一顿,小心翼翼地说,“你也在找你的家人?”

“他们是何许人,这么多年不曾找到。”暗希的语气中不无嗤笑。

“他们?哪个他们?他们把你放出笼子,一定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你,在看着你找。他们一定知道你会迫不及待地找寻你的家人,你是要带着他们找吗?”余聊说着,眼前浮现出了沙漠中的旅行者,用盐巴抓了只狒狒,然后用绳子牵着他,找到了水源。

“他们都无计可施,何况是我。”

余聊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难道刚才是你让矛良举你起来的,就算屁羔子不说那段话,矛良一样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把你举起来。你是想大点名声,让你的家人来找你?”

“看来你并不笨。”

得到暗希的肯定,余聊一点儿也不得意,“你确定他们会来找你?”

那一刻,暗希的眼神黯然,淡淡说道:“不知道,他们来找我的时候,至少要让他们找到。”

余聊看着他的样子,闭了嘴。如果这小年轻说的都是实话,那打从一开始,从他附身到这具身体上,从他踏出地宫的那一刻,与他相见时起,他就将他加入了自己的计划中,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也罢,他本来也想瞧瞧这能动摇凡世根源的家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若能改了这世界的规律,也算救了他的世界,他也不算枉来一趟。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脑子又转了个弯,想起了另一件事,便问:“你是只椿虫子吗?”

暗希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何干?你怕我会对你下手?”

余聊连忙摆手,“不是,我只是好奇。”

“想出名,还不简单。”暗希说着,又开始往旅店走。

余聊跟着,心情大好,起了聊天的兴致。

“那你让那家伙也把你抱起来,效果不是会更好?”

“你应已得知,我的身子比常人轻盈。”

比常人轻盈,常人……余聊心中一动,“你不是常人?”过往的一些事翻过眼前,“那次在山中遇到的劫匪,说不定是那一胖一瘦指使的,为的,就是确认你是非常人。”看到暗希默然,接着说:“你不是常人,又是哪种人?”

“原来是那两家伙。”暗希若有所思。

余聊见人不答,有觉得无趣。

回到旅店,两人便匆匆睡下。一直到第二天正午,余聊才翻了身起来。惊讶地发现暗希居然还睡着,习惯了他早起,难得能看到他睡这么熟。突然想起在女先生家的那一晚,女先生喂他吃的药,现在想来,应该和千娘给的是同一种。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局,目的又是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最最重要的是,他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想到这里,头疼。

暗希起了身,余聊赶紧收回眼神。

一同吃饭时,余聊便觉得小年轻看上去似乎有些疲累。算来,离上一次从山里回来,的确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余聊便好心提醒他:“小七,千娘给你的东西,吃了没?”

暗希摇了摇头,道:“再过几天。”

这家伙,是想用这些药多撑一段时间,果然一年的时间,对于他来说不够用。

“小七,吃什么东西?”屁羔子突然插入话来。

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口叫暗希小七了?余聊不知为何觉得别扭,低头吃饭。

暗希正想答,身后突然冒出几个人,对着他和矛良指点。“看,昨晚上就是他们。”

然后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对着他们说道:“二位昨晚好身手,今儿个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你们,我是来邀请你们再展身手的。”说着,他掏出一张单子,上面写满了东西,“价格你们定。”

“矛良,交给你了。”暗希放下筷子,便往外面去。

“诶,别。”矛良可不敢给他做主,连忙唤他回来,那人却不停。

中年人嘿嘿一笑,“他不是你的人么,你做主就可以了。”

矛良脸腾地一红,支支吾吾起来,“好,好的,我来。”

余聊有些担心暗希,也放下碗筷追了出去。出了旅店门,拐入了街。这时,他感到了不对劲,那小子走走停停,似乎在等待什么,便悄悄地在后面跟着。暗希越走越向偏僻的地方去,直至人烟全无的巷子里。

这时候,几个人影从暗希身后窜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余聊正想出去帮忙,谁知背后出了一双手,将他的身子紧紧箍住,一块布便覆上了他的嘴巴鼻子。那布湿漉漉的,有着奇怪的味道。眼看着暗希倒在来人怀里,焦急的很,自己也眼前一黑,身子顿时软了下去。

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余聊才敢睁开眼睛。人在受到惊吓时,第一反应就是猛吸一口气,这才会中了迷药的招,可余聊不一样,长期的哮喘让他养成的习惯是,在受惊时憋住呼吸。

那些人还没走远,仅靠声音也能辨别方向。余聊就仔细听着,扛个大活人,必然是要往无人的地方钻,便找了个竹篓子套上,远远地跟在后头。这身子的耳朵果然好使,虽看不见人,却也能听到些声响。跟了几个巷子,突然发现渐渐接近了热闹的街市,声音嘈杂。等了许久,也不见脚步声减弱下去,他便壮了胆子,偷偷一看,那巷子里,只剩了一堆谷物和搬运谷物的工人,人呢?去哪儿了?

巷子两边没有仓库的开口,怎么会堆着一堆谷物,那群工人看着大活人,也没有反应,莫非是一伙儿的。余聊想着,觉得不妥,便另寻了一条道儿,从巷子里出去。

难道是把人装在谷物袋里运出去了?余聊在街市上找了一会儿,也没见着装谷物的车子,便找了个角落一蹲,让自己冷静下来。以暗希的身手,怎会挣不开几个工人的束缚,即使他有毒发的迹象,可能性也不大,而且他刚才在路上走走停停,分明是在等人跟上,这小子是故意让人绑了去。

莫非,他的家人找上他了?余聊心中一怔。如果真是这样,追踪他不拿手,可以从另一方面试试。按经验来说,收米的是一般人家,而收谷物的就会少很多。收来谷物,无非两个用途,加工成米和留作种子。在这城中,不是农家,留种来做什么,那就是加工成米。而因为这个目的收米的,也有两个地方,粮仓和米店。他们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走闹市区,那目的地应该也在闹市区。这样,粮仓的可能性不大,谁会在寸土寸金的地方造个仓库。也就是说,目标是米店。

一般人有计划的犯罪,为万无一失,地点都会选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也就是人的心理安全区。而这个同伙,明显是一小团体。在犯罪进行期间,多数的罪犯会选择聚在一起。刚才袭击他们的有五个人,犯罪集团太大,不好控制,领头的必须时时洗脑才能控制自己的下属,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暗希的家人藏了许多年却不被人发现,而这些人,又不在少数。这样,至少能容纳下五个人,并且可以时时洗脑的地方,就需要一个大的地盘。

想到这儿,余聊便站起身,拦了一个路人,问:“大爷,这附近有什么大的米店吗?”

那路人便耐心地给他指了路,这个街区的米店,只有一家。余聊便依循着路,撒开腿跑,快到那地方时,他猛地停了下来。远远的,可以看见那米店的旗帜,他却在街边找了个角落,蹲下。

不对不对,一家大的米店,怎么会从一个小巷子里运谷子?余聊知道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错了,谷子为什么在人烟稀少的巷子里。难道是发霉了?如果是发霉了,就不会进米店。

但如果需要谷子的话,说不定也会在米店的边上。虽然这么想,但这概率也太小了,余聊顿时泄了气,也许他应该回旅店好好地呆着,说不定过一会儿,暗希就回来了。可是到底有些不甘心。

街对面,挨着米店,有一家八个店面的铁匠铺,生意非常红火。不知怎的,就是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余聊挪不开眼。忽然看到米店扛了几包谷子过去。他倏地站起来,问旁边面摊的老板:“店家,这铁匠铺为什么要运谷子?”

面摊老板一笑,道:“这家铁匠铺就是收发霉的谷子的,可能是用来淬铁,反正他们家的铁器放几年都不会烂,凡世有名的。”

“原来是这样。”余聊听到这里,才意识到那怪异的感觉是什么,就是颜色,铁匠铺的伙计和袭击他们的那几个人的衣服颜色,是一个色系的。虽然这理由勉强了些,但思想一致的人往往会有相像的品味,相像的穿着。

余聊仔细查看了地形,然后绕到巷子里。找了个地方,围墙外面没有人。便找了些东西一堆,爬了上去。上了围墙,看到里面是一个院子,还是没有人。围墙边沿种着许多柏树一样的植物。他爬到植物的边上,跳上柏树,攀了下去。

余聊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人影。这里的确和热闹的铁匠铺子连在一起,怎会这么冷清?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仓库。仓库很陈旧,但建造的木板非常厚实,周围长满了杂草,倒可以作为隐蔽。余聊悄悄靠近了它。走近时,突然发现脚下的土地不对,上面覆盖着湿漉漉的泥土,这几日都是晴天,泥土怎么会是湿的?有人翻过了,说不定下面有陷阱。他便小心翼翼地过了那片草地,这才来到仓库边上,然后把耳朵贴在了木板上,听着。

没有动静,余聊正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错误时,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怎么还不醒?你们迷药加多了?”

“泼水试试。”

然后听到水声,余聊感觉呼吸一滞,如果真是那小年轻,还真中迷药的招了,该怎么说他好。

那屋子又是许久没有声响。

“算了,拿那个药给他吃点,不然时间拖太长了。”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久,直至小七的声音响起来。“确认完了没有?”

“这是你的东西?”

“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哟,臭小子,玩得很开心?”突然有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余聊一惊,抬头看去,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站在仓库顶上看他,戏谑地笑着,“我看着你很久了,你才发现?”

说完,他猛地从仓库顶端跃下,直扑向余聊。余聊赶紧往边上躲去。那人咚地落了地,压出一个深坑。余聊还未定神,对方已是几脚飞来,措手不及,顺着力,在草地里打了好几个滚。

刚要起身,眼前一片漆黑,又渐渐显出了光明,然后手上一阵剧痛,估摸着是骨头断了。那人已经来到了余聊面前,看人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便抓起他的衣领。

“既然你这么想看,就让你看个够。”

说着,将人拖进了仓库。

余聊这才看清仓库里的样子,这是个铁匠铺的仓库,里面自然是挂满了铁制机械,就像一个刑房,透着一股阴森恐怖。暗希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双手被镣铐锁在椅背后面,浑身湿透,看见他来,皱起了眉头。

“抓到只虫子。”那人把人一扔,拾起一旁的绳子,便将余聊的手扭至身后绑了。然后出了仓库,关上门。

仓库里还有两个同伙,看了余聊一眼,并不打算理他,对着暗希说道:“你说的话,我们一句也不信。”

余聊知道坏了事,脑子一动,对着暗希就喊:“小七,你没事吧,我实在是担心你。”

“闭嘴。”其中一人发了话,余聊立刻闭上嘴巴。然后那人拿了什么东西,喂暗希吃下去。过了一会儿,暗希头一低,垂下了脑袋。

那两个人这才开始问话。

“你是谁?”

“暗希。”暗希的声音非常恍惚,像直接从喉咙里冒出来。

“你主子是谁?”

“凡王。”

凡王?凡王!几百年前的人了!余聊心里叫嚣起来,难道这小年轻和他一样,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冰尘落凡世。”

“……”这一次,暗希没有答话,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含混不清。

“这药只能问些简单的问题,把他弄醒吧。”另一人发了话,然后又拿药给暗希吃下去。

这一次过了好一会儿,暗希突然急促地喘气,才又抬起了头。

“冰尘落凡世。”那人又是同样的问题。

“予及仙人身。”暗希答道,有些喘不上气。

“真的是暗希大人。”其中一人兴奋地叫起来,说着就拿起钥匙解开暗希的束缚。

“我要见他。”暗希松了束缚,用手扶着脑袋,似乎非常疲累。

那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说:“族长在半年多前去世了,我们要和长老联系,再带您过去。”

“他死了。”暗希没有意义地重复了一遍。

“对了,你身边那几个家伙,需要帮你解决吗?”

余聊听着心里一紧,是要杀了他吗?正想说点什么,那暗希却道:“不用,他们死了更麻烦。”

“那这家伙呢?”一人指着余聊。

“你们管得也太多了。”暗希说着站起身来,“是信不过你们族长,还是信不过我?”

那两人立刻噤了声。暗希取过放在桌上的剑和铭牌,向余聊走来,对着他拔出了剑。

余聊反而不再害怕,直觉告诉他,这小年轻不会杀他。天下间所有自负的人都一样,能控制的事物,想的都是利用,只有把握不住的,才会想着抹杀。更何况,若是他没有用处,何必一直带在身边。果然,那小年轻走近了他,一剑斩断余聊手上的绳子。

余聊活动了一下手臂,惊奇地发现手臂居然没有断,只是疼。

“走了。”那小年轻说。

突然,那仓库门一开,之前那年轻人占了门槛,道:“就这么走了?不露一手?”说完又对着余聊和暗希笑。余聊这才发现,这小子的眼睛是绿色的,像豺狼一样。

暗希看着他的眼睛,一愣,“你是谁?”

“他是族长的儿子。”里面有人答。

“憔然有儿子了,和他一样的绿眼睛……”暗希喃喃自语。

那年轻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凑近了,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眼睛曾经是绿色的,他们都以为是黑色的。”

暗希似乎有些高兴,说:“我是你暗希叔叔。”

余聊听着,使劲憋住笑,这暗希看上去比这小侄儿要年轻一些,居然叫叔叔。那小子果然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要做我叔叔,拿出本事来。”

话音刚落,那小子已展开攻势。暗希并不出手,躲开了几招,终是被一脚踢出门外。

“住手。”余聊大叫,这小七怕是毒发了。

那小子哪肯听话,又是几脚踢去。余聊可领教过这家伙的飞踢,小七这个状态挨上几脚,怕是非死即伤。他连忙跑上前,却被后面的两人拦下,看来他们也想试小年轻的身手。

这时候,暗希一个翻身,抓住那小子的脚踝,将他甩了出去,动作非常迅速,那小子还未及反应,便猛地撞在了墙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暗希站在那里,身上似乎散发着光芒。

余聊这才挣开那两人的阻拦,他便上前一看,他娘的,这小七的衣服居然已经干了。

“走了。”暗希说。

仓库里那两人忙从后边跑上来,给他领路。

出了铁匠铺,余聊跟在暗希身后走,前面那人的步伐已是飘飘然。突然,这家伙一个转身,进了小巷子。

余聊跟着进入,看见暗希正扶着墙,渐渐瘫坐在了地上。他便赶紧从小年轻的身上摸出了千娘给的药,倒出一颗,喂他吃下去。暗希的气才算顺了一些。

“余聊……”暗希似乎想说什么,脸色变得更差,捂住了嘴,想拼命站起来。余聊感到了不对劲,赶紧去扶他。突然,那暗希身子猛地抖动起来,不住咳嗽,咳了一手的血。

余聊心里骂了一声,他娘的,这群愚蠢的古代人,一天里吃了那么多药,是个人都受不了。

过了那一阵,暗希便不再咳嗽,似乎缓和了下来。余聊脱了外套,给暗希的脖子和嘴巴绕上几圈,遮住血渍,然后道:“我背你回去。”

那小年轻乖乖地爬上了他的背。

回到旅店时,矛良和屁羔子都没见着,这样也好,省的解释。余聊把暗希放在床上,扯下了自己的外套。血已经干了,小七的状态似乎好了很多。余聊去院子中打了水,给这家伙擦净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又给他擦了擦手,然后开始洗自己的外套。

晾了外套回来,发现暗希已经坐在了床沿上。

“好了?”余聊问。

“这是个泥沼,会越陷越深,性命难保。”

余聊听着叹了口气,说:“小七,我虽然傻点,但也不是弱智。你把我带在身边,自然是有了计划,又何必说这些客套话。老天爷让我来到这个地方,说不定是让我来帮你的。”

“你何德何能,可以帮我?”

余聊道:“凭我这副皮囊,你当时不就是仗着我这副皮囊让千娘晃了神,才赢得赌局的吗?怎么现在才知道对不住我了?老子照顾你是老子自个儿愿意,你用不着觉得亏欠我什么。”

说着,他喘了口气,让语气缓和一些,又问:“你的主子是凡王?你是替他守陵还是和我一样从土里爬出来的?”

“都不是。”暗希说,“我三百岁成年,再三百岁死亡。今年是多少岁数已记不得了,成年那年,正是文君两百年忌日,凡世到处在纪念他。”

13、晟城-下

“我三百岁成年,再三百岁死亡。今年是多少岁数已记不得了,成年那年,正是文君两百年忌日,凡世到处在纪念他。”

余聊听得一愣一愣。

“我本是凡王府的管家,凡王失踪后,文君要我做他的护卫,待他死前,告诉我凡王的去向。我给他做了三十年护卫,却没想到他是骗我。”

那一年,凡王府失火,人都言凡王被火烧死,暗希不信,偷偷查看了烧焦的尸体,那尸体的腿骨断裂,世人都以为凡王断了腿,但只有他们几个管家知道,凡王的腿,没有断。所以那个烧死的人,并不是凡王。适逢文君登位,用凡王的去向诱使他为他护卫,他便同意了。暗希当真为他认认真真守护了三十年。一日出去办事,回来才知文君受了凉,感了风寒,之后病情恶化,命不久矣。

三十年主仆,到底是有感情的,那文君说了实话,说当年是诓骗他,确实不知凡王去向,这几年也一直派人查找,但没有音讯。暗希没有恼羞成怒,只静静陪完他最后几日,然后再出门寻找。

可谁知,又出现了一股人,将他抓了。他并不知晓那些人是谁,有何目的,由谁指使。一开始,他们只是将他囚禁,不断地喂他喝药,整日过得恍恍惚惚。后来便用毒控制他,由着他自由生活。可是他走出那个牢笼的时候,人间已经过了百年,不再有相识的人,万物都已变了模样。

那该是怎样的无助和彷徨。余聊听着他的故事,几乎不能找出任何的语言和词汇来形容那段奇异的经历。

他一出来,就疯狂地寻找凡王,但是毫无线索。他们将他困在不同的城中,呆足十余年,然后再将他运走,换个城镇。到最后,是被千姻困在了缯城。

“我想,也许他们想知道的东西,或是想守住的秘密,和这个凡世的存在有关。”暗希说,“我们和凡王,都是从门的另一边过来的人,在文君登位前夕,凡世周围突然被一片白雾所笼罩,那些门,统统都消失了。”

然后他又说,“你知道,那些门是通向什么地方的吗?”

余聊摇了摇头。

暗希便抬起头,他的眼中又出现了那时在山中的光彩,道:“那些门通往的是种族之地,是和凡世完全不同的模样,那里是神统治的地方,神裔登极。而那片白雾过境,就统统消失了,一个人也没能逃出来。”

“我从小所学,便是招风使火之术。这天地万物,皆是由灵力构成,便是以灵力为依凭,化万般法术。这凡世,本就是灵力稀薄,自从雾气出现,灵力更是稀少。我奈何习得诸多法术,却无法使用。”

“灵粉?”余聊脑海中蹦出一个词来。

“灵粉是门消失之后出现的。”

灵力化为灵粉,灵粉又从万象城里来,难道灵力都跑去了万象城中浓缩?“刚才看见你发光,难道是法术?”

暗希摇摇头,“不,那只是强行提了些灵力,但这么做,只会使身体衰竭,加速毒发。”说着,他突然看着余聊,“我想回去,回到门里去,可是那里已经不存在了。”

余聊心想,若是能开门,那不就是扰乱这个凡世的空间么?说不定就改变了这个世界存在的状态。

“可惜,都已经不在了。”那暗希缓缓说道。

余聊坐在了床沿上,问:“凡王,又是什么来头。”

暗希看着他,回答:“凡王,是我龙族正统的神裔。对我恩重如山,我必须要找到他,服侍他。”

“他能不能开门?”余聊又问。

暗希看着他,许久才开口,“神,可以。”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他就能开启雾里的门?也就是动摇了这个凡世的根源?这是不是那伙人忌讳他的原因?”

暗希看着他,不置可否。

“我已将我所知,都告诉了你。”

“那我这个身子是谁的,你可知道?”余聊抑制不住兴奋,问话的声音都是抖动的。

暗希突然又垂下了眼睛,“被囚禁的一百多年里,他们一直在喂我喝药,许多事都记不得了,特别是来了凡世之后,只剩下些零碎的片段。我刚才告诉你的,也有大半是我后来查证得知。我只知道你的身体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非常重要,千姻的房里挂着你的画像,她应该认得。”

“你是说,我现在应该回缯城问她?挂我的画像,我是她老相好不成?”余聊觉得有些好笑,“我说太太太太爷爷,我在缯城问过她了,她不愿意告诉我,你活了那么长时间,能不能给点超凡脱俗的意见。”

“对不起。”暗希说。

余聊看着他,心情渐渐平复。这家伙大概真的是被喂多了药,便试探着问道:“凡王的腿,为什么是断的?”

“他的腿没有断,是世人以为断了。”

“那他为什么装断?”

暗希露出一脸迷茫的神情。

“凡王怎么对你了,恩重如山?”

暗希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文君死前真的什么都没说吗?还是你不记得了?”

“他说了,什么……”暗希开始苦思冥想,然后一拳垂在床上,“这些都是知道的,知道就是知道,为何要刨根问底?”

“行了,这些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人需要呼吸一样,对你来说是常识,我不问了。”余聊道。这伙人真是贼,把人的记忆搞得零零碎碎的,再聪明的人,也会露出马脚,这果真和他想的一样,抓住一只狒狒,用盐巴把他喂得口渴之极,然后就可以拴着绳子找水源去了。

他想着,望着眼前这只可怜的狒狒。

“你今日接上头的,是当年凡王府的一人吗?”

暗希点了点头,“他是陪在凡王身边的最后一人,应该知道凡王的下落。”

“你不觉得,我都能找到,这也太好找了吗?”

“应是憔然去世,他们急了,才会有此动作。那个孩子的眼睛,错不了。”

“那个孩子,可你这老头子看上去比他要年轻。”

“神的血越杂,衰老得越快。”

余聊一咳,“我说老七……”

“是小七。”

嘿,这家伙还在乎起别人怎么称呼他了,余聊觉得有趣。“小七,你老是在喊先辈,还记得你先辈是谁吗?”

“没有其他问题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等一下。”余聊赶紧接上话,“你看着我的样子,你能猜到是谁吗?”

暗希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凡王和凡王府里的情景,剩下的,记不得多少。予帝的样貌、文君的样貌……都不记得了。”

余聊目瞪口呆,“你守了文君三十年,怎会不记得他的样貌?”

“想不起来。”

“可你还记得和他之间的一些事,不是吗?”

暗希点点头。

那一刻,余聊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小七,会不会,根本没有那样的事,你的记忆全是假的,都是别人给你灌输的,只有要找凡王一事,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你被人洗脑了。

说不定,那个凡王也是别人给你添加的东西,人能活那么长,本来就不可能,也许你根本不是暗希,根本不是凡王府的管家,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可能。”暗希斩钉截铁。那样鲜活的记忆,怎么会是假的,只要一想起来,仿佛还能见到那些人的笑容,触摸到那和煦的风,闻到那清澈无比的气息,怎么会是假的!

“那我问你,当年,你是怎么进入的凡王府?”

“凡王将我从山上接回。”

“你为什么会跟着他走?”

“因为他有恩于我。”

又进入这个死循环,余聊脑子一动,“那一天,他穿的什么衣服?”

暗希果然一愣。

所有的谎言都是可以制造的,但谎言与真实的区别,就是细节,会被洗脑者忽略的细节。余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暗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说道:

“那一日,凡王所穿的,是上缀蓝纹的宽袖法衣。”

那人风神如玉,身姿挺立,站在山下,法衣在风中猎猎飞扬,仿佛谪尘的仙人。那时的他便想,若能服侍这人一生,该是何等荣光。

余聊见暗希回答了问题,眉头一皱,又是一问:“凡王府毁于火中,你是怎样遇到的文君?”

“我查完尸体,感觉不对,想文君总该知道内情,便去找他。”

“你能见到他?”

“我打倒了守卫,他说我身手不错,可以为他所用。”

“你就同意了?你找他可是要问询凡王的下落。”

“他说死前会告知我凡王的下落。”

“以你的性子,就这么同意了,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

“对啊,”暗希叹了口气,“我怎么会同意?为什么会同意?我不记得了。”

余聊感到了事情的棘手,明显,这小子的记忆有些真有些假,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可要解开整个事件的关键就是他。

“我先理一下头绪。”余聊拍拍他的肩膀,便出了房间,关好门,坐在门口思考。

把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人所说的话细细琢磨一番。特别是关于这个凡世存在的基础。

有那么多人提到凡世的周围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门,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种族,描述得那样细致,如果这是真的,门为什么会消失,那些种族怎么会连一个幸存者也没有,雾里的怪物再凶猛,不至于连一个人也逃不出来,他并不知道那些雾里的门是什么,但他自己的确是通过一扇天门而来。

再者,灵力为什么会消失,灵粉又为什么会出现。

余聊有些头疼,突然想到,如果,消失的不是门,不是种族,而是这个凡世呢?如果是这个凡世从整个世界剥离,反而更能解释这种现象。那个声音也曾说过,这块大陆是悬空的。

这时,他突然想到那次在山中,看到屁羔子时,产生的那两团火。是不是雾里有什么,倒映了屁羔子的影像,或者说,那雾就像一面镜子,而整个凡世都在镜子里,那雾区,就是镜子的边沿。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了害怕,如果这一切成立,那又是谁将整个凡世放入了镜子中。

“神?”他喃喃道,猛然间抬头,看到矛良的脸,吓了一跳。

“什么狗屁神,根本就没有神。”矛良看他神叨叨的,忍不住说。

“有的。”屁羔子插嘴,“异师说过,以前是有神的,后来被凡世驱逐出去了。”

“别和我提那个狗屁异师。”矛良有些不爽。

神被驱逐了?余聊眉头一皱,的确这个凡世给他的感觉,很奇异,没有神的崇拜。难道是有人为了脱离神的控制,将凡世剥离,放入了镜子中。想着,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那该是怎样的一个人,该有怎样的心思和智谋?

“你在想什么?小七呢?今晚上继续去观战不?”矛良说着就要推门进去。

“算了吧,他刚休息。我也不去了。”

“我说小兄弟,你怎么像个小媳妇儿似的,小七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他要休息,你就像个小媳妇儿似的在门口窝着,丢不丢人?”

“行行,今晚上一同观战去,可小七当真睡下了,而且心情很不好,发脾气,你看我不是怕了他,躲门外来了。”

“小七发脾气,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下,勾起矛良的好奇心来了。

“得了,余聊这么好脾气,都吓出来了,你就别傻了。”屁羔子发了话。

还是屁羔子管用,矛良指着他骂了几句,就怏怏地走了。

三人又去看了大半夜的打斗,临近清晨才回来。

走在路上,突然迎面跑来一队人,都是统一的着装,衣服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水”字,提着各式器械和一条非常长的竹管。几个人好奇,便往他们跑的方向看去,火光冲天,浓烟腾腾。

那不正是铁匠铺的方向吗?余聊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连忙说:“你们先回去。”然后就朝着那方向跑。

矛良和屁羔子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便追上去。

跑到了地方,看到围了一群人,有指指点点的,有哭闹的。几个民兵拦在外头。火势的中心,果然是那铁匠铺,已经烧得差不多,只余了些焦烂的木头横亘在那儿,还冒着火星子。里边的火势向两边扩散,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怎么回事?”余聊拉过一人,便问。

那人答:“听说是铁匠铺的炉子炸了膛,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有人伤亡吗?”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这里是商铺区,晚上住的人不多。”

“谢了。”余聊道完谢,便往里面冲,几个民兵将他拦下。

“不要命了吗?”

