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4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悬空之世(穿越)下——木末生辛夷

28、灰烬

临近万象城的时候,余聊有些沮丧,便放慢了脚步。

万象城的晚上也是热闹非常,毫无夜深人静的迹象,那街市挂满了花灯,一直从城门口摆出来,溢满了城外的大道。灯火辉煌,摊贩喧闹,人声鼎沸。

“这地方每天都这么喧闹?”余聊看着满道路的商贩,摆地摊的、卖小吃的什么都有。

泺婴见他闷闷不乐,这时总算开口说了话,忙答:“夏日里都是这么热闹的,白天太热,晚上凉爽。而且这几天快临近开宫,当然分外热闹。”

“开宫?”

“开宫就是打开森罗殿,全部开放十天,而且各阁各府的政令也要公开十天,所以来万象城的人格外多。”

两人聊着,在面摊上吃了一顿,总算是填饱了肚子。余聊想着仍不放心,便准备连夜往那块洼地赶。泺婴也放心不下,就陪同去了。

一路聊天解闷,渐渐地,所聊的话题转移到了凡世统一之初上。那泺婴看过阅年楼的书籍,余聊自然把话题往予帝那一时代带。

泺婴所说的,倒是和余聊所知的差不多。

突然,余聊问:“话说,你看过予帝的画像没?”

泺婴便露出得意的神态,“予帝留下的画像不多,亘府里一共有三幅,我见过其中两幅。”

余聊立马停下脚步,“那你看看我,长得像他不?”

“你也得病了?”泺婴蓦地摸上余聊的额头。

“长得不像就不像,别变着法儿损我。”余聊掸开他的手,“再说,帝王画像画得不像的也多得是。”

泺婴可就不高兴了,“你没读过书吗?画得再不像也不可能把男的画成女的。”

余聊顿时脑中空荡荡一片,“什么?你说予帝是女的?”

“是女的啊。”泺婴答。

“难道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余聊笑道,一个结束战乱,统一天下,开启盛世的帝王,居然是女的,难怪这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狠?有先例。

“美女不美女,我不知道,画儿太飘逸。”泺婴说,“但予帝的战功可是实打实的,据说这女人冲锋陷阵的风采可不一般。”

“继续,我感兴趣听。”

泺婴高兴了起来,再继续往下说。

统一之初以及之前的时代之所以被称为神话时代,是因为坊间流传着,当时的上位者都会招风使火这些现在无法想象的东西,正史上虽也是有记载,但都是一笔带过,几乎无从考究。

在那个战乱的年代里,有位崎氏的九夫人,最为厉害,据说可以劈山裂地,呼风唤雨。当然,这是民间的说法,史书上对她的评价是心细如尘,神机妙算。

这个女人,也就是后来的予帝。

当日还有明王、灵王、凡王、虢公、武公……各种人物,这些人都和予帝一样,流传着他们所谓的神迹。当然,这是神化后出现的东西,还是原有的事迹,就很难判断了。但偏偏就是这么一群人,最为痛恨的便是神。

在那个时期,凡世开放了言论和信教,但严令祭神,那些号称是神使而要求信徒祭祀的人,即使是位居高位也不放过。有人统计,那时候受到牵连并正法的教主信徒多达十万人。一直到予帝后期,几大教派均被铲除,风头才渐弱了下来。至于文君,他为人宽厚,几乎不行杀戮。说来奇怪,文君即位之后,史书上所有的神迹记载都到此为止,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和传说中门的消失,雾区的出现,大致在同一时间。

余聊便想,难道真如暗希所说,那时候抽取灵力的机制开始运转,灵力被抽走,凡世之人再也不能使用招风使火之术。但把自己的神力也给削了,这伙人,到底有多痛恨自己?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概就是这样子。

当然,在考据时,消息的来源也很重要。

他想了想,觉得泺婴这人委实奇怪,便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泺婴,你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泺婴想了想,回答:“大概我老姐是神宗殿的人吧,从小被她唬着,也算耳濡目染,加上好奇心作祟。”

“你老姐是神宗殿的人?”余聊的口气是惊讶的,像他这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人,对于奇异的东西都抱了敬畏之情,对神宗殿也有窥伺之欲。

“她是神宗殿的异师,一天到晚忙得都见不着面。”泺婴说着有些无奈,“你倒是说说自己为什么做事这么来劲?”

余聊认真想了想,答:

“在我小的时候,门前有一条河,有一年河水结了冰,上面结出了和雪花一模一样的图案。那时候,我就想,这世界上,是不是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从微观到宏观,从原子到宇宙,是不是有一个永恒的真理,操纵着世间的万物。”

“唔,不懂。”泺婴摇了摇头。

“光和声音都是人能捕捉到的一定波长的东西,不具形态的电场、磁场也是存在的,影响着特定的东西。原子是由原子核和电子组成。整个原子那样大,原子核占了绝大部分的质量却只占了微小的空间。而电子是呈概率出现的,无法测量它的轨道。也许电子的轨道是穿透了不同的空间,只在一个空间也许是无法测量的。”

“都说了我听不懂。”泺婴的声音大了几分。

“如果我们将时间等一切变化都算成和空间中物体大小一样的变量,那么二维是平面,三维是立体,算上时间,四维就是处于各种时间的立体物质。比如人是三维,那么一个人从小到大的一切变化就是四维。人在三维可以看到二维,可以很方便地测量二维。那人立于五维空间,就可以得知一个人一生的轨迹,从小到大。所以,我一直觉得,人的一生不过是不同时间跨度的组成,而同一时间,有无数的空间存在,只是在三维无法捕捉而已。”

“停,不许再说了。”泺婴叫起来,“聊天聊天,就是要聊双方都听得懂,可以互相探讨的东西。”

余聊便一笑,“平时你大多和我说的话,我听着就和你现在是一样的。”

“行了,我错了,咱们聊点别的。”

“那好,你可听过淮沐当政时期,头镇所发生的事件?”

泺婴有些惊讶,“怎么突然问这个?这件事很有名,书上有写。说是当时死了很多小孩子,然后将小孩名中带头字后,事件就渐渐平息了。”

“我在头镇时,见到了一个巨大的地魈,暗希说那东西已经死了。”

“地魈也是有寿命的,就是特别长,《古镜传》记载,它可以活上千年。不过我喜欢的是历史,而这些奇异的事,有空我问下老姐。”

快到洼地时,已近凌晨。即使是夏夜,也是有些寒凉。这里的星辰不是凌空于宇宙的星盘,要明亮得多,所以即使是月亮落下,太阳未起,也还算有点光。两人把树枝劈开,夹上枯叶,做了个火把。

临时做的火把燃烧时间太短,要时不时添加干草和枯叶。余聊贪懒,就近捡了些枯树叶,被晨露沾得有点湿,塞入火把里,腾地冒起一股黑烟,火势变小了很多,便被泺婴数落了一顿。

借着这一点亮光,余聊的脑子好使,还是认出了地形,再往那斜谷里去,就是桃花庄的对称点了。

远远的,便看见有人在谷口生了一堆火。两人靠近了些,才发现是暗希,正怔怔地坐在那里。

“小七,什么状况?”余聊快步跑上前。

暗希见是余聊和泺婴,便站起了身,神色并不好,“村子已经被毁,没发现线索。”

果然,还是来晚了一步。

“快天亮了,休息一下。”泺婴说着在火堆边坐下。

余聊闲不下心来,便举了火把往斜谷里去。

这处斜谷远看并不长,往里走却相当深邃。谷里黑得很,两侧所种植的树木非常奇特,张牙舞爪,戾气迸现。看得多了,余聊便觉得阴森恐怖,脑后吹来一阵阵寒风。

到达村庄所在时,正是旭日东升,出现在峡谷的尽头,朝阳的光芒直射入谷中,正洒在一片灰烬之上。整个村庄已被毁坏殆尽,连残墙断垣都不剩,只有一堆灰烬。上面洒落了一层金色的阳光,大火过后,几乎一点不留。

新生的野草还没有掩埋灰烬。火的确是在不久前烧的,引发了周围的草木燃烧,可是火势并没有蔓延,黑色的残迹组成一个直径十七八丈的大致圆形,村落很小,所有建筑都在圆形以内。

为何屋子会高度集中于这么一个地方?

更为奇怪的是,灰烬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碗、杯之类的瓷器,没有刀、锤之类的铁器,更没有人的尸骸,这里到底有没有人生活过?

余聊疑惑,回头见暗希也跟来了,就站在身后。

“这里是被人反复燃烧,不能烧尽的,便都带走了。”暗希蹲下身子,拾起一截断木,手掌大小,用力扳开,便看见两头不同的碳化痕迹,一头中心已经全部碳化,而另一头,却是被烧去了一半,碳化呈一斜面。

余聊虽然看不懂,却也接受了反复燃烧的说法。一次火烧是不可能烧这么干净的。他趴下身子,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连片骨头碎片都没有找到,木头的燃烧,不可能将尸体烧得一点不剩。“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不知道。”暗希摇摇头,“这边周围我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你到这儿的时候,天黑了吗?”余聊问。

“正是日落西山。”

“那就是天快黑了,趁现在天亮,再找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一点东西。”余聊说着,就起身四周打量。

暗希却没有动,“余聊,你太执着了。”

闻言,余聊一愣,心忖,暗希说的对,如果对方在此地反复燃烧,逗留了两天,那么基本也留不下什么东西了。如今之计,还不如换个思维,重做考虑。

“走吧。”他有些泄气,“回去再说。”

三人回到万象城,在摊子上买了两馒头吃,然后回屋子好好睡了一觉。

饭菜放了两天,都馊了,余聊饿着肚子进厅堂,闻到味道,顿时胃口全无。那暗希早就醒了,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好。”泺婴突然说道。余聊一惊,这才发现泺婴也起了床,打着哈欠,站在他身边。

暗希心情不好?余聊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

“指望不上他了,我来做饭。”泺婴自告奋勇。余聊当然开心,马上同意。

只一会儿,饭便好了。余聊赶紧招呼暗希进屋来吃饭。

两人在桌前坐定,泺婴便端了一大盆菜进来。

味道怪怪的。

余聊往那盆子里一看,原来是两天前的菜,都搅和在一起了,像烂泥巴似的糊着,觉得胃中一阵翻搅。

“有饭没?”他问。

“有。”泺婴放下盆子,转身去了灶间,不一会儿拿来一袋馒头,都是热的,大概是昨日买的那些,但蒸过了。

三人没再说话,低头干啃馒头。

啃到一半,余聊说:“小七,你别太伤心。他们没有来动你,说明你还有利用价值,也说明凡王并没有落入他们手中。”

暗希没有说话,泺婴却插了嘴,“什么凡王?”

“等下和你说。”余聊自觉失了口,特意观察了暗希的神色,暗希没有反对,似乎并不介意,他便觉松了口气,继续与暗希说道,“如果凡王他们逃了出来,会去找谁?”

“我已不在缯城。大约会往西边去。”暗希道。

“那我们也往西边去?”余聊小心翼翼地询问,见那暗希点了头。

“我也要去。”泺婴叫起来,“正好我也要往西边走,同路同路。”他说着看了眼暗希,又转头看余聊,“余聊,带上我。”

余聊看着暗希,那小子还是一副毫不关己的样子,想着路上能有个正常人商量,便点了头。

一吃饱馒头,余聊便端起那盆菜,不顾泺婴的挽留,迫不及待地去灶间倒掉。

看到那些残渣进了秽物桶,更是觉得恶心。余聊便把桶盖盖上,回头见暗希坐在门槛上洗碗,正想出去,便听见他说:“先辈不会同意打开门,也不要让他们卷入太深。”

余聊听到,呼吸一滞。这说的,不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事事都告诉泺婴。看来在开门这件事上,暗希和十二将军是有嫌隙的,而泺婴毕竟是站在十二将军一边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差点给忘了,他和暗希都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至于遭到追杀,而泺婴则不同。一想到铁匠铺和洼地中村落的惨象,怕他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余聊便一笑,蹲下身子,对暗希说:“我说小七,你心肠可真好。”可是心肠太好,人就会畏首畏尾,“我一直觉得善良这种东西,本身是一种毒药,一旦上了瘾,怎么甩也甩不掉。你将沉溺于被人夸奖善良的感觉里,无法原谅自己做的坏事。这对于维持秩序来说,是件好事,可以让人互相牵制,人只要有牵制,才会有把柄,才会好控制。但是你现在这种状况,自身都难保。”余聊说着,将盆子放入了洗碗的桶中。

暗希停了手,抬头道:“很独特的见解。”说完,继续低头洗碗。

余聊有些失望,“没什么感想吗?只是这样?”