“我的哥哥还在里面,我要进去!”余聊哭喊挣扎,演得逼真,连矛良和屁羔子都给唬住了。

屁羔子看了矛良一眼,说:“咱得帮帮他。”然后两人向民兵撞去。这一撞,余聊借势甩开民兵,跑进火场。

炙热的气息迎面扑来,烟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几个救火员正拿着水管,从井里汲水,往火里嗞。到了正中心的铁匠铺,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反而没有那么浓的烟。铁匠铺临街的店面被烧了个干净,后面的院子却只是被烧灼,屋子熏得漆黑。铁质的器械挂得到处都是,这时,一股焦味隐隐传来,即使在这烟火之中,仍是这么突出,那是肉烧焦的味道。余聊猛地发起抖来,冒着骇人的热度钻进废墟里。

还记得那是白天所见的火炉的位置,那地方被炸得粉碎,碎石断木里,埋着几具东西,表面已结成了焦炭,裂隙里还能看到颜色较浅的血肉,这分明就是烧焦的躯体。炉子爆炸,怎么还会有人在炉子边上,如果是逃走,那头部的方向也该是背向炉子的,怎么会分布得这么不规则;如果是当场炸死,身体又怎么会这么完整。再往远一些看去,又看见两具尸体,黑黑的,混在瓦砾铁器之中。

除了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啵声,和水打在火上蒸发的呲呲声,这里几乎静的可怕。在火场中的人,大多都是被烟呛死,烟会被吸入肺中。余聊查看了那几个人的鼻子,确有几个布满了烟尘。如果是在炉子旁边,可能是被当场炸死,远处的,则不会。便再查看了远处的那两个,鼻腔非常干净,只外面那一圈是黑色的,在黎明的光辉下,露出粉色的内腔。分明是先死了,才被烧的。

确认完了,余聊跑出火场。那几个民兵再一次拦下了他,看他脸色不好,问:“你的哥哥,没事吧?”

余聊摇了摇头,说:“我突然想到他昨天没回铺子,是我太紧张了。”

“那就好。”民兵安慰了几句,给了他纸笔,“你留个记录。”

余聊接过纸笔,突然抬头,朝着人群里叫:“哥哥,你去哪儿?”然后把纸笔一扔,追了出去。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矛良和屁羔子又一次目瞪口呆。

余聊回到旅店,向矛良他们道了谢,立刻回房间。暗希已经起来,怔怔地坐在床沿上,看到余聊回来,蓦地起了身。

余聊关好门,坐在凳子上。暗希也坐了下来,道:“余聊,我昨晚想了很久。我曾经花了几年的时间,明白灵粉是由灵力组成。为什么大量的灵力会集中在万象城?而为什么在雾区的边上,才会出现分散的灵力?我们可能需要去一趟万象城和雾区。”

看来这家伙,已经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余聊好不容易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说:“小七,你知道磁场的厚薄形成不同的空间吗?把灵力看成磁场,磁场线的突然变化可以扭曲出一个空间。”

“什么?”暗希一脸迷茫。

“没什么,瞎想而已。”余聊答,看着暗希,看见他开口的衣襟,露出了脖子根的变目环,感觉焦味又隐隐袭来。

“你的脸色很苍白。”

“对不住。”余聊说完话,便扑到脸盆边上,将胃里的东西呕了出来。吐完肚子里的东西,才感觉好了些。暗希给他递了块布。余聊接过布,擦了擦,说:“小七,我和你说件事,你千万不要激动。”

“什么?”

“铁匠铺的人都被杀了。”说完,余聊回过头看,那小年轻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一把火烧没了。”

“有看到那孩子吗?”暗希的神态仍是很镇定。

余聊反而有些疑惑,“都焦了,分不出谁是谁。”

“每次都这样,一旦联络上,就会遭遇不幸。这一次,我虽没报希望,”暗希一顿,“只是憔然去世的事,让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若凡王在他那儿,现在谁来服侍他?又是谁来主持大局?”

余聊看着他,感到胃里又有什么往上涌,转过头去,“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边吐着,脑子却不停。明明可以放长线钓大鱼,为什么突然杀人灭口,断了线索?

这一次,呕出的只有清水,余聊又擦了擦,胃液倒流入鼻子,酸得很。“会不会有两方人马,一方在利用你找人,一方又不希望你,或者说是利用你的人,找到凡王。”

“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因为……”

“也许是他们不想留给我一丝线索,不想我接触到任何与凡王相关的人,便自己行动了。只要有我在,便不乏再一次的机会。比起自己知道凡王的下落,更忌讳我知道。”暗希说。

这家伙,虽然记忆凌乱,但脑子却很清晰。余聊还想为自己的想法辩解,“也许,是你相熟的人,不想杀你。”

“你是不是在害怕,害怕下一个就轮到你?”暗希蓦然说道。余聊听到,抬起头来,自己的那点心思就这么被人看穿了。

“你放心,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还没那么简单。”暗希说话的口气,令人毋庸置疑。

这一句话,让余聊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来,这一放松,便觉得昏昏沉沉,睡意袭来,“小七,我先睡一觉。”

14、所谓故事

这是什么地方?

余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之上,有细小的水纹波动,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慢慢的,那些涟漪渐渐变大,涌起的海浪围着一个中心开始旋转,在海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旋越深,出现了一个空洞,空洞里的水不断向中心聚集,形成了一个冰柱。那些海水围绕着冰柱,在它的周围开始结晶,形成各种奇异的形状。随着晶体的变大,海水蓦地消失,整个海面顿时安静下来。

余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入了空洞里面,海水与空洞的连接处,冒着氤氲的雾气。那水面澄清如镜子一般,映出了他的身影。余聊看着,猛吸一口气,难道这就是凡世!这就是凡世立足的根本!雾区、灵粉、消失的灵力、如同镜面一般的倒影,统统在这里显现。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冰柱里,隐隐约约的,看不清。他想走近些看,向冰柱而去。走了许久,与那冰柱的距离一点儿也没有缩小。他有些急了,便向着跑去。也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四肢匍匐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只野兽的模样,四脚并用着奔跑,但距离仍是那样,不见减少。

这个时候,余聊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猛地直立起双脚,站起了身,那人影顿时消散。那是谁?

那个在冰柱中的人影,是谁?

余聊惊醒,感到满身是汗。他想,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哦不,是夜有所思日有所梦。刚才那大海的变化,放诸于凡世,倒也合情合理。

这时,身边传来浅浅的气息,他转过身去,猛地看见一个巨大的头颅,他急忙向后一退。一个头大身小、比例奇异的人,正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脸色惨白。余聊吓得立刻起身,连翻带滚地下了床,那东西没有动,还是在那里静静地坐着。

“小七!”

那东西突然扭动了脖子,将头颅转了横了过来,眼睛仍是看着他。蓦然间,张嘴向他扑来。

“小七!”

余聊边喊边迅速跑向房门。

这时,房门一开,暗希出现在门口。余聊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扑上去。

“叫我做什么?”

“快,快……”余聊赶紧回身去指那个东西,可哪还能看见那东西的影子,“不见了?”

暗希马上拔了剑,走进屋子。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用剑挑开柜子、床帐,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窗也关得好好的。

余聊看着,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猛地抬头。

屋梁上空空的,还是什么也没有。

“你看到了什么?”暗希见没有东西,便又收好了剑。

余聊将自己的所见描述一通,本以为又是幻觉,却看见暗希的脸色渐渐苍白。只见他快步走向床,掀起被褥,像在找些什么,然后撕开褥子。余聊一看,那褥子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画着符一样的东西。

余聊一惊,“小七,这是什么东西?谁放的?”

“还好,这只是一张画心符,让人变得敏感而已,因为太过于弱小,我才没有发现它的气息,只是你疲累了,才会中了招。”暗希说着,将纸头拿起,抖落了一些粉尘,那些粉尘绿莹莹的,立刻散在了空气中,“在我们入住之前就有人放在这儿了,怕是一个警告。”

“这上面的,是灵粉?”

“恩。”暗希点点头,把纸撕碎,“门消失之前的符咒和阵法之流,撒上灵粉,还是能发挥些效应。”

余聊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才感到心脏突突狂跳,“小七,你来得倒也挺快。”

“我在外面守着。”

余聊刚起了感激之心。

又听见暗希说:“我去了趟火场,在尸体上找到拷问的痕迹,可能是有人等不及,擅自行动,想断了我的线索。这一次行动的破绽太多,那些人一定是急了,也就是说,这条线一定和凡王很近,如果顺着下去,一定能找到凡王的线索。”

“可是现在全没了,你要怎么找?”余聊说。

暗希全然没有在意他所说的窘境,“再把他们逼急一次。”

“怎么做?”

“事情只要超出他们所能掌控的范围,他们必然会着急。憔然心细,既然能藏身这么多年,就算去世,也不会那么容易暴露了地方。如果我们能投靠一个不被他们所掌控的势力,他们一定会着急,着急就会露出马脚。”

“去哪儿找不被他们所掌控的势力?”余聊问,在他听来,这些计划都是空的。

“这就是我将面团带入天居宝的原因。”

暗希的神情依旧淡定。

余聊却有些惊愕,忖道,六月初一,凡世富贵之人都要来天居宝,白面团又是件稀世珍宝,能找到的买家,一定不简单。这小子,在雾区里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琢磨好了。

对于斗场的事,矛良势在必得。他每天揪着屁羔子和余聊陪练。他说,有了名头的打架,赢一场,可以有十两银子,而且可以在当天晚上一直打下去,直至输掉。争口气,赢上五场,他娘的,就有五十两银子了,去一趟山里也就这么点钱。

余聊和屁羔子哪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松地抓来抓去。

总算是到了斗场签单子的那一天,余聊和屁羔子有一种解脱的愉悦。

进了斗场,屁羔子拿出十两银子押矛良,余聊不甘示弱,也掏了五两碎银子,在矛良和暗希之间犹豫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是新人,赔率一样,非常低,就三两押了矛良,二两押了暗希。

“就这点钱?”屁羔子对着余聊念叨,“我押的是我姐夫,你好歹也多押点给你家小七。”

“我随身就带了这五两,银子太沉。”

战局一开场,矛良打了个头阵,拿下一局,但并不轻松。专业的场子,到底要比当场报名时强得多。

再过了几局,才轮到暗希。对面站着宽度足有他两倍大的汉子,可暗希往那儿一站,便是胜利者的风范。

一开局,暗希毫不还手,只一味避让。周围的人便对着两人喝倒彩。然后,只在一瞬间,暗希的拳头在对方下巴上一撩,那人就倒了地,再也没爬起来。

完全没看清怎么回事,这架打得丝毫不爽。

“怎么没出招就倒下了?”

“作弊!”

有人开始闹,要求再来一场,煞是喧哗。斗场的人便跑去和老板商量,不一会儿就将暗希的下一场提了上来,让他继续打。

这一场,上来的是个一身行头的武者,像是四处游历的僧人。他衣背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圈,一上场,下面就沸腾起来。余聊听着,这新上场的家伙似乎是什么八阵门的头号武师,在斗场混了好些年了,几乎没有输过。和他身上棱角分明的筋肉相比,小七本就是修长,这下看上去太瘦了。

一片为武师的叫好声,估计都把银子押了他。

开了场。武师也是个好手,站在那儿摆了架势,静观其变。小七挪了一下步伐,静静站着。过了有半炷香的时间,外围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大喊。两人还是不为所动。最后还是武师没忍住,首先向希爷攻去,连晃几招,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可还没看过瘾,又是一瞬间,嗵地倒了地。

斗场的人目瞪口呆,但随即宣布了暗希的胜利。

余聊这才意识到,暗希目前为止全是实战,完全没有表演经验。实战讲究一击必杀,拖得越长越不利,而在斗场打,人们更喜欢看势均力敌,然后慢慢磨死对方。所以,这暗希是来砸场子的。

“搞什么?”

“妈的,故意的?”

果然还是有人没看清,叫喊起来。

这时,有个声音响起,在嘈杂声中高了几分,“这不是缯城的希爷吗?是千娘的老相好啊!”

“千娘?”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那群叫着作弊的家伙立刻一边倒,直夸赞出手狠快。

斗场的老板从人群里挤进来,亲自拜会暗希,说了些什么,就把人领了出去。

然后打斗继续。矛良靠着他的力大无穷,又险险挺过了一关。

矛良下了场,站在屁羔子和余聊中间,揉着两只肩膀,说:“他娘的,下一场看来是不行了。”

余聊看他,右脸上肿了好大一块,煞是不对称,看来是战得辛苦,便说:“打了两场能认输退赛吗?”

“认输,认什么输,认输就没钱拿,老子什么时候输过,看好了。”

余聊立刻闭了嘴。

但矛良还是输在了下一场。对方身手灵活,躲得快,矛良自己没收住力,摔了个大马趴。那人踩上矛良的后脑勺,矛良没有站起来,输了比赛。下场时,矛良的脸色难看得可怕,想也是,输便输了,居然输得这么难堪。

接连几场,暗希还没有出现,以前这个时候,人该是走得差不多了,而今天,居然仍是围得满满的,大概都在等他。临近结束时,暗希才再次出来,引起一片欢呼。

然后,斗场成为了他的专场。这小年轻还是没学乖,连上三场,全是一招解决。轮到打败矛良的那位,他不知怎地窜到他身后,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人一样摔了个狗啃泥,头正朝着矛良。

矛良一愣,笑起来,“好小七,够意思。”

暗希便向他点了点头,继续迎战。

这家伙就这样连挑六个,加上之前的两个,就是八连胜。当斗场的老板举起他的手宣布当日的赛程结束时,全场沸腾了。

余聊正看得开心,突然被人挤至了后头,身边飘过一阵脂粉香气。待回过神时,看见一堆女人跑上前去,对着暗希招手。

暗希对着斗场的老板说了什么,那老板对着外围招招手,一人便上来抱了只东西。

绿色的脑袋,鸭子的脚蹼。这不是异师家里的那只绿头鸡吗?余聊一惊,莫非这东西是珍兽?只见暗希抱过绿头鸡,便径直出了斗场,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道:“让开。”

人群便乖乖让出了道。

他便走到余聊他们面前,说:“回去了。”

听着那些女人失望的叫声,余聊满脑子全是屁羔子的那句话,“我听花婆说,那希爷是只椿虫子”。

一个人,越是无欲无求,心里一定有着更重要的事。

回到旅店,暗希喂那只绿头鸡吃了些东西,就顾自躺下。过了睡觉的点,余聊可睡不着,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便指着绿头鸡,问:“小七,那是个什么东西?”

“天通鸟。”暗希回答,然后一顿,又解释了一番,“只要给他喂两人的血,它就会在那两人之间来回通信,不论人在何方。”

“真神奇。”余聊夸赞了一句,心下无聊,便又问:“小七,你的铭牌是谁送你的?”

暗希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答:“凡王。”

余聊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身坐起,“凡王送你的?”

“嗯。”暗希的语气很淡,但也掩藏不住微微颤抖的音色,“那块蓝玉,是南方送来的东西,凡王看着好,便叫人打磨了六块铭牌,细细雕琢,而后送给了我们。”

余聊激动起来,“那,那个面团手里也握着一块,他也是凡王府的管家不成?”

“嗯。”暗希轻轻应了。

余聊差点跳起,“如果照你所说,你卖的,那是你……你所谓家人的尸体!”

“可他已经死了。”暗希的口气仍是淡淡的,丝毫没有愧疚。

余聊却有些傻愣。

“他被做成活俑,已是不幸,你不让他入土为安,却把他的尸体挖出来贩卖,你在想什么?”

暗希却说,“若能找到凡王,何事不为?”

“凡王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

“是,万分重要。”暗希答完,一顿,然后道,“我以为你会指责我一番。”

“我已经指责了。”余聊叹了口气,“你不会难受吗?”

“嗯,难受。我宁可躺在罐子里的人是我。我和他,是挚友,一起在神潭中洁身,奉上苦竹。”然后他轻轻地哼了句,“千载数风流,岂能如访忧……”

哼道最后,他的声音更是颤抖。

余聊一愣,“你是说,这童谣和他有关系?”

暗希道:“太久以前的事了,不想再提,睡吧。”

15、所谓存在

再过两天,就是六月初一。旅店离天居宝近些,可以看到各种豪华车子打从店前过,都聚在了天居宝附近。

这天,矛良来敲门,说是天居宝的老板来了,来收铭牌。

旅店的上房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上去非常儒雅,见人来,马上拱手做礼。而他身边站着憩龙。

那憩龙指着年轻人,便说:“这是我们天居宝的少老板。”

几人便打了招呼。

大约屁羔子和人已经谈了几句,只听矛良低声问他,“我不在,你讲价了没?”他平时嗓门大,这时候也没收住,在场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屁羔子嫌他烦,瞥了一眼,“我什么时候吃过亏?”然后举着手里的铭牌,对少老板说:“一百金。”

那少老板不生气,笑盈盈地答,“那两百金我收了。”

屁羔子和矛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屁羔子觉着有猫腻,不乐意了,“这是个稀世珍品,五百金。”

憩龙在一旁看不下去,嚷道:“你拿着这东西出去五十金出价试试,跑到哪儿,被人撵到哪儿,别以为我们少老板好欺负,见好就收,别不知好歹。”

屁羔子一听也来了气,正想争辩,被矛良拦下了,“咱还有个面团儿,要靠着他发财呢。”

“怕什么,价拍高了,他也赚,怕他做啥!”

“说得好。”少老板赞赏地鼓了鼓掌,“做生意就要这股子气,不然可赚不了钱。”

屁羔子被他这么一夸,反而不好再说话,便又重复了一遍:“五百金,你收不收?”

“收藏这铭牌,本是家父的爱好,于我,并没有执念,若是你实在不愿出手,我回去禀告家父,未曾找到便可。”那少老板说着,语速突然慢了起来,“一百五十金。”

屁羔子不说话,矛良急了,“两百金,两百金,成交。”

一旁的余聊道:“如果你不在意这东西,怎么会亲自前来,你何必唬他们,屁羔子留着传家就是。”

少老板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这你就不懂规矩了,这并非你的生意,莫要多言。”他的语气一点也没有慌乱,“我来这里,另有目的。”

“两百金就两百金……”屁羔子松了口。

“可我现在想一百五十金收了它。五十金,可是来之不易的。”少老板悠悠地说着,一点也不急。

屁羔子可急了,吼道:“他娘的,你出尔反尔是怎么的!”

一旁的憩龙赶紧说:“你快应了吧,少老板讲价都是降价,我这是对你的忠告。”

“忠告你个狗屁!”屁羔子张口就骂。

“一百金。”少老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道。憩龙头一拧,不再说话。

“不要欺人太甚!”屁羔子急红了眼,一把抓过少老板的衣襟。那少老板不急,余聊可急了,如果动手,身边的暗希是挟罪人,不知道最后是谁难堪,赶紧将屁羔子劝出几步开外。

憩龙本想出手,见余聊先了一步,便给少老板整理了衣襟,那少老板还是镇定得很,说:“是你先出尔反尔,八十金。”

“行了,别吵了!”矛良怒,指着屁羔子说,“八十就八十,赶紧给我卖了,你真留着传家啊!”

屁羔子被矛良这么一吼,突然冷静了下来,迅速说道:“成交。”

余聊一惊,虽然表面上看,吃亏的是屁羔子,其实想想,鬼老头店里有块宝贝,同样是蓝玉,虽然没有这么剔透,但要比这大得多,也才值五金。屁羔子还是赚了。

不过,这少老板的讲价方式倒是很新颖。

憩龙当场递上银票,然后取过铭牌。但少老板似乎对铭牌并不感兴趣,直接放入了锦囊中,转头看暗希。暗希也看着他,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

旁人莫名其妙,凑在一边看热闹。

少老板先开口说了话,“你十年前从我家盗取的铭牌,可否还我?”说着,他拿出锦囊在暗希眼前摇了摇。

那块铭牌是偷的?余聊震在当场。

“休要胡说。”暗希淡淡回道。

少老板叹了口气,从锦囊中又把铭牌取了出来,“你身上的那块,打的孔是在这里。”他用手指着一个角说。

暗希的那块,的确是在这里。余聊再次怔住,转头望向暗希。那小年轻也有些震惊。

少老板继续说道,“我本可以报官,但念你已是挟罪人,再犯就是死罪不饶,我可用五十两银子和你换取。”

“这本就是我的东西。”暗希皱起了眉。

“十年前,你在晟城的时候,已是我天居宝的熟客,家父领你回家,欣赏他的收藏,不料,你却盗取了他最心爱的铭牌一块。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是我的东西,何必盗取。”暗希的眉头舒展了下来,语气仍旧平淡。

余聊心里却汹涌澎湃,前几日小七刚与他说了铭牌的来历,难道是假的?如果顺着少老板的逻辑,按常人来算,十年前,这小年轻怕是只有十来岁。便说:“这十年前,小七才这般高,”说着比划了一下,“你父亲便带他去看收藏?别说你父亲看他天赋异禀。我看你是拿他是挟罪者为借口,将东西诓骗去。”

少老板听到,突然笑了起来,一会儿,停了笑声,说道:“还是得说。”他摇了摇头,掏出了扇子,对着暗希说:“当日家父一时贪鲜,见人长得水灵,故而带回了家。”他一顿,仔细看了暗希的神色,才继续,“家父糊涂在先,至于你盗取铭牌一事,不欲计较,另加银子做补偿。你且还回,便不作官府事。”

暗希的神色没有变化,淡然得很,“未曾有过此事。”

少老板又叹了口气,“你在我家暂住,当年你我年龄相仿,我曾来找你戏耍,一同射箭弹曲,可否记得?”

“未曾有之事,怎会记得?”

“知道你不肯承认。家父有一物托付我交予你。”少老板的扇子在手中一拍,便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中滚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是一个雕琢精美的圆盒,只有两个手指大小,是件银器,上面的色泽都已经发了黑,看来是有些年头了。暗希一见这东西,陡然色变,“我要见他。”

少老板道:“你要见家父,怕是不行。他这几日出游去了,要六月初五才回。”说着,他便笑,“既然你自己都认了,就将铭牌还来。”

周边几人也是惊讶之极,这事儿暗希怎么搭上腔了,这不就是认了的意思么。

“六月初五你领我去见他。”

“这铭牌……”

“领我见他。”暗希打断了少老板的说话,他的神色难得地显出了几分忿怒之色,猛地提高了声音。

天居宝的少老板有些发愣,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扇子一敲掌心,握住,“好。”然后说,“憩龙,我们走。”

这人一走,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余聊看了看另两人,都在朝他挤眉弄眼,便鼓起勇气往前去。

“小七,我们回屋说去。”说罢,也不管矛良和屁羔子那求知的眼神,直接引了暗希窜回屋子去。

门一关,余聊便迫不及待地问话:“怎么回事?”

暗希看着他,“你信我么?”

他的眸子很明亮,余聊已经不止一次感叹过那双眼睛的漂亮,但这一次,他却不敢看,像暗希那样的性格,说不定自己是第一个听他诉说的人,如果不信,他该有多失望。

暗希见他不说话,眼帘子一垂,“连我自己都不信,怎么能教你相信。”

余聊有些急了,脱口而出,“不,小七,如果你真只是如此,千娘、女先生这样的人物又何必为难你,这件事,必定大有文章。也许是你忘记了,也许就是他瞎编的。”

暗希忽然抬起头,道:“他所拿的东西,我识得。只是不知是敌是友,来生这事端。”

余聊这才捋顺了关系,看来是暗希认得那个小银盒子,才接下了少老板的话茬,真正有来头的,是那个小盒子的主人。

已是月末,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很。第二天就是拍卖会了,不知怎的,那些原本已经完好的记忆又开始变得零零碎碎。

那个诡异的人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聊自诩是一个心细的人,在他无数次的回想中,突然发现,如果记忆中出现那个诡异的女人,赵枚便不会出现;如果出现了赵枚,那个人影就会消失,这是什么道理?

他想着又陷入了失眠,便趴在窗口看吹风。

晚风习习,扫了脑中的烦躁。这凡世的天空很澄清,夜幕里少了月亮,满天星斗越发明亮。

看着看着,余聊猛地一惊。

这天上密布的光亮明暗交错,星轨相连,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天上没有什么北斗七星,更看不到什么南北新宿。繁星运动的轨迹似乎是相连的,形成一道一道的光痕。

余聊便试着从星罗棋布的夜景中找寻最亮的几颗,以及它们周围的散星,在脑海中连接起来,居然如梦中所见,几乎是那个大海上的漩涡模样。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些星星缓慢地移动,轨迹当真围着那个漩涡的中心在转动。

如果说这些星斗都是遥远的星系,整个星盘的运转是不可能完整的,星轨最多只能看到一个弧度。而这个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能看到这个夜空的星星在绕着某点旋转?

也就是说,这些星星并不是来自遥远的星系,而是漂浮于这片大陆上空的某物,正缓缓地绕着大陆的中心转动。

他立刻去取了纸笔,将整个星盘粗略地画了下来。暗希听到响动,也起了身,看着余聊正在忙活,有些好奇。在旁看了一会,见他完成了画作,便问,

“你在干什么?”

余聊专注于自己的事,没发现身边站了人,一惊。才发现是暗希,忙说:“小七,你快看。”他便将画上所点的墨迹与天空的星斗对应起来,将整个星盘的运作情况如此这般讲来。那墨迹的正中和天空的某处,有一个空洞,那正是整个星盘的中心。

余聊见暗希看完了画作和夜空,只看着他,不知道他听懂了没,便问,“你知道这天空漩涡的中心在哪儿吗?”

暗希看着他,不说话。

余聊有些失望,看来是没听懂,正准备再讲一遍,那小年轻却开了口,

“是万象城。那里的星空,头顶正中是黑的。”

是了,是了,余聊激动起来,在缯城外的山中,星空是散乱的,边沿就是雾区,看不到那里的星星,如果雾区就是整个星盘的边缘,星盘的中心在万象城,灵粉又在万象城中形成。漩涡转动,四周的水向中心聚集,形成冰柱,这不正合了梦中的景象么!

也就是说,让冰柱中的水重新回到空洞之中,让这漩涡停止运动,消除漩涡转动的力量,那水面恢复了原样,与周围的海水相连,那这个凡世与周围相连,整个凡世所处的时空就会改变。

余聊兴奋地说着,完全顾不上暗希是否能听懂,末了,才想起他来。

那小年轻还是一样看着他,没有悲没有喜,淡淡地说:“你的意思是,只要破坏了抽动灵力的东西,雾就会消失,门就会重现?”

“聪明!”余聊忍不住夸道。

“那是什么让灵力聚集起来了?”

余聊看着他,开始思索。漩涡的形成有多种方式,一种是漩涡的中心有猛烈的旋转,一种是在漩涡的边沿进行搅动。这一想,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天暗希就与他说了,想要知道灵力灵粉的答案,就要去一趟万象城,重回一次雾区。

“没想到。”余聊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是微曦,道,“趁着早,再睡个回笼觉。”

“有了猜想,要找出方法,便简单一些。”暗希点点头,然后也看了眼天色,便拾起一边的树枝,“我先去练剑,你再休息一会儿。”

余聊便回床躺下,脑子却不停。像暗希这样的人,怕是不好控制。如果洗脑是真,那寻找凡王一事就是假;如果他所说的都是真的,那花了几百年,不会只是寻找一个人这么简单。所以凡王之类的统统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的目的。他身后的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在床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矛良拖了起来。几人一同吃了早饭,便去天居宝。

这是天居宝一年之中最盛大的一次拍卖。

16、天居宝

整个天居宝装饰一新,连屋顶的瓦都是新铺的,远远地,就能看到新上漆的栋木发出闪闪的亮光。到了门前,就闻到一股香味袭来,大堂里放了一只足有半人多高的青铜香炉,焚烧的香烟袅袅散布,仿佛人间仙境。

昨日天居宝派人让他们早些到,免得和人流撞在一起。所以几个人来的时候,楼内的人并不多。几人进了门,便来了个伙计,便将人领进内里去。

内堂很是壮观,整栋天居宝内里已经挖空,腾出了巨大的地方。内堂的正中搭建着楼阁,是个楼中楼,四面镂空,只用柱子和花窗连接起来,看上去非常奢华。四周围了一圈座位,也有几百人可以容纳,座位后面,全是各式内阁,镶嵌在内堂墙壁上,说是墙壁,更像是楼寨将内堂围了起来。这种建筑格局,真是叹为观止。

内阁之间,种植着各种花草,摆放着假山,还有涓涓细流顺着竹道滑下,没入座位群里错落修葺的小池中。外面已是夏日天气,这里却凉爽得很,简直人间仙境。

内堂的顶隔空了一截,光线从上面透入,正好落在在水池之上,几番反射,光线都集中在了楼中楼的展台,明亮清晰。

余聊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由伙计带着入了座,座旁正是一个水池,池中锦鲤游动,煞是有趣。伙计递上来一本册子,屁羔子接过,矛良和余聊立刻围上,马上翻找起来。

这是一本列了今日所要拍卖物品的册子,厚厚的一本,估计有二十来件。翻着翻着,就看见余聊卖给鬼老头的羽衣和矛良卖的夜明珠。这个老贼精,还是把收的东西拿来拍卖了,在村里的时候,居然死活不肯拍那白面团,定是怕收利太少,不肯做中介。

“他娘的。”三个人同时骂出声。

翻到最后,也没找到白面团。

“怎么回事?”矛良有些急了。

屁羔子却镇定,指着册子的最后一页,说,“就是这个。”

余聊凑上前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秘”字,左边一行小字“稀世珍宝”。

居然还懂得吊人胃口。

这时,伙计端上来一盘盘瓜果,矛良问了句是否要钱,得到不要钱的回答,坐下便吃。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堂内蓦地热闹起来,只见人流陆陆续续,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内阁的楼梯掩映在花草之间,伙计领着人上内阁,仿佛在山涧中游走。能上内阁的人,个个都是气派,男的锦衣玉冠,女的琅珰环翠,走起路来亦步亦趋,很是好看。

余聊边和屁羔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边左顾右盼。突然,他看到一个奇特的家伙。那人戴着半付铁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穿着十分简单,却剪裁合体,看裸露在外的肤色,白皙润泽,定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余聊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走路姿势和那天暗希走路的样子很是相像,如果说暗希走起来贵气,那他走起来更是优雅至极。

伙计领着他和随身的一行人,上了一个可以俯览尽收楼中楼位置的内阁,这么好的位置,一定来头不小。

“喂,你在看他?”屁羔子见余聊看得出神,顺着他眼神的方向,问道。

“你知道那人是谁?”余聊见他似乎认得那人,便问。

“当然知道。”屁羔子得意洋洋地说,“富贵人家里,带着铁面具的,也就只有澜庄的少庄主了。澜庄是做盐道和水路生意起家,从盐湖到碧城,八百里水道,全是他们的船。可是最为出名的,还是澜庄的香料,垄断了整个凡世,我们从山里采来的药材,有些可以入香料,肯定是要卖给他们的,出价高。”

余聊听着,难怪这家伙这么熟悉澜庄,原来是供他吃饭的老板。屁羔子说着,矛良也插入话来。

“澜庄我知道,十几年前,不是出了件大事吗?”

“什么事?”

矛良把一块糕点吞入腹,说:“他们老庄主有两个儿子,十几年前,小儿子丢了,出了一万两金寻回儿子,闹得整个凡世都知道。”

等一下,故事不会这么狗血,暗希就是那小儿子吧?余聊心中一转,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暗希,那小年轻正坐着,云淡风轻地翻看宝贝册子。

“那肯定是说了人有什么特征吧?快说说,说不定我见过。”

矛良想了想,说,“都是大家说说的,而且过去那么多年了,当时我还小,记不得了。就听说那小子脑子有点问题,自己走丢的。”然后叹了一句,“肯定是命不好,无福消受。”

“听说会发光。”屁羔子插口道。

“发他娘的光,会发光,不就和门里出来的妖物一样了吗?”矛良对着屁羔子骂了一句。

还真这么狗血,怎么越听越像是暗希。余聊心下道,脑子里突然转出了一个念头,以前的世界有夺舍一说,就是鬼魂夺了活人的身体,那这暗希,会不会是某个几百年前的魂灵出鞘,钻到了现在这个身体里面。而改变了身体这件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把一个人关上百年,来照顾他的人都要换上几代了,可操作性也太弱。便说:“你们知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就是一个人的灵魂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你问这个干嘛?”矛良伸手又抓过一盘干果,剥起来,“怎么和屁羔子一样,喜欢问神叨叨的东西。”

屁羔子不服气,“吃你的东西。”然后转头对余聊说:“异师说过,躯体才能生灵魂,什么样的躯体就生什么样的魂灵,不能乱跑,也不能生错地方。否则形神俱灭。”

余聊一拍脑袋,想说,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放在你面前。

屁羔子又道:“异师说了,在无法理解的东西里,有些规则是必须遵守的。”

“别提那狗异师。”矛良剥了个干果,往屁羔子面前一丢,屁羔子光顾着拦下那小东西,成功闭上了嘴。矛良就对余聊说,“小兄弟,想那么多东西干嘛?是不是跟着女先生读书,人读傻了,管得着的事管管,管不着的随便聊聊就行了,这么认真干啥。”

“说的对。”余聊表示同意,开始低头剥干果。

三人桌上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内堂里的人也差不多满了。这时,锣敲了起来。大约响了十来下,整个内堂顿时鸦雀无声。

有人走上了楼中楼,开始唱开场词。

开场词不过几句话,一会儿就完了。

楼中楼所占的地方要比周围矮上一截,即使整个展台位于楼中楼的二楼,余聊他们坐在座位上,也看得清晰。展台的正中有一个升降木梯,几名伙计将一个五尺高的白玉石山从一出入口推出,放在升降梯上,然后拉动绳子,白玉石山就出现在了二楼展台。

那块东西大概有三人合抱一样大小,已经精心雕琢。玉山上的树木花草,来往人流,都栩栩如生。玉石上虽然有一些杂质,但都作了俏色,更是锦上添花。

然后台上那人开始对这块玉石进行介绍。

“这座玉山,名为仙游老翁山。萣东石场开采出来,属于萣东山玉,约重四百六十五斤,出自名家泞和之手,仿造老翁山春游场景,下有车马成簇而行,儿童嬉戏,上有密林修竹,花草繁茂,风中苍鹰,灵动生机……”

余聊听着,心想,如果地宫里那件玉床搬出来,该会吓死多少人。

“这定官有点啰嗦,直接拍不就行了。”屁羔子喃喃道,却听得比谁都认真,“底价至少一百金吧。”

一开拍,玉山底价一百金。屁羔子猜得准,高兴得似乎被他买到了石头似的。余聊看着他,想,这家伙的眼光的确不错。再一想,那块铭牌,的确是收的高价。

“一百五十金。”有人喊。

然后再没人出价,玉山最终以一百五十金成交。

下一件东西,是个名家的画作。反正余聊也不认得,但见上面山河壮丽,气势磅礴,整个画作有一个楼层那么高,三百多年历史,保存完好。最后以两百二十五金成交。

过了几轮,上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精彩,价格也越飙越高,等矛良的夜明珠出场时,价格直接从五百金起拍,以七百八十金成交。矛良看得眼睛都直了。

余聊便偷偷地问屁羔子:“当时矛良卖了多少钱?”

屁羔子也是凑近了余聊耳边,轻声说:“六百两银子。”

余聊心里顿时呼啸而出自己卖的那件羽衣,妈的,真的卖便宜了啊!

果然,出现那件羽衣的时候,一千金起拍。

上面的定官,取出了半个手掌大的盒子,拿出了那东西,然后一层层展开,一层层抖落,最后变成一件精美的羽衣,无风却袅袅而动,丝线泛着粼粼微光,清透却五彩斑斓。

定官没有说话,下面却一片哗然,争相出价,以三千六百金成交。余聊悔得趴在桌子上,这一次,矛良和屁羔子面面相觑,不敢来劝。

随着羽衣之后,便是那白面团。天居宝也给他做了个大罐子,青色釉彩,缓缓升上了展台。由于册子上没有,只写了个“秘”,那些内阁里的人也都站起身来,探头张望。

台上放平了罐子,将罐子盖打开。有内阁的人一下就看到了罐子里的东西,发出了讶异的声音。然后定官将那白面团从罐子里抱出来,伙计已经给展台上放了几案,铺上绸缎,白面团便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乌发垂落,肤如凝脂,这宝物分明是个人。

下面便窃窃私语起来。

定官道:“这是一约七百年的活俑,龙族神裔,耳后龙鳞七片。身上所着羽衣、锦衣、面具、饰品,均为予帝时期神宗殿敕造。是为无价之宝,故不许价格,随意竞价。”

“三千金。”有人立刻就出了价。

“四千金。”

“四千五百金。”

…… ……

价格节节攀高,余聊的心思却不在这里。这白面团身上的羽衣是予帝时期神宗殿敕造,敕造,那必然就是当时的御用品,这几个白面团的归属一目了然。自己的身体到底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余聊抚抚自己的胸口,下意识地去看暗希的表情,没想到那家伙也在看他。

价格已到了七千金,暗希的神色却看上去有些难过。余聊皱起了眉,那上面拍卖的,可是暗希的家人。虽然可能是洗脑的产物,但对于小年轻来说,那就是他的家人,看到自己家人的尸体被拍卖,怎样都是难受的。

“一万金。”

拍价突然跳到了一万金,余聊抬头看去,竟然是那个澜庄少庄主的内阁报的价。竞价的那盏灯在内阁外燃了起来,这少庄主什么东西都没有拍下,直接出一万金要那个白面团。

这小子有那么想成仙吗,那钱可以用来买你个弟弟了啊。

内堂的人都很给面子,没有再出价。那澜庄的少庄主便起了身,对着内堂行了一礼,道:“多谢各位相让。”然后白面团的价格定在了一万金上。

矛良和屁羔子乐得合不拢嘴,按照天居宝的规矩,九成归卖行,剩下的再取两成交纳官府,他们也可以拿到八百金的银票。

这拍卖会刚结束,却见后面的伙计推着车,又给每一桌再送了次瓜果点心。回头再看,展台上已收拾干净,下面上去了一溜烟的表演班子。

这时,有两个伙计来到他们面前,说:“几位,东西都卖出去了,澜庄的少庄主请几位到后面一叙。”

余聊奇怪,这做中介的,怎么还让客户和卖家见面?正想着,矛良和屁羔子已经跟着走了,便立刻拉了暗希跟着。拉上暗希,几乎是余聊一刹那做的决定,这小年轻说不定是那面具男的弟弟,一定得见见。

随着伙计出了内堂,七弯八拐地来到一个大厅,修葺得也是华贵,可内里坐着的,却是少老板。余聊不由得有些失望。

那少老板对着矛良他们说:“恭喜了。”

矛良他们也是高兴,互相恭喜了一番。

然后,那少老板对暗希说:“家父今日已经归来,请你相见。不知你是否要见家父?”

暗希毫不犹豫地答道:“带我见他。”

“澜庄的少庄主马上就到,请各位稍等片刻。在下失礼了。”少老板对着另外几人拱手,然后领着暗希离开。

那一刻,余聊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后头。

三人进了内院,又穿过一个内院,再穿过一个内院,这才停了脚步。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风格简约的院子,与周围反而有些格格不入。院子里,树木修得不是平整,随意生长,草也是随意生长,只在石径周边清理了一番。沿着石径进入内屋,那屋子的门窗封得严实,打理得却很干净,只是过于清清冷冷了,不像有人住着。难道这天居宝的老板住在这么朴实的地方?

内屋的侧门上隔了一道帘,那帘子却是个好东西,外围院子里有花草,自然会有虫子,而这帘子几丈开外,都不见有虫子飞舞,再走近些,感到一股凉气,在夏日里异常舒服。

还真是深藏不露。余聊感叹道。跟着少老板撩起帘子进去。那帘子看上去像是棉质,手感却是丝绸,随手一掂量,沉得很。里面是个卧室,药味非常浓烈,平常所用的梳洗用具一应俱全,正中有一张床,上面挂的也是和门帘一样材质的帷帐。旁边坐着一名侍女,正打着小盹儿。

由于门窗封得死,屋内有些暗,少老板便自己取了烛灯点燃,那侍女听见响动后惊醒,见是少老板来,连忙行了礼,出去了。

难道这天居宝的老板病的不行了?余聊心中猜测,却听见少老板说:“今日要见你的并非家父,那人昨日醒转,自己去见吧。”

暗希听到,立刻走上前去,把帷帐撩开。

余聊不敢上前,只好探头去看,那床上隐约躺着一人,肤色白得病态,让他想起了白面团。

“你怎么病成这样子?”暗希对着那人说,语气里带着惊讶,“对了,余聊,你过来。”

余聊有些疑惑,但还是上了前,走到帐子边上,看到床上躺着的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那根本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躺在那里,仿佛一幅画卷铺展着。

那人看到余聊,幽黑的眸子一定,便对着他一笑。余聊便知那人认识他。

垂死之人伸出枯槁的手,抓住了余聊的衣摆,开始说话,“我命不久矣,今日见你归来,心愿已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颤动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断气。

别了心愿啊,我不是那个人。余聊心里叫嚣着,却不敢说出口,只好向暗希求助。

那暗希并不理他,摸了摸那人的额头,道:“你给我挺着,我去通知他。”然后转头对余聊讲,“一个月后,万象城见。”说完,立刻飞奔出去。

余聊未及反应,呆立在原地。回过神正想出去追,却见床上那人拉着他的衣摆开始低低地咳嗽起来,血沫子从嘴角泛出。

这还了得,余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少老板见人又开始犯病,忙对着外面叫:“萝业,快进来。”

外边的侍女立刻端着药罐子进来。那人不肯喝药,仍是拉着余聊的衣摆不撒手,不住地咳,似乎想说什么。余聊觉得人追不回,心儿也平静了下来,等着那人把气顺了。

“阻止他,阻止他。”那人念叨着。

余聊瞪着那家伙,哭笑不得。突然脑子一转,觉着不对,便问那人:“你让我阻止谁?”

那人忽然安静了下来,身子也不再颤抖,看着余聊,双唇一开一合,“你不是……”突然眼睛一闭,直直地倒了下去。

“喂,喂。”余聊还想问什么,那人却晕了,有些不甘心。少老板便将他拉至一边,让侍女过去看看。

“交给萝业就好,我们出去。”

余聊脑子空空的,听着话就出去了。他似乎遗漏了什么,千娘和这个人一定认识他身体的主人,不然同一张皮囊,怎么会知道里面的人不对。

“你可知道这人的来历?”

少老板被人这么一问,顿时笑了起来,“你知道?”

“不是。”余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言,“他是什么来历?”

少老板想也没想,张口就答,“我不知,自我记事起,这人就在这里住着了,家父一直礼遇,我自然也是。不过他这一病,也有六七年了,两月前又突然加重,怕是不行了。”

余聊点点头,算是得知。

“不好,澜庄少庄主知道那小子和大个子身手好,可要找你们将东西押送回去,这下人跑了,可怎么办?”少老板说的急,可样子一点也不急,仍是悠悠地和余聊走着,从内院出去。

原来是这样,才让买家和卖家见了面。说到澜庄少庄主,余聊才想到原想让他和暗希认一认亲,这下见不着面了。

两人回到大厅的时候,矛良和屁羔子正与那面具人聊得开心。见余聊一个人回来,屁羔子便问:“财神爷去哪儿了?”

余聊不好意思地一笑:“希爷他走了,不知道哪儿去了。”

矛良和屁羔子脸色一变,矛良便对着面具人说:“少庄主,其实我们三人也可以。”

那少庄主不答话,余聊这才发现这家伙正看着他发呆,怎么一个两个都像认识他似的,便皱起了眉头。

那人回了神,道:“无妨,就有劳三位了。”

“这几日我有事,走不脱。”余聊说。他不明白,床上那人到底是谁,看他病重,小七就丢下他的全盘计划不要了,明明有这么好的靠山送上门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让他连什么都不顾了。他得弄明白。

矛良和屁羔子万分尴尬,倒是少庄主不计较,“无妨,难得来一次晟城,要好好看看再走。五日如何?”

“好,好。”矛良见余聊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立刻将人拉到一边,替他应了下来。

“这是去哪里?”余聊本想拒绝,却想到了小七那句一个月后,万象城见。

“去碧城。”矛良答。

“那儿离万象城近不近?”

“比晟城离得近,算是顺道,稍微拐个弯。”矛良想了想,“若是骑兽拉的车,这儿到碧城大概只要五六天,碧城到万象城,也就两三天。你要去万象城?”

“嗯。”余聊点点头。

“我和屁羔子也要去万象城,同路。”矛良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屁羔子。

余聊便想起屁羔子父亲的事,也好,同路也有个照应,早些把事弄清楚就好,便答应了。

矛良立刻转了身,笑着对面具人说道:“少庄主,对不住,这小子脑袋有点石,总算是通了。”

面具人便笑起来。

少老板在一旁说:“若是少庄主不嫌弃,就由我领着好好游玩下晟城。”

“有靖珩领着,定是一桩美事,有劳了。”面具人说着,唇角向上勾起,在笑。余聊看得有些怔然,那暗希笑起来,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勾起唇角,优雅中带着几分高傲。

“小兄弟,你怎么流鼻血了?”矛良突然叫出声。

余聊便一抹鼻子,果然摸到一手的血。

少老板急忙到他边上,说:“那屋子里药性重,过一会就好。”

17、上路

回到旅店,余聊进屋一看,暗希的包袱果然已经收拾走了,连那只绿头鸡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交给余聊保管的剑还在他腰上挂着。

这便又在晟城呆着,矛良和屁羔子成天跟在少庄主后头。余聊却天天往天居宝跑,为的见那人一面,可那人一直昏迷不醒,从大早晨一直等着,等到天黑回去,就这样过了三天。第四天去的时候,少老板告诉他,那人昨儿半夜去世了。

余聊虽知道那人状况不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那人就逝去了,仍是有些怔愣。

暗希说过,“你给我挺着,我去通知他。”可这人没挺住。

余聊回去后到城门口混了两天,只知道那天暗希走得静悄悄,不仅旅店的老板不知道,连城门口也没有任何人见着他出去。希爷在晟城也算个有名的人物,不至于没人注意到他。看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偷偷出去了。

第五天,他便跟着矛良他们上了路。

澜庄的少庄主这次来晟城,没带家人,只带了几个下属。他和天居宝一直有往来,这一次也是先得知了有白面团拍卖,才赶来买下。

他们来的时候只有一辆车,那车子不大,却由着三匹不长峰的骆驼拉着,回去又给矛良他们三人雇了一辆。雇给他们的车子可比矛良的小牛车要宽敞得多,拉车的也不是牛,而是一匹长角的驴,很是高大,皮毛是棕褐色的。那角驴飞奔起来,速度快极了,只是那车子的防震水平有待提高,只出行了半日,余聊就被颠得浑身发麻。

在车上也没事,几个人便聊天打发时间。

矛良心直口快,心里有什么计划也从来不瞒着。

他说,他和屁羔子打算在澜庄混个差事,碧城离万象城近,等定下居,便将屁羔子的姐姐接来,这样,去万象城赎他们的爹也方便得多。

颠到晌午时候,前面的车子终于停了,几个人便下车休息。余聊脚一触地面,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轻飘飘,双腿发软。

日头有些毒辣,就将车子牵入了旁边的林荫底下。几个人坐在树下啃干粮。余聊以为有钱人总要讲究一些,没想到那少庄主也就搭了个遮阳伞,搬了个椅子,坐在那儿吃东西。吃了一会儿,突然朝他们招手,余聊有些疑惑,矛良他们混得有些熟了,便高高兴兴地往那儿去。

到了遮阳伞下,果然凉快很多,再一看那伞的材料,居然是天居宝内院那个凉飕飕的料子。

“汀欢,将东西分了吧。”少庄主说。

“好的。”随侍在少庄主身边的一女人站起身来,便将篮子里的点心都分给了众人。

“汀欢做的,可好吃了。”另一黝黑的汉子接过一包点心,笑嘻嘻地对那女人说。

“那还用得着你夸。”女人很是开心,嘴却不软。

余聊接过点心,没想到什么夸人的话,只好笑个不停。那女人看他的傻样也笑出声来。

“我不用了,等下上了车子再吃。”点心一直发到一男人的面前,那男人说。汀欢也不闹他,就将点心收了回去。

那男人一直站在一边,手里握着剑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停地向四周打量。

余聊看着他,心想,是这家伙是太敬业了还是发现了什么?他便顺着那人的目光向四周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也许是职业病吧。

傍晚到达驿站休息,补充食粮。

就这样在路上走了四天,又是大中午的在边上的林子里休息。余聊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记忆极好,每次靠近他们休息地的楝树总会被砍掉一部分的枝桠,露出木质部的颜色,一开始是三个淡斑,后来是两个,这一次,那一个斑痕位于两个显眼的枝桠之间,这么明确的规律再笨也会发现了。

是这一次动手还是下一次动手?余聊不确定,立刻将所见所想对那少庄主说了,让他们立刻回车启程出发。

“无妨,用完点心再走。”那少庄主说。

听到这话,余聊心里猛地一震,“可是这里危险。”

“既然别人每次都在我们前面,想逃也是逃不走的。”少庄主对着余聊笑,似乎一点儿也不紧张。

这就是传说中的镇定自若?余聊知道自己是一个喜欢将事情想到毁灭化发展的人,在没有对策之前,无法放松下来,“你是说,你已经布置好了?”

少庄主还是笑盈盈的样子,并不作答,招手让那个执剑挺立的男人过去,“昰非,照此推算,明日他们会在明霞山附近动手,你早先将人清除。”

“是。”那个叫昰非的男人领了命,在车上解下一只不长峰的骆驼,打了一记响哨,就绝尘而去。

余聊仍是不放心,“晚上会到驿站休息,报了官府会好一些。”

屁羔子听不下去,赶紧把余聊拉到一边,说:“有些事,不好让官府出面,不然要我们几个在这里干啥?”

“那这些暂且不论,”余聊的声音没有降下来,“为什么会特意在楝树上留下印记,就不怕被发现吗?”说完这话,他猛然间惊醒,需要留下印记,就说明有人跟在他们后面,这是用来通知后面的人的,那就是说,敌人想做的,是包抄。那么只应付前面的人可不够,后面还有敌人需要对付。

那为什么这些人一直跟着却不敢动手?这才是问题的所在。余聊被弄糊涂了,茫然地望向少庄主。

那少庄主对着他说道,“你倒是心细,等下与我同一车,我想与你说会儿话。”

大人物说话就是太隐晦,这说会儿话原来就是单独谈谈的意思。余聊明白过来时,车子里只剩了他和少庄主两人,其余都在外面赶车。

车子的内间很大,布置得很简单,没有繁复的装饰,但座位的材质是那种霞枝木,帘子是那种凉爽的布料,在车子的正位边上,用锦缎铺了一片地方,放置着白面团。少庄主就坐在正位上,看着余聊,看他已不似前面紧张,便问:“怎么,不害怕了?”

“因为现在想通了。”余聊已心平气和下来,“刚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在刻有记号的楝树不远处休息,那是因为,是你们在找这些记号。”

少庄主笑着点点头,“继续说。”

“两个数字说明不了什么,三个数字就有理可循了。”余聊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根本不是有人要袭击你们,而是你们才是主动进攻的一方。”

“你怎么醒悟的?”少庄主的口气带着好奇。

“怎么会有人能算准在哪儿停车,预先做好记号,这世上,哪有人会有这样的心思。”

“有理。”少庄主赞同了余聊的说法,却突然语气一转,“不过,这般心思的人,曾经是有的。”他似乎在回忆,“算无遗策,心细如尘,这样的人,是存在的。”

余聊可没心思听他讲这些,直奔心中的疑虑,“既然没人要劫你的道,你却在你的队伍中安插入毫不相干的外人,是想做什么?做个见证?怕是没这么简单,替你顶罪?还是……”

“你就非要把话说满了吗?”少庄主打断了余聊的质问,“你这样,我想改计划都难。”

“果然,你不怀好意。”余聊蓦地站起身来,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少庄主一点也不紧张,仍是泰然自若,说道:“你一拔剑,才是万劫不复,这事,还有转寰的余地。”

“怎么转寰?”余聊不肯放下握着剑柄的手。

“这不是让昰非去改了布置吗?”

余聊听到,仍是不放心,紧握着剑柄不松。

“我可以放过你们,只是稍有些麻烦罢了。”少庄主不紧不慢的继续说着,关于这些人将来的事,对于他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条件呢?”余聊可不会天真地相信这人会这么好心。

少庄主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你随我回澜庄。”

“回去做什么?”

少庄主却不回答他,顾自转换了话题,“你可知道龙涎香?”

龙涎香?余聊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不是抹香鲸肠子里的残渣么?这凡世四周都是白雾,会有大海?有大海会有抹香鲸?

“这可是最为名贵的香料,焚上一柱,余香绕梁,三月不散。”

得了,那是定香的料,异丙醇一样的味道。

“调制这种香有一味引子,最为罕有,故而百年来只有这些。”少庄主伸出手,比了一下自己的一截食指,然后重又收回手,“故而一分,便值十金。这引子是取自于龙族神裔,据说他们身上自有一种香味,摄人心魄。”

余聊侥幸自己没有回答,那根本就是另一样东西,只是恰巧名字相同而已。突然,他一怔,这面具男拍下白面团,不是用来成仙的。

“我投下一万金,若能制得此香,价值必翻百倍。”少庄主说着,抓过身边白面团的一只手,另一手从怀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对着白面团的手臂就划上一刀。

看着那宛如在世的肌肤,余聊以为会溅出血来,忙扑上去,却是来不及,那皮肤豁开一道口子,看那质感,像是昆虫的角质层,裂口向里凹了进去,没有流血。

少庄主没有停手,拉开那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灰色的东西,那是干枯成蜡状的脂肪层,像一层塑料,窜出一股扑鼻的异香。余聊闻到那味道,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儿闻到过。那念头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那样可怕的一个想法,这家伙,要将这具活俑做成香料,要将暗希的家人做成香料,这是何等亵渎的事,他必须要阻止。

“不可以。”他叫着,从少庄主手上夺下了白面团的手臂。趁着那人发愣,赶紧将白面团抱起,退后了两步。车子还在行驶,颠簸,余聊没有站稳,一个踉跄,一头撞上车梁,白面团落了地,自己也摔得头晕目眩。

少庄主见到这副场景,突然没了笑容,问道:“你识得他?”

“你不可以将他做入香料。”余聊还没爬起,却再次强调。

“你识得他?”