“嗯。”暗希道。

余聊便放弃了给他灌输自己的想法。毕竟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变得一样了,那叫做洗脑。

29、流青

两天后,三人准备了东西,便向西边而去。这一次拉车的骑兽是一只长了八只角的大山羊,速度比牛车快得多,但和鼻托诺没得比。

暗希在外面驾车,剩下两人就在车子里窝着。

突然,泺婴那小子压低了声音说,“余聊,把耳朵凑过来。”

余聊看他神秘兮兮,也是好奇,就凑了过去。泺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甩了甩,重又放回怀中,道:“前几日边境来信,说是十二将军受了两百刑杖,给打残了,我没敢告诉你家小七。”

余聊立时骇呆,讷讷道:“刑杖?用两百军棍给打残了?”

“不是军棍,是刑杖。”泺婴赶紧纠正,又开始在奇怪的地方较真起来,“有杖刑、军棍、刑杖,杖刑和军棍其实差不多,都是用具不一样,军棍力道大些。当年,予帝发兵救凡王,后来就自愿领了杖刑两百,说是给后世立下规矩,不许军队私用。”

那家伙脑抽了么?这是余聊的第一反应。说到这个予帝,还真是朵奇葩,明明自己传得神乎其神,却非要人民不信神;明明自己废三皇登帝位,却要后世掌权者断子绝孙;明明自己是领兵起家,夺了天下,却不许军队私用。这脑子怎么长的?

泺婴说着叹了口气,“本来以为两百军棍也差不多了,怎么突然变成两百刑杖了?这刑杖可是要见血才算一下,两百下下来,人不死也残。”

完了,小七的靠山也没了,本想着这次去鼎城有位大将军护着,行事应该方便得多,谁知给打残了。余聊摸摸脑袋,觉得事情正在渐渐变得麻烦,“那这十二将军现在人在哪儿?”

“在锽城修养。那里本来就是边境军后方修养的城池,要不告诉小七,去探望一下?”泺婴说着就要出去。

“等下。”余聊连忙阻止了他。按小七的脾气,这先辈受了伤,肯定直接往锽城奔去,说不定有人正在那条道上等着呢。看来得先给他强调了利害再说。想着,便道:“我出去和他说。”然后起身钻出车子去。

余聊撩开帘子,还没开口说话,便见一只东西冲了下来,在驾座上一撞,嘭地一声,翻了几个滚,这才站定。

这不是小七的绿头鸡吗?余聊定睛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不出现,都快忘记这家伙的存在了。

“帮我看着。”暗希道。

余聊从暗希手里抓过缰绳,坐在了座驾上,眼睛却看着小年轻。只见他捧过绿头鸡,拆下了脚上的纸条,展开一看,便怔在当场。浑身不知道是被车子抖得厉害,还是被纸条上的内容吓得颤抖,总之,脸色顿时惨白。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说:“我们去锽城。”

余聊立刻就猜想纸条上的内容大概与十二将军受伤有关,正想提醒暗希是否要绕道比较好,突然好奇起纸条上的内容,这先辈不至于在纸上诉苦,说自己被打残了之类的话,他到底是怎么表述的?就问:“纸上写了什么?”

“有人自称憔然,袭击了越庄。”暗希道。

余聊一惊,“不是说憔然已经死了吗?”

“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事,所以要找先辈商量。”

余聊又是一惊,“你已经知道你先辈在锽城了?”

“受了刑罚,自然在锽城养伤。”暗希回答时语气淡然,看上去并不焦急,“我们往岐山的小道抄过去,得快些。”说完,便要抓过余聊手里的缰绳。

“这段路我记得没有岔道,就让我赶一会儿车,你进去休息下。”余聊道。

暗希点了头,便钻入了车子。

大道平坦,一直通往西方,路上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骑兽是有生命的东西,并不是像车子那样机械,全然要人操控,它们看到对面有车撞来,便会主动避让。这一来,余聊感到轻松,只要控制速度就好。

道路进入了山区,夹在两山之间。道旁古木参天,群山巍峨。抬头朝天看去,层叠的树木,突出的山石,像是要翻滚落下,让人不自觉紧张起来。

突然,车子猛地一震,然后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车顶上。余聊站起身,抬头看去,看见了一双脚,有人站在车顶上。没等他看清,那人已经跃下车顶,翻身到他身后,一脚将他踹进车里去。

泺婴觉得奇怪,正要出去,便见余聊撞来,躲闪不及,两人抱成一团,摔在了车壁上。暗希迅速拔了剑,猫身候着。只见车帘撩起,走入一人来。

二十多岁,矿工打扮,一双罕见的绿眸正幽幽透着光。

这不是那个憔然的儿子吗?余聊吃惊不已。

“暗希,终于找到你了。”那小子一副很熟的样子,毫不设防,径自进了车子。

车子很平稳,那骑兽还算让人放心。余聊的注意便全集中在了不速之客上。

暗希收起刀,“没死,就好。”

那小子蓦地冲上前,一把抱住暗希。众人俱是一惊,只听得他道,“暗希,终于找到你了。”

暗希正是怔仲,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叫叔叔。”

“什么叔叔?”那小子放开暗希,脸上湿湿的,似乎还掉了眼泪,“我可是你先辈。”

怎么又来一先辈?余聊疑惑至极。

“先辈?”暗希皱起了眉头。

“我比你早三十年入山,当然是你先辈,整个府内,就数你和旷迟最小。”那小子说着,见暗希脸色更加凝重,便一下苦笑,“怎么,我说得不对?”

暗希沉默了半饷,道,“你是说,你是憔然?”

“你不认识我了?”那人看着暗希,也皱起了眉。

余聊万分震惊,脱口而出,“你儿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我儿子,我哪来的儿子?”那人对着余聊一瞪,凶神恶煞。余聊立刻闭了嘴,拉了泺婴坐一边,看戏不说话。

“若你有了儿子,想着叫什么名字?”暗希突然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怎么问这个?”那人不解,却见暗希一脸严肃,便认真想了想,回答,“那取名流青,正是接你下山的那日节气,也是你脱离你父亲掌控的同一天,你觉得可好?”

“好。”暗希点点头,“流青,你为何冒充憔然?”

那小子顿时目瞪口呆。

余聊也是半天才反应过来,暗希称呼那人为流青,就是说明他不是憔然,而是那小侄子。

“我就是憔然啊。”被称呼为流青的小子指指自己的胸口,似乎气得不轻。

“你不是憔然。”暗希道,他也算耐心,细细和他说明,“憔然并不是你这样的模样,稳重,文雅。再者,当年他被挖了眼珠,早已不是一双绿眸。”

“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你怎么说得和真的一样?”流青摆摆手,强调自己说的才是事实。

“留在这里,以后细说。”暗希不想过多争执,说完就出了车子,大概驾车去了。

那流青也不说话,在车子里坐下来。

余聊看着这一场闹腾,思绪乱走。那流青的确和铁匠铺所见的小子一模一样,连脾气都像,那时候,他也确实是憔然的儿子,怎么突然儿子变成老子了?这一琢磨,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也许那流青,的确是憔然的儿子,他被抓了以后,那些人给他洗了脑,让他以为自己就是憔然。就这样,另一只狒狒也被创造了。

真的有那样神奇的洗脑术?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车子一路行进。余聊和泺婴低声商量了一阵,也没找出不让这小子跟着的办法。流青见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心中不爽。

“有什么话直接说。”

余聊连忙拦下直话直说的泺婴,改口问道:“你和暗希如何相识?”

“我们几百年前就已相识,倒是你们两个,怎么在他身边,有什么阴谋?”流青昂起头,打量两人。

“哪来的阴谋?你个老不死的,你先让我们问你的,快回答。”泺婴先接了话。

流青居然不起争吵,好好地答了问题,“当年平叛之时,暗希差些被他父亲所杀,我救了他一命。后来随凡王接他下神山,一同在东雅阁共事。”

“父亲杀儿子做什么?”泺婴又问。

“据说是暗希先动的手。”

“为什么要动手?”

“他父亲杀了他养的鸟兽。”

在泺婴孜孜不倦的追问下,余聊在流青的口中了解到了小年轻早年的经历,虽然可信度未知,暗希是否是活了几百年的暗希也未知,但那些故事听来,却让人如鲠在喉。

当年的暗希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小年轻,用流青的话来说,便是心术不正。

故事要从龙族开始讲起。这龙族据说是生活在东方境域的种族,在流青的世界观中,整个世界是由各种各样的种族构成,生活在各自的境域里,天地间有四大种族,龙族便是其中之一。与之相比,凡世只是一块辽阔却单薄的地方,为种族所不屑。暗希的父亲,是龙族的长老。全族都知道,长老疼爱他的独子,三岁开始,就请了许多有名的大家教他法术、读书、写字。龙族的阶层,几乎都是靠法术的高低来划分。暗希从小就有法术的过人天分,但是,他却用来杀人,替他的父亲排除异己。

他那时所做的一切,可以说恶事做尽。别的不提,单只是凡王府中与他共事的几位管家,就都吃过他的苦头。甚至有人被他逼得差点自尽的。但是,这家伙在最后关头幡然悔悟,向当时的龙王揭发了他的父亲。本来,也是要给他定罪的,但是凡王替他求了情。暗希被赦免了以后,便一头钻进神山,潜心清修,无欲无求地过了三年,后来凡王接他下山,便做了一府的管家。

余聊皱眉,觉得这故事跳跃性太大。就像暗希口中稳重的憔然变成了眼前不靠谱的流青,那心机深沉的暗希突然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这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当流青所说的零碎片段拼凑起来,完成这一个故事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在灰暗的天色里,远处驿站的光芒分外明亮。

泺婴和余聊去驿站里采买食粮,回来时,车子里外都不再见到流青,一问暗希,便说他走了。

“你把他赶走了?”泺婴问,“我故事还没听完呢。”余聊立刻捂住他的嘴,免得他乱说话。

“他有更重要的事。”暗希不计较,淡淡答了。

当晚,三人在车上和衣而睡。

就这样在路上走了十来天,从地图上看,应该快到达岐山所在,就计划着补充完食粮后再绕道小路。

30、锽城

一切按计划进行,车子进了小路,因为小路两旁没有驿站,所以来往的车辆极少,前后望着,也就他们自己而已。

路小,也不像常年维护的样子,树木长得开,侵了道路,敲在车上,一路行驶,一路是树枝的哔啵作响。

车子还在山间行驶,谁知两边山坡上冲下来几十个士兵,那八角山羊本就胆小,看到明晃晃的刀剑,立刻停止了跑动 ,蜷缩起来。那车子随着惯性朝前而去,顿时失了控。驾车的是泺婴,喊了声,“跳车!”就顾自跳下了车子。

余聊未及反应,那暗希一把抓起他,撩起帘子就跳了车。余聊下来,踉跄了几步,便稳住了身子。那车子在几十米前方,停了下来。

军队拥上,将三人围住。

“跳什么跳,你就不能停车吗?”余聊对跑上来的泺婴骂了句,转头看那军队。

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统一的战甲和武器,都是轻装上阵,该是支先头部队。队伍里几个穿着不一样的,一个一眼便认出是领头的小将,银甲战袍,鹰头狼身的坐骑,威风凛凛地提着一杆长戟。他边上的副将却是好气势,往哪儿一站,便觉得非等闲之辈。而最为显眼的,就是骑着一头毛驴的女人,束着发,一身软质藤甲,摇着扇子,满脸得意之色,伸手一指围困在中间的三人,道:

“拿下他们。”

军队应声而动。余聊和泺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往暗希身后一躲。突然听得那小将说,“这可是我的队伍。”

那女人猛地抬起头,看着小将,脸色非常不悦,“怎么,我不能下命令?”

“当然不能。”小将说,然后低头看见那女人愠怒地转过身,侧着往毛驴身上一躺,口气立刻就软了,抖抖长戟,道:“那你来。”

“谁稀罕。”女人依旧不看他,口气不佳。

小将便皱了眉,“给你指挥,你又不要,到底想怎样?”