少庄主问的,还是同一句话。余聊好不容易才从趴着的状态变成坐姿,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这面具男一定认识这身体的主人,别人都说他不是,这家伙却反着来求证。如果对这个白面团在意、识得,不就证明自己便是那人。看来,他不是那个复生计划的参与者。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你认识这身体?”余聊指着自己的胸口,看着少庄主,那人戴着面具,只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从面具上的孔中露出,看起表情来有些困难。

“你果然不是。”少庄主的口气满是失望,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余聊看着那被半张面具遮得严严实实的脸,突然觉得看到了落寞的表情,明明眼前那人那样年轻,却透出无比沧桑的气息。

过了许久,余聊实在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认识这副身体?”

“我要你帮我对付一个人。”少庄主突然说道。

余聊反应不过,“什么?”

少庄主似乎从回忆里走了出来,重又露出笑容,“你随我回澜庄,我要你帮我对付一个人。不要多问,到时你自然知道。”

余聊还是想问,却见少庄主将手摆在了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只好闭了嘴。

突然,车子一震,整个倾斜了起来,树枝从外面戳入,余聊感到天旋地转,身体撞击在车厢上,然后感到一轻,整个人被甩出了车子,在路边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待他回过神时,发现车子正卡在林子里,原本驾车的几个人都七歪八倒地摔在路边。

也不知道那面具人怎样了?

余聊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车子。那车子侧翻着,一个大树干堵在了车门上,塞满了断枝残叶。他爬向车窗,扯开窗上的帘子,少庄主被几根枝桠顶在了车壁上,没有看到流血,但似乎撞晕了。他伸出手,正好够到他的脸,便拍了拍,没反应,再一掐人中,那人总算提上一口气,醒过来。

“喂,伤着没有?”余聊问,要是受了伤,就不能随便挪动。

少庄主用手拨开了身上的枝桠,看上去没受什么伤,对着余聊说:“拉我出去。”

余聊便将手递给他,等那人一手往他手臂上一搭,他便双手用力,拼命将人往外拉。

人总算露出半截身子来,那几个摔在路边的也向这边跑来。可那一瞬间,余聊觉出了不对劲,好好的,车子怎么会翻呢,翻了怎么没动静了呢?他心中大叫不好,连忙按住少庄主的头,将人往车子里塞去。

呼呼,几声破风之音,余聊感到有什么打中了他的后背,又连着撞了几下,一股巨大的推力让他往前扑去,护住了窗口。呯,有一箭正射在窗框上。余聊感觉后背心里凉凉的,有一股钝痛,低头看去,才发现有三支箭穿透了自己的身子,在胸腹中露出尖锐的箭头,血正往少庄主的脸上滴。

他脑子没转过弯来,回头看去,有几人向他们奔来,有几人拿着刀剑向另一边冲去,还扔着什么,在山林间轰轰地炸开。“嘿,这地方还真有自制的炸弹呐。”

刚还在笑,蓦地剧痛袭来,这时候,余聊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儿了,便低头看那面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心里想,既然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命要交待在这儿了,总得干点什么纪念一下。他又想了想,好罢,还没耍过人,好一个少庄主,你认识我是吧?你想利用我和矛良他们是吧?算你小子倒霉。

余聊便挤出一个笑容,对那少庄主说:“你没事,就好。”

那家伙猛地回过神来,撕下布料给余聊堵着伤口。

余聊忍着笑,看那面具上的两个眼洞,里面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水渍。

这家伙应该见过大场面,死个人算啥,但这到底是证实了他认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而且关系还不赖。

行了,有人肯为他流点泪,也不算白来一遭。

18、万象城之约

这一次,四周都是昏暗的,余聊摸索着,什么也没有,黑洞洞的,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难道是死前耍了人,老天爷不给他投胎?这下亏大发了。

既然找不到,他也不是什么坚持不懈的人,便停止了动作,静静呆着。

呆久了,他忽然有些害怕,难道就这样,一直都这样?他便向前走去,没有方向,仅仅是向前走去,感到自己在活动而已。突然,他听到了声音,从什么方向隐隐传来,他便顺着那声音走,看到了一点光亮。那声音也越发清晰起来。

是一个人的哭声,仔细着听,那不是赵玫的嗓子么?

他突然感到心里一暖。赵玫嘴巴硬,但心软,人死了,居然哭得这么伤心。说不定,自己一回阳,醒来第一句话,向她求婚,说不定那口是心非的女人就会答应了。想着,心里就乐起来。

他便朝着那光亮跑去,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小帅哥,今天我和你所说的话,你可都要好好记在心上。”赵玫说。原来那些世界要毁灭,三四维空间的交集,拯救世界使命的言语,都是赵玫说的。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今天天气这么好,我约你出来,就不能讲些有关于我们未来的事吗?”余聊感到好笑,真是又气又好笑。

“我说的就是你的未来。”赵玫看着余聊,细细看着,“我能看到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中的样子,而你,却没有你未来的样子,也就是说,在我的眼界之内,你没有未来,你的未来也许根本不存在,或者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余聊还是笑,“你对每一个男朋友都是这么说话的?”

赵玫摇头,“当然不是,但是我对每一个没有未来的人,都说一遍同样的话。”

余聊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华贵的木刻雕纹,心里便是一沉,转了眼珠,果然看到古色古香的装饰,那戴面具的少庄主正坐在一边,看到他醒来,勾起唇角一笑。

“怎么是你?”余聊没空动脑筋,赵玫呢,赵玫在哪儿呢?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很。抬眼一看,那少庄主蓦地收敛了笑容,僵在当场。那面具后面,余聊总觉得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便应景地说,“水……水……”

少庄主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想将人扶起来喝水。

身子一动,余聊便觉得剧痛无比,忙大呼:“别动我。”

那少庄主忙抽回了手,愣在那里。余聊这才发现,这房间里就他们两人,就只有这笨手笨脚的家伙在照顾他,呵,好大的面子,澜庄的少庄主亲自照顾他。

那家伙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然后举起手中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余聊顿时猜到了他的意图,浑身汗毛直竖,忙叫道:“我张开嘴,你往里倒就是。”

那人这才恍然大悟。

好不容易喝了水,余聊呛得满脸都是。少庄主又拿巾布给他擦脸,仔仔细细的,轻声说:“这么有精神,看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了。你装笨倒是装得挺像,在车上差点把我给唬住。”

余聊心道不好,车上可没想唬你,现在才是把你给唬了,现在人没死,日子还要过下去呢,瞒是瞒不住的,该怎么解释才好。

“差些又是死生诀别,醒了就好。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想再睡一会儿。”

少庄主大概松了口气,在旁边的卧榻上坐下,斜靠了身子,手托着脑袋,闭着眼睛歇息。

余聊虽然刚醒,身子难受,脑子可不难受,一个“又”字,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少庄主认识这身子,还有过一声生死离别。

第二天,少庄主大概也是累了,见人醒来,便换了汀欢照顾。余聊在和汀欢断断续续的说话中了解到,自己已经身在澜庄,整整昏迷了六天,澜庄的少庄主带着他驾着骑兽狂奔了一天一夜,这才带回庄上,请名医治疗,终于保住了性命。

汀欢这女人喜欢瞪起眼睛,对着余聊嫉恨地说道:“你本就是拿钱押货,不过救了少庄主一命,少庄主衣不解带照顾了你六天,够还你了。”

余聊不还嘴,懒得管她怎么想,只是觉得委实可爱。

这身子果然不同凡响,那么重的伤,所幸没死,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居然好得差不多了。那个白面团,几番相求,虽然没有求得不入香料,但龙涎香的制作本就废功夫,其他几种香料的准备,也至少要花上七八个月。到时候,就靠小七想办法了。

再者,和小七的一个月之约,前后算来,没剩几天。余聊一能下床活动,便想着得马上赶去万象城。矛良和屁羔子来看过他几次,之前揣的银子铜钱都用得差不多了,便让他们帮忙用银票兑了些碎银子。他们两人已在澜庄下安顿下来,做来往水道的生意,才和人起学,暂时不能动身去万象城。

余聊只好自己去。趁着汀欢和少庄主都不在,收拾收拾了包袱,往肩上一背,就朝外面去。他住的地方,小桥流水,杨柳低垂,修得跟个苏州园林似的。余聊在石径小路上绕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人,园子里虽凉快,但六月底的天气,还是热得汗流浃背,便看到依着水池,建着一座楼阁。草木繁盛,遮挡视线,他便决定到阁上登高望一望,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楼阁只用雕花的门板围起,里面是空的,正中一座楼梯。他踩着楼梯上了二楼,那地方也是空的,正前方没有墙,只建了处倚栏。他趴着栏杆看,芦苇从池边升起,钻入楼阁,几乎填满了半个倚栏,池水中荷叶荡漾,落花凋残,莲蓬亭亭而立。真是好景致。放眼望去,树林掩映,亭台错落,整个澜庄望不到边。

这该怎么出去呢?余聊犯了糊涂。这时,他眼睛尖,看到一处袅袅升起了炊烟,便立刻记清了道路,向那边去。

果然被他找到一处灶间,那里人多,正在采买食物,热闹得很。几辆牛车拉来东西,卸下,然后牵到一边。他趁人不注意,就躲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牛车走动起来,估摸着往外边去。余聊管不了那么多,多日躺着不动,只走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累得很,便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车子咕噜咕噜走了好久,总算听到了开门声,接着车子一震,大约是过了门栏沟,又是咚地一声关门声。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各种妇孺童叟的吆喝,大约是到了外面。余聊爬到车仓外瞧了瞧,果然是街市的模样,便跳下了车。

到万象城得雇辆车。余聊心里打算,一路问去,顺道买了些干粮,总算找到了一家车行。车行外面挂着标价,他仔细看着,最便宜的车到万象城也要五两银子,骑兽要另算,钱问题倒是不大,但不识得路。搭乘的只需要二十铜,只是得在路上走五天,算算时间,太紧了。正犹豫着,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余聊,这么巧?”

余聊转过身,看见一人从车上下来,不正是女先生。他乡遇故知,便有些激动。忙上前拱手,“先生,你也来碧城?”

女先生还是以前那身打扮,笑起来如清风拂面,说:“夏乔将军府就在这碧城里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来找我就是。”

“有空就去拜访。”余聊对着她笑。

女先生在他左右看了一会儿,问:“希爷呢?他还好吗?”

余聊摸摸头,答:“还好,没被你玩死。”

女先生听到,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了一块木牌,递给余聊,“有事来将军府找我,拿着这个就行。”

余聊便愉快地收下了,连声道谢。

“告辞。”女先生说完,就回到了车上。车子继续往前驶去。

余聊进了车行里面问,知道今天就有一辆搭乘的往万象城去。那车子是日夜兼程,两天就到。便连忙付了钱。伙计领着他往后院去,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子,一旁的槽子后面,一排骑兽正在低头吃东西。后院侧门外,停着一辆又大又长的棕木车,里边人头攒动,两边的座位都坐着人,车板上铺着铺盖,躺着五六人。余聊小心翼翼地钻到靠门边的角落里,蜷着。

那可真是个好地方,白天阳光直晒,热得冒气,晚上风呼呼地从门里灌入,本来夏夜凉爽也挺好,但一睡着,又有些冷。车子抖得厉害,这样折腾了一天,余聊便觉得浑身发麻,伤口开始疼起来。

第二天,余聊就有些发昏,被太阳晒得浑身滚烫。不过车夫告诉他,下午就可以到万象城了,他心里头便有种快解脱的高兴劲儿。

忽然,车内骚动起来,一群人往门边挤,探头往外望,余聊可不想掺乎,但奈何自己就在门口,顿时被挤出半个身子去。他提了神一看,浑身发起抖来。

车道另一边来了一辆装饰奢华的大车,漆金顶,镶银窗,三匹狮头虎身的骑兽拉着,四周坐着一圈仗剑的护卫,而那车后面,用绳子绑着一人。那车子驾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

余聊的脑袋轰地炸开,那车子后面的,不正是小七吗?

他怔着,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听得身边的人说,“那不是缭公子的车吗?”

“缭公子是谁?”余聊立刻回问那人。

那人错愕,然后一脸鄙夷地说:“那是越庄的缭公子,碧城的大人物,你竟然不知道?”

余聊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是官府的,怎么可以抓人?”

那人对着余聊又是一个白眼,嘴上倒是耐心地给他答,“越庄来头大得很,据说祖上有予帝和文君亲赐的刀剑,可以官外自治,法外制恶。”

“可恶啊,不在碧城,看不了好戏了。”

“那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不过被缭公子抓住,死定了。”

“缭公子抓的都是有罪之人,看他杀的时候才叫痛快。”

边上的人嬉笑着,仿佛那缭公子在为他们报仇一般。余聊却感到毛骨悚然,这小七,到底犯了什么事?

晌午刚过,车子就到了万象城。停在了万象城的门口。余聊跳下车,看见一座宏伟的城门。

那是真正的沧桑与厚重,每一块垒成城墙的石头,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仍是刀刻一般的轮廓,风雨的侵蚀,留下细小坑洼的痕迹,却毫不动摇那坚实的躯体。

余聊只那一眼的震撼,无心再看,看到接车的伙计,忙问:“你们车行最快的车是什么,多少钱?我很急。”

那伙计吓了一跳,心中疑惑,刚见这人从车上下来,怎么还要去哪儿,“你直接租个骑兽,那鼻托诺最快,去哪儿?”

“到碧城。”

“你不是刚从碧城来的吗?”伙计脱口而出,“鼻托诺一只,十两银子。”

“有车呢?”余聊不会骑兽,可不敢乱来,再一想,自己刚学会赶车,赶快车也是不行。

“带车加二两银子。”

“能帮我找个赶车的师傅吗?”余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车行的伙计。

伙计接过银票,说:“我给你赶,你等着,我去车行做个记录,再把车子弄过来。”

“好,好,多谢了。一定要快啊。”余聊对着伙计喊,那伙计摆摆手,进城门里去。

那一刻,余聊才突然意识到,要找的答案,凡世存在的基础,漩涡的中心,也许就在这城中,离得这样近,已经在这座城门口了,却是不能进去看看。

他忍下不甘心,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看见下车的地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余聊二字,不远处,另一个车行的接车点,也竖着这么一块牌子。他好奇,便走近了看,没错,果然是他的名字,而且字迹工整遒劲,像是暗希写的。

“这是谁放在这儿的?”余聊扯过一个旁边的伙计,问。

那伙计说:“昨儿来了一人,给钱放在这儿的,你就是那余聊吗?”

“是,我是余聊。”

“哦,那人叫我传句话,说是余聊来了,就告诉他,不必等他了,他怕是不能来了。”

余聊听到,心里猛地一颤,这小七,看来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危险,如果不是在路上看到他被绑了去,他居然还打算瞒着他。

那伙计去了许久,还没把车牵来,余聊明知道这伙计进了城去取车,需要一些时间,但还是急得团团转。

这时,一只鸟儿停在了牌子上。

余聊注意了这鸟很久,一直在这个地方徘徊,停落过几次,都在写着余聊名字的木牌上。这次停在身边,余聊便仔细看起来,蓦地一惊,这不是那只绿头鸡么?在旅店的时候,他仔细瞧过那鸟,就连翅膀上有几根黑毛都数的清清楚楚。那就是暗希的绿头鸡。他便弯过了身子,朝着木板后头看,果然看到了一滩褐色的斑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余聊便学着暗希的样子,轻轻捧住了那只天通鸟,翻过来一看,那鸟的脚上绑着一个条子。他解下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却只看懂暗希两字。这就是暗希的绿头鸡。看来小七正拿着这鸟和谁通信。

那个人会是谁?给天通鸟喂了两个人的血,小七一定很信任对方吧?余聊想着,便向周围的人借纸笔。

好不容易从一个记账先生处拿到纸笔。他写了几个字,看着那纸,怕风吹日晒一下就没了,便撕了衣服一个角,写上:“暗希困在越庄,速救!”

然后把布条绑在绿头鸡的脚上,把它往天上一扔。那头鸟笨,一下子摔在地上,余聊刚想去捡起来看看摔伤了没,那鸟儿又一个扑腾起来,往天上一窜,霎时没了踪影。

19、求救

余聊赶紧把纸笔还了,正听到记账先生和人聊天。

记账先生说:“昨儿晚上这里可是一场恶斗,越庄十几个高手,就是抓不住一小子,最后缭公子亲自出马,才擒住了他。”

“那小子犯了什么事啊?要越庄的人来抓他?”

记账先生摇摇头,“不知道,之前越庄的人抓人,总会讲清楚抓这人干啥,可这次一上来,一句话不说,开打,打完走人,什么也不说,真正叫奇怪。”

“不过越庄抓人总是有理由的,那小子犯了什么事吧。”

“天大的事要缭公子出马,真想跑去碧城看热闹。”

听着听着,余聊便预感小七凶多吉少,更是焦急得不行,早知道该在布条上按个血手指印,让对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行。

伙计这才拉着一狮头虎身的野兽过来,后面随着一小车。那伙计一招呼,余聊立马跳上车,催促着走。

“怎么这么慢?我急得很。”

“这不是去弄了些吃的喝的。坐好了,明儿早上就到。”伙计说着,打了一响哨,那骑兽一跃而起,猛地冲出去。余聊本想说什么,这冲劲将他一把掀翻在座位上,只好闭嘴把话吞了下去。

车子一路狂奔,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碧城。赶车的伙计见车里的人睡着,便把人叫醒。

余聊本想下车自己走,奈何疲累得很,便问那伙计:“这位大哥,你可认识夏乔将军府?”

“认识。”

“能送我一程吗?”

伙计想了想,说:“看在你给的钱的份上,再送你一程。”

车子就将余聊送到了将军府的门口。余聊强打起精神,谢了伙计,跳下车。

将军府两扇红漆的大门,足有三人多高,却没有挂牌匾。门口威风凛凛地站着两名卫兵。余聊走上前,掏出女先生给的木牌,给卫兵过目。这时他才想起,他不知道女先生叫什么名字,只好说:“我来找……女先生……”

“是来找大小姐的吧?”那卫兵反应倒快,给他一指路,“就沿着这路,一直走下去,进去吧。”

余聊忙做礼感谢,然后疾步沿着那路走。

将军府里可没有多少曲折婉转的小径和争奇斗艳的花草,有的是射箭的靶场,围栏中的搏击场,还有一路上摆放的各式兵器。那府内还错落着大量的巨型机械,有木制的,也有铜铁所制,或是混合在一起,余聊看不懂机械, 便也懒得赞叹。

这天本来就已毒日当空,正走着,又蓦地一阵热气袭来,那院子里造了个大火炉,只一接近就浑身冒汗。那火炉前,几个人正倒腾着一个模具,其中一人和别人一样一身短装,却是玲珑曲线,那不正是女先生?余聊看到激动,顶着热气跑上前。

“先生。”

“你怎么来了?”女先生转过身,抹了一把汗。

“借一步说话。”

余聊便领着女先生远离了那几人,然后道:“希爷被抓了。”

“怎么会?”女先生一脸惊讶,“谁抓的?”

“越庄。”

女先生眉头一皱,“你们怎么惹上越庄了?”她也是有些焦急,额上渗出点点汗珠,“其他好说,只是这越庄无能为力。”

“你怎么能无能为力?你们可是将军府啊。”余聊也急了,“这希爷一出事,你们也不好办吧?”

“我们当然不能让他出事。”女先生猛地抬起头,大概是被余聊的话激了,显得有些烦躁,“你们惹谁不好惹,偏偏惹越庄,即使是官府,也不能和他们作对。”她说着,对在炉火旁的一人招招手,那人便跑了过来,“找人去越庄打探一下,他们刚抓了人,马上。”

“是。”那人应了,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跟我来。”女先生对余聊说道,便迅速沿着路走下去,一直到那路的尽头,是一个书房。

书房外遍植了竹子,围了一个水池,立时凉爽了许多,到达那里时,有人正站在书房外面,见到女先生来,便递上一封书信。女先生打发走送信人,揭开书信一看,猛地抬头望着余聊。

余聊不知出了什么事,被她那一瞪,怔在当场。

女先生的脸色比刚才更差,说道:“回去吧,给希爷收尸。”

余聊刹那间茫然一片,继而焦急起来,“信上说了什么?”

“他违反了规则,我不能救他。”女先生回答。

余聊看着她,那脸上满是冷酷之色顿时如掉入了冰窟之中,这么炎热的天气,寒意却丝丝透入身体。

“走吧。”女先生下了逐客令,伸手一指大门的方向。

余聊对着她一拱手,“打扰了。”说完,直向外面跑去。

他还能想到的人,就只剩下澜庄的少庄主了,希望看在他救他一命的面子上,能出手救下暗希。

出了将军府的大门,一路打听,一路寻找,循着记忆,花了大半日,总算是找到了出来时的偏门。那偏门只有容纳一辆运菜车开过的大小,门紧闭着。余聊只好沿着墙走,一直找到了一扇澜庄打开着的大门。有几个侍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聊天,见到人进来,便拦住了。

“没见过你,有牌子吗?”侍卫问。

余聊摇了摇头,说:“我虽没有牌子,但与少庄主有些交情,你且去通报,他是一定会见我的。”

侍卫相视笑起来,“得了,走吧走吧。”说着摆手。

余聊一下收敛了神态,“麻烦几位通报一下,可别误了少庄主的事。”

“少庄主叫啥名?”侍卫突然蹦出一句。

余聊一惊,虽然控制住了表情变化,可人却定在原地,答不上话来。侍卫对着他笑,便把人往外边推。余聊被推搡出了门外,可是不甘心,就在不远处蹲了下来。当初费了心思出来,现在想进去,却这么难。他想了想,矛良和屁羔子在澜庄的水道上学生意,找他们也许要好找一些。

见有人经过,余聊便拉了问河道怎么走,那人给他指了路。河道就在澜庄的近旁,几百米远的样子,一下就找到了码头。来来往往的船只非常多,到处都在装卸货物,忙得很。余聊好不容易找到个正在一旁休息的,问:“你知道矛良大哥吗?”

那人点点头,指着一个船房,说:“新来那个吧,力气很大的,在那边。”

余聊道了谢,又赶到船房,那里一地的零件,几只大船正在拆开和组装,忙碌的身影中,见到了矛良和屁羔子。矛良正举着一大块木板,而屁羔子在一旁摆弄零件。余聊走上前去,打了招呼,两人也发现了他。

“小兄弟,你怎么来了?”矛良放下木板,擦了把汗。

余聊便将暗希被抓一事说了,问他们能不能带他进庄找少庄主。矛良一听暗希出事,就急了,连忙拉着余聊走。走了几步,屁羔子一直跟着后头,突然拦住了他们。

“你说小七是被越庄的缭公子抓了?”屁羔子问余聊。

余聊点点头。

“那就不能去找少庄主。”屁羔子说道。

矛良性子急,插入话来,“怎么不能去找了?”

“知道少庄主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吗?”屁羔子问。

“有什么事快说。”

屁羔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一个老工人讲的,那家伙有一次说梦话,被我听到,才问出来的。那少庄主的容貌,是被缭公子毁了的。”

余聊一惊,“仔细点说。”

澜庄的少庄主年少时,曾是碧城有名的风流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长得万分俊俏,仗着一身好样貌,在碧城可谓众人追捧。十年前,在一次斗诗会上,被越庄的缭公子擒住了双手,用烛火生生烧毁了容貌,差点连眼睛都没保住。从此以后,那少庄主便戴上面具,性情大变。庄里的人是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统统都换了,所以这件事也不再有人提及。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少庄主戴面具的真正原因几乎没人知道,但人人都明白澜庄从来不和越庄争斗。幸亏两个庄的生意大不相同,澜庄一再忍让,不如说是和越庄重叠的生意,全部放弃不做。总之到如今,两个庄倒也相安无事。

毁身之仇,夺名之恨,这等耻辱,怎么不报?余聊猛然间想起少庄主的话,“我要你帮我对付一个人”,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缭公子吧?如果是这样,那少庄主反而会帮他。

这样想着,余聊便催促道:“我是一定要见他,你们领我进去就成。剩下的事就别管了。”

“怎么能不管,小七有生命危险。”矛良叫了起来,看上去比余聊还焦急。

余聊看着他,说:“你们要留在碧城的,得罪了人不好,绯瑶的爹,你还赎不赎了?”

说起绯瑶,矛良的脸色变青,咬牙道:“小七救过我的命……”

“吵什么。”屁羔子蓦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少庄主又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之前见你也是庄上来人传的话。别说些有的没的,先想想办法。”

三人一边想法子,一边走着,又回到了那扇偏门。那几个侍卫看到余聊回来,还带了人,便站在那儿笑。

矛良说:“小兄弟,我脑子笨,就这个办法了。”说完,他大吼一声,向那几个侍卫扑去。

余聊一愣,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往庄里面冲。他仗着身子灵活,游走在侍卫的追捕之间,没头没脑地沿着路跑,是条路,总能和大路汇合的,有大路,还是能通到庄的正堂,到了正堂,就离少庄主近了。

远远地,林荫之间,看到一条不输于城外大道宽度的大路,都是大理石铺成,青白平整,两边的石碑高高耸起,上雕的奇珍异兽张牙舞爪,气势非常。是了,到大路了。余聊刚一激动,却突然感到背后一记重击,顺着力落入了路旁的池子中。

自从那年掉入水中差些丧命,余聊后来拼命学游泳,练就了一身游水的本事。那池子里的水不深,他几下扑腾就回到了岸边。岸上的侍卫拿着长棍一挑,又将人打入了水中。

余聊吃了水,便索性在水里呆着,这么大动静,少庄主那边总该听到点什么了吧?想着,隐隐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胸前的池水渐渐便红,那血水正从衣服里渗出,看来伤口裂开了。

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留了几个侍卫在池水旁守着,见人靠近了岸边,就拿木棍捅。

余聊泡在水里,渐渐觉得浑身发凉,不住颤抖,伤口也越来越痛,便提了力气,高声吼道:“少庄主,给我滚出来!”

嗵的,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不远处,溅了他满脑袋水花,领头的侍卫说:“叫什么叫,澜庄每天都要抓几个小毛贼,给我老老实实呆着。等着送官府吧。”

余聊哪里肯乖乖听话,仍旧扯开了嗓子喊:“少庄主,给我出来!爷爷我救你一命,你却要我的命!什么道理!”

“你他娘的忘恩负义!给我滚出来!”

他一边喊,石头便扑通扑通在他周围砸下,左躲右闪。忽然,余聊感到了难以呼吸,提不上气来,直觉告诉他,他的哮喘又发了,怕是那几箭伤到了肺。这一愣,一块石头正敲在脑袋上,眼前一黑,蓦地沉了下去。

“快把人弄上来。”周围几个侍卫见人满脑袋的血,又往下沉,怕出了人命,赶紧跳下水去捞。那池子不大,很快就将人捞了上来,一看,那小子还有气,直接给了两耳刮子。

“臭小子,嘴巴放干净点。”

多亏了这巴掌,余聊才缓过气来,只是呼吸间,胸口疼痛不已。侍卫便将人拖了走,才走出几步,就有一人拦下了。

“这是少庄主正在找的人,怎么在这里?”