女人没回答。

余聊看着这小两口吵架的场景,心想着好机会,斜眼一瞄泺婴,那家伙也是对他挤了挤眼。两人正想动弹,却听得那副将一声吼:

“督卫和参谋吵架的时候,谁都不许动。”

好大的架势,两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你生完气了没?将军给你我一个领兵的机会,你也不让我风光一下。”

另一边吵架继续着,小将已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女的不依不饶,“老娘好不容易威风一把,却被你小子搅了局。”

小将无话可说,闷声低头,随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女人也并不高兴,却翻身重又坐了起来,道:“三位,十二将军特命我等来此迎接,怕途中出了差错,见谅。”

“三位,跟我来。”小将抱了拳,拉着骑兽让出一道。

余聊和泺婴面面相觑,不知是否可信,不敢动作。倒是暗希,向前走去,两人赶紧跟上。

领头的小将和骑驴的女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一直催促着赶路。一队人弃了马车,晃出小道,在山里日夜兼程。直接穿过山林,道是更近了,但路却难走得多。几天下来,已是筋疲力尽。

穿出林间,突然眼前一亮,一座灰白色的城池在烈日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似乎是因为高温而透出一层薄雾,光线变迁,城墙扭曲着,地面起伏着,那城镶嵌在群山之谷,似幻似真。

从山坡上滑下,回到了大道,一路通往城门。山谷之中的温度并不高,而且湿度比林间也低了许多,余聊觉得舒适了些,却有些疑惑,如果不是高热的空气扭曲了光线,还能是什么原因让城池如烟雾般飘渺起来。

到了城下,心中已有了大概。城墙是灰白色的,谷中泥土是鹅黄色泽,两旁俱高山,怪石嶙峋,都是青白颜色,熠熠生辉,直晃得人眼花。围着城墙的是一条护城河,河水泛起的光异常耀眼,水雾蒸腾,像是被人调控了一般,那雾气稀薄,若不是余聊细看,则不能发现,而雾气一路上升,与道上扬起的沙尘混合,弥漫在城头高低的空中。

锽城的整个城墙上,都缠着铃铛,但是造型有些不同。走进城门,铃铛却没有响。随军的女人已换上了小将的骑兽,她看人心细,见身旁的余聊望着城头的铃铛发呆,便说道:“锽城的警铃可不是为挟罪人所设。”

余聊听话,抬头看她,还是有些疑惑。

那女人便一笑,“进了锽城可要注意着了,这城里多得是死性不改的挟罪人。”

听她这么一说,余聊赶紧向四周打量,果然在一个卖肉的摊子前,看见店家捋起袖子,露出了黝黑的变目环。

锽城的城池设置非常奇特,分为上锽城和下锽城。他们所到的地方,便是下锽城,要通往上锽城,就必须要经过下锽城。穿过下锽城的街道,那群山围拢而来,将道路蓦地一挤,只剩下四人并行的羊肠小道。两边是悬崖峭壁,高不可攀,当真无路可行,只眼前这一条道,修了石阶,可拾级而上,直通往山顶之地,上端云雾缠绕,茫茫然不知所向。上锽城就在道路尽头,也可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道路也是陡峭,两旁只垂了条手臂粗的铁链。众人便往上爬去,爬了大半日,才看到了上锽城。

石梯尽头,呈一宽阔平原,豁然开朗。上锽城没有城墙,但筑了三道工事,指向路口,卫兵站列两旁,昂首挺胸。再往里去,就是各式兵营,几队兵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耳欲聋。

营地围绕之中,突然生出几座亭台楼阁,走进一看,热闹喧哗,临街吆喝的大多都是平民打扮,除了有士兵装束的顾客,其他都与下锽城一般无二,这分明一座城中城。

士兵在楼阁群外停了下来,只由那女人领着三人进去。那里已发展成一条街市,穿街走巷,突然看见一棵百年古木,从一灰砖墙上伸出,展开遮蔽了巷子上的天空。墙上开了个门洞,里面是个小院。女人就在门外指指里面,

“你们进去吧,将军就在里面。”说完,扣了扣打开的门扉。

满院子的都是枝叶连展的古木躯体,树根盘绕了大半个院落,旁边站了个人,拄着拐杖,大夏天的身被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里面是月白的薄衫,头上裹着布,白色的,将头发包了起来,长长的布角从后脑上垂下。

他意识到有人来,便转过身。

余聊脑中出现的,便是高岭之花一词。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看上去非常温和,容貌秀美,比小七还要俊俏几分。这样的人,不戴上可憎的面具,怕是没法子威慑敌人。余聊心里想着,认定了眼前之人就是十二将军,便行了一礼。那人身子不便,只点了点头,然后一笑。烈日当空,汗水淋漓,那一笑,余聊却如沐春风,乍暖还寒。那是和煦与凛冽相交,舒坦之极却浑身发冷。

暗希走近,怔怔地看着他,将手握着身后,指尖微微颤动,却淡淡说道:“你怎么突然老了?”

那人还是笑,打量了暗希一会儿,轻声道:“你还是老样子。”

暗希不往下接话,继续说道:“是不是白澄走了,你便伤心成这样?”

那人不答话。

“你这是在为他守礼?”暗希说着,口气软了些,扶过那人。院中设置了一张铺满软垫的靠椅,便扶着他坐下。

“王曾经夸过他,是非清澄,当得起白澄二字。”那人说着话,像是在喃喃自语,“龙族双璧,神山美玉,怎么就生了这副脾气,真正可笑。”

暗希听他说着话,低头俯身,给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才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截用细绳扎起来的头发。

“这是我留的一点念想。”那人一笑,轻声解释。

这时的暗希像是发现了什么,脸色刷白,伸手解下那人头上的白布。垂落一头长发,却夹杂着丝丝银线,两鬓霜染,这么一看,那人又苍老了几分。

暗希立刻蹲下身,伏在那人膝上,仰头望着他,说:“不要再费心思了,不然你身子真要垮了。”

“怎么能不费心思,他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那人伸手抚着暗希的头发,那发色如墨,乌黑透亮,“这头发,真好。”

“他怎么又自作主张给你算计,你不理也罢。”暗希说,声音忿忿然。

那人叹了口气,一笑,“两人在一起说故人,总觉得老了,我可不能带坏了你。”说着,他意识到被撂在一旁的余聊和泺婴,这才相互打了招呼。

十二将军是认得泺婴的,那泺婴也熟稔,早在一旁的案几上顾自翻书看。余聊却有些混不自在,毕竟两人头一次见面,就在越庄那样的情形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下余聊,见过十二将军。”余聊对着人拱了拱手。

“在下央玄,暗希有劳你照顾了。”那人道。

余聊可不敢当,“小七照顾我才对,我何德何能。”说着偷偷瞥了一眼暗希,见人没反应,便问了个纠结已久的问题,“敢问将军,当日是怎么将我带出越庄的?”他清晰的记得缭公子要将他留下,后来问暗希,暗希也说他失血昏过去了,记不得。

“缭公子怎么拦得住你?”那央玄回道。

“什么意思?”余聊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你与他渊源颇深,若能相对畅谈一番,也能了了你们二人心结。”央玄取过拐杖,重又站起身,“当日你要随着暗希走,他怎能阻止了你?”

“不明白。”余聊听着,还是在云雾间徘徊。

央玄不再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对着三人道:“我在营中设了宴,为三位接风洗尘。”

余聊心中不爽,这小七的先辈主动忽略他问题的功夫比小七更胜一筹。

出了院门,那女人还在外边等着,手里却多了一把木制的轮椅。十二将军坐上了轮椅,暗希将手里的拐杖递给了门外的女人,自己则推着轮椅走。

那女人脸色不善,把拐杖往余聊怀里一塞。一路上,再无笑意。余聊觉着她性子直,情绪都写在脸上,便感有趣,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

女人名叫芨册,和那小将都是机造营的人,平常不带兵,只负责军械和辎重的建造。两人半个月前刚成了亲,正好得空,就应了十二将军的差事,去接暗希他们。这一趟山中来回跑,也算是新婚旅行吧。

泺婴笑得不行,“这也叫新婚燕尔?”

芨册听着对那小将又是一顿数落。

“你们两难道不是两情相悦成的亲吗?”余聊听着疑惑,难道还是组织上指定的不成?

那女人蓦地脸一红,低头不再说话。央玄见她这副姿态,便笑着给三人讲故事。

机造营也分各地编制,芨册是鼎城的参谋,随着十二将军走,而那小将,却是锽城的督卫。两人相识,是因为几张图纸。

迷雾事件后,鼎城周围的山区由于万物俱死,枯木成片,至今未曾恢复到原先的状态。每到刮风下雨,便水土流失得厉害,山体塌方、泥石流,将道路毁得一塌糊涂。芨册头疼,怎么也拿不出应对的方案。能想到的,只有植树固土,筑坝拦泥沙。可这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法子并不起多大效用。

直到有一天,从锽城寄来了一沓图纸。芨册打开一看,那上面画的,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泄洪系统。在道路边开挖泄洪沟,将泥水引流到山下,山上建造冲锋台,改变泥石流的方向……这一张张的方案,芨册也不是没有想过,但能将此画得如此精细合理,立刻给她开拓了思路。她将图纸改过以后,便呈到了土木阁,几番修改,终于定下了开工日期。

她将整理好的最终图纸给锽城的来信人也寄了一份。谁知一个月后,那小将就单枪匹马来鼎城找她,说是心心相惜,求见一面。芨册当然也是怦然心动,两人最终是走在了一起。

现在鼎城外的山道已按照图纸建造了泄洪沟和冲锋台,这两年来,塌山封道的事果然少了大半。这也是一桩功绩。

“不许这么夸那小子。”芨册听着,忍不住打断。

泺婴乐得拍手欢呼,“真是个好故事,西山做媒,泥沙为证,你们两个是再也分不开了,认命吧。”

“闭嘴。”芨册急得直跺脚。

正说着,已走出了阁楼群,来到了外围的一处大营帐。那营帐里坐满了兵士,都卸了甲,人手一个大酒坛,见到将军一行人进来,便大声欢呼。对着门的正座空着,十二将军取过拐杖,拄上座位,往上一坐,剩下几人才在边上坐开。

暗希在将军的身边坐下,那来接人的副将也在另一边。芨册自然是坐在小将身边,此时的她,一脸甜蜜的样子。士兵中间让开一位置,便招呼着余聊和泺婴过去,两人便去那儿坐下了,士兵给他们一人递了一坛酒。

“大家不必拘礼,喝道痛快为止。”十二将军完全没了刚才儒雅的模样,一手抓过酒坛,说道。

副将蓦地站了起来,举着酒坛,喊道:“一来,庆祝暗希回来,咱们兄弟可想你了!”

下面一片起哄。那小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立刻举坛站了起来,喝了几大口。

这家伙喝醉了怎么办?余聊心里一紧,禁不住为他担心,他如果在这里发了酒疯,丢脸可丢大了。而他更为担忧的,却是暗希从未提到在边境军呆过。

那副将又继续道:“再者,希望将军早日康复,早点回军里来!”伴随着一阵高呼声,副将挠挠头,凑近了将军,说:“那几个臭小子,倔得很,将军你快点好,治治他们。”

“你放开了手段治就行,不用请示我。”央玄回道。

副将嘿嘿笑了起来,“得令。”

酒过三巡,那暗希就跟没事人一样,一点也看不出醉态。余聊自己却被人灌得昏呼呼,心中大感奇怪。然后,将军和小年轻号称有事相商,就先辞了宴席。余聊本想跟着出去,却被泺婴拉了回来。周围的兵士更是一拥而上,将两人灌了个烂醉如泥。

31、军营

大半夜的,余聊被尿给憋醒了。起来一看,整个营帐里七歪八倒躺满了人,呼噜声此起彼伏。他好不容易下脚踩着空地,走出营帐。

营帐外围点了一圈篝火,难怪睡着不冷。余聊找了处暗地,放了水,猛打了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朝四处望去,看见那小将正在火堆旁抱着什么东西擦拭。他好奇心重,就走了过去。

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那小将怀里抱的,分明是个炮弹,而且那炮弹还不是圆溜溜的老式模样,而是有了流线形设计的子弹样子。这个世界的军火,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在火堆旁玩炮弹,这和自杀有什么两样?

余聊打了招呼,便坐在了那人旁边,“你媳妇呢?”

“我抱她回去睡了。”小将答道,仍是专心致志地擦着炮弹,还边比划着什么。

“这东西,这么弄,不会爆炸吗?”

小将一下子大笑起来,“这是个空壳弹。再说了,凭我一个人,就抱起这么大个炮弹吗?”说着,他将那炮弹举起来,“怎么,你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对于这古代背景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余聊还真的是非常感兴趣,便点了点头。

据那小将说,对付雾里的魔物,弓箭刀枪应对那么几个还行,一旦大规模来袭,可就麻烦了。而且有些怪物有着铁皮铜甲一样的外壳,一般的弩箭根本近不得身,甚至连小型的火药也伤不了它。大规模的对妖物作战,炮弹自然应运而生。

炮弹这种东西,从予帝时代就已经有了,经过好几代的改良,现在衍伸出众多样式,专门对付不同属性的怪物。

“像这个型号的弹头,是用软铁所制。”小将说着,拍了拍炮弹的顶尖。余聊看着,想到印象中的炮弹,都是一溜烟的尖头,说着这样可以打穿更厚的装甲。而这炮弹的弹头,却是圆圆的模样,更像传说中的“胖子”。他用手一摸,果然不是精钢的手感。

“这种软质的弹头,一旦打进怪物的身体,更容易造成巨大的空腔,也更容易在怪物身体里面爆炸,造成更大的伤害。”

余聊便突然想到,这世界的火药还没有精炼到极致,还做不到一炸一个天坑,那么,在炮身上做手脚就很关键了。

“当然除了这个以外,将这个观念提升至极的,就要数空头弹了。”小将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在弹头上划了道线,“这里是空的。这种炮弹,造成的空腔更大。别看前面打进去这么一个洞,后面能崩出一个大坑来,血肉洒地到处都是,山都染红了。”他说着,似乎眼前出现了那番血雾腾腾的景象,每次亲眼所见,都是一件极其震撼的事。

“不过这种弹药的射程太短,穿透力也不强,我所信奉的,还是迅速地在怪物身上多穿几个洞,直到不能动弹为止。”

余聊听着,感觉像在说手枪,便好奇地问:“那你们可有将这些炮弹做得很小,可以人手一个大炮,连续打出去的那种?”这东西说的,就是手枪。

小将摆摆手,连连摇头,“那可是禁止开发的。这种小型的弹药,根本炸不开魔物的身体,只能用来伤人,如果流落入民间,可就麻烦了。所以民间所用的武器,到弓弩便止。”

两人正说着,天渐渐亮了。日出东方,群山相拱,云雾缠绕之间,印染朝霞,无比绚烂火红。

“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带着你看看军营?”小将站起身。

这种军机,可以随便带人参观?余聊来不及多想,好奇心大增,拼命点了点头。

两人去伙食处领了一个杂粮饼当早餐,一边吃一边在军营里晃荡。

群山豁开一道口子,突兀了块空地,大约有五十多米宽,视野极好,往外了望,远处的平原高山、戈壁浅滩尽收眼底。在这块地方,陈列着十多门大炮,最显眼的,是正中靠后的一门五仗多长,三仗左右高度的巨型大炮。一个士兵正钻在里面擦炮膛。余聊跳起来往里一瞧,里面都是黄铜所筑,一排排螺旋形的膛线呈放射状,看得人头昏眼花。

“这里的几门炮都是老样式,偶尔让新来的开开眼界。不过这门大炮,”小将指着那门最高大的火炮,“它的威力,在军中,仍是翘楚。”

余聊朝着那炮口所对的远处望去,崇山峻岭,高低起伏,那山不是东方边境的郁郁葱葱之色,而是一片苍黄,陡然起了萧瑟之感,而在尽头,是一片茫茫白雾,再也不见任何景色。

再走了几步,余聊看见个医疗营地,很多伤残的军人在外边围了一圈,都绑着伤布。坐在他们正中的,那人捧着书本,正在大声朗读。

“这里是普济营,你要不要看看。”小将说。

吸引了余聊的,是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那不是酒香,而是高浓度的酒精味道。余聊禁不住好奇,就拨开了一个帐子。这一看不打紧,小将在外头叫了起来,“这里不许随便开帐子。”

余聊所见的,简直就是一个实验室。一侧的架子上摆放着几只熟烂的甜瓜和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土豆片,余聊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上面长着蓝绿色的菌落,干燥褶皱,膨大凸起。难道是青霉?

再看另一边密封着几个铁质的罐子,几个浑身裹满白布的工人正在摇着手把,大概在搅动罐子里的东西。还列放着几个水晶的板子,倾斜着,有人在用东西轻轻冲洗着板子上的东西,板子上的水流到另一块宽阔的地方,是一块大型的木板,下面垫了冰,冒着寒气,上面结着一层白白的盐的结晶,有人正从上面刮着,收集到瓶子里。

莫非这地方,连抗生素都会制了?

“小兄弟,快过来。”小将见余聊一脸怔愣,赶紧将人拉了过去,“完了,要被骂了。”

话音未落,一穿着白袍子的女人就跑到了眼前,指着小将便絮叨起来,“目丞啊目丞,不是不让你随便带人看了么?带人来就找我,有这么难吗?我有这么可怕吗?我难道讲得就不好吗?”

小将赶紧打断她的话,介绍了余聊,“十二将军带来的人。”

女人听见,立刻闭了嘴,恭恭敬敬地做了一礼。

余聊赶紧回礼。

“你随我来,我说与你听。”那女人就带着两人入了另一个帐子。听着解说了半天,余聊总算明白了些,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术语,替换成他自己所熟知的语言,说来就亲切多了。

第一次发现青霉素,也是在予帝时代。可以说,在那个时代,是一个技术大爆发的时代。当时将玢城甜瓜上的青霉菌落接种到了土豆切片上,经过几代分离,最后才得到一株扩大培养。所用培养基,最初还是土豆煮沸后用布过滤再加糖而来。之后,发酵液用纱布过滤,再用活性炭吸附,用酒精洗脱,蒸干后留下的晶体还要纯化,几步下来,才得到可以外用的青霉素。

上述的,都是最初制得青霉素时所用的方法,后来经过几代改良,现在,除了青霉素以外,还有其他几种抗生素,也可以进行生产。据说学府还在研制更多的药材,只是还未运用到军中。

余聊一下子对活性炭的制作发生了兴趣。那活性炭,这里称之为神木碎屑。

女人说,“将木柴烧制成木炭,然后敲成小块,装入纱布袋子,加上一点碱水,反复煮沸,清洗,最后一次用清水煮沸,烘烤干,就是神木碎屑。”

余聊听着,拼命点头。忽然想起青霉素的钠盐似乎比青霉素的效用更好,便说:“这炽伤粉,如果用碱水处理下,说不定会更好。”突然想到了什么,“碱水是怎么来的?”

女人听了,很是高兴,“小兄弟,你怎么知道这炽伤粉的改良方法?”她心里像遇到了知音,神色雀跃起来,“凡世多得是石灰岩的矿坑,这些石头放炉里烧制,就可以拿到碱粉。具体过程我就不清楚了。这碱粉放入蒸馏后的酒中,还能制得超高度的酒,这酒可不能用来喝。”

“我知道,这酒也能用来处理伤口,外邪便不能入侵。”余聊终于能插上话,“听说这炽伤粉可不能多用。”

“是了,当年水石间就曾下令不许两个大营一起使用,而且使用完后,要隔上一个月才能在同一地方再次使用。小兄弟,你不愧是十二将军带来的人。”女人说得兴起。

居然连抗生素的滥用问题都考虑到了,余聊不禁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小将在一旁,完全插不入话来,便说道:“小兄弟,咱们去下一处看看。”

余聊这才意识到此行的目的,连忙起身告辞。

出了普济营的地方,又到了一个练兵场。说道这个练兵场,可就万分奇怪,那些士兵奇装异服,身披着五颜六色的布匹,用彩色的砂土在地上画着什么,像是图腾。

余聊还想细看,突然眼前晃过一人,将他拦下,定睛一看,是暗希。

“这里的东西不能看。”暗希说,然后他发现了站在余聊身后的小将,厉声问道,“你都带他看了些什么?”

小将干笑一声,答了句,“只是炮台和普济营而已。”说完便称有事,迅速离开。

余聊疑惑,就问,“怎么了?”

“还好只看了这两处地方。”暗希似乎松了口气,“军营里有些机密的东西,看了就走不脱了,你这辈子都要留在边境军里,不然就是死,或者一碗断头汤。”

余聊听着,不由得生了一层冷汗,脑海中小将亲切的面容立刻变得狰狞起来。虽不知他什么目的,仍是觉得郁结难舒。

暗希便带着余聊往回走。

余聊这才发现,暗希换了身衣裳,那是军营里将军亲兵的戎装,见几个年纪较小的士兵穿过,而穿在小年轻身上,却是英姿飒爽。再仔细一看,脖子上变目环的下边,似乎有些脏东西。他便习惯性地替他掸了掸衣领,突然发现那不是脏东西,而是青紫的瘀伤。

“怎么受伤了?”余聊紧张地问。

暗希便将衣领一竖,道:“没有。”

那一刻,余聊猛然间明白了发生的事,“小七,当真是他?”往事一幕幕从他眼前翻过,那喝醉后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七,口口声声叫着“先辈,先辈”;那晟城斗场的夜晚,屁羔子说小七是只椿虫子;那越庄滂沱的大雨里,小七看到鬼面具后所露出的璀璨无比的笑容。

“你想说什么?”暗希反问。

“没事。”余聊摆摆手,“注意身体。”

32、迷船

再次见到十二将军时,那人仍旧坐在轮椅上,似乎精神并不是很好。余聊心中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卡在喉咙口,难受得很,突然看见暗希俯下身子,仔细地替他理了衣服,扎好披风,又回帐中取来了毛毯,给他盖在腿上。

余聊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了一句话,拍了拍十二将军的肩头,轻声说:“注意节制。”

十二将军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中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嘴角却毫不上翘。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对众人说道:“据报,环耳岭一带,突然涌现了一片雾气。目前的月份,雾气应该还到不了那地方,怕是有魔物侵袭,我便亲自去看看。”说着,他对着昨日在营帐中喝得醉醺醺的一百多人,提高了声音,“一个时辰后,整军出发!”

“是!”那一百多人顿时精神一震,脊背挺得笔直,高声回应,然后顷刻间散去。

泺婴刚醒,脑袋还有些迷糊,“怎么了这是?”

余聊便一扯他,“你不是说去西方吗?这次就不要跟去了。”

泺婴这才反应过来,脑袋顿了几秒,吼道:“老子要跟着去。”

两人相看了一阵,立刻回营帐收拾东西。等收拾完东西出来,瞧见副将牵来一只骑兽,正是当时那只银背黑毛的大独角兽,他将镫子和坐垫铺好,便将十二将军扶了上去。那坐垫,一看就是两人所坐,看来这将军连骑个兽也是勉强。副将看了一眼暗希,自觉退到一边,暗希踏上镫子,翻身一跃,漂亮地上了骑兽,抓起缰绳,让那人靠在他怀里。那两人在骑兽背上说了一会儿话,像是在争论什么,声音极低。

余聊努力听了一会儿,分明是他没有听过的语言,一点也听不懂。回过神,副将骑着那只鹰头狼身的骑兽,手里牵着只鼻托诺过来,指着余聊和泺婴,说:“你们两个会不会骑这个?”

余聊摇了摇头,看着泺婴,泺婴拍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一个时辰后,那百多人已是穿戴整齐,戎装裹身,各骑了一头鼻托诺,呈队列排开。副将上前清点了人数,报告一个不少。

“猞光,我领队先走一步,你去鼎城将大部人马和辎重带来。”十二将军对着副将说,然后转头对众人道,“出发。”

余聊蓦地听到破风之音,那独角兽快如闪电,已疾奔出去,然后如同一阵飓风刮过,鼻托诺也是依次一跃而起。只听得泺婴一句,“抓紧了”,身子猛地一重,向后倒去,幸亏双手抓得紧,才没有被甩脱,等回过神,耳畔只剩呼呼的风声。

倏地,身体一轻,只觉得心脏骤停,那鼻托诺正沿着山道直往下冲,那感觉,飘飘然如坠云端,余聊的魂儿都快被颠了去。

好不容易到了平地,泺婴骑兽是一刻不停,生怕落了后。气流急湍,风声炸响,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锽城的街市在一瞬间就穿越而去,掠过城门,碟雉上的铃铛这才猛然作响,嗡嗡声夹杂在风里,聒噪得很。道旁的风景都变成黄绿相交的色泽,浑浊不清。

都是些铁打的兵,不吃不喝飞奔疾驰了四个多时辰,终于停了下来。余聊几乎是滚着下了骑兽,蹲下身,舒缓了一会儿,这才站起来。泺婴在一旁直笑,“你小子太没用,赶紧起来吃东西。”

提到“吃东西”,余聊才意识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颠了一天,几乎胃口全无。他抬眼往前看,他们所到的,是一个军方的营地,大约十来顶帐子,周围拦着拒马,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再一看,四周都是那种秃山,都是整块岩石构成,两旁岩涯高矗,奇峰险绝,营地所在的平原像是在岩石之间开了一道裂缝,经过无数雨水的冲刷而形成,地表峭壁都是些流水的冲击纹。而那团雾气,就在百米开外的地方,浓稠,翻滚,却聚集着,没有一丝向前延伸的迹象。

十二将军和暗希可没有下骑兽,另外指了几个人,到雾里探路去了。

营地里起了灶,炊烟升起,香气袅袅入鼻来。余聊和泺婴也打了份饭食,蹲在一旁吃。

两人刚吃饱,突然听到有人敲锣,大喊:“拔营后撤!”