余聊听到声音,抬起头,不正是那个执剑守在少庄主身边的男人吗?似乎叫昰非,心中一喜,忙提了劲说道:“昰非大哥,我要见少庄主。”

那男人看了看眼前人,满身的血水,真亏得自己能认出他来,便对身边的人吩咐,“先带他治下伤,再见少庄主。”

“不,我现在就要见他。”余聊觉得自己快撑不住,可不知道这一晕,醒来又是什么时候,万一耽误了救小七就坏了,“快带我去见他。”

“带他过去。”那男人拗不过。

余聊乘在侍卫背上,气顺了许多,只是胸口仍如针扎一般,便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大概到了少庄主面前,侍卫将背上的余聊放下。余聊抬头,睁开眼睛,恰好看到少庄主的面具,就像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了上去,抓住他的腿说:“救小七,快救救小七。他被越庄的人抓了。”

“你冷静下来。”少庄主俯下身子,掰开余聊那已经成爪子的双手,“怎么成了这样子?”便对身边的人说,“快去叫庄里的医者来。”

余聊见他并不反驳越庄的事,觉得有戏,更是起劲,“快去救小七,求你救救小七。”

“小七是谁?”少庄主问。

“暗希,就是缯城的希爷。”余聊回答。

少庄主明显一怔,抿起了唇,不答话。

余聊急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了?能不能救倒是给个话?”

少庄主叹了口气,“不能救。”

余聊一把抓住他的手,“我给你想法子,一起对付越庄。”

“这不是越庄的问题,而是这个人……”少庄主突然住了口。

“这个人怎么了?”余聊赶紧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你不是一直要对付越庄吗?现在就是好机会。”

少庄主将他推开,眼神非常奇怪,“我找你可不是为了这个。你是不是误会了?”

不是对付越庄的?余聊一怔,也不多想,又赶紧说道:“小七,小七他有可能是你的弟弟。”

少庄主看着他,突然勾起唇来淡淡一笑,“我没有弟弟。”

好你个家伙,说不定当年就是你为了争这庄主的位置,把你弟弟给扔了。想到这里,余聊一下没喘上气,立时昏死过去。

20、澜庄弃屋

等到再次醒来,又回到了之前那个房间中,而这一次,外面多了几个守卫。余聊便明白了一件事,这澜庄不能留,那少庄主不是一正人君子,当时就想拿他们做替死鬼,要不是这副皮囊起了点作用,怕是早死在他手上了。如果小七真是他弟弟,他怕只会再捅上一刀。

躺了两天,等伤口结了痂,余聊便下床,翻了一遍自己的东西,发现银票碎银全没了,心下思忖,当他是小孩子么,饿了困了,没地方住,自然会回来?

所幸暗希给他的剑还在,便起身穿戴好衣物,走出门。那两个侍卫也不拦,像个木偶一样站着。

余聊便悠悠地走着,仿佛散步一般,见到人便笑一笑,打上个招呼。他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高矗的围墙,然后沿着围墙的小道走,本想找个门溜出去,却看到了一个狗洞。

那狗洞很小,大约只有几个月的小狗才能通过,隐没在草丛中,看来也没什么东西从这儿走。余聊左右看了看,拾起一片碎瓦,敲成两半,便伏在狗洞旁,刨下面的泥巴。那里的泥巴松软,不一会儿便将那洞开了一倍。他觉得有些奇怪,便拿树枝在一旁的泥巴上一挖,感觉非常结实。心中便渐渐出现了一想法,这狗洞,是有人挖在这儿的,还填了一大半。

待那洞挖得大小差不多了,余聊比了比脑袋和肩膀,估计能过去,便往里面钻。

墙的另一面,野草丛生,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好不容易拨开草丛,容下了身子。余聊回头把那个狗洞里撬出来泥巴又扒拉了回去。这才回头看。

墙外面,既不是大街也不是荒地,而是一片残墙断垣,一个塌陷的楼阁,灌木植被随意长着,乱糟糟的样子,枝桠顶满了屋壁上的漏洞,乱石碎瓦铺了一地。这是个废弃的院子,地面都是上好的石料铺成,没有碎裂的纹路,只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将石头掀起,凹凸不平。

这是什么地方?余聊往里面走去,扒开枝桠,从墙洞里看到了废屋里面。屋顶上的瓦片已然全无,里面的光线倒是不错。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掉落在地的花瓶碎片,和摔碎的挂件,屋内的柜子、陈设都翻到在地。住在这地方的人,怎么也不像是搬家走的,而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一下子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余聊爬进屋子里,朝着四周看去,这地方荒废得太久了,原本的木栏上都长满了青苔,腐朽得不成样子,也看不出什么来。这时,他感觉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地上高高低低铺着一层一层黑色的鱼鳞状东西,用手碰了碰,像是硬化的塑料片,转头一看,一个破旧的书柜就在边上,地上的东西,大概是化了的书籍。这应该是很多年了,才会被风雨侵蚀成这个模样。他便扯开挡着书柜的杂草,拉开每一个抽屉找了一会儿,里面的书都烂得差不多了,虽还有本来面目,却找不到任何清晰的字迹。

那边的书桌崴了一个脚,斜躺着。余聊看见桌下面落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像块牌子,他捡起来一看,上面结满了泥巴,就轻轻拭去,露出了隽秀有力的字体:

世事无常,勿放心上。

这是暗希的字迹!他一惊,不会认错的,那个“勿”字,文书里写了那么多遍,一撇一勾,都是独特的连线,这就是暗希的字迹。

小七,以前住在这里?

余聊猜想,看着那书桌,仿佛看见小七坐在这书桌前,读书写字,阳光从那个花窗里透入,孩童时代的小七一定是粉雕玉琢的模样,说不定年少老成,轻捻着笔杆,皱眉思考着书中所写的东西。想到这里,余聊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听到自己的笑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笑着,忙收敛了神态,再四处瞅了瞅。

有些水声传来,像是浪花拍岸的音色。余聊循着声音,才发现水声是从一面矮墙外传来,他搬来石头爬上去,发现墙外头是一条宽阔的河道。

伤才刚好,不能碰水。他想了想,就去废宅里拆了些木头和布料。那些料子都非常好,经过了这么多年风霜侵蚀,竟然还非常坚韧。他绑了一个小木筏,扛着,小心地顺着墙根下到了水里。然后用自制的桨划水。

水道里的风浪很大,余聊的桨毫无作用,木筏顺着水流滴溜溜地打转,摇得他晕头转向。

这时,旁边驶上来一条小船,溅起的水花,把小木筏子一震。那船主对着余聊道:“小兄弟,怎么回事?”

余聊像是看到了救星,忙说:“大哥,我想做个木筏在水里漂流着玩,似乎没做好。”

船主听到,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来,上我的船来,你那个小筏子等下就被水冲散了。”说着,他轻轻摇着桨,接近了些木筏。

“多谢。”余聊谢道,然后一个跨步,跳上了小船。

两人聊着,余聊惊讶地发现,那船主居然也和矛良他们打过交道,而且昨儿还见过,连忙问了矛良和屁羔子的近况,得知一切安好,也就放了心。

船主将余聊送上了岸,给他指了回街道的方向。然后听着余聊的感谢,乐得合不拢嘴,接着摆摆手,便顾自走了。

余聊沿着路,回到了大道上,四处向人打听越庄的位置。那越庄实在出名,很快就找到了越庄的大门。如果说澜庄是小桥流水,江南人家,那越庄就是高墙深门,漠北大院。在一式的木质建筑中,突兀起高大的石柱,撑起整个大门,上浮雕一对螭龙一样的神兽,气势恢弘。看门的几个守卫站得和将军府一样笔直。

余聊在外面徘徊了一阵。突然发现两个守卫向他扑来,难道是觉得他可疑?余聊不想起冲突,乖乖束手就擒。

“这几位兄弟,干嘛抓我?诶哟,轻点。”

“闭嘴。”

余聊被这么一吼,才注意到前面来了一辆马车,那几个守卫朝着马车行礼,也将他按下身去,摁下脑袋,给那车子做礼。

车子在门前停了,坐车沿上的人纷纷跳了下来,然后一人踏着小凳子从车中走下。那人的衣裳下摆,镶着缕缕金丝,四五种绣线玉兰缀满了锦边,一走路,脚从下摆间露出,一双牛皮镶边锦缎靴,纤尘不染,煞是考究。

那人走着,在余聊面前停了下来,他身上透出常年熏香所残留的味道,余聊闻着似乎有些熟悉。

“这人是谁?”那人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很是悦耳。

“属下见他在此逗留,怕有行事,便将他拿下。”守卫答。

“不是。”余聊忙反驳,想抬起头来看。突然感到头上顶了什么东西,将他的脑袋又生生压了下去。便听到那人说:

“谁许你抬起头来?”

他娘的嚣张至极,肯定是那缭公子。余聊心里窝了把火,好不容易熄下,想替小七说话,突然觉得张不开口,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卡着,只觉得有如芒刺在背。余聊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阻止着他说话,那是什么?他知道那人在看着他,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满身是汗。

“丢远点。”那人说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人一进了门,那群守卫就一把扛起余聊,走出几十米远,一把将人丢了出去。余聊在地上一摔,疼得叫不出声,忙翻身站起来,跑进巷子里蹲着。

那巷子里还有着三四人,或侧身躺着,或蜷着,大概是乞丐,脏乱的样子,表情却惬意得很。余聊看着,想,如果不是暗希,大概他老早就是这幅模样了。再者,自从上次吃药已经一月有余,不知道小七吃药了没?

他便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余聊啊余聊,脑子怎么长的,一路的闭门羹吃到这,总该吸取点教训,因为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他渐渐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小七是挟罪者,犯了事,被越庄抓了,官府肯定是不管。除却官府,要救小七,要从越庄把小七救出来,就涉及小七和越庄。小七这边,他能找的只有矛良和屁羔子,这两人还有自己的事,不连累他们就很好了,也不能去找他们,不然就被那面具少庄主逮个正着。女先生那儿也没戏,千娘远在缯城,怕一个来回小七就没了。所以小七这里,走不通。而越庄这里,权力熏天,做事嚣张,想必一定树敌众多。

想到这里,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思路渐渐清晰。

连续几天,他都像个干净的乞丐,在碧城各处的大大小小的酒肆、客栈徘徊。肚子饿得实在难受,就在一户人家外躺了。闭目养神。

这时,有人给了他一个馒头。

21、越庄

余聊再次见到暗希,是在半个月后。

在一个地牢里,灯光昏暗,空气潮湿,在夏日里尤其闷热,昔日干净的小年轻几乎衣不蔽体,他身上的布料都烂了,从头到脚,皮开肉绽。枷锁紧紧地扣在他的腰上,硬是箍出一杨柳细腰来,锁链的另一头钉在牢房的顶上。长时间的捆绑,让他的双手都发了紫。

两个看守他的侍卫在喂他喝药,那碗热腾腾的药往他嘴里灌下去,从脖子里就淌走了大半碗。喂完了药,两个守卫看着小七咳嗽,痛苦地扭曲起来,便在一边做着记录,随口聊天。

“我看这药大概有点效果,这人抖得厉害,总算是有点力气。”一人说。

另一人接道:“上头说要把他的毒给解了,都磨了这么久,不解了毒,没法子上大刑。”

“这小子嘴巴硬得很,就算上了刑也未必肯说。”

“话说回来,上次隐约听到什么这小子脑袋被人做过手脚。”

“上头的事,少议论为妙。”

暗希的震颤慢慢趋于平缓,脸色似乎好了很多。两个守卫写完,转身对余聊说:“你看好了,万一出现什么要死的样子,赶紧禀报。半个时辰后,缭公子要过来。”

余聊点点头,“好,二位走好。”

那两人便出去了。余聊走到牢房前,隔着栅栏,看着暗希躺在地上,问:“小七,你现在有力气吗?”

暗希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张口道:“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沙哑,很是虚弱。

“能自己走吗?”

暗希总算从惊讶里恢复过来,“可以,这药效能顶上两天。”

余聊见他脑子挺清楚,便打趣,“我看你挺精神的。”

“你是不是来救我的?”暗希眉头一皱。

“救。”

余聊掏出怀里的钥匙,打开了牢门,从怀里抽出剑,割断了小七手上的绳子。然后比了比所有的钥匙,没有一个符合暗希腰间的枷锁。

“这是把神剑?”余聊拔出剑,不等暗希回答,举剑就往锁链上砍,嘭地被震了回来,双手发麻。

“把剑给我。”暗希说道。余聊便把剑递给了他。他也是拿剑砍了几下,听见咯啦一声,那枷锁的接头被撬开,似乎松动了一些,暗希忙吸了几口气,被压得紧紧的腹部总算有了喘息之机。再敲,就未能再动分毫。

“帮我把链子拔下来。”暗希说。

余聊便取了锤子,搬了凳子过来,两人都凑上去。用剑凿、用锤子敲,总算是把顶上的钉子攥了下来。

“里面怎么这么吵?”有个守卫说着话进来。

余聊还未及反应,只听见铁链铮响,那人一声闷哼,已没了动静。暗希扭着他的脖子,慢慢地将人放在了地上。

余聊赶紧说道:“大哥,你过来一下,我有个问题。”然后跑到小七身边,轻声道:“快把他衣服穿上。”说着就往那人身上扒拉衣服。

小七把身上的药水擦了擦,衣服一穿,他这些天瘦了很多,衣服有些宽大。余聊忍不住笑起来,指着那腰间的枷锁,道:“还有个束腰,这小蛮腰,跟个女人似的。嘿,还有个尾巴。”

暗希看了他一眼,不理,把衣服收拾好,长发一束,塞进帽子里,然后将链条缠在腰带上,伪装成镣铐的样子。两人便往牢门口去。

门口守着几人,暗希想硬闯出去,被余聊制止了。

“等着,别急。”

暗希有些奇怪,突然听到些声音,轰轰地,像是什么东西在炸响,外头渐渐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说,“你们两队,随我出去支援。”紧接着就是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可以了。”余聊说道。

暗希可等不及,猛地冲出牢门。待到余聊出去时,守门的两个守卫,躺在门口,其余地方都没了人,估计就在刚才被统统调走。他们倒是自信,以为没人会来救暗希。余聊庆幸当时没求着缭公子放小七,万一引起警惕就没这么好得手了。

余聊领着路,两人一直往外跑,暗希一路撂倒守卫,显得非常顺利,可是快到达大门时,那地方围了一大群守卫。余聊回头看了眼小七,那家伙似乎有点体力不支,和这么一群人打架肯定吃亏,只好换路走。

换了三个门,都是围满了守卫。

余聊便说:“小七,等这风头过去再走,你先休息一会儿。”见暗希点头应了,便四处找屋子躲。

两人找了个仓库,仓库地板和土地面有一层距离,便钻了进去。往里爬了一会儿,突然看见仓库底下有个洞,可能是有人从里面偷东西而挖的,余聊好奇,顺着洞往上一顶,掀开那块活动的木板,便见里面是个装腊肉的仓库,挂满了鸡鸭鱼肉,四处密不透风,就招呼着小七进来。

里面的肉香的很,小七大概饿极了,扯下一块就啃。

“先把皮给去了,不然太咸。”余聊说,那暗希哪儿有时间听他说话,几口腊肉已然下了肚。

“把火耗子给我。”暗希边吃着,边说。

余聊半天才明白过来,是把火折子给他。便将火折子递给他。暗希撩起自己的衣服,卷起裤管,那下面鲜血淋漓。然后从余聊身上翻出一把匕首,抽出,用火折子烤着。

这家伙啃得满嘴盐霜,余聊正要笑他。突然看见小七拿起烧烫的匕首往自己流血的伤口上一按,嗞嗞的声音,皮肉渐渐焦黑。他嘴里叼着腊肉,牙关紧咬,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叫。拿开刀子,那伤口结成一块,总算止住了血。余聊从他嘴里取出腊肉,那肉里连骨头都咬了粉碎,看他还在继续烧刀子,便递过衣袖,让他咬着。

暗希就这样处理了身上七八道伤口,然后脱下衣服,往地上一趴,让余聊帮忙把背上的伤也烧结了。余聊一看,那背上简直惨不忍睹,纵横着一道道的鞭伤和烙印,几乎都裂开了,血淋淋的,混着汗水。

整个背上血肉模糊,腰上还横着枷锁,遮住了部分伤口,根本没法下手,再往下把他的裤子一脱,屁股和大腿根上也是同样的状况。

余聊为难地看着暗希,那小年轻叼了自己的衣服,闭着眼睛,正准备着被烫。

“小七,没法下手,我带了药,先给你撒点药粉。”

暗希取出了嘴巴里的衣服,“今早刚挨了顿打,这么糟吗?”

余聊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颅,“比你想象的要糟。”

“抓紧时间。”说完,他把手里拿的衣服换成了一只腊鸡,继续啃。

余聊把药粉撒下去,一下子化在血水里,不见踪影。

暗希倒抽了一口冷气,停止了吃肉,有些不解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余聊说:“越庄这么嚣张,肯定有他的敌人,我就去找他们帮忙。”

“就这么简单?”暗希瞥了他一眼,一脸的不相信。

余聊想了想,又说道:“我在城里面四处转悠,找到几个骂越庄的,就跟踪他们,后来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反越庄的组织。”

那天,有人给了他一个馒头,并发表了一通越庄乱我凡世的言论。余聊听他讲话条理清晰,字字珠玑,便知不是那些酒庄里哭爹骂娘的人可比。于是他便跟着那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反越庄的秘密集会。

在那场集会上,他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将市集上听到的言论组织起来,痛陈越庄种种不是,那些人信了他,将他拉入会中。

那些人自然是信他,因为余聊有个本事,就是会配制火药。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本就有了硫磺,而且也见过那瘦子用炸药,说明一切配比都已齐聚,只要慢慢筛选,自然也能配上一个,即使威力不大,但也不可小觑。

“后来又找了几个,把他们都聚一块儿,找矛良他们搞了点钱,造了个投炸药的机械,这不,今天在外面炸得欢呢。”

暗希听着,虽然余聊说得轻描淡写,但肯定没这么简单,也不深究,“那你怎么进来的?”

“说出来你可不能鄙视我。”

“快说。”

余聊深吸了口气,笑着说道:“越庄里也有人对缭公子不满的,好不容易联系上了,打听了你的情况。然后找到那个看守你的家伙。”他一顿,“我把他老婆孩子给抓了,让他带我进来。”

暗希将信将疑,看着余聊。

“这个说服人的方法呢,有很多种,先让他接受简单的条件,慢慢的,就可以接受一些无理条件了,算了,和你说也没用。他老婆孩子我藏在一个库仓里,过两天那个库仓提货,会有人发现的,也就饿上几天。”

“外头那群人,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你是来越庄救人的?”暗希突然说道。

余聊点点头,“聪明。被他们知道我另有目的,就不好办了。反正他们刚造了几台机器,正兴奋呢。”

“你……”暗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会儿,道,“他们炸越庄,肯定是要付出代价,也许是当场被抓,也许是在搜索中被抓,抓了会被处死,你会心有不安吗?”

“管那么多事,还要不要救你了?”余聊答,“而且,如果你被杀了,就算有人利用我,我也要炸了这越庄出口气。”

“你比我想象的要冷情得多。”暗希叹了口气,然后再也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到了第二天。仓库顶上响起了声音,淅沥沥的,应该是下起雨来。余聊取了个放腌菜的小罐子,把东西倒出,然后从仓库底下那个洞里出去。仓库底下挺干燥,爬到边缘的地方,水正顺着仓库边沿流下,他便用罐子去装。大概是第二天清晨,天色已经渐渐发亮,远远的,看见一队守卫跑过,淋着大雨,也没有停歇的意思,看上去很紧急。也许是发现暗希不见了,正在找寻。

这时,他感到胸口一痛,猛地咳嗽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还好雨声大,外面也没有发现。咳了一会儿,感觉手心里黏糊糊,一看,一滩血。

怎么会咳血的?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蓦地想起澜庄的少庄主,就这么放心他?想到这里,余聊赶紧扒开胸口看了看,那三个伤口结着痂,高高凸起,周围却泛着黑,看上去很不正常。他想,会不会是中毒?还是感染?现在放血会不会来得及?

他用匕首过了一下火,然后挑开血痂,立刻流出一把脓来,一股子腥臭味,再一挤,黑黑的血就缓缓窜出。伤口感染也不至于流黑血。

“他娘的狗屁少庄主!”余聊低低骂了一句,这家伙把毒下在给他治伤的药上面,顿时气急,又是一阵咳嗽,沾了满手的血。这一发脾气,立刻觉得胸口疼得不行。

急火攻心?自己可不能走这条道。他想着,气渐渐顺了下来,胸口的疼痛似乎也有缓解的迹象,便将几个血痂都挑了放血。

罐子里的水装得差不多了,余聊整理好衣物,就从洞里钻了回去。见小七趴着,以为还睡着,便蹑手蹑脚地过去。

“回来了?”小七说。

这小子,原来在闭目养神。余聊想着,答道:“装了点水,你腌肉吃咸了吧,喝点。”

暗希接过罐子,喝了一口,想起了什么,回头道:“你怎么不喝?”

“小七,你过来。”余聊找了个角落坐下,对着暗希招招手。那小年轻爬起了身子,走到他身边。

“你让我抱一下,我好冷。”余聊伸开双手。小七一皱眉,也伸开双手去抱他。余聊叹口气,说:“是我来抱你。”

暗希不和他计较,就窝起身子让他抱了。

余聊怕弄疼了他的伤口,松了松手臂。那怀里的人虽然受了那么重的伤,身子却比自己的暖,他觉得很舒服。

“小七,你自己一定能出去,我怕是出不去了。”

怀中人猛地一震,点起火折子,抬头看他,那人脸色苍白如纸。暗希又觉着他胸口湿答答,一摸,满手的血,这才有些急了:“你哪里受的伤?怎么回事?”

“反正我是出不去了,你自己出去吧。”余聊觉着自己有气无力,静静地睡过去了也好。

暗希起了身,“我带你去找缭公子。”

“你疯了?”

“我没疯,缭公子他不会伤你。”

“你又知道了?”

暗希蹙起眉,“不知道,但我隐隐约约能记得,你们两个有渊源,他会救你的。”

“别犯傻了。你救我,我救你,咱俩算两清了,行不?” 余聊哭笑不得,这不会又是他脑子里的“常识”吧?什么时候能靠谱点?这一气一恼,便猛烈地咳嗽起来,溅得衣衫上都是。

暗希头也不回,径直朝仓库门口走去。余聊连忙爬起身,哪能制止得了。小年轻一把撬开仓库门,站在仓库门口,大喊了一声:“缭狗子,我在这里!”

余聊赶紧把人往里面拖,可人站在那里兀自不动。只一会儿,一大堆的守卫将他们包围了起来。暗希束手就擒,余聊看打不过,也乖乖地不反抗。

外边的雨很大,天地万物都浇得一片白茫茫,哗哗的声响,像泼水似的,将余聊浇了个透,他冷得发起抖来。手被人束缚着,不能擦去眼睛上的积水,只好眯着眼睛朝前走。

守卫将他们押到了湖边的空地上,那里撑起了一片华盖,有人站在华盖下面。余聊一眼就看到了那人,衣服的颜色很华贵,束着发,身材修长,只是雨太大,茫茫然看不清。

“我随你回去,救他。”暗希的声音,但很快被周围的笑声淹没。

“你肯说了?”有人道。

“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话还没说完,余聊就听到了清脆的巴掌声。

“那你凭什么要求我放过他。”那缭公子手里握着扇子,指了指余聊,却不曾转过头来看一眼。突然,他笑了,用扇子不断地打着暗希的脸,说:“放过他也行,只要他在这个时辰内不发声音就行。”

余聊听着奇怪,却没说话。

缭公子取过暗希腰间的剑,然后吩咐道:“把他给我扒了。”

几个守卫便脱了暗希的衣服,露出了那伤痕累累的身体,雨水冲刷得厉害,看上去没了血污,干净许多,泛起的皮肉发着白。缭公子拔了剑,指着暗希,说:“你身上这么多疤,也没死,再来一次,肯定也不会死。”

说完,他对着一块刀疤,一剑刺入了暗希的肩膀。

暗希闷哼,没有惨叫。雨水一红,顺着他身子便往下淌,很快在他身下聚起了淡红色的一滩。

“你这条贱狗,快告诉我你的主子在哪儿?”那人说话的声音也是咬牙切齿,似乎有着深仇大恨,边说边把将剑一点一点往外抽。皮肉外翻,似乎能听到剑身与骨头摩擦的音色。

暗希也是嘴硬,“你不可能找到他,唔、”

那人又一剑刺入了他另一个肩膀,“反正只要你说话就行,就废了你的手脚,挖掉你的眼睛,每天戳上几十个窟窿,看你说是不说。还有那些来救你的人,我一个个地杀给你看。”

“你,整个越庄,永远都是凡王的手下败将。”暗希说着笑起来,混着雨声,听上去阴森恐怖。

余聊脑子嗡地炸开,怎么又是凡王,又是那个时代的事!

缭公子恼怒起来,抽剑连刺了两刀。

余聊啐了一口,他妈的再不出声就是畜生,喊道:“缭狗,你再动他一下,我跟你没完!”

守卫对着余聊的肚子就是一拳。余聊被卸了力气,软下身去。

那缭公子刺穿了暗希的手,一剑钉在了地上,“那时候,他逼走了我们,只有他一个人在万象城里,怎么没多久,予帝发丧,凡世剧变,他怎么可能脱得了关系。快说,他到底在哪里?”

好好好,你们这群百年老妖怪!余聊猛地挣脱了守卫的束缚,掏出匕首向缭公子刺去。那人身边没什么守卫,大概也是会点功夫,如果他被缭公子所杀,死在那里,暗希大概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冲出去了,看着他这样被人折磨,还不如自己死了算了。

但是令余聊吃惊的是,缭公子一看到他,就愣在了那里,错了还手的时机,他便立刻将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守卫围近了些,统统抽出刀来。暗希配合得好,拔下插在手上的剑,一个翻身来到了余聊身边。

“你不要命了?”暗希对着余聊一句责怪。然后贴在了他背后,防止有人偷袭。

“废话,你先捡件衣服穿。”余聊吐出一口血沫子,强压住胸口的疼痛。暗希捡过外衣,胡乱地披在了身上。

“你们都给我让开。”余聊对着周围的守卫吼,匕首又紧了几分,嵌入了缭公子的脖子。在这华盖之下,没了雨水,余聊总算是看得清楚。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守卫,一个个刀剑相向。他正看着,那缭公子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一紧张,刀刃立刻一抖,划破他脖子的皮肉,流下血来。

“小七,找东西把人给我绑了。”余聊说,这人不老实,他怕还没出越庄的门,就把人给弄死了。

暗希从华盖下抽了根绳子,便到余聊身边,抓起缭公子的双手,把人一翻,手臂往背后一剪,绑了个结实。余聊的手万分僵硬,那缭公子被暗希拉着转过身,他的刀却没动,便在那人的脖子上割了半圈,顿时血流如注,忙收回眼神,看了一眼。这下,他才看清楚这缭公子长啥模样。

眉若远山,唇似桃花,皮肤雪白剔透,妈的,这有钱人保养的就是好。那缭公子长得比小七还俊俏,神色淡然,仿佛落入敌手一事与他无关。他也在看他,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旷古而高远。

余聊曾经拜访过一位九十多岁的老画家,那白发老人是个退伍的军人,作画前喜欢喝酒,喝得浑浑噩噩的,但只要一提起笔,就仿佛整个世界皆在他掌控之下,余聊曾以为那是他年轻岁月里,上马握枪时露出的神态,后来发现那不是,那是岁月洗净铅华之后,戾气全无,令人高山仰止的风流。

怎么这家伙身上也有,可他做的事,与他散发的韵致完全无关。

不过,这家伙怎么这么眼熟?