哗啦啦一阵响动,一会儿的功夫,那帐子迅速收起,拒马也撤了干净。两人哪还管其他,赶紧跳上鼻托诺就跟着大部队走。

沿着裂缝走了大约两里路,重又扎下营来。回头一看,那雾气翻滚得更加剧烈,像是被什么搅动了起来,突然向外开始扩张,最后在离新营地三四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时,进了雾里的人从里面冲出,带出了一股粘稠的雾气,都已是浑身湿透,连骑兽的毛也耷拉着黏在一起。

十二将军坐在骑兽上,道:“准备射击。”

他带来的士兵立刻从骑兽上卸下铜铁一类的东西,组装成了几门小型发射炮。指了方向,一声令下,就往里面炸去。

只见雾中乍亮,爆炸所形成的光团在白雾迷茫中泛起,只形成直径三仗左右的光晕,然后消失在雾里。几下过后,突然打中了什么东西,响起了巨大的回声。找到了东西,炮弹就朝着那个方向发射。营地里其他的士兵哗地拔出刀来,严正以待。

余聊听着声音,感觉那东西披着钢盔铁甲,内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空腔。如果是一个活物,就他们的刀剑火力,能拿下吗?

声音的回响越来越近,还可以听见那东西活动起来咔咔的响声。突然,前端的雾气喷薄而出,那庞然大物从雾里出来了。

首先露出的是凹凸不平的尖端,有什么坑坑洼洼的东西附着在上面,被炮弹一炸,身子震动,那层东西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如同下雨一般。

然后,余聊顿时傻了眼。这从雾里出来的,分明是一艘大船,钢制的外壳,上面已经锈蚀,都是白色的沉渣,浑身粘附着贝类。这是一艘沉船,船身已是残缺不全,甲板开裂,浓稠的雾气正从裂缝和甲板上流淌而下,仿佛从水中打捞起。

那沉船,是浮在半空中的。

船身渐渐从雾中滑出,颤抖着,发出响亮的咔咔声,军队停止了炮轰。沉船已露出大半,突然,船头向下一倾,似乎要掉落,只是被什么给卡住了。它缓慢地向下滑落,抽动着,仿佛是雾气将它吐了出来。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挣脱了雾的束缚,急速向下掉落,正摔在离营地不远的地方,溅起的雾气向营地方向汹涌而来,如同海浪一般。余聊立刻被雾气迷了眼睛,迷茫之中,什么也看不见,突然听到一些奇特的喳喳声,像是什么鸟类的鸣叫,仿佛就险险掠过他的头顶,他一下子蹲下身,用手护住自己的头颅。雾气持续了几秒,然后弥散入空气中,喳喳声也没了,再一看,雾区正在向后退去,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扑腾,但最终没有出来。

待雾气再退后了些,十二将军便准备将那沉船进行拆卸。在拆卸之前,派了人前去查探,余聊自告奋勇,也加入了侦查。

那艘船有几十仗长,上层的船舱几乎都已经被破坏,了望台和高耸的烟囱也已断裂,无法估测高度,但至少有十来仗。单看外表,已经是非常雄伟了。这个规模,应该是一艘海轮。

船从上头摔下来的时候,已经侧了船身,斜躺在地面上。船舱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看上去无法从正常的入口进入,所幸甲板上多得是裂口,便找了一处撬开了些,几个人往里钻去。

船里面还是雾蒙蒙的,能见度很有限,所见之处,俱是破损的板甲,上面附满了贝壳类的残渣,还有一些黏糊糊的藻类挂着,很是湿滑。余聊向前走着,突然看见一个木头箱子上凸着一坨淡黄色的东西,他便走近了看,居然是一滩黏菌。海里可不长这样的黏菌。他蹲下身来,看见箱子和地板上结了一层盐。看来这艘船,已经离开海底很久了,难道它一直在雾里飘着?

余聊说是在侦查小队里,可十二将军也吩咐了护他周全,那队长便带着人在前面探过路,才招呼着他过去。船里连一个活物也没有,余聊便想着能找到什么类似黑匣子的东西。搜索了几个房间,突然进到了一宽阔的地方,大约是大厅,他们几人正走在大厅的墙壁上,里面堆积着一些腐烂的桌椅,然后余聊看见了一个红色的东西,非常显眼,正卡在角落中。他便爬过去,取了那东西。

是一个小铁盒,红色的油漆仍是鲜亮,盒子的开口上镶嵌着一层橡胶,想来是防水之用。旁边的士兵用刀把敲开锁,撬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小本子。余聊打开翻了翻,果然是本航海日记。

再往里去,整个船舱由于挤压和塌陷,很多地方无法通过。

出了沉船,余聊看见泺婴正饶有兴趣地随着士兵拆卸船体,而暗希则扶着十二将军坐在一旁休息。他便将书递给了十二将军,“将军,船里找到的。”

将军接过书,翻看了几页,又递给暗希看了一眼,道:“这是什么文字?”

“予帝时期,统一了语言,恐怕是遗留下来的古文字。”暗希仔细看了看。

将军便点点头,“那就送去学府。”

余聊从他们手里拿回了书,道:“这是我家乡的语言。”

暗希听到,猛然间抬头看他。

“那麻烦你解读。”十二将军道。

余聊便寻了处地方坐下,借着夕阳最后一点光亮,仔细地翻看笔记本。这些潦草的英文非常难认,由于年代久远,还夹杂着古典英语,余聊也只能慢慢猜。

一九三五年的一天,一艘由军方打造,执行机密任务的海轮在北大西洋航行时,突然迷失了方向。这是这艘“诺亚”号的处女航,可以从日记里看出,记录的船长对他充满了希望,而取“诺亚”这个来自于圣经的名字,想必当局也是对它充满了期待。

在这艘船出事之前的记录里,余聊就发现了不对劲。前一天,船还在德国补充物资,第二天突然就到达了南太平洋,之后的地点仍是跳跃性的,完全超脱于航海常识。是不是记录日记的时候为了保密而打乱了次序?

一直到出事那一天,日记中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方向,不过多次提到了灯塔,难道这艘船一直在沿海航行?

出事那天,按计划,船应该在北大西洋航行,但出现了差错,这也是船长最后一次写下日记:“我们没有了方向,在完全陌生的海域。机器出现了故障,到处都是惨叫声。愿上帝保佑我们。”

为什么说是完全陌生的海域?还有,是什么机器出现了故障?怎么会到处的惨叫声?没有出现暴风雨,没有出现失灵的罗盘,这艘沉船的失事也是充满了谜团。

余聊正思考着,突然听到了泺婴的惨叫声。他立刻跑至拆卸的现场,泺婴一把抓过他,指着露出的甲板。那铁质的甲板里,镶嵌着一具骷髅,已经完全和铁板融合在了一起。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浇铸的甲板里?只一会儿,又有人在钢铁里发现了枯骨。

余聊本来以为水手要么弃船逃生,要么死后被海水冲走,或者被海洋所分解,所以沉船里没有一点儿尸骸,却是没想到,在船体里发现了骷髅。而且这些骷髅也非常奇怪,只有部分骨架,与甲板结合的地方已经不仅融入了金属里,而且连骨头也发生了金属化,明显长着铁锈的斑纹。

那一瞬间,余聊没再去想这船是如何沉了的,心中所涌出的都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地魈,铁匠铺的仓库,青铜柱上的那截指骨,难道关键之处是某种金属?他有些后悔在大学没有选修过材料的课程,无法推知当时造船所用的合金是哪些金属混合而成。

入夜时分,军队拆开了发动机所在的底舱。余聊也凑上去看了几眼,他一直猜想这船所用的是蒸汽动力。但是目前所见,这轮船上并没有蒸汽时代还存留的风帆,蒸汽船出现的早期,大西洋上的蒸汽机船仍是用蒸汽和海风的混合动力,不仅如此,这船的外沿也没有明轮,这说明它是用螺旋桨做的推进器,在那个时代,已经是非常先进的船只了。

但是,所见的还是让余聊吃了一惊。那个发动系统比他想象的要轻巧得多,他记不得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是否已有了燃油机的问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发动机,并不是那种老式的经典的蒸汽机造型。当然,那东西表面锈蚀得很,再多的东西凭他这个小菜鸟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

那轮船足足拆了一晚上,余聊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看到那沉船几乎只剩下了个空壳子,里面一些精密的东西,残留的物件,画下图形后,大型的便一个个分拆,打包装上马车。在这些东西中,余聊看见了一组神奇的器械。

一个金属制的柱子有四米多长,虽然锈蚀得厉害,也能看到层层的轮匝金属线,上刷的油漆剥落得严重,边上那个要小一些,同样造型,只有一人多高。小线圈连着皮线,皮线上还接着其他东西。终端连着一个圆柱形的机器,外壳已经裂了,有个士兵觉得好玩,把长刀吸在了上面,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个发电机。这几个东西放一起,余聊顿时开了窍,他娘的这不是一个特斯拉线圈吗?船上要这么高的电压来干什么,难道是为了放烟花?

和那组东西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钢管,上面也绕着刷油漆的铜线,不过绕的方向各不一样,可以看见钢管和铜线之间包着橡胶,也刷着厚厚的油漆,接口处似乎可以组装起来,但是现在已经分解开,余聊可再也猜不到这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看着东西被一点一点运走,他突然觉得这凡世又将如虎添翼,说不定很快就能进入蒸汽时代,或者更进一步,进入燃油时代。也许在后世看来,这将是一个动力时代的转折点。这么一想,忽然生了气壮山河的豪迈感,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于凡世的科技能有这么大的信心。

33、镇山之鸟

雾气虽然退回去了些,却仍是徘徊在离营地一里远的地方,并没有回到平常年岁这个月份的安全线之后。

十二将军在营帐里开了作战会,余聊和泺婴沾了暗希的光,也站在一旁听。他们准备等大部队和辎重到来之前,再一次进到雾里面。

前一次十二将军带着几人进去探路时,看到了白鸟。

这白鸟,又被称为镇山之鸟,和东方边境的赤蛇一样,是生活在雾区边缘的怪物,如果在雾区遇到了它,这是不幸,也是万幸。不幸的是,那白鸟有剧毒,只要被它的羽毛沾到,皮肤就会一片坏死;而万幸的是,白鸟胆小,只要有它存在,那这个地方便不会再有更凶猛的妖物。若是进了雾区而没有遇到它,麻烦可就大了。

这一次雾区的异常拓展,需要找到原因。一群人在那儿讨论,余聊完全听不懂,最后大致听到他们准备了几个方案:

若是魔物侵袭,便等到大部队到来用火炮打死,在此之前,暂且后撤;若无法打退魔物,就只能将环耳山一带让出去,让民众撤离;同时与天象府联系,如果此次雾气漫延仅是天象作用,便强行进行驱散;如果是根源崩塌……

说到根源,余聊顿时打了个激灵,竖起耳朵,而帐中却忽然没了声音,所有人都噤了口,看着余聊和泺婴。余聊有些泄气,正想叫上泺婴一同出去,却听见暗希说:“他们对于根源见解颇深,说不定有更好的提议。”

十二将军看着他,目光凌厉,毫无神色变化。在这样的注视下,余聊肯定自己坚持不了三秒钟,但是暗希和他先辈对视了五秒有余,终是将军先松了口,“暗希的人,我放心。”

说到根源,那群军士所知的,也不过是传说在凡世最西方,有一个名为雾失森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东西,即是凡世的根源。要到达雾失森林,就要穿过广阔的雾区,而到达过那里的人,只有十二将军。

直到后来,余聊追问过暗希,才知道央玄虽然是将军,却是西营边境军的统帅,而只有每一任统帅,才有资格和能力,到达那个称之为根源的地方。

对于根源的崩塌,本来是要十二将军亲自去查探的,但这次将军身子不行了,只能先上报神宗殿,请调其他三营的统帅。

说到这里,余聊忍不住想问,“你们怎么确认是根源的崩塌?”但见一伙人讨论得热烈,还是憋住了。准备作战会结束了以后追着暗希问去。

眼见讨论得差不多了,十二将军突然对着余聊道:“你没有受过训练,雾区对你太过危险,故而不准擅闯雾区。”

余聊一凛,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嘴上却说:“我还是担心自己小命的,谢谢关心。”

泺婴在一旁笑,“你小子没进去过,没经验,所以不准进。”

“你也不准擅闯。”十二将军当即给泺婴浇了一盆冷水,“别忘了自己当年出来的样子。”

泺婴的脸立刻一阵青一阵白,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这下可好,作战会一结束,两人凑一块,就开始讨论怎么逃过军方的眼睛,到雾里去。泺婴说自己进去过几次,路熟,就由他来带路。余聊有些疑惑,便问了泺婴为何要到雾里去,泺婴嘿嘿一笑,做了反问。

余聊便答,“可知我和你说过,我追求的是一个永恒的真理。”

泺婴嗤笑,“就你这觉悟,还追求。为了这东西,能连命都不要?”

“如果这东西可以拯救世界呢?”余聊也反问,见泺婴不回答,又说,“你说你的。”

“那八年,始终是我的一个心结。”泺婴苦笑。

“那好,我们一起。”

“其实我觉得,这事不如直接问十二将军比较好。”泺婴突然义正词严,一脸肃然。

余聊一怔,蓦地意识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暗希。

“我与你们同去。”暗希说。

余聊又是一怔,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下可靠多了。”

“滚一边去。”泺婴轻声骂了句,随后看着暗希就问,“你怎么也要和我们一样偷偷溜进去?”

“有些事,他不会和我说。”暗希说着,也有些无奈。

余聊听着点了点头,似懂非懂。这时候的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动机。在经过了许多磨难,在他以为已经相互信任的时候,他再一次小瞧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整个军营都在备战,没人会有空闲看着几个外人,偷偷摸摸地也没什么意思,三人就大摇大摆地收拾了包袱,告了别。出了军营,拐进一条小道,泺婴开了撞钟,指着一处方向,道:“大约是这个方向。”

余聊和暗希便跟着他,结果一道山脉横亘了去向。眼看着浓雾就在山脉之后,那山脉却兀地高耸,想要翻过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记忆到底靠不靠谱啊?”余聊看着泺婴。

泺婴有些疑惑,“就算我记得有误,但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一座山,这边的山道,我都翻来覆去画了好几遍了。”说着,他停下脚步,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牛皮,上面画着的,就是附近的山道和山势。余聊便也凑上去看。

两人正看着,一直观察山形的暗希突然说道:“这座山不对。”

“是不对,不是正在看吗?”泺婴头也不抬。

余聊听着起了心思,抬头去看那座山,望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怎么不对了?”

“你仔细看山脉走势。”暗希道。

这一提醒,余聊才恍然大悟。这里所有的山脉都是东西走势,南北的横裂沟较少,到处都是东西向的巨大沟壑。山体形成以后,经过千百万年的板块挤压,风水侵蚀,才能形成特定的走向,而眼前那座山,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岩层构造,沙石与周围的山一模一样,最重要的是,它上面裂层的纹路,是南北走向的。这就不对了,虽然不知道这凡世是什么情况,但是以余聊脑子里的知识来看,这风是两地温度不均造成的空气流动,在这么一个广阔的空间里,没道理有呈九十度夹角的风向。

“这里还有条道,换地方走吧。”泺婴指着牛皮上的另一处,展示给余聊和暗希看,余聊还没看懂,暗希就点了头。

三人便改了方向。又走了两日,才绕开那座山。可是到达目的地时,那泺婴所说的大裂谷却只看到了一线天,大约两人并行的宽度,往里望去,幽深黑暗。

要么再往山里绕,要么就穿过这条道。

“你能确定这条道?”暗希往那深邃道路望了一眼,回头道。泺婴做了个深呼吸,点点头。

“虽然和图上不同,但是这条道后面,我该是认得路的。”

余聊刚想扯,“我才不信”,转眼就见暗希往小路里头进去,他便回头指着泺婴,点了几下,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我信你这一次,再出错我得劝劝小七。”

与外头的燥热相比,那夹缝小道里万分阴冷,不由得让人打起寒战。阳光在几十米的空中,高高悬起,浓雾在深邃的前方,缓缓弥散。两旁的石壁生得怪,一边是光滑的岩层,就像在这边境所见的无数个风蚀断层,而另一边,却满是凹凸的纹路,像经络一样布满了整个山头。

再往前走,一旁山壁上的经络脱去了岩石的外壳,剥落出褐色的藤本枝条。余聊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粗壮的藤蔓或者是发达的根系。这些经络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了整个山体。

慢慢地,白雾越来越近。泺婴便让几人停下,从包裹中掏出一瓶东西,给三人身上都洒了些。说是鼻托诺的尿液,又骚又臭,可以防止白鸟的袭击。

余聊将信将疑,耳中已隐约听到喳喳的叫声,便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白雾已经漫过了三人,来路变得模糊不清。突然从上面掉下了什么东西,嘎啦一声,余聊仰头一看,一具骷髅正挂在他眼前。他一惊,这时发现,山上的藤蔓越过裂缝,爬到了另一侧的岩壁上,一条条,横亘在两山之间,而那具骷髅,就是挂在一条藤蔓之上。他便拨开骷髅,继续前行。

雾气渐浓,太阳西沉,光线偏离了裂缝,阴暗漆黑。暗希点起了火把。喳喳的叫声也似乎越来越近,甚至近在耳畔,却没有见到一只活物。

一团绿色的光芒幽幽闪烁在前方。难道是灵力?余聊想,再次抬头望,看见在茫茫雾气间,一团团的绿光正闪耀着,隐现着,只是并不是飘忽不定的,而是固定在某处。泺婴大概也发现了,也燃起了火把,往上一举,上头亮堂了些。

这才看清,头顶的裂隙被一簇簇的藤蔓缝了起来,一串串的白骨如同葡萄似的挂在藤蔓之上。那些骨间的胶质未曾腐化完全,仍是将骨头黏连在一起,远远看去,那些骷髅像是趴在藤蔓上,戏谑的表情。亡灵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那一瞬间,喳喳的叫声轰然响起,余聊这才意识到,他们已走到了裂缝的尽头。

再往前几步,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广阔的地方,四下里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然后听得一声巨响,沙石滚落下来,三人赶紧远离裂缝,向空旷的地方跑去。石头越落越大,砰砰几声,竟将来时的小路掩埋了起来。

凄厉的惨叫。

仔细一看,竟是一只野猪从山上滚落。那野猪煞是巨大,估摸着有两米多高,异常庞大,带下大堆的砂石。而就在那一刹那,一团浓密的白雾迅速包围了它,刺耳的声响,再定睛,才发现是一大群白色的鸟,身姿隐没在白雾之中。野猪的叫声凄惨无比,只一会儿,致密的白鸟将整个野猪都包裹了起来。白雾、白鸟,这头巨大的野猪似乎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鲜血溢流,腥味弥漫,白鸟的羽毛渐渐染红。白雾散开一些,露出血色的骨架,那野猪的肚肠流了一地,皮毛撕开,肉已被吃得一点不剩。

这个过程非常短暂,看得余聊毛骨悚然。这么多的白鸟,若是袭击他们,还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天色已晚,三人找了个树洞,窝了一晚上。第二天,继续往西去。

34、泺婴的故事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听不到白鸟的叫声,整个环境非常静谧,平和诡谲。而雾气中的能见度已降到了两三米的距离。

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湖。水面如同镜子,异常平静。而在这湖中,站着一头鹿。那鹿在五仗开外,余聊眯起眼睛,茫茫然,只能确定一个身形,但是他觉得,那头鹿在看着它。

突然,泺婴一声尖叫,余聊忙回过神来,却见白雾之中,只剩下了自己。循着声响,正打算一同追去。蓦地,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脚,将他拼命拖走。那东西力气大得很,余聊用力踹了几脚,却完全挣脱不了,那东西移动速度也飞快,余聊被拖在地上,磕得浑身发麻。

“小七!小七!”

他断断续续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回答。

也不知道在地上拖行了多久,拖他的东西停了一下,余聊立刻蜷起身子,摸出匕首,感觉手上黏黏的,才发现手破了,衣服也磨得开了洞。脚上的紧缚感并没有松懈,他用手一摸,摸到了坚硬而粗糙的绳索,再一看,居然是一根树藤。正惊讶时,那树藤又动了起来,猛地将人拉去。

咕咚,余聊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水潭里,在下掉的同时,他本能地挥起匕首,把它插在了下落的途中,自己却震得脱了手,整个儿落入了水潭。鼻子首先一酸,然后浑身的伤口疼痛起来,余聊顿时意识到,这水有问题。他立刻向上扑腾,跃出水面,抓住了固定在上方的那把匕首。

定下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口井中,下身还没有脱离水面,水深得很,踩不到底。那水面上漂浮着一团团黑色的东西,似乎是动物的皮毛。他便借着匕首的力,往外爬。这一爬,才发现,所身处的,并不是一口井,因为这井壁不是青石砌成,而是完全一体,非常滑腻。他就拔下发簪,单手在井壁上戳洞。井壁坚韧无比,幸亏发簪磨得锋利,才勉强抠出孔来。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出井口。第一眼,就看到一堆卡在藤蔓里的白骨,那些藤蔓与裂隙的相比,更加粗壮,颜色显得绿一些,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地,应该说,整个地面都是藤蔓撑起来的,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孔洞。倒是稀稀落落伫立着几棵枯树,但明显不与藤蔓一体。

余聊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爬出来的地方,哪里是一口水井,更像是猪笼草一般的陷阱,再想到将他拉来的藤蔓,很快就浮出了一个想法,这些藤蔓是活的,而且有着很强的行动力。不,说不定,这整座山都是活的。他想着,捡起一块骨头,向前扔去,刚落地,砸中一根藤条,瞬间,那藤条卷起,猛地向后一缩,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聊想了想,植物没有动物那样发达的神经系统,再怎么合作进化,脱敏期应该要长一些。于是他又捡起几颗碎骨头,接连地朝一个方向扔去。

第一块,藤蔓卷起,迅速移动;第二块,没有动静;第三块,没有动静;第四块,藤蔓又再次弹起……

看来,这藤蔓应激的脱敏时间大约在一至两秒左右。

余聊便捞起一把骨头,一边扔去,待藤蔓移动,立刻朝那地方跑。

就这样跑了几百米,骨头快扔完了。余聊看向四周,又找了堆白骨,就扔着最后几块,往那处跑去。跑到白骨的旁边,赶紧往怀里揣。

就在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去。那东西,他熟悉得很。在藤蔓的包裹之中,透露着一块白玉,莹润光泽,莫名的,他觉得这和地宫里的是同一样东西。

余聊便到了那块玉的旁边。单从藤蔓间露出的体积来看,那白玉至少有三四仗宽度,一尺多的厚度。伸手一摸,温润无比,质感和手感简直与地宫里那块一模一样。奇怪的是,围绕的藤蔓似乎是长在白玉上的,两者连接处,是一道致密色深的白痕,直通往白玉内部。是藤蔓长入了白玉还是白玉里长出了藤蔓?

再贴近了看,在白玉里隐约看到了一团絮状的东西,颜色比剔透的玉质要深一些,似乎是一个蜷起的人形。这种蜷起的姿态,让他想起了白面团子。缓缓地,那东西似乎在动,余聊眨了眨眼睛,发现那块絮状物像烟雾一样正在变幻形状,难道那玉石里面是水?就如同水胆玛瑙一样。里面的液体大概受到了震动,凝聚的絮状物飘动起来,慢慢靠近了余聊的方向,蓦地显现出一张脸的模样。余聊为了看那棉絮的变化,脸几乎已经贴到了玉石上,这一吓,浑身一凛,马上向后退了一步。

脚上一疼,心下想到不好,一股力量猛地抓起他的脚踝,向后甩去。

这一次,余聊有了准备,镇定了心绪,极力弓起身子,减少自己的擦伤。似乎快接近水潭了,力道有些松懈,掠过枯木时,他伸手一抓,把脚一绷,死死抓住古木,那藤蔓顿时剥下他的鞋袜,脱了去。

余聊靠着枯树不断地喘气,雾里的湿度太大,让他的肺极其难受,低头再一看光着的脚丫子,脚后跟的皮也一同被带了去,鲜血淋漓。他便将衣袖撕了,把脚包裹起来。

正在此时,树上传来了声音:“喂,上来。”

他抬头一看,正是泺婴,坐在树杈上。他似乎也受了伤,左边身子全是烂泥,另一边的衣服还算保留了本来颜色,但染着一大片的血迹。

余聊也爬上树去。

“你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泺婴摆摆手。

“小七呢?”

“这暗希怎么回事?”说到暗希,泺婴一股火气立时冒了上来,“如果不是他说他自己识得路,我才放了心跟他走,怎么把我们领来了这个地方,人就消失了?”