只是那一瞬间的失神,余聊立刻把心思收回,重又用刀换了个位置,抵住那人脖子,道:“都给我滚开,让出一条道来。我们安全出去了,就把人给放了。”

那几个守卫面面相觑了一会,回头看了看领头的。领头的神色疑惑,有些犹豫,但还是手一挥,将人让开了一条路。

余聊他们重又冲回雨里边,快步朝前走。

余聊循着记忆,找到了最近的一扇大门。

离门只剩下十来丈的距离,可胸口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他知道自己再也抑制不住气息的紊乱,便回头对小七说,“你帮我架着他。”说完将人往暗希那儿一推,自个儿却往地上倒去。

暗希大概也没了力气,举剑慢了一分,那缭公子趁机一脚便将人踢出几步开外,暗希没稳住身子,摔在了地上。后面的几个守卫立刻跑上前,替他解了绳子。

“你们是出不了这扇门的。”缭公子说,却摆了个手势,守卫退开几步,没有上前压制想逃跑的两人,却仍是围着。

余聊强撑身子,看那人站在雨里,衣襟被血染红,浑身湿透,揉着手腕。

为什么这人这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突然,大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铁蹄声,然后门被砸开,进来一队兵马。这些人,一进了大门就整齐地散开,座下的骑兽都是那狮头虎身的鼻托诺,要比那些拉车的凶狠得多。上骑的士兵都是一身铠甲,端的是身姿挺拔,气势非凡,大雨滂沱在铠甲之上,发出哗啦啦的金属之声。进来的只几十人,大门外面却密密麻麻,不知道来了多少。

那群士兵中让出了一条道,一只银背黑毛的巨大独角兽缓缓走上前来,那骑兽背上站着一人,红黑相间的战甲,头盔上连着一副面具,狰狞恐怖。

那身姿,仿佛神只,那面具,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把暗希交给我。”那恶鬼说话了,声音低沉,却破空有力。

余聊回头看暗希,那小年轻挣扎着站起来,脸色不可思议,却透着一股余聊从未见过的激动,那眼眸即使在雨中也神采奕奕。

“你怎么能来这里?”暗希说。

“兄弟有难,我怎能不来?”他说。

围着的士兵立刻兴奋起来,他们似乎都认识暗希。一人大概是副将的样子,说道:“头儿不远千里把我们召来救你,可不能空手回去。”

暗希仍是看着那头领,叫了一声“先辈。”说完,不可遏制地浮起一个笑容。

这是余聊第一次看到暗希笑,看得有些痴了,那唇角儿往上一翘,比想象中的还要瑰丽。

余聊又转头去看那领头的将士,原来这家伙就是小七口中的先辈,看上去混得很好。

缭公子取过扇子,打开,把脸上的雨水一遮,道:“边境军西营最精锐的部队,集结在这里,似乎我不想交人都不行。”

“乖乖退让,让我把人带走,不然可别怪我不念情谊。”那恶鬼说话,一点情面也不给,余聊听着煞是解恨。

“军队擅离职守,该当何罪?私自搜查我越庄,也是重罪!”

“搜查你的越庄,我可不敢,可人就在这里,看谁敢阻拦。”

那缭公子不再说话,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他的神色毫不畏惧,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些人。余聊以为要有一场恶仗,没想到,缭公子对着身后人说了什么,一群守卫便都退后了十丈之外,只剩他一人在那儿站着。

恶鬼从骑兽背上跳下,来到暗希面前,解开披风,把他裹上。暗希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恶鬼便回头看着余聊,也是一愣,然后对着副将吩咐道:“把他也带走。”

“这人你可带不走。”那缭公子站在雨中,头一昂,插入话来。他只是那样站着,说着话,便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这十丈之内,只有他一人,却好像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举手投足,带着王者风范,令人不得不低头。余聊原先是不信的,可见到这缭公子,仍是被震住。他好不容易提起了气,大声吼道:“老子要跟着小七走!”

说完,人瞬间倒下,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22、庄周梦蝶

余聊又一次来到了那片海上。那海面静静的,什么风浪也没有,连一片小涟漪也不曾泛起。

他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低头看去,那海面澄清如镜子一般,倒映出他的身躯。

他对着自己的影子招招手,那影子也对着自己招招手,他对着那影子跺跺脚,那影子也对着自己跺跺脚。可是不管他怎么乱动,那海面仍是没有任何起伏变化。

他蹲下身子,看着那片海。他可以在海中看见自己,也看见头顶上飘过的云。风吹动他的衣衫、头发,吹着白云飘走,唯一不动的,还是那海水。

他的耐心快被消磨光了,便对着海面傻笑起来。梦到底是梦,不过是自己内心活动的倒影,自己什么都没想,怎么能从中看出什么来呢?

这时,他突然发现,海面倒影中的自己并没有笑。他顿时感到毛骨悚然,笑容僵在了脸上。倒影中的人脸色渐渐变得恐惧,似乎在害怕着自己。海中的那个人是谁?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来时,倒影中的那个人在笑,但只是弯着嘴巴,似笑非笑,憎然恐怖。余聊冒起一层冷汗,即使知道在梦中,心脏仍是快速地突突跳了起来。

那个笑得可怖的倒影,突然又浮起了害怕的神情。

那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他现在正在倒影里面看着自己。自己笑容僵硬的时候,一定是这样的神色。

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蓝天白云之下,映在海面的两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是现在所处的身躯是真实的,还是那镜中的人才是真正真实的?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他的心中冒出了一个令自己颤抖不已的想法。

他冷静下来,开始回想记忆里的点点滴滴。

父亲的负债逃离,母亲的含辛茹苦,赵玫的救命之恩,那样鲜活的人物,跃动在记忆之中。可是再往下想,落水那一天,自己为什么在河边?母亲那么辛苦,做了哪些活计?那个逃债的父亲,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他头疼欲裂,完全没有印象。是来了这里之后,记忆发生了变化,还是那些记忆根本就不属于他?

还是说,有人给他编织了一段记忆,一个乌有的身份?目的又是什么?

自己的过去到底是怎样的?

我,到底是谁

嗡地一声,余聊感到自己的脑袋猛然间爆裂一般,整个海面咆哮起来,海浪呼啸着要将他吞没。就在此时,彻骨的寒冷腾了上来,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为什么又是那片黑暗,那片无比真实的黑暗?

在这黑暗里,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一个问题跃然于心,仿佛不经意间想起。

难道小七,也是这样的?

他曾怀疑暗希的一切过去都是别人创造的,也许自己,也是如此。

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觉得万分难受,那是一种理智上的难受,因为以前所建立的观念都在渐渐崩塌,推论建立于他所知的基础,如果从头都是错的,那之前一切的推论也有可能是错的。他感到了无所适从,无法立足于自身。

在这颓然之中,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那个缭公子,长得那样熟悉,那张脸,和玉床上的那名童子一模一样,就是那地宫的玉床上,雕刻在他身后的童子。

会不会,这一切不过是个梦?所以他在梦中可以成为创造者,将那玉床后的童子变成缭公子;将世界上所有的定理进行颠覆,却仍然依托着自己的常识。

呵,那可真是令人为难的梦境!

木制的板床顶映入眼中,深褐色的木板,木质有些疏松,还有深深浅浅的裂纹。

余聊木讷地转过头,试着活动了身子。

整个屋子非常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却在柜台、窗台和不经意的角落里,摆放着几株植物,显得灵动生机。

他爬起身,撩开胸前的衣物一看,那地方结了痂,而且痂已经熟了,有些细细痒痒的感觉。

这一睡,可睡了多久?

他看见床头放着水,一摸,还是温的,便喝了几口。然后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屋子门前,打开门,看到一个厅堂,也是简朴的装饰,中间一桌子,暗希和另一个少年正在吃饭。

他顿时放下心来,小七还在。

听到响声,那少年转过身,看着余聊,说道:“啊,肚子饿了,自己醒了。”

余聊一愣,这个少年不就是在缯城街头写童谣的小子吗?怎么在这里,和暗希认识?他正想着,闻到菜香,肚子便不争气地叫起来。

暗希放下碗筷,过来扶他。

“小七,你的伤好了?”余聊看着他挺精神,便问。

“我的不过是皮外伤,你躺了一个多月,早已无碍。”他说着,将人扶到桌子边坐着,“我去给你煮碗粥。”

余聊还想问什么,那小七转身就出了厅堂,只好把问题先咽下去。转头看着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子。

那少年笑得灿烂,指着自己,说:“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咱们在缯城见过。这么快就遇到了,真是有缘。”

“嘿嘿,我最近又去了觜城、宛城和抚城,找了很多童谣,等下我们探讨探讨。”少年说着,扒拉了两口饭,嚼着,“你叫余聊我知道,我叫泺婴。”然后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遍,“这个是泺川的泺,我家本来住在那里。”

“泺婴,”余聊照着写了一遍,“记住了。不过童谣的问题咱们换个时间再讨论,我还有好多东西要问小七。”

泺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压低了声音,道:“你那个兄弟真贤惠,长得好看,也会做饭照顾人,我家里还有个老姐,我想让他当我姐夫。”

余聊想也不想,“没门儿。是你老姐找男人呢,还是你找姐夫呢?”

那家伙头一歪,疑惑地问:“有什么区别吗?”

“有,一个重点是你老姐要看上眼,一个重点是你喜欢。”

“我喜欢就是我老姐喜欢。”

正说着,小七端了一碗粥来。那粥都熬烂了,没剩下几颗米,看上去还算浓稠,却只有些寡淡清汤。

“我怕我吃不饱。”余聊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菜。

“刚醒来,多吃不消食。”暗希耐心地给他解释。

余聊止不住地笑,这些道理他哪里会不懂,可看到有人关心他,便有些乐不可支。暗希见他心情好,便去取了剑,道:“我去练剑,等下吃完了叫我。”

“等等。”余聊一把拉住他的衣服,说,“有些事,你不说清楚了,我可吃不下饭,哦不,喝不下粥。”

“什么?”

“你的毒解了没?”

暗希听到这问题,在桌边坐下。

余聊边喝着粥,边细细地问,总算是稍微宽了心。

这暗希在被抓之前,把药放在了万象城里,那天从越庄出来以后,他先辈就派了人去取,虽然没解毒,可药至少没落在别人手里。

“我的毒呢?”余聊指指自己。

泺婴插入话来,“我解的,我解的,你那个不算高明,好解。”

“多谢。”余聊给他做了一礼,心里却有些儿莫名的失落,怎么没中个天下奇毒什么的,然后找什么天下第一的灵丹妙药,故事里的男主角不都是这么展开的么。

“不客气。”泺婴回答。

余聊把头转回,继续问小七:“你家的先辈呢?”

暗希一顿,回答:“边境军不能在凡世内陆逗留,违者军法处置。”

那天通鸟,喂的就是暗希和他先辈的血。余聊写求救布条的时候,那先辈正在晟城吊唁。收到信息,他一边调来自己的部队,一边去了碧城做调查。他和余聊想到一块儿去了,得到有人要炮轰越庄的消息,便连夜整了军队入碧城。当然,他也在越庄安插了人,互通了消息。如果那天在门口见不到暗希,怕他也是没法子带人走。

这凡世有一套非常严厉的治军方法,军队更是不可以被私人调动。怕是这先辈回到西营,要先来二百军棍,打死打残了又是另一回事。

余聊听得惊心,“这先辈还真够义气,怎么不把你一起带回去?”

“边境环境险恶,一路又长途跋涉,我们两个都有伤,带不过去。”

“矛良和屁羔子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回去查探过了,没事,他们两个一切如常,没人找他们麻烦。澜庄虽然不与越庄争,但越庄也不会轻易动澜庄的人。澜庄的少庄主也会护着的。”

余聊听着,又放了心,喝口粥将嗓子润了润,“那我们现在在哪?”

“万象城。”暗希答道。

余聊差些噎了粥汤,这万象城,不还是越庄的势力范围?

暗希看他脸色一变,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说:“放心,我们住在学府里面,没人敢在学府放肆。”

余聊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泺婴插入话,“我当年去西方边境游历的时候,十二将军救过我的命,他让我保住你们,我定当竭尽全力。”

“你几岁了?”余聊有些好奇,这小子到处游历,说出话来,也似乎很自信。

泺婴听到这问题,有些不高兴,用筷子指着他,说:“不许问不许问,问了我也不答,反正比你小子大。”

余聊马上换了一话题,“怎么是十二将军?排行十二的将军?”

“这个我来和你说,”说到自己的知识范围,泺婴又一脸愉悦,“凡世其实是当年崎氏建立的天下,将士系统都是沿袭了崎氏的。统一之初,帮着崎氏打天下的,有九个赫赫有名的将军,这几人的排名,至今不变,以后的从十开始。按照军功上下浮动。”

“那排行十二,就是排在老三,很了不起啊。”

“那可不是。”泺婴敲敲桌子,又将话驳了去,“十一将军,就是大名鼎鼎的威将军,是予帝时代的人物,受过封号之礼,名气太大,后世尊崇他,没人敢取代他的位置。十将军和二将军一样,是个夺权篡位的主儿,排行太晦气,就空着。所以这十二,就是将军中的老大。”

“那是不是特别威风?将军上面有没有元帅?”

“没有元帅,当然威风。”泺婴说着,摆摆手,“不过将军归万将府调度,万将府归洪荒殿直接管辖。”

“那夏乔将军排老几?”

“夏乔将军属于机造营,不上前线,名气虽大,可排在三十七。不过他的几个子孙挺争气,有个排二十五的。”泺婴说着,看着余聊。

余聊被他一看,以为要适时地夸上两句,忙说,“不错,很厉害。”

泺婴便一脸失望,“你怎么不问夏乔将军怎会留下子嗣的?”

这下轮到余聊莫名其妙,“这不正常吗?”

泺婴听到,差点跳起脚来,“位居我凡世高位者,是都要断子绝孙的,一个后嗣都不许留。这条严令是自予帝而起,之后文君、玄士、道禁皆是绝后。只有这夏乔将军留下后人,不奇怪?”

“奇怪。”余聊听得瞠目结舌。

泺婴便笑了,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我来告诉你,那是因为夏乔将军府几代之间都是收养关系。”

“奇怪的不是在这里,”余聊说道,“而是为什么要严令绝后?”

“如果以权谋私,怎么办?”泺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高升汤可是个好东西,喝了青春长驻,人六十多岁还像个三十岁的模样,可以活上百多岁,只是不能生育而已,还是很赚的。”

这绝育的汤药还取了个“高升汤”这么吉利的名字。余聊心忖,自古攀夺高位的都是想荫泽子孙,这凡世做得够绝。

“你身上的箭伤是怎么回事?”暗希突然插入话来。

余聊苦笑,不想再提,“救了只白眼儿狼而已。”

“忘恩负义之辈,自古有之,不必挂心。”暗希道,“这几日我已看过星象,那空洞之处正是神宗殿后高墙围筑之地,待你伤好了些,便一同去看看。”

“好。”

余聊嘴上答应完,心里却直打鼓,这小七,天上的空洞这么大,怎么就肯定中心对着的就是一堵围墙里面?

23、万寿渊-上

等到五日后,余聊看到那堵围墙时,心中疑虑顿消。因为那堵围墙,非常高大,非常广阔,连绵百里,望不见尽头,那空洞的中心,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从学府出发,绕道万象城边沿,穿过森罗殿外围,才在神宗殿三十里地外,找到了墙体。途径了十一道门,每道门都装了警铃,暗希乖乖受查,花费了不少时间。

来到墙脚,却有些发愁。那墙体高耸入云霄,顶上溢满了雾气,光滑伫立,根本无法攀爬。三人只好沿着围墙走。一路走,泺婴一路给余聊说些万象城的设置。

整个万象城,就是一个政务机构,为了维持这庞大机构的运转,才建立起了这一座城,这是凡世的中心,也是凡世最繁华的地方。

学府在城的最南边,是凡世的思想发源之地,左右是万将府和万相府,掌管文武官僚,往北去,则是白鹿宫,负责经济运作。最中心的,便是洪荒殿,据说予帝当年就住在那里,号令天下。现在也是凡世最高的决策机构。东西两边是东雅阁和西雅阁,东雅阁管理政务,西雅阁升迁人事,双方自文君时代始,便水火不容。万象城的最北方,是主司情报和异事的神宗殿。洪荒殿之后,神宗殿之前,是一大片亭台楼阁,都归为森罗殿,原是安顿统一之前的那些王公贵族的,后来这些权贵被杀了干净,便拆了各宫之间的围墙,供人玩乐,营商业运作。

那个杀光了权贵的家伙,最后被扔入眼前这个深渊。

“诶?”余聊一惊。

“就是这个。”泺婴指着前方,那里地表有个巨大的窟窿,透出一股死沉沉的黑暗。他们要沿着墙体寻找入口的计划,就这样被一个深渊阻碍了。

“这是万寿渊。”泺婴道。

“这就是万寿渊?”余聊站在万寿渊的悬崖边,往底下看去,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瘴气弥漫,光线散在中间,黝黑一片。整个坑洞直径至少一里多地,听泺婴说,在战乱时期,那是用来养凶暴野兽的地方。它们在底下厮杀,弱肉强食,以供权贵们观赏。

那个万寿渊原名叫万兽渊,坑里的野兽也用敌军俘虏来喂食。后来凡世统一,扔下的最后一个人,便是那个杀人狂魔。坑里的野兽相互残食,渐渐死亡,便在坑里浮起了一股瘴气。下到渊里,半途上遇到那瘴气,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余聊想来,大概是一些尸体腐化后产生的气体,沉在底下,排光了氧气,底下缺氧,人若下去,就倒在了半道上。

“看那边,是文君的陵墓。”泺婴指着万寿渊的另一头。果然看到一个白色的鼓起,林立着一圈石碑,地方和女先生的私塾差不多大。这样一个受到后世敬仰的统治者,居然只有这么一个可以称之为简陋的陵墓,余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或许,这凡世并不注重死后世界的享受,在高位者没有子孙,也不用祖宗风水来福泽后代,也就没了大修陵墓的恶习。

可那陵墓,也太孤零零了,修建在那里,四周荒草丛生,没有人烟,只在墓旁较为整洁,大概是有人打扫。

“你说这么多好地方,为什么偏偏要把坟墓修在万寿渊的边上,这里荒郊野地,来拜祭的人也少。那个谁谁,启封、淮沐什么的,不都建在万象城的风水高地,热闹街区,人多,就有人给他们建祠堂,受人崇拜多好。”余聊指着那远远看去的小坟包包,说。然后转头看着暗希,那小年轻怔怔地看着文君的陵墓,一句话也不说。

“阅年楼里有这么一段记载,”泺婴叹了口气,“文君与这投入万寿渊的恶人,年少时,曾一起隐居在老翁山,后来一同被予帝请出山,一同进了洪荒殿。”

难道真是一段兔死狐悲,狐死狗烹的故事?

“去看看。”暗希说。

三人便向着那陵墓而行。万寿渊不大,几人脚程也快,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那个陵园。之所以称为陵园,是因为走近来看,原来所有的草木都是刻意种植的,排列成一些奇怪的形状,有些像缠绕的陀螺,有些又像张开的手,说不出来的诡异。石碑也修葺完好,上面都写满了字,可余聊不认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很像是画符。来到陵墓前,是一个拱形的墓壳,由两块石头拼成,不知为什么,在中间留了一道缝。一块墓碑矗立在前,上面写的也是画符一样的文字。

泺婴指着碑上的两道符,说:“这是迦南文,老翁山上本就是以异术出名,这是异术专门使用的文字,我也不怎么认得,但是这两个,我知道。这是两个名字,一个是水玉,另一个,就是文君的名字”他指着那道符,点了两下,“越兰。”

余聊一惊,立时想到越庄和澜庄,难道这两个庄和文君有什么渊源?他想着,看着那陵墓。墓碑所朝的方向,正是万寿渊,按照暗希找石头的那套风水理论,肯定不是好位置。为什么要特意朝着那方向?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在迎接什么?或者说,是在看守什么东西?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有点发冷。

“这墓碑上写了两个名字,是埋着两个人吗?”余聊问。

泺婴摇摇头,道:“不是,只有文君一人。”

“那个水玉怎么回事?男的女的?这两个名字听上去都像女人。”

“你这个没文化的家伙。”泺婴瞟了他一眼,道,“玉、兰都是形容君子,而且在那个时代,必须是出身士族的男人才能用。”

“原来如此。”

那暗希一直望着万寿渊,眉头紧皱,突然说道:“我要下去看看。”

“你不要命了吗?”泺婴听到,立刻出声阻止。

余聊便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暗希点点头,“但是与你们无关,所以我一人下去就好。”他说完,一个飞跃,便沿着崖壁下去。

“喂,我也去。”余聊跟上几步,又退了回去,从包裹里摸出绳子。那是在学府弄到的,牢固得很,本想用来爬墙,现在正好可以用来爬悬崖。于是,他把绳子的一头绑在了大树上,便栓着绳子跟着暗希爬过的地方下去。

“我在上面等你们。”泺婴说完,便找了一处地方坐下休息。

那段崖壁非常陡峭,余聊仗着绳子,很快滑到了暗希身边。他们已经下降了三四丈,那瘴气还在十多丈的下边,比想象的还要浓重,死沉沉地聚着。不说有没有毒,这么高浓度的颗粒性物质,光是吸进肺里,就有的受了。

“你能闭气多久?”暗希问。

余聊想了想,以前在水里一口气扎猛子下去,大概能潜上两分钟,就说:“两分多钟。”

“什么?”

“半柱香的时间。”

暗希点了一下头,“你在这里呆着,我下去看看。”说完,不等余聊反对,便往下爬去。

那小年轻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瘴气缓缓地起伏了一个弧度,就将人整个吞没。

余聊吊在半空中,看着下面。大约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黑色的瘴气突然翻卷起来,像是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涌动。他紧张起来。瘴气一边翻卷一边向上慢慢腾起,很快就离他脚下只有不到一人的距离,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可他惊讶地发现,那些翻腾起来的雾气,比浮在表面的要稀薄得多,难道那些黑乎乎的颗粒是浮着的?还是说,下面的瘴气更为沉重?

正想着,便听见头顶上有人喊:“你们看够了没有,怎么还不上来?”泺婴那小子等急了,在悬崖上探出头来。

“小七还没上来。”余聊答。张了口,便觉得那瘴气刺激无比,挠得鼻子难受极了。他赶紧掏出布条,用水濡湿,蒙住口鼻。

绳子一沉,余聊抬头看去,泺婴居然也攀着绳子下来了。

“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下来看看。”

“快回去。”余聊抬头喊,“瘴气有毒,快回去。”

“没事。”泺婴不听劝,继续往下爬。

爬到一半,他突然脚下一滑,手没抓住,猛地往下坠,顿时坐在了余聊的肩膀上。

他长吁了一口气,“幸好你在下面。”

余聊还未骂出声,突然感到身体一松,蓦地失去了重力。他娘的,绳子断了。

余聊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有什么声音呼啸而过,背上一痛,似乎落入了一个软绵绵的地方。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往身下那块软软的东西一摸,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浸在烂泥巴里。光线被黑瘴气遮去了一大半,悬崖下面十分昏暗。颗粒性物质却反而比半空中少了,只在脚底下沉着一片薄薄的水雾。气味更是刺鼻,呛得人直掉眼泪。

余聊屏住气,眯起眼睛查看泺婴的位置。模模糊糊中,有人影在不远处站着,大半条腿都没在烂泥里。他便也站起身,接近那人影。从毛皮上走下,一下子就陷在了泥水中。这万兽坑里大概是积了水,和腐烂的东西混合着,泥巴上浮了一层蜡,如同沥青一样的浓稠,黏糊糊的。余聊在里面走着,整条小腿都在泥浆里,异常艰难。

快接近时,突然,那人影一抖,蓦地钻入淤泥中,不见了踪迹。

余聊一惊,怔在了原地。这时,有人在背后拍他的肩膀,他猛地往前一跃,回头看去,熟悉的身材和穿着,应该是泺婴。那泺婴用衣襟捂着口鼻,打了个手势,像是跟着他往那边走的意思。余聊便随着他去了。

越是往那头走,视野越是澄清,瘴气渐渐变淡,甚至有股风迎面吹来。余聊定睛再看前面那人,的确是泺婴,也就放了心。

他们本来就落在淤泥潭的边上,只走了几步,就发现崖壁上有个洞穴淹没在泥浆里,只露出手掌高低的口子,风就是从那里吹出。余聊凑近瞧了瞧,那里的泥土是翻新的,像是刚被人扒开。他心忖,难怪上面瘴气翻腾,也许是暗希发现了这地方,通了洞口,进来了风,才把静置百年的瘴气搅动了起来。

那小七,难道是往这个洞里去了?余聊正想着,便见泺婴低了身子,浸入泥水中,往洞穴里钻去。他也没多想,便也跟着钻进去。

两人只有眼睛鼻子还露在泥浆外面,那洞穴里的风凌然有力,余聊试图吸了一口,虽然也有些味道,却比吊在悬崖半空中的要好闻得多。

这气流是活的,他便点了火折子。

洞穴非常狭窄,只容一人弓身通过。余聊的膝盖和后背都顶着穴壁,难以施展开手脚。越往里走,那洞穴越小,风声却越大。旁边的泥水正咕噜咕噜冒着泡,大概也是有隐没的暗道,只是被泥浆吞没了。突然,走在前面的泺婴身影一晃,蓦地消失。余聊焦急,忙紧跟几步,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急拐弯。过弯之后,那洞穴开始向上延伸,渐渐出了泥浆。

穴壁上有凹凸不平的纹路,余聊一开始并不以为意,可是他好奇心重,用火折子一照,顿时傻了眼。那墙壁上的,分明是一些浮雕,人物的构型居然和地宫墙壁上的是一样的。他便扯了扯前面的泺婴,让他慢下脚步,仔细地看起那些图案来。

这些图案虽然构型和地宫里的一样,但是明显要粗糙很多,像是用尖利的石头凿出来,而不是更锋利的工具。图上一直都只有一个人,或坐着,或立着,姿势平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余聊看着不像是什么武林秘籍,而是一个人的生活写照,也渐渐没了兴趣。

到洞穴的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石室。那地方有人为拓展的痕迹,用石头垒了桌椅,还垫起了一个床铺,上面盖着皮毛。石室里还挂着一些东西,水壶、头盔、铠甲,但并不是一套的,可能是从不同的地方取得。

余聊立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会不会是那个人,一直生活在这里?可是那些东西看上去都很陈旧,蒙着尘,不知是什么年代。他再吹了吹火折子,使它更加光亮了些,便看到石室的墙壁上也满是穴壁上那样的图案,有个人坐着,站着,躺着,倚靠着,在看书,在写字,在举头望天,在动手砍柴,那些人都没有脸,但却让人觉得,那画上的人物是同一个。

在这个空旷寂静的空间中,耳朵是极其灵敏的,余聊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从墙壁中传出,便循声靠近了那里,伸手敲了敲墙壁,是实心的。

“这里应该很久没人住了。”泺婴说道,举着那水壶,细细看着,然后目光又被那铠甲吸引了去。

余聊回身,正想过去,突然感到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浑身一凛,正想举手向后敲去,那人又箍住了他的身子,他回头一看,居然是暗希,也是浑身的泥巴。暗希看他镇定下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泺婴的方向。

泺婴正在专心研究盔甲,这时,就在他身后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影子。那影子不是映在墙上,而是镶嵌在墙壁中,并且渐渐显得清晰,似乎是离得越来越近。那影子举起手,向泺婴背后伸展而去。余聊没暗希那么冷静,立刻疾呼出声:“泺婴,小心。”

那影子猛地一缩,不见了踪影。

泺婴迅速向前迈出几步,取过墙上挂着的兵器,向后一挡。但是,他没有感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愣了一会儿,便站直了身,往四周一看,只看见余聊和暗希站在另一边。

“怎么了?”他问。

余聊便将所见的东西说了。三人立刻敲击那一侧的墙壁,都是实打实的响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七,你刚才从哪儿出来?”