“你领的路也好不到哪儿去。”余聊道。

“滚你娘的,你有资格说这话?”泺婴眼睛一瞪,“现在怎么办?”

“一是出了雾区,回到凡世去;二是继续往西走,一直到根源。”余聊说,看着底下满铺的藤蔓,有些伤脑筋,“可是现在,要怎么离开这片地方?”

泺婴一笑,“这个简单。你看下面,有没有发现有些藤条与众不同?”

余聊听着往下一看,视野所能见到的地方全都结满了藤蔓,泛着青色,纵横交错,只是颜色深浅的程度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一截枯木,非常的长,穿过层层的枝条,仔细想来,这应该是一段木质化程度很高的藤蔓。譬如蜘蛛织网,蜘蛛为了能使自己在网上行走自如,就会在粘性的蛛丝里掺入没有粘性的蛛丝。难道说这种木质化程度很高的藤蔓,就是为了在拖曳猎物的时候避开其他的行动藤蔓?

他便指着那枯木一般的东西,说:“难道沿着这个东西走就可以了?”

“你小子不算笨嘛。”泺婴说,将手中捏着的灵粉袋子递给了余聊,然后脱下自己的鞋子朝那东西砸去,那枯藤果然没有反应,他又做了个切割的手势,“那东西还能吃。”

余聊听着直点头,想着这小子也不用把自己鞋子扔下去来证实自己的话,真是怪异。不过,现在包袱都丢了,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休整一番,便要下树。泺婴赶紧一把拉住了他。

“等一下。听我说件事。”

“哦,好。”余聊端正了坐姿,回答。

在说事之前,泺婴粗略讲述了凡世的共举制。洪荒殿内,共有三十玄士,一百黄门,政事推行,皆要经过他们的评判。泺婴的父母都是黄门,成亲以后,按照高位者绝后的条例,便退了席。但是生下泺婴后没多久,两人就相继过世,将两小儿嘱托了玄士定空抚养。

然后这个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一年,泺婴二十四岁,花了三年时间将阅年楼的书籍研习完毕,经了定空的提拔,到西雅阁走马上任。他从小聪颖过人,一心入仕,也算是一帆风顺。所以年少得志,意气风发。只可惜没有岁月的磨砺,削减不了他旺盛的好奇心。

在洪荒殿的后边,有一个称之为晨昏楼的地方,据说予帝当年经常留宿于那里,最后也是在那里过世。那地方就作为后世的念想,本该像其他地方一样开放,却不知什么原因列为了禁地。

在查阅历史时,泺婴就对那地方疑窦丛生,书间隐晦地提到过那地方的布置要比其他宫殿更为严密,当年宫变,也是从晨昏楼开始反扑。他是一个对历史窥私欲很强的人,准备了多日,终于有一天潜入了洪荒殿。

“等等,守卫这么严,你怎么进去的?”余聊打断了他的话。

“那日正好轮到我在洪荒殿上议,结束后就藏了起来,没有回去,直到关上殿门。”

宫殿外的烛火熄了,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泺婴从躲藏的地方出来,小心翼翼地循着记忆挪动。洪荒殿内四通八达,没了眼前所见,反而对方向更为敏感。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见一缕月光从一扇窗户的薄纱里透设进来。他打开窗,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色。

他早已将洪荒殿周围的一切查探清楚,便想,这个陌生的地方,难道就是通往晨昏楼的所在?他就跳了窗。

那大约是一个后院,由于长期没人打理,杂草丛生,再往里了去,又似乎有谁在打扫,虽然也是草木繁盛,却是错落有致。在这之中,矗立着一座小楼,上面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晨昏楼”。其实那并不小,只是与前边气势恢宏的建筑比起来,就是精致小巧。各种藤蔓爬满了小楼,从楼阁之间柔软地挂落,这么多年来,当初从山上引来的泉水还在流,四处开满了夜间的花朵,在月光之下盛放,瑰丽无比。

但是,泺婴自始至终,也没有进入那座楼,因为他沿着小径走的时候,看到了草丛中有人。而且不只一个人,是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这些人的脸孔都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用手一摸,那些人都没了鼻息,颈部冰凉,似乎死去了很久,但是院中的空气是新鲜的,那些尸体还没有腐烂。

那时的他被吓得不轻,好不容易镇定了心绪,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熟人。是定空,将老姐和自己抚养长大的人,他怎么会认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手探去,和其他人一样,气息全无,僵硬冰凉,但是浑身却找不到一处伤口。堂堂一玄士,怎么会无缘无故死在了这里?

他当时做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就是当即放弃进入晨昏楼,出去通知守卫里面死了人。可是当他要开门出去时,发现殿门已被反锁,凭他的力气,怎么可能打开四乘车马都可以通过的殿门,即使在里面叫唤,几百米开外的守卫也不会听见。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是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他立刻找了一处地方躲起来。那脚步声久久不散去,一直在大殿里徘徊,时而很悠闲,时而很急躁。

凌晨时分,那脚步声才消失。

泺婴再呆了一会儿,才敢从躲的地方出来。这时洪荒殿外的大鼓敲响,那朝阳随着鼓声升起,光芒射入大殿,顿时金碧辉煌。殿门缓缓开启,显现的是在外等候的玄士黄门和各殿上议者。泺婴一眼就看见了定空,那人站在玄士之中,随着人群依次进入洪荒殿,着装正式,步伐沉稳,一如往日模样。

泺婴还算镇定,将崩溃的心智拉了回来,赶紧混入人群中。

由于未得上头传唤,擅自进入洪荒殿,泺婴被定空骂得狗血淋头,罚了三个月俸禄,并且半年以内不准再次进入洪荒殿上议。

当晚所见所闻,他一边疑惑不已,一边又以为只是个梦境,甚至不敢和自己的老姐说。他将这件事记录下来,开始拼命埋头查找死者复活之法,就是这段时间积累的医学知识,使得他后来去了悬壶间做事。

半年禁期一过,西雅阁将他再次提拔,许了每日进入洪荒殿上议的资格。泺婴乖了一段时间,可是那疑惑每日都将他的心挠得奇痒无比,异常难受。他便用了和上次一样的法子,潜在了洪荒殿,等待关门。

半夜一过,灯火依旧取下。他悄悄从上次那个窗户翻入了院子。在原来那个地方,他还是看到了随处躺着的尸体,毫无生命特征的尸体,但是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连尸斑也没有。就算是当夜死的,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应该也死了一段时间,按道理,尸斑早该出来了。在这些尸体里,他仍是找到了定空,但是,定空所躺的位置变了。他留了个心眼,取了从缫丝间讨来的染料,在定空的脖子上点了一颗痣。

在他想着要进入晨昏楼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再次响起。当天晚上的事,他已经有些记不得了,因为太过于紧张,完全是凭着本能躲避着那脚步声,爬回了洪荒殿,呆到第二天。

清晨时分,定空走在人群的前头,进入洪荒殿,他依旧风度仪态自然,而脖子上,分明点着一颗从未见过的黑痣。

那一刻,泺婴反而镇定了下来,再次肯定了晨昏楼里有诡异,诡异到超出他所有的常识。可惜,之后他再也没了机会。

过了没几日,突然说他涉及到南方赈灾物资的贪污案,不由得他分说,直接投进了幽冥监。南方的旱灾泺婴早就听说过,而且他并不管此事,也未曾插手。那旱灾并不严重,但是官府发放的水食却被人抽走了许多,导致了重灾区人群对物资的哄抢,而在这次哄抢中,有十几人与官差发生了斗殴,导致了四人死亡,十五人受伤。泺婴当时听到也是惊讶,继而对贪污赈灾款项的人进行了诅咒,但是没想到,这事查到了他头上。

泺婴急得不行,不断申辩自己的无辜,但是幽冥监的人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将他带入了施刑的暗室,直到他们提问时,他才明白,他们抓他,为的是晨昏楼的事。

之后的事,泺婴懒得多说,只是指了指身上的几处,说是上面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他也佩服自己当时居然能扛下那么多折磨,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在他老姐的多方营救下,他算是被赦免了罪过,但是手臂上却带上了变目环,下放边境。而且他发现,他老姐从此进入神宗殿的内殿做事,也不知做些什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再难见到面。

外界的指责,所谓友人的叛离,几乎让他起了轻生之念。但仍旧是异于常人的求知欲,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后来,他挖去了变目环,再次爬回了万象城,进入了学府的悬壶间。物是人非,只是再也没有机会接近洪荒殿。

“然后你碰到了那些得妄想症的人,到了雾区探险?”余聊说,“你遇到的怪事真多,都可以写本书了。”

泺婴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也就是说,加上那八年,其实你早就三十多岁了。”余聊抚掌笑起来,“怎么还像十几岁的样子。”

泺婴指着自己的脸,得意地说:“天生的。”

“怎么,你觉得晨昏楼发生的死而复生与雾区有关?”

35、根源

泺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次进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我希望你把此事告诉我老姐。我不奢望你能查清此事,也不奢望自己能还得清白之身。”他说着一顿,“当然查清楚了之后写在纸上烧给我最好不过。只是这凡世,这掌控整个凡世的洪荒殿,居然发生这么荒唐的事,不知会不会有后患,殃及无辜,进而祸乱天下。真是有心无力了。”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可没想过要死在这里。”余聊说,“没有你,我这新手,怎么到达根源,怎么从雾区出去?”

泺婴并没有听着余聊说话,自言自语,“小心点暗希,到这地步,真是拜他所赐。”

“他怎么你了?”余聊皱起了眉头,如果要他在暗希和泺婴之间挑一个可以相信的,他果断相信暗希。

“行了,出发吧。”泺婴摆摆手。

听到这话,余聊便挪了几步,抱住树干,准备滑下去。突然听到后头有些声响,转头去看,那泺婴软了身子,直直地从树杈上掉落,他想去拉,已是来不及。泺婴落了地,那一霎那,一段藤蔓蓦地裹住了他,一弹,向后拖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茫茫白雾之间,哪还能找到。

“泺婴!”余聊喊起来,赶紧跳下树,捡起泺婴扔下的鞋子,想来,泺婴早就做好了准备,这鞋子一定是看见他没了鞋而留给他的。他沿着枯色的藤条,连穿鞋的时间都没有,向着藤蔓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直跑到天黑,饿了,没了力气,一无所获,余聊有些沮丧,蹲下身点起火折子,查看自己的脚,都快烂了,疼得不行。他取出匕首,想着泺婴说过那枯藤能吃,就切下一段,那外皮非常坚硬,而内里则松脆,剥下外皮,里边是番薯一样的东西,白里透着微红,他咬了一口,甘甜而水分充足。他便一边单脚跳着,一边切枯藤吃,总算补充了体力,等脚疼好了些,再一看,伤口都结了痂,便穿上泺婴的鞋。

日升日落,山中天亮了又黑,余聊在满地的藤蔓里绕行,找到了八个水潭,却没有找到泺婴。第五天,地上的藤蔓渐渐变稀,最后现出了灰黑的泥土,余聊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藤蔓的山头,他有些不甘心,想重又回去。但此时,怪事发生了。

撞钟的速度变慢了。

余聊并没有注意到撞钟是什么时候变慢的,等他发现时,间隔的时间几乎是以往的两倍多。当年泺婴看到天河时,撞钟的速度变快,而这一次,他的撞钟却变慢了,也就是说,附近可能有异象。

他大了胆子向前走去,看到了一片沼泽,泥水混合在一起,只有一些低矮的褐色植物露头来。他沿着沼泽边缘走了几步,看到泥水中浸着一个包袱,已经散了,他顿时汗毛直竖,那只包袱是泺婴的,一样的布料,一样的扣子,一样的打结方式。而他在枯木上遇到泺婴时,他的包袱已经没了。他便捡了根木棍,试探淤泥是否牢固,缓缓地趟着泥水过去。

包袱里空空的,剩下的东西不多,但是干粮却完全没了,旁边掉落着水囊,也是空的。

泥土沉淀下来,结为淤泥,水面澄清,彷如铜镜。余聊正专心找着可能有用的东西,突然发现水面上映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重合在他的倒影上,狰狞恐怖。他急忙抬头看去,面前悄无声息地立着一头野兽,那东西的外形是一头鹿,而头部却是一张人脸。

那东西看着余聊,如同看着美味的猎物,慢慢俯下身子,张开嘴,露出獠牙。眼看着它就要向自己扑来,余聊立刻弓身一跃,一把抱住那东西的脖子,再一掰它的角,趴上了野兽的背部。野兽甩脱起来,左右晃着脖子。余聊死死抓住,差点被甩下了背部,赶紧用脚紧紧夹住它的肚子,任由它晃荡,死命不撒手。

那人面鹿奔跑起来,健步如飞,非常稳当,几乎听不到蹄子的声音。余聊趁着喘了口气,看见身下的野兽正踩在水面上奔跑,是在水面上,完全没有沉入水中。那东西猛地一个转身,余聊马上一紧身子,俯下,差些又被甩了去。

野兽的速度并不逊色于鼻托诺,雾气朦胧,茫然四处,余聊浑身湿透,什么也看不见,索性闭上眼睛,由着那东西跑。直到力气消耗殆尽,才从那东西背上脱落下来。

那东西大概已经失去了袭击他的兴趣,一溜烟消失在雾气中。

余聊从烂泥里爬起来,发现此处的雾气稀薄了许多。他所在的,是一块非常平坦的腹地,由于光线明亮,茅草和灌木也很旺盛,而四周的岩石山在白雾中隐现,似乎和雾区边沿差不多。难道快出了雾区?余聊心想,发现撞钟已经停了,便从怀中掏出泺婴递给他的灵粉,准备撒一些上去。结果发现撞钟里的灵粉并没有消耗完全,再仔细一看,那撞钟分明在移动,只是速度非常慢。

滴。撞钟终于发出了声音,也把余聊从震惊中拉回现实,按照泺婴的推论,他现在的时间,几乎在静止的状态。怎么办?应该往反方向跑,可是他完全记不得来时的方向。

他歇了口气,幸亏揣了一些枯藤,便用匕首剥着吃了些,平静下来,才终于做了决定,一直往西去。

他在这地方,找了些看上去能吃的野果,用舌尖尝了尝,然后揣入怀中,继续前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按理说,折腾了那么久,天该是黑了,但是那太阳一直高高挂着,挂在正中央,丝毫没有偏斜的趋向。撞钟的速度似乎略微快了些,余聊已经完全无法判断时间的长短,便索性由了它去。

灵粉耗完,撞钟停止。余聊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直走到脱力昏睡,醒来再走,太阳却一直没有西沉。无尽的白雾,无尽的白天,无尽的泥土,无尽的时间,不管他有多倔强,仍是感到了一丝绝望。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自从来到雾区,满目所见的,都是枯败的树木,这一片茂盛的林子出现,余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森林里的雾气更浓,非常浓稠地缠在林子间,白花花的,反射着阳光。他没有多想,一头扎进林子里。

森林里的雾气实在太浓,光很难透设进来,一片昏黑。没走多久,余聊就感到难以呼吸,就用衣服包住了口鼻,这一停,也顺便将撞钟里装了灵粉。撞钟低低地发声,间隔非常正常,这一点让余聊有些兴奋,脚步不自觉有劲起来。

走了没多久,天便完全黑了。反正在这雾中,天亮天黑没什么区别,余聊提着最后的气,脚步不停。

当眼前白雾散去,可以看见其他东西时,已是三日之后,余聊又饿又累,爬行着出了森林。

那片地方,没有白雾,一块巨大无比的石碑蓦地映入眼帘。那石碑高耸入天,望不到尽头,而那上面,刻满了浮雕,是一个个挣扎着的人形,似乎正从石碑的里面往外爬,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各种姿态,向上延伸,占满了整个碑面。

那些雕刻,也太栩栩如生了吧?

余聊看得眼睛有些疼,一眨,再看,雾气居然弥漫而来,四周又是茫茫然一片。他眯起眼,石碑边上,整齐地排列着几百个青铜柱,高低不一,一圈一圈的,每个间隔二十多丈的距离,像是摆放着某个阵势,那些柱子比万象城中的要高大得多,最低的也有两丈多高。他还想仔细看,便更是接近了那里。

雾气越来越浓,这时余聊才发现了不对劲,赶紧把手凑到眼前一看,不是雾气在变浓,而是他的眼睛逐渐在看不清。这一惊,又发觉身上磨破的伤口又痛又痒,用指甲一挠,破溃之处开始连皮带肉地往下掉。

目的地就在眼前,他硬提一口气,往前跑去,进入青铜阵中。那繁复的雕纹就在周围,而他却几乎看不见了。

这时,脚下一个踉跄,他猛地摔在地上。肺部也到达了极限,遇到新鲜空气,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到口鼻溢血。就要到达了,怎么能倒在这里?他扶着青铜柱重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那石碑的方向走去。

“脱离神的掌控!”

“将神驱逐出去!”

“开创命运!”

不知是谁在叫唤,闯入耳中,凄厉的叫声此起披伏,震耳欲聋,那些声音似乎绕开耳蜗,直击大脑,轰隆隆地炸开。

走进了,看见石碑上用黑色的东西画着六个符号,那是余聊不懂的文字,他本能地觉得那是与流云文极其相似的文字。

这时,他眼前闯入一片红色,细看,有个身着红衣的人,驾着骑兽,急急掠过林间,向他飞奔而来。那红衣,极其鲜艳,似乎冲开了白雾,晕染了整个视野。

何等景致!何等耀眼!何等壮丽!

那通天的石碑,那林立的铜柱,那浓烈的雾气,却及不上那一抹红色惹眼。

红色到了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余聊下意识地抓住,手臂一紧,整个身子一轻,那人将他拉上了骑兽。一股熟悉的香味隐隐传来,他心下蓦地一松,疲累便铺天盖袭来,顿时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余聊发现自己伏在他人背上,那人身上的香味已经没有了,也不再是飘逸的红衣,而是火红的盔甲。难道之前所见,只是幻觉?

那人用绳子将两人绑了起来,防止余聊掉落。虽然勉强醒来,余聊还是觉得难受,浑身麻得没了知觉,他借着光亮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所能见到的都是白白的一片,朦朦胧胧看到自己的手溃烂的更是厉害,外翻的皮肉随着骑兽的颠簸正上下抖动,似乎要剥离了骨头。

最后自己会不会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撑着不想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些低沉的回响,然后那隆隆的声音渐渐变大,在耳边轰鸣,他闻到了一股硫磺的气息。有人在炸山?他抬头一看,一个犀利的破风之音掠过他身边,在白雾中绽放出一片火光,然后猛地炸响,耳中一疼,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雾气在这爆炸中猛地驱散,呈现出清晰的景色。随后,弥漫的硝烟再次吞没了山头。

骑兽从硝烟之中跃出,视野蓦地澄清。余聊一眼就看到了十二将军,他坐在独角兽之上,站在三军之前,远处的火炮依次朝着雾里发射,白雾渐渐散去,被驱赶至更深的地方。

他们,在驱散浓雾。

原来这貌似不可战胜的雾气,也是可以被征服和驱逐的。

36、厉将军

一片虚无,宁静无比。

余聊再次醒来时,已经记不得梦到过什么,视野澄清,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他坐起身,感到身上到处酸痛,看了看自己,发现皮肤正在一块块地脱落,露出粉嫩的新生肌肤。再做了几次深呼吸,还算顺畅,悬起的心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他这下才有心思去环顾自己所处的环境。这分明是在一个营帐之中,一展屏风挡住了营帐里其他的布置。外边的兵甲之音声声传来,精神抖擞。看来又回到军营里,他想着,翻身起来,活动了下手脚。

听见声响,两个人从屏风后出现。十二将军依然拄着拐杖,看上去神色很不好。他身边站在另一人,正是救他出雾区的那个人,一身火红的盔甲已经卸下,这一看,那凛冽的红色也不过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英气逼人。

余聊抓过床头的药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问:“小七呢?”问完才觉得这药苦涩酸臭,差些作呕。

十二将军并没有回答余聊的问题,而是非常恭敬地介绍他身边的那位少年,“这是厉将军,东方边境的统帅。”

这一提醒,余聊立马意识到自己的礼节不全,一直都不全,只是十二将军懒得和他计较罢了。赶紧下床做礼,道:“小的拜见厉将军。”

厉将军看着他,并没有让他直起身来的意思,“若是常人的身子,根本走不到根源之处。既然你到了那里,这西方边境的统帅也该退位让贤了。”

余聊听着,眼光忙瞟向十二将军,那人的脸色没有变化,似乎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余聊反而替他不值,便不打算顺着厉将军往下说,“十二将军经营这里已久,我何德何能,可镇不住。”

“不能去根源,有何用处?”厉将军说话毫不留情。

余聊可不想留在军队里,尤其是这么一个规矩众多的军队,连忙摆手,“这么重要的位置,岂能如此儿戏?”

厉将军完全没有考虑余聊的意见,转身对着十二将军道:“给你三年时间,明日便带他训练。”他的声音其实颇为清脆,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压力,说完也不给人反驳的机会,转身出了屏风。

“十二将军,我没有要取代你的意思。”余聊见人离开,赶紧解释。十二将军只是淡淡一笑,在床沿寻了块地方坐下。

“这不过是边境军的规矩。你要取代我也非易事。”

原来是捧个傀儡,有事拉出去到根源送死的。余聊这才明白过来,他自己当然是没这个自信可以领兵作战。他思考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到达的地方就是根源,觉得其他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便说:“小七呢?”

十二将军不说话,脸色更加难看。

“他出事了?”余聊心底有不好的预感。

十二将军还是不说话。余聊就急了,“你倒是说,婆婆妈妈的怎么回事!”

十二将军眉头一皱,这才开了口,“他把你带入雾区之后,就独自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半个月前。”

“我睡了多久?”

“两天。”

余聊粗略推算了一下,还是无法得知是在泺婴遇险之前还是之后,又问:“你可曾见过泺婴,我们一起进去的。”

听到泺婴的名字,十二将军的身子明显一震,握紧了拳头,道:“是我的错。是我让泺婴跟着你,并且监视暗希。”

“为什么要监视小七,你可是他口口声声尊敬的先辈?”说完,余聊立刻想到了暗希所说他俩在某些问题上的分歧,然后意识到了另一个不对劲,“为什么让泺婴跟着我?”

十二将军抬起头,望入余聊的眼睛,那一眼,仿佛扒开层层皮肉,直揪出内里的骨头,看得余聊浑身发冷。

“因为我想知道,你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

余聊打了一个寒战,总算暖和了些,“什么来这世上什么目的,你被你妈生下来的时候,你居然知道目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那口气非常淡,淡到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却又像站在万物顶端,俯瞰世间。

“你们都认错人了吧?”余聊还想继续耍赖,突然看到床上那个残障人士举起拐杖向他敲来。他也仗着自己会躲,非常镇定,立刻闪开。闪向左边,可那十二将军仿佛看穿了他,另一拐杖早在那里候着,将他打翻在地。余聊一扭身子,想要迅速爬起,便感到胸前踏上了一脚,重又撞在了地上,嘭地,那拐杖带过风声戳在他耳边,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那一刻,余聊真想哭,他还想知道自己来这个世间的目的呢,谁来告诉他啊?

十二将军开口,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语气毫无变化。

“再问你一遍,你来这世上的目的是什么?”

“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余聊壮了胆子,直勾勾地看着那居高临下的人,“我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很难让人相信,但是,我确实是一无所知。我的前生不过是一个读书人,死了之后灵魂突然进入了这个身体,我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

“你觉得我会信吗?”

“难道要我编个故事出来骗你,你才相信?”

十二将军的眼睛宛如寒潭,清澈无比却深不见底,看不到任何的感情变化。他缓缓地从余聊胸口移下了脚,取过拐杖,拄起。余聊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十二将军的神色,生怕他临时改变主意。

“现在,你说说你的故事。”

“啊?”余聊有些紧张,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便一五一十地将所死后所见,地宫重生之事讲来,自觉大部分都是实话,改得还算通畅。

他在那边讲得眉飞色舞,期间十二将军给他倒了碗水,他毫不客气地接下一饮而尽。

十二将军听得非常认真,神色恬淡,双眸皎洁,符合一个倾听者所有的要求。余聊看着他,越说越有底气,越说越有成就感,等回过神时,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去。

末了,他有些心虚,不等十二将军说话,先发制人,“我都告诉你了,那你可愿意告诉我来龙去脉。”

然后,十二将军仍是用他那毫无波澜起伏的语气说了一段话。那段话让余聊怔在当场,而讲述者的语调是极其平静的,不知让他该不该相信。

那暗希,并不是凡王府的管家,并不是他所自称的暗希,他只是十二将军捡到的孩子。十年前,宛城外,芦苇丛,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但却毫无怜悯之态,眼神桀骜。

十二将军便问他,是否有回去的地方?他说没有。再问他是否愿意跟他走?他说愿意。就这样,十二将军将他带入了军中。暗希在边境军生活了六七年,十二将军没有看错,他天赋异禀,很快从一瘦弱