“那边。”暗希指着墙上的一块皮毛。余聊过去撩开一看,果然里面还有一间暗室,走进了看,那里面很小,只有一具白骨,而且白骨的手脚都断了,断裂面看上去丝毫不爽。墙上钉着一副镣铐,锈迹斑斑。

这个白骨生前,难道是被囚禁于此?

这间暗室的墙壁上,没有之前的图案,只有一些文字,而且那些文字,是和铭牌上一样的流云文。暗希一看,便愣在那里。余聊看不懂,求救于泺婴。泺婴一边看,一边读出声:

“予帝临死前,有信交予凡王,此信落在谁谁手中?这个名字上的字好生僻,不认识。”

“当日闯入东雅阁的军队,非水玉所领。咦,又是水玉?”

“双子守门,那个谁谁,在柱子里面,什么嘛,这字不认识。”

泺婴一个人喃喃说着,而余聊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副白骨身上。骨间的胶质还黏连在一起,按照骨头的腐烂程度,人的毛发应该还在,可是这个骨头上却没有任何残留。他想着,瞥眼看到角落里放着一个桶,是用铁皮围成,走过去朝里一看,看到了一丛黑色的毛发,还有一个发簪,应是男子束发所用。顿时呼吸一滞,道:“快来看这里。”

泺婴听到,也过来瞧。

为什么要特意除去囚犯的头发?

“你有没有听过牲人这一说?”泺婴看着余聊,然后拾起了桶中的那个发簪,“我听说军队中的战俘,在饥饿时期,可以充当军粮。如果这人是被吃了,倒是很好解释了骨头上的痕迹。”

余聊听得胃中翻搅,回头看那白骨,果然有一道道的划痕,像被刀削过,“你是说,住在这里的那个家伙吃人?”

“我也只是猜想,又或许那人是被某个极其痛恨他的人给千刀万剐了。”泺婴挑挑眉,表示不知。

“这些字,像是我所写。”暗希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发颤。

余聊本能地向后一退,又听见暗希说:“可我不记得来过这里。”

“你懂流云文?”泺婴好奇地凑上去。

喂,重点不在这里。

暗希便用手指在墙上依着文字写了一遍,果然笔锋线条一模一样,就连那一横向下轻轻一折,也是下意识地一弯。

“果然是你写的。”泺婴看着暗希,露出疑惑的神色,“可是这里是挖在岩层里的洞穴,虽然看上去有七八年没人住的样子,可实际上,可能有几十年或者上百年的时间了,你怎么可能会在岩壁上留下文字呢?”

暗希皱起眉,继续看墙壁上刻的其他文字。

余聊脑子一转,便问:“小七,你可曾在碧城住过?”

暗希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有这样一个书桌,窗子开在这里,这里是书柜,那房子大厅在中间,四周是倚栏……”余聊一边将记忆中那个废墟的样子拼凑起来,一边动手比划。

暗希听完摇摇头,“不曾有印象。”

泺婴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身来。

余聊有些泄气,不知道这小年轻到底是忘了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与他的字迹一模一样,便又说,“我在澜庄看到一个废弃的宅院,里面看到了你的笔迹。”

“说不定真的有个人和你写字一样,你的字是谁教的?”泺婴插入话来。

暗希脸色一变,似乎不想提起,泺婴催促再三,才说:“是族内的三位大师,我的字集这三人所长,但与他们都不同。”

“哇,大少爷大少爷,教写字都要三位先生。”泺婴一下子叫起来。

“也就是说,你的字形很有自己的特点?”余聊道。

暗希点点头。

余聊再道:“世事无常,勿放心上。”

“你说什么?”暗希蓦地激动起来,“你从何得知此话?”

余聊道:“我在那个屋子里捡了块牌子,上面就写着这几个字,就是你的字迹。”

“不可能。”暗希的眉头蹙得更紧。

“两位,要不听我讲个故事?”泺婴说道,看了一眼余聊,然后将眼神定在暗希身上,“就且当个故事听。”

24、西区迷雾事件

泺婴所说,是他当年去西方边境时的所见所闻。

而这个故事的开始,要从学府说起。十年前,泺婴在学府求学,那时他在悬壶间学习医术,所学的,是有关于脑部受伤的恢复。

那段时间,有多个精神失常的人被送来就诊。那些人乍一看和普通人无异,甚至思路清晰,对答如流。但是,他们的回忆却完全错乱,所描述的,是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按他们所说,都是非常具体和生动,简直如亲身经历。而他们的亲人却纷纷表示,从来没有那样的事。

泺婴觉得非常奇怪,调查之下,才发现,这些人都是从西方边境而来,并且都曾是西营的边境军。一碗断头汤下去,几年经历忘了精光,却摇身一变,拥有了焕然一新的记忆。

西营边境军,暗希的先辈,记忆错乱,听到这里,余聊转头看着暗希。

为了追查此事的缘由,泺婴这个十足的实践者,亲自去了一趟西方边境。到达鼎城的时候,他在街市上遇到了一个自称为明王转世的男人,这个人也是说得有理有据,只是没人信他。泺婴当然也不相信。说到明王,那是三皇共治时期的三皇之一,也是崎氏的三将军,凡世的第一名将。坊间传闻他是被予帝逼得无奈,服毒自尽。泺婴看过亘府的书籍,那书上将明王描写得天上有地上无,气势凛然,风姿绰约,怎么能和眼前那个邋里邋遢的家伙相提并论。最重要的是,明王相貌出众,这是公认的,而那家伙长得实在不行。

泺婴一下就认定,这是一个和悬壶间来救治的病人同样的妄想者。他便打听了一番他的事,得知他以前是山林卫,在巡山时,还干些采集矿石的工作,一次从山里出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泺婴留了点心,又打听了几个那几日也在山里的石匠和矿工,有人说是看到有队边境军往雾区方向去了。大约是七月初六那一天,雾区的雾气特别奇怪。据说是形成了一个个翻卷的漩涡,中间透出绿色的光芒,似乎还隐隐约约显现出了一座城池。约莫中午,雾区迅速蔓延,一下子吞没了几个山头。跑得快的连忙逃离了浓雾,跑得慢的被卷入了雾气中,后来再也没有出来。

“这就是史书上所记载的西区迷雾事件。”泺婴叹了口气,“有人说,是西方的门开了,也有人说,雾里出现了异状,总之没有统一的说法,就是十多年前。”

泺婴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就收拾了包袱,准备进山。那时候离迷雾事件只隔了一年多,谁也不敢进山,谈雾色变。他便只好独自前去。

西区的山和东区的山风格迥异。西区多得是戈壁荒漠,那里的山都是岩石山,孤傲地伫立着,一年到头都是光秃秃的,没有茂盛的植被。到处都是裂开的峡谷,像有人拿刀横切了大地,露出笔直层叠的岩层。

那是七月时节,日头太毒,泺婴就沿着岩缝里走,虽然已经很小心地留了记号,可徘徊了几圈之后,还是迷了路。泺婴当时走山的经验并不丰富,觉得岩石山的景色哪里都是一样,只能按每天升起的日头辨别方向。

就这样在山里风餐露宿了十几天,终于看到了雾气。照理说,雾气里多得是水,雾区附近应该植被生长旺盛。可泺婴看到的却是一片萧索的景象,残枝断木横七竖八,都已经枯死。以那些树木的密集程度来看,以前这里是一个繁茂的林子,怎么就全部枯萎了呢?

泺婴想,定然是那次迷雾事件造成的。他心下虽然一沉,但仍是开启了撞钟,壮了胆子,向雾气里走去。

那撞钟,是辨别方位的东西,直撞向一个方向,发出哒哒的响声,但是需要每隔一段时间,人工开启一次发条,撒上少量灵粉。

雾气里面的湿度非常大,泺婴走了一会儿就浑身湿透。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整个雾区都是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树木都是干枯,路上也能遇到不知名的动物的白骨,只是没有任何活物。看来那一次事件,使得雾区的动物也好妖物也好,都死绝了。

“你胆子可真大,不怕雾气有毒?”余聊插了句话。

“怕,怕的要死,可是到了这里,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光害怕。”泺婴道,“我先找了几只奎屯兽进去探路,后来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才敢进去。”

“我在雾区里走了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现,就想出去,往着雾气稀薄的地方走。后来便找到一处雾气很淡,视野非常澄清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东西,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余聊和暗希面面相觑,齐齐摇了头。

那是一个浮在天空上的瀑布,没有任何依凭。它在天空之上奔流,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消失在浓雾之中。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河?泺婴想着,慢慢向那河走近。在古老的传说中,天空之上住着神使,看护着一条天河,那河中,可以看到世间百态,过去未来。不管是谁见了,都会好奇。而走了没几步,泺婴就发现了异样。

那撞钟的哒哒声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快,像是在警告。他便停下了脚步,将奎屯兽放了出去,那只小家伙按照指示朝着瀑布跑,渐渐地变得高大以来,又突然间皮毛脱落,向下倒去,蓦地化为白骨。而那个时候,撞钟的声音快的几乎连在了一起,泺婴心中惧怕,便不顾一切地奔跑远离那里。现在看来,那是他所做的最为正确的决定。

他一直跑,撞钟的声音也不见慢,反而向两头撞去,哒哒声变成了笃哒笃哒声。他害怕极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等他在奔跑中回过神时,那撞钟的声音似乎慢了一些,但与之前相比,还是过于快速。

泺婴便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最后自己都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时,才知道自己被十二将军所救。

十二将军事后说,他是在巡山时看见了一个影子,快速地移动着,感到奇怪,以为是雾中的妖物,就立马骑兽去追。一直追了几里地,看到那影子突然倒下,走进了瞧,才发现居然是一个人,还是凡世的穿着打扮,就带回了军营。

说完,泺婴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讲到这里,也没什么,真正奇怪的事是发生在后面。”

“什么?”余聊发问。

泺婴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我醒来后一问,才知道,已经是八年后了。也就是说,我在雾区里面呆了八年多。”

余聊顿时怔住,怎么突然间时间就跳跃到了八年以后,暗希也曾经说过自己被囚禁了一百多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他便问暗希:“小七,你以前在西营的边境军里呆过吗?”

暗希摇摇头,“不记得了。”

“可你不是一直记得你先辈吗?在你喝醉的时候,就一停不停地叫着先辈先辈,你不在西营呆过,怎么会认识你先辈的?”

暗希也是一怔,“我喝醉的时候……”

“不是让你纠结这个。”

暗希便道:“我和先辈的相识,已是很久远的事。他救过我性命,后来我们都在凡王府做事。”他想着,仿佛那人就在自己眼前,那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沉着嗓音,柔声叫着“暗希”,“暗希”,放在身侧的手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对于他来说,这个人是挚友,如长兄,是他在世上最为依赖的人,依赖到时时刻刻都想留在那人身边。

“你先辈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去向他求助?”余聊问。

暗希摇了摇头,“他们不允许我们见面。”而且,那个人比谁都要恨,痛恨神再次降临于这片大地上,他怎么会帮助他找到凡王,开启大门呢?

“他们是谁?”余聊坚持不懈,他知道一直问下去,这个状态下的暗希,会说出更多的事。

“喂喂,你们不要擅自扯开话题。”泺婴见两人将他晾在一边,嚷道。

这一嚷,让暗希回过神来。他摸出个布包,蹲下身子,将那具白骨细细收了起来。

“他们是谁?”余聊又问了一遍。

“千娘他们,当时放我自由时,定下的规矩,不能破了的。”暗希一边说着,一边又走到桶边,把桶里的头发也捞出来,放在一起,然后转身对着泺婴,伸手道,“把发簪给我。”

泺婴不情愿地掏出发簪,递给他,“这人说不定是你吃的,装什么好人。而且我又不是偷盗,我是带出去研究。”

“至少带出去葬了他。”暗希神色淡然,道。

“他在这呆得好好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水玉。”

暗希这一回答,泺婴张口愣在了原地。余聊也是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这水玉不是和文君刻在一起的名字么?

将包袱收拾完毕,暗希便道,“此地不宜久留。”说完,就往外走。剩下那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又回到石室,暗希朝上一指,往上看去,那石室的出风口就在顶上,大小正好可以卡个人,用火折子一照,黑黝黝的,望不见底。暗希向上一跃,便钻入洞中。

泺婴一看,自己哪有这么好身手,便对余聊说:“你先把我顶上去,我再拉你。”

“行,上来。”余聊扎下马步,两手相扣在胸前。泺婴便一脚踏了上去,感到下面用力顶起,一个扑身,攀住了洞壁。他向上挣扎了几下,收效甚微,仍是一半身子露在外头。这时,一双手探入了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提起,拉入了洞中。朝头上一看,是暗希。

“我这边灭火了,你那儿点上。”下面的余聊喊道。

“等下。”泺婴点着火折子,本想递给上头的暗希,谁知那小子没有接过,而是从他和洞壁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灵活得好像生存在洞里的蛇。他双脚撑在两边,稳住整个人的重量,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然后伸手将余聊拉了上来。

这时,暗希叠起身子,真正彷如一条蛇,将身体对折。在这个狭小的洞穴中,硬是将首尾一转,上下颠倒。在火折子的光亮中,余聊和泺婴目瞪口呆。

三人便压着洞壁,向上爬去。火折子已经灭了,一片漆黑。

穴道慢慢变幻了角度,爬起来也不再吃力,应该是从垂直渐渐变为了水平。手下松了力,暗希便点起了火折子。

余聊心中有些想法,不吐不快,“我说个事儿,你们听下。”看两人不反对,就继续说,“我听说过一种制蛊的方法,就是将一堆的虫子放在一个瓦罐里,封上,让那些虫子在罐子里自相残杀,最后剩下一条,就是蛊虫。你们说,这万兽坑,是不是和这差不多?”

“蛊虫是什么?”泺婴问。

余聊认真想了想,这东西还真是有许多种说法,“就是可以用来控制人的,或者其他一些奇怪的用法,不清楚。”

“不清楚用途,却知道制作手法,这才奇怪。”泺婴接下话茬。

重点根本不是这里!

“你是说,这万寿渊下面,也许有不可思议之物?”暗希开了口。

余聊暗暗忖道,到底是小七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对,刚才那个影子,令人非常奇怪。”

“可是那东西不是怕人吗?你们刚才说的。”泺婴说道,“走一步看一步,没必要担心这么多。”

也不知爬了多久,终于来到了另一处较大的洞穴。与其说是洞穴,不如说是一处断层,上下的岩土不知道为什么裂开了,留下了这么一道口子。三人都点了火折子,绕着裂层看。余聊发现了裂层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石柱,有十多人合抱的大小,硬生生顶起了上头的岩层。如果是是钟乳石,这里也不是溶洞的结构,如果说是人工修成的大柱子,也没有其他人为留下的痕迹。煞是奇怪。

那个大柱子上,似乎有着一道道凸起的脉搏,像是无数条巨型的藤蔓缠绕而成,泛着金属光泽。余聊好奇,便走近了看。突然暗希出现在他身边,这家伙毫无声响的,居然还灭了火折子。

余聊见他脸色很是阴郁,便问,“怎么?发现了什么?”

暗希不说话,突然对着他的胸口一掌拍下,余聊顿时气血逆流,透不过气,颓然倒地。他刚想骂出口,却发现人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就见那小年轻一副狰狞的样子,从怀里掏出匕首,撕开他的衣服,在胸前剜下一片肉,放在嘴里嚼。

这家伙是精神有病,还真吃人!余聊胸口疼得不行,血水从伤口渗透出来,可就是没有力气,不能反抗。那暗希吃完了一片肉,又动手割了一块。

这到底是怎么了?又发什么疯?余聊想吼,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声。暗希可不理他,一边吃,一边削肉,很快,那胸前露出了惨白的肋骨,心脏透出了黏膜,还在胸腔内起伏收缩。

余聊不甘心,不由得怒火中烧。他突然间有了力气,猛地翻身而起,将暗希砸倒在地,对着肚子就是两拳,然后抓起他的头发,往地上撞,直到那脑后的岩石上流下了一滩血迹,那人也没了动作。

死了?余聊这才从疯狂中冷静下来,拍拍暗希的脸,冰凉的。突然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一下子向前翻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马上从地上爬起,定睛一看,原来是泺婴,举着火折子站在那里,再一看暗希,附近地上根本没有暗希的尸体,去哪儿了?这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往自己的胸口一看,好好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醒来了?”泺婴对着余聊,表情明显在偷着乐。

“怎么回事?”

泺婴一指那个石柱,说:“那是地魈的脖子。”

“那还不快逃。”余聊立刻转身开逃。

“没事,他看不到我们,也就出点幻觉。”

余聊刚跑出没几步,听到泺婴的话,立刻停下了脚,转过身,“那小七呢?”

泺婴强忍着笑,指指右边的方向,“我实在不想把他叫醒,太好玩了。”

余聊拾起掉落在地的火折子,引火点燃,往泺婴所指的方向走去。只见暗希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似乎在忍受着很痛苦的事,这副样子,一点也不有趣。

难道他也出现幻觉,被人凌迟了?

余聊问泺婴:“你怎么没中招?”

泺婴嘿嘿一笑,“什么幻术咒术相关的东西,我一个也不怕。”

余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起火折子,然后跨坐在暗希身上,抓起他的头发伸手就是一巴掌。暗希的头一抖,看着他的眼睛,瞳孔猛一阵紧缩,似乎是恢复过来,却被眼前的余聊惊住了,愣在那里。

余聊摸摸自己的脸,没有变形,怎么把小年轻吓成这样,怎么了这是?“快把头发扎起来,像个女人似的。”他说着,从暗希身上站起来。那小年轻发怵一般向后退去,赶紧捡起发带束发。

泺婴过来拍拍余聊的肩膀,“你完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余聊挥开他的手,“赶紧离这远点。”他心情不好,那所谓的幻觉,便是心中隐忧的放大,为什么自己怎么会疑虑暗希吃人?

接下来那段路,非常漫长。三人在途中吃了一顿干粮,才补充了体力继续赶路。然后在裂缝的尽头看到了一些光亮。

那些光亮是绿色的磷光,如同山中所见的灵力,漂浮在空中,越往前走,光线愈是明亮,那些光点也愈是密集,最后汇成了一条光带,在最为浓烈的地方,呈现出蓝色的光泽,而裂缝,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25、铜柱

眼前那蓝色的石柱每个都有几十丈高,散发着荧光,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起,都是六棱柱状的结晶,仿佛置身于水晶矿洞中。

他们在结晶的边缘,高耸的围墙就倚靠在身后。原来他们从那个裂缝里,一路走进了围墙里面。

“这世间的灵力都汇聚在了这里,”暗希走上前,摸了摸石柱,摸到了一手的灵粉,“只是变成这个样子,再也无法为人所用了。”

“一定有一个根源。”余聊说着,便攀上石柱,向灵力结晶的中心而去。

在饱和的盐溶液中,放入晶种,溶质就会依附在晶种上开始结晶,渐渐析出溶液,形成更为大型的晶柱。

在神经系统中,所存在的正常蛋白遇到朊蛋白,本身所存在的螺旋结构就会打破,转变成和朊蛋白一样的折叠,从而在脑和脊髓内聚集沉淀。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有最根源的存在,而使得相似物质开始转变,集合。找到这个根源,才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翻越过层层的结晶,往里走了几百米,突然发现,那些晶体的排列开始规律起来。一条一条,排成线性。余聊爬上了一个最为高大的晶体柱,伏在上面向周围望去,顿时惊骇,那些结晶形成的线条如同磁感线的对称排列,这是两个异种磁极所形成的磁感线形状。两边是弧状线条,至最中间开始平行,而弧线和平行线的两端,是一圈一圈的结晶,层层叠叠地围住了那两个点。这两个点,就是磁极的所在!

余聊兴奋,从石柱上滑下,也不管满身的粉末,不停歇地朝那两个地方跑去。

到达那两个点处,晶体已是非常密集,地上也多得是刚长出的结晶,像钢针一样随处排列,细小而拥挤。余聊从结晶的缝隙中挤进去,意外地发现,在晶体的层层包裹中,居然只是一个铜柱。

那铜柱不大,比余聊稍高一些,也就两人合抱的大小。像是被用力敲打在泥土里头,跟个桩子似的。而铜柱上的花纹,却是和暗希家里那张桌子上的一样,奇异的云纹,繁复缠绕,凹凸相交,配合上年久而生出的铜绿,在柱子上内蕴着五彩斑斓的锈蚀。这东西仿佛穿过岁月,将余聊带回青铜时代,那个充满神秘力量和偶像崇拜的人类文明。

暗希可不管余聊愣在那里想什么,一下子爬上铜柱的顶端,余聊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也跟着窜上铜柱。

铜柱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灵粉,暗希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抹去,露出了青铜的纹路,而在这纹路之间,镶嵌着一段指骨。惨白的颜色,也不知在这铜柱中存在了多久,也居然没有被风化。余聊浑身一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用力抓着铜柱,指骨的白色从皮肤里透出,呈现和青铜柱里那一截一样的形状。他顿时感到汗毛直竖,莫非,这柱子里面,埋着一个人?

突然,有水滴落在铜柱上,下雨了?余聊抬头一看,看到暗希的眼睛红红的,怒目圆睁,泪水不断地流下来。

“双子守门,原来是将你浇铸在了铜柱中。”

小七的声音非常嘶哑,似乎与柱子中的人是相识。说着,他用手开始抓挠铜柱,似乎想把人从铜柱里挖出来。只第一下,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太用力了!余聊立刻抓住暗希的手,说:“小七,冷静下来,你用手是挖不开青铜的。”

“那该怎么办?我的家人在里面。”暗希停了手,望着余聊,浑身颤抖。

余聊愣着,拿不出主意。

小年轻便低下头,轻轻抚着那一截指骨,仿佛还能看到那人,温和的性子,晶亮的眼眸,拉着他的手,说,“小子,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捂一下。”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被埋进了冰冷的铜柱,矗立在这孤独的地方。几百年的时光里,他还在挣扎,可是有些人,却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了。

“凡王之事,你放心,交给我。”暗希轻轻说着。

余聊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似乎感觉到那铜柱里的人松了口气,缓缓下沉。怎么了,幻觉吗?余聊赶紧摇晃脑袋,使自己清醒过来。

这一摇头不打紧,要紧的是,他的眼角余光里看到了三人的影子,他和暗希的没有问题,而那泺婴的影子,却不是他的身形所倒映的样子,像是有人骑在他的肩膀上,幽幽地望着他们。他立刻往泺婴那儿看去,泺婴好好的站在那里,而他脚下所连的影子,却是在肩上又重叠了一人,异常诡异。

难道石室中的那个影子,跟着他们来了?

“泺婴,你过来。”余聊张口说道,想让泺婴动一下,好确认那影子是否真的变了形。

“什么?”泺婴好奇,向着铜柱走了几步。那肩膀上的阴影也跟随着他的影子,缓缓移动。

那一瞬间,余聊感到毛骨悚然,指着泺婴,喊道:“泺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

泺婴没有回头,反而笑了起来,然后对着暗希,说道:“我领着洞穴通往这边,让你们见上一面,已是仁至义尽。暗希,还我命来。”

余聊吓得手一软,摔下铜柱,他可没有学过驱鬼的道术,这可怎么办?这一摔,摔了个四脚朝天,定了神,却见暗希极其镇定,拿出了那个包着白骨的包袱,说:“你的尸骨,在我手中,一旦毁去,你将无所依凭,想不转世都不行。”

泺婴脸色一变,神情凶狠起来。

余聊还是第一次见人威胁鬼,顿时精神振奋。

两人对峙着,最后是泺婴先松了口,“带我去见越兰。”

暗希跳下铜柱,向他走去,“你先告知我予帝死前,东雅阁发生了何事,我便带你去见他。”

听到这话,泺婴的脸色蓦地发白,咬牙切齿道,“我受尽你的拷掠,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你不都刻在墙上了吗?”

神鬼怕恶人,大概如此。

余聊便忍不住插话,“不好意思,他失忆了。”

泺婴便转头看他,一直看他,看得余聊心里发毛。

“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说着,余聊指指暗希。

“你为何夺了他的身体?”泺婴说道。

余聊的脑子轰地炸开,“什么,哪个他?”

泺婴似乎在害怕什么,向后退了一步,“越兰怎么不阻止你?”

“你是说越兰,那个文君吗?”余聊试图和他交流,“他死了很久了,都几百年了。”

泺婴听到,犹如重击,说了句,“来不及了。”然后浑身一抖,那肩膀上的阴影蓦地散开,露出了脖子和头颅。

余聊一愣,这鬼也太好说话了,仇都没报就走了。便有些疑惑地看着暗希,“小七,你说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无妨。”暗希点点头,“他会说的,该都在墙上了。”

余聊脸一抽,说着“无妨”,却点着头,什么意思?

泺婴恢复了神智,突然蹲下身来,拿手擦了擦脸,“怎么回事?头有点晕。”

余聊便将他被附身的事,说了一遍。

泺婴摆摆手,“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暗希这小子和水玉是什么关系?你把人折磨成这样,这家伙居然不先揍你两拳再走。怎么着,也要为自己报个仇嘛。”

“当然有比报仇更重要之事。”暗希道。

“我呸,别以为我和余聊一样傻。”泺婴擦净了脸,站起身。

“说什么呢你?”余聊急了。

暗希便对着余聊问:“若是破坏了这里的铜柱,是否可以使世界恢复本来面貌?”

余聊顿时静下心,想了想,回答:“现在看来,灵力聚集在这地方,肯定与这两个铜柱有关,照道理来说,破坏掉这两个铜柱,灵力便不会往这里聚集,但是,只是这么两个小的铜柱,能否抽动整个凡世的灵力,却是个问题。”

“也就是说,破坏了这两个铜柱,只能引起神宗殿的警觉,却未必能停止灵力的抽动?”暗希接下他的话,看着他。

这家伙真是一点就通,余聊点点头,“没有错。”

“看来,不能打草惊蛇。”

“那我们先离开,而且必须得去边境一趟才行。不弄明白这凡世剥离于世界的原因,就永远也开不了门。”余聊说着一顿,“为什么我这么急着要开门?”他说完,心下一沉,为什么要开门?他似乎比暗希更加关心此事,这简直是违反常理的事。一定有着更为深沉的原因,迫使他这么做。也许是他的潜意识,也许是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真正自己。

“你们在说什么?”泺婴一脸兴奋,看上去非常感兴趣,“带上我。”

“当然要带上你。”余聊对着他笑,心里边却在想,这么好的材料放在面前,不研究透彻了怎么行?

暗希转过身,对着铜柱跪下,双手伏地,行了大礼。

然后三人又穿过层层晶柱,来到另一个铜柱的所在地,那也是一模一样的景象,暗希也是同样行了大礼。

这时,余聊又发现了异样,这两个铜柱所在之地,周围景象,实在是太相像了。之前那个铜柱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灵粉,后被暗希擦去,而这个铜柱上,居然没有积攒着粉末,就和擦掉后的样子一样。余聊心里奇怪,忙又爬上了柱子,在其顶端一看,一截白白的指骨露在青铜外头。

他有些吃惊,一个想法渐渐出现在脑海中,“量子纠缠”。这是量子力学里的东西,余聊不懂,只知道具有量子纠缠现象的成员系统即使远隔千里,甚至光年,也可以保持相对的联系,甚至一样的状态。而这个曾经挑战狭义相对论的东西,推广到这个地方,似乎有些靠谱。

“发现什么了?”暗希见他一个人像在思考,便问。

这才把余聊叫回神来。余聊说道:“小七,你回到那个铜柱那里去。我觉得有些奇怪。”

暗希点了头,便翻身出了层层包裹的结晶。

泺婴好奇,扑上去看,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叫道:“快给我说说。”

“等着。等我证实了再说给你听。”余聊道。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来了,两人便捏紧了匕首,藏到了一个石柱后面。很快,晶体上翻下一个人来,一看,居然是暗希。

“你不是让他往那边去了吗?”泺婴轻声说着,警觉起来,见余聊要出去,忙拉住了他。余聊拍拍他的手背,让他放心,便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

暗希一见到余聊,也是惊讶万分,“你怎么在这儿?”

“小七,你立刻再回去,我等下解释给你听。”此时的余聊气定神闲,一副成足在胸的架势。实则他心里暗潮涌动,看来这两个铜柱,只要接近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会显现相同的场景,如果说现在他们三都出现了两个,也不知道哪个本体,哪个复制体,可至少,他想和之前那个暗希在一起,那个,算是本体吧。

幸亏暗希听话,又乖乖爬了回去。不一会儿,在石柱的另一边,暗希又跳了进来。

“你们在玩什么?”泺婴从晶柱后面出来,目瞪口呆。

暗希拍了拍身上的粉末,对着余聊道:“为何你每次都能赶在我前头?”

泺婴不等余聊回答,插话说:“我们完全没有动过。”

“怎么?”暗希一脸不解,望向了余聊。

余聊摸摸头, “是这样的,这两个铜柱估计有点猫腻,只要在其中一个的附近出现,另一个附近就会出现相同的情况。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另一个柱子那里,也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我们。”

“和门有何联系?”暗希立刻接上话。

这小子反应越来越快了,余聊只好摇摇头,“暂时没有想到。”

“行了,出去再说,万一被神宗殿的人发现就不好了。”泺婴抬头看看天色,已没了太阳,结晶里光线足,不知道天亮还是天黑,但是没了太阳,肯定是晚了,便催促道。

余聊和泺婴便取出袋子装了些灵粉,三人这才沿原路返回。

26、万寿渊-下

回到石室,几人商量了回万寿渊上头的方法。最后决定由暗希先爬上去,然后吊个滑轮一样的东西,泺婴称之为圆轮,将剩下两人拉上去。商量完,三人便用石室里的铁具,做了个动滑轮出来,由暗希背着。

再次来到万寿渊下面,天居然是亮着的。泺婴算了算,大概是第二天了。瘴气已经向上浮动了许多,几个人围在洞口吸着还算干净的空气,看着顶上那一层厚厚的瘴气,犯了愁。那瘴气下面进了风,使得上面的颗粒性物质更加散乱,整一层瘴气虽然变得薄了些,但是却涨厚了好几倍,如果像平常一样往上爬,除了暗希,剩下两个可能在半路上就窒息而亡了。

余聊望了一眼泺婴,把衣服放在风口,做了个灌满空气的动作。泺婴心想,毕竟有绳子拉着,只要动作快,或许可以安全上去,便点了头,对着暗希指了个上去的手势。暗希见两人做了决定,就蹚着泥巴找了处好爬的地儿,一跃,攀了上去。

两人看着暗希的身影,缓缓向上窜去。速度很快也很平稳。突然,一个黑影掠过,直直扑向暗希,等回过神时,那黑影已然不见,而暗希一手抓着岩壁,一手举着剑,似乎挡住了那一下冲撞。周围是一片雾蒙蒙,没有发现任何活动的东西。暗希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便想转过身去继续攀爬,就在此时,那个黑影再一次出现,飞速冲向暗希。暗希有了准备,挥刀便砍,只听得咣地一声铮响,那团黑影飞了出去,掉落在泥浆中。

这样大小的动物,还不能长成硬得可以挡住刀剑的皮毛。余聊看着一抖,那东西八成是披着甲壳的虫子,居然是这么大一只。他便细细朝周围看去,果然看到岩石峭壁上附着着一株一株棱柱状的东西,和岩石的颜色差不离,但却像巨型的蟑螂卵鞘。

这下几个人才注意到,周围空气中漫着细微的噼啪声,像弹射弓箭的声音,那些依附在岩壁上的卵鞘正在逐渐与崖壁分离,脱落。离余聊他们最近的一个卵鞘掉落下来,落在泥水中,不一会儿,那泥水便搅动起来,飞出一只巨大的东西,还没看清,只识得大概是甲虫的模样,有半个人那样大,又扑入了泥浆中。

这时,噼里啪啦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卵鞘成群地脱落,铺天盖地地掉下来,整个万寿渊似乎宽了一圈。余聊和泺婴赶紧躲避落下来的卵鞘,迅速地往泥浆中心跑去。

“不要动!”暗希大喊。两人听见声音,瞬间停住脚步。

轰地一声,那些匍匐在泥浆中的虫子突然都飞了起来,弥漫在空气中,黑压压地一片。余聊意识到了不对劲,为什么这些虫子都在离泥浆一尺多高的地方徘徊,仿佛在逃离某个东西。暗希在虫子的围攻下似乎受了伤,挥剑斩落了几只虫子,退下了悬崖,小心翼翼地俯身在泥浆中。刚才他在悬崖上,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只见暗希抬手轻轻敲打着泥水,不紧不慢,均匀地,泥水上泛起一轮一轮的涟漪,向周围扩散而去。大概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暗希兀自不动,持续敲击着泥浆。余聊和泺婴背靠背站着,摸着刀,神经紧绷。

突然,雾气中出现了一层黑色的东西,看不见固定的轮廓,大约覆盖了半个泥潭的大小。蓦地眼前一花,那东西猛地朝暗希飞去。暗希的剑瞬间挥舞而出,只听得嗡嗡的铁器震动声,那熏黑的剑身上下翻飞,仿佛形成一道道交错的纹路笼罩在他四周,溅起层层泥花。

泛起的泥浆如同海浪,一个浪头扑腾在暗希身上,被他打散,又一个浪头围拢而去,无休无止。

“怎么办?要帮忙吗?”余聊低声问泺婴。

泺婴握刀的手紧了紧,“你怎么帮?过去捣乱?”

“只要是有物质的相互作用,都是有形体的。”余聊说。

泺婴一愣,“你看到那东西的形体了?”

“一定在泥浆下面。”

“说了和没说一样。”泺婴嗤之以鼻,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烧一烧试试。”正要点燃,被余聊一把夺了去。

“这下面都是可燃性气体,一点,我们全都完蛋。”

“少废话,你看那边。”泺婴一指。

余聊看去,暗希的手中突然生出火来,向上窜了一尺多高,腾地变得耀眼无比,他将火按入泥浆中,周围的泥水猛地通亮起来,并迅速蔓延,整个泥潭的水彷如燃烧,散发着光辉,却变得澄清透明。

为什么没有爆炸?这是余聊脑子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瞬间又被眼前的东西所惊骇。

那是盘旋在水底的巨大的多足生物,在透亮的水中,看得清晰无比。那东西如同沙蚕,却身披黑色的硬甲,它的每一条足向四面八方延展,在水下结成蛛网的形状,那些形状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它的多个足绞在一起,朝一个方向旋转,直至皮肉紧绷,再突然反方向旋转起来,搅得四周的泥水螺旋,生出一串气泡,跃出水面,形成一道一道的波浪,那力道是十足的,拍在岩壁上,便打出一个个的坑洞。

“这泥浆能缓冲,如果把它逼出来,说不定能好打一些。”泺婴开口说道,“还有,不要动,免得把东西引过来。”

那一时间,在余聊的脑海中只冒出了两个词,渗透压和氧浓度,随便改变其中一个,就能让水中的生物难受得窜出水面。很简单,外皮层厚的话,就不可能长期生存于水中,外皮层薄的话,又容易被外物所侵扰。这厚厚的铠甲,必然不是为了在水中生存所存在的,那它进入水中,必然有一渠道来贮存或者摄取氧气。

余聊便细细看去,那巨型沙蚕尾部,长着几道触须,掩埋在泥土里,虽然水中通亮,也看不清楚,再往上找,果然看到岩石缝里夹杂着几道不自然的藤蔓痕迹,和石头一样的颜色,但在这种岩层里,怎么会生成竖直条带的石柱。再看天空中漂浮着黑压压的甲虫,却没有甲虫接近那里,是了。

余聊便对泺婴说:“我们悄悄过去砍了那几根触须。”

泺婴顺着余聊的眼神,看到了那几根掩藏在岩缝里的石柱,“是不是把那些砍了,那东西会出水?”

“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你运气一直不错。”泺婴说着,解下包袱,拿出一把小巧的弓弩,然后在弩箭上涂上灵粉,快速地朝触须射去。

啪啪啪,几箭连射,直打下了一层碎石,仿佛在岩壁上横着划了一刀,将那几根石柱打断。断裂的石柱掉入泥水中,吹出了一连串的气泡。

那怪物似乎没有反应,仍旧将目标定在暗希那儿。

两人的下身长久没动,几乎要麻木。

“喂,你的策略不管用。”泺婴说。

余聊正想回答,突然,那泥水搅动起来,巨型沙蚕开始往上爬,它伸出的肢体更加密集,几乎满布了整个泥潭。

“快跑。”泺婴低声一吼。

两人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就发现身上缠上了触脚,当即停下,一动也不动。那些肢体非常柔软,轻轻地试探着两人的身体,挠得人发痒。

就在这边两人屏气静止间,那边的怪物已经爬出了泥浆,半个身子挺立起来,离开了泥水,那些触脚便不再展开,而是变成一束,像锋利的矛一样,刺向目标。这时才看见暗希的剑花伸展在比想象还要远的地方,在水下的触脚并不是不敢接近他,而是被他打散了。

攻向他的触脚非常密集,虽然怪物近不了他的身,但是,他一时间也近不了怪物的身。

之前的打怪经验告诉余聊,打怪先打眼,可是这种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怪物,眼睛大概已经退化了。他正想着,在那沙蚕的腹部体节上突然张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层黏膜,那层黏膜又猛地裂开,露出了一个晶亮的东西,半圆形,由无数个晶片组成,彷如一个蜂巢。是复眼!

躲也没用,复眼的视角要比人类的广阔得多。余聊和泺婴身上的触脚蓦地收紧,两人赶紧挥刀砍断,相背跑开。

这一剧烈运动,使得呼吸急促,吸入的瘴气呛得口鼻一阵一阵发麻,余聊的脑子开始发昏,身体却凭着本能不停歇地跑。倏地感到大腿上一疼,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条触脚掠过他的腿部,一勾,嵌入皮肉,便将人甩了起来。余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挥刀去砍触脚,那触脚硬得很,又在半空中借不上力,砍中了两刀,却没有断。那怪物吃痛,将触脚缩了回去,也顺带着将余聊拖至了它身边。

沙蚕上的每一体节都披着甲壳,而体节之间,却露出一道裂缝,利于身体活动。一道裂缝正暴露于余聊眼前,余聊一看好机会,还没站稳,就一刀捅入了沙蚕的体节之间。

刹那间,沙蚕放弃了攻击暗希,所有的肢体集中朝着余聊刺来。躲无可躲,余聊几乎以为要命丧于此,突然,那些肢体倒落下来,不是刺,而是砸在他身上。

余聊回过神,拨开层层叠叠的肢体,才看见暗希整个手臂都刺入了沙蚕的复眼之中,那复眼突突地冒着光,光芒又扩散而去,在每一层的体节间冒出,那巨型沙蚕,轰然倒塌。暗希抽回手,一个翻跃,便来到余聊的身边。余聊看着他,觉得他整个人就散发着光芒,那沾满了液体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小七,你……”

“快剥下它的甲壳上去,虫子不敢冒犯。”暗希说。

泺婴刚才还在怔仲,听到他的话,如闻大赦,迅速朝着这边淌来。

三人回到万寿渊的涯边,已是筋疲力尽,便就地躺下。余聊大口大口地吸了一顿新鲜空气,这才恢复了气力。

突然,他听到了些动静,便转头去看,泺婴正拍打这暗希的脸颊,叫着,“醒醒,醒醒。”

余聊知道暗希每次发完光很快就会不省人事,便说:“别叫他,他现在没了神智。”说着就要去他身上摸药瓶。

这时,泺婴抓过刀,对着暗希的脖子,砍将下去。余聊见状,奋起一扑,将人撞倒,压在身下。

“你疯了?”

泺婴也急,“你才疯了,此时不杀他,等他醒来杀我们?”

“他刚救了我们一命。”

“他是门里出来的妖物,神宗殿一千两银子收。”泺婴的力气突然变得奇大无比,将余聊掀翻在地。

“你他娘要拿他换钱?”余聊急红了眼,霍地爬起身。

“我们换不换无关紧要,但是他以为我们要换,就糟了。”

泺婴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余聊一愣,又迅速反应过来,“扯淡,老子跟他这么久了,知道他底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要敢动他,我跟你拼了!”

泺婴听完,忽然笑起来,笑得余聊莫名其妙,不自觉地看看他的影子是不是异样。泺婴好不容易才收住笑,道:“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

余聊还是一愣,敢情这小子是在试探他呢,“怎么回事?”

泺婴便继续躺倒,悠悠说道:“暗希和十二将军都不是凡世人,既然十二将军让我顾着他,我又不知道你的来历,就试探了一番,抱歉。”

余聊不置可否,摸出药瓶,给暗希喂了一颗。这一次,他可是亲眼看到了招风使火之术,让他的科学观有些崩溃,“怎么突然手里冒火了,怎么回事?”余聊还记得暗希曾经说过,凡世的灵力突然发生了变化,不能再为人所用,便不能再招风使火。

“那个,我也是第一次见。在门消失之前,还有各种各样不合理的记载,不过门消失之后,就没有见过,我和你一样震惊啊。”泺婴虽是这么说,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口气也是平淡的,“对了,”他突然翻坐起来,“刚才看见你家小七受了伤,还没处理过。”

被他这么一提醒,余聊才猛然记起暗希似乎受了伤。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伤在哪儿。浑身都是泥浆,即使有血迹也被覆盖了,得赶紧回去清理一下,免得感染。

想到这里,他便赶紧催促着泺婴回家。泺婴这才好不情愿地站起来。

两个泥人先在文君的坟边挖了个坑,把白骨埋了。左看右看,看不出异样后,拖起暗希就走。过街串巷,穿过大半个万象城,这才回了学府的院子。那些守门的也算有人性,见挟罪人昏迷不醒,就粗略检查了一番,赶紧让他们找医者去。

27、桃花庄

回到泺婴的小屋,已是傍晚。

盛夏时节,屋里的一切都冒着热气,伴随着嘶哑的蝉鸣,残留在衣服上的腐烂污泥发出难以忍受的臭味。余聊和泺婴两人赶忙去院中打了井水,冲个爽快。

泺婴的手臂上有一个环状的疤痕,那疤痕非常夸张,几乎有三指的宽度,周围的肌肉都萎缩了,下陷的部分几乎深得见骨。

余聊见到时,猛地一怔。

泺婴见他发愣,便笑着用手在上臂比划了一个圈,说:“那地方,曾经也是一个变目环。”

“什么?”余聊大为震惊。

“我割了一大圈的肉,才把它取下来,差点废了这个胳膊。”泺婴说着,神情舒畅,似乎在说的是别人的手臂。

正如女先生所说,变目环戴在手臂上,有人就会砍掉手来取下—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你犯了啥事?”余聊问。

“说了你也不信。”泺婴一笑,顾自给暗希脱了衣服洗身子。暗希依然昏迷不醒,似乎比前几次都睡得更沉。

洗着洗着,泺婴突然叫起来,“我知道他哪里受伤了。”

只见他扒开暗希的头发,那白色的头皮上,匍匐着一条手掌长的疤痕,如同一条蜈蚣,狰狞恐怖,几乎贯穿了整个头顶。在疤的周围密密地结了一层细小的痂,似乎刚刚收拢,大概之前打斗时有裂开。但奇怪的是,疤痕的周围好好地长着头发。

“你看上天多不公平,他长得这样好看,就不让他秃头。”泺婴道。

“你不觉得这个疤痕奇怪吗?”余聊道。

泺婴便再仔细了看,才发现那道疤并不是一个裂口,而是由无数针尖大小的细点组成,那层痂也是均匀不一地结着。

余聊心忖,这个疤实在奇怪,难道和小七脑子不清楚有关?想着,再看泺婴的表情,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余聊便问。

泺婴没有回答,低头闻了闻那疤痕,隐隐闻到一股香味,非常淡,与血腥味截然不同,那一瞬间,一些记忆猛然间被唤醒,他便忍着不动声色,道:“你把他抱回去擦干,免得着凉。”

余聊便觉泺婴有异样,但没多问,便抱起暗希进了屋子。他将人放到椅榻上,替他擦干身子。

暗希的伤遍布全身,几乎体无完肤。

余聊看着,心中有些难受,便替他捻了被角。而他自己,需要理一理思绪。

如果有人在下一局棋,他需要在互相的博弈中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人首先在缯城落下了暗希这一棋子,而暗希将他从地宫带出,辗转来到这个地方。这其中,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只有暗希可以触动下一颗棋子,为什么对他们的干涉这样少,又为什么当他们不断和澜庄、越庄这样的势力进行接触的时候,幕后的那一批人几乎察觉不到动静,暗希曾说要逼急他们一次,却完全失了算。为什么?

除非下棋那人极端自信;

除非他们正在布置,干涉很快就会到来;

除非,他们早已洞悉了一切,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计划之中……

余聊猛然间一震,澜庄的少庄主曾经说过,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曾经是存在过的,那个人,会是谁?是不是他布下了这个局?

有布局的人,自然有稳固局面的人,这样想来,还是晟城的那一场大火,暴露了最多的线索。

凡王。

一个来自于种族,一个令暗希诚服,一个可以打开世界之门的人。这个人,似乎可以改变这一棋局,所以要切断他和他们的联系。

那么这个布局的人,凡王必然熟悉,也只有他,可以坐在棋局的对面,与那人对弈。

“可是,随着那局棋走,目前也看不出害处。到底要不要打破它?”余聊想着,不禁喃喃自语起来。

正巧,暗希醒了。醒得正是时候。

余聊开口便问:“小七,我问你,万寿渊下面你使的可是法术?”

暗希有些虚弱,道:“是法术,至于为什么能使,却很疑惑。”

“难道这下面有什么东西,可以使灵力保持原来的模样,或者说把灵力变回去的?”余聊道。

暗希会使用灵力,第一次,是在山中,从貘鼠下救了他;第二次,是在铁匠铺;第三次,是在这万寿渊的下头。第一次和这一次,都是在岩石的断层中,而且,都看到了地魈。但是第二次,却与其他两次风马牛不相及,到底有什么联系,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小七,除了上次在山中,铁匠铺,和这一次外,你还能记起什么时候使用过灵力吗?”

暗希道:“我能记得的还有几次,容我想想。”他说着扶了扶头,看上去非常疲累,“先待我休息,醒了再回答你。”

这么一说,余聊才意识到自己也是累得很,便懒得再想,看到一旁的椅榻,倒头睡去。

一大清早,泺婴就摇醒了余聊,让他出门买菜。余聊正睡得模模糊糊,想也没想就应了。

当他清醒时,人已经提着菜篮子站在街市上头。

“这泺婴,太阴险了。”余聊暗自骂了一句。

正走着,突然一辆没有骑兽拉着的车子,从他面前慢慢驶过。

在万象城,用灵粉行驶的车辆非常普遍,余聊注意到它,只是因为车子的震动,车帘的弹起,有个金发之人,坐在那车子里。

从缯城到万象城,除了那个诡异的面团之外,余聊还没有见过其他金发的人。他曾打听了一番,听说金发不是凡世之人所能拥有的,只有上古的神只才能长出那样的颜色。

这一念间,余聊胆子大增,猛地扑上车子,跳上了座驾,正准备掀起帘子瞧,那车子突然一震,一只手从车帘后探出,抓住了余聊的手腕。

余聊看着那只手,颜色莹白如雪,再好的大家闺秀也没有这样漂亮的肤色,不是那白面团还能是什么东西。隔着那一层帘子,有个身影跪坐在了帘后,似乎在看着他。

两人隔帘相望。

然后那人先开了口:“打开帘子,你将看到的是这世间不合理的存在,它会扰乱你的思考,浑浊你的神智。这样,你将无法再用你的推敲得到事实的真相。”

余聊听着一愣。那声音也是适时一顿,然后继续说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还要打开吗?”

“你倒是说说,不开帘,怎样才能得知真相?”余聊问。

那帘子后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你不妨去问问缭公子,称呼他为凌萼,将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车子里,有两个人。

余聊略微惊讶,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两个声音,与在屁羔子家所听的,几乎一模一样。好奇心战胜了一切理智,迫使他伸出另一只手,快速地撩起帘子。可还没等他看清,那车子里猛地窜出一只东西来,将他撞下车子。

他摔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定睛看去,那东西是一只凶猛的尖牙狗,却有着鲜亮蓬松的红色尾巴。那狗见余聊起身,又一下扑来。

余聊好不容易摆脱这东西的纠缠,回头看去,那车子已然没了踪影。他捂着受伤的手臂,回想那两人所说的话,“不妨去问问缭公子”,心里不禁暗骂,他娘的,这么恐怖的人,谁还想见第二次!

他先去了医寮包扎了伤口,然后再买了菜回去。

回到学府里头,暗希已经醒来,他便把菜交给了他。这时,泺婴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书。余聊等饭,也无聊,搬了凳子坐在他身边,偷偷看他的书。

“怎么买个菜都能受伤?”泺婴看着余聊手上的伤布,忍不住笑起来。

“别提了,被只红尾巴狗咬了。”余聊摆摆手。

“红尾巴狗?”泺婴念着,恍然大悟,“是格耶回吧?那东西可是大补。你这是想去抓来吃?”

余聊点头,“对,就是这样。”

“活该。”泺婴道,然后继续看他的书。

余聊在旁也瞄眼看,越看越觉得那书像在写一个故事,他便问:“你在看什么?”

“上次去缯城买的一本书。”泺婴看余聊对书有兴趣,便高兴起来,“据说是一年前出的,这书我在鼎城也见过,就这两地卖得特别好,但是其他地方却连听都没听过。我想着奇怪,就买了看。写得可真好。”他说着翻到一页,指着那上面的话,说:“特别是这一段,那小乞儿对樵夫说的,我家住高墙外,桃花庄,乞食谋生活,快活过帝王。哈哈,还真敢说。”

余聊没听出什么出色的词句来,想着大概是不了解前因后果。突然,他脑中蹦一串词,缯城、鼎城、高墙……便觉得莫名地有什么联系,又问:“那小乞儿叫什么名字?”

“叫冰城,这是全书的败笔之处,一个小乞儿居然叫这么奇怪的名字。”说着,泺婴指着书上的那两个字。

冰城,冰尘……余聊想到了什么,继续问:“这书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活人就只有那个樵夫和乞儿。”

“那你听说过什么桃花庄吗?”

“有啊,万象城外就有个桃花庄。”

余聊大为震惊,赶紧将书夺过一阵狂翻。

泺婴觉着奇怪,就势想拿回,却见余聊蓦地停在了一页上。

那一页,写的是乞儿种了六棵树,一棵被樵夫砍了,剩下的死了三棵,只有两棵树好好地活了下来,取名为“央”和“希”。

这时,暗希已摆好了饭菜,出来叫两人。余聊抬头就问:“小七,你先辈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做什么?”暗希有些疑惑。余聊便指着书上的东西给他看,暗希看着,猛地抓过书,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叫央玄,他叫央玄。”

暗希一刻也不能等,直接出门。余聊跑回屋子里塞了几个馒头,也连忙赶了出去。泺婴虽没搞清楚状况,但反应极快,紧紧跟着余聊。

两人跑出门,已全然没了暗希的影子。这家伙估计又用晟城那一招,不知怎么的躲过警铃,绝尘而去。

“反正找不到那小子,要不先回去把饭吃了,再上桃花庄找找?”泺婴建议道。

“给。”余聊递给泺婴一个馒头,话不多说,自己边走便啃了起来。必须要争分夺秒,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两人出了城,问了人,一直到过了日落西山,才找到桃花庄。那村庄位于山上,现在已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满目所见的都是一丛丛与普通树木无异的桃木,长着绿叶,枝干倒是常年有人修剪的样子。桃树丛中,住着许多人家,正是烧煮晚饭的时刻,炊烟袅袅,香气四溢。围着村子走了一圈,没有任何破坏的迹象和可疑的样子,一切都是那样平常,一个和平宁静的小村庄。

如果说村民不知情,又或者说村民都是参与的一份子,这该如何下手去查?余聊有些郁闷,回头看泺婴。泺婴的那个方向,正是高墙所显现的方向,远处看那堵墙,仍是宏伟壮观。桃花庄的地势已在高墙之上,那墙中盘踞着一团螺旋的雾气,完全看不见里面的状况。

再看周围的地形,非常奇怪。虽然山有高有低,但是总的走势却是一弧线,绕着高墙,呈现椭圆的轨道。而这桃花庄,正位于轨道上的一点。

那轨道的地势有高有低,一侧极高,一侧极低,那一景象,余聊想起了等势线图。他试着在地上比划了一下,以高墙为对称点,桃花庄的对称处是一片地势极低的地方,位于谷中洼地。他便指着那处地方,对泺婴说:“我们得去那个地方。”

“为什么?”泺婴不解。

“你还记得墙里所看到的那个铜柱吗?”余聊说,“我觉得以它们为中心,对称的万物都被联系了起来。”

“说到底,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测吧。”泺婴将信将疑,随手拦了一个农夫,问道:“叨扰了,请问,最近村庄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什么怪事?”农夫被问得有点懵。

“我们是神宗殿的人,过来例行询问。请说说这一年来,有何怪事发生。”泺婴挺直了身板,露出一副公务的笑脸,咋一看,还挺像回事。余聊也立马跟着精神起来。

“哦,是神宗殿的人啊。”农夫挠挠头,放下农具,“不过上次那件怪事不是已经来调查过了吗?”

泺婴道:“文书需要每半年再记录对比一次,这次实在是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农夫笑着摆摆手,然后开始讲述一个多月前的那件怪事。

一个多月前,桃花庄莫名地开始起火,那些火如同天降,在桃林的某一处就突然窜了出来。幸亏水龙队来得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房屋却是被烧毁了五处。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了两天,就又毫无征兆地结束了,再也没有发生过。再问具体时间,大概就在六月十三十四这两天。

听到这儿,余聊感到不好,说不定对方已经先了一步,这一趟跑去,怕是徒劳。

他也不管肚子饿得厉害,迅速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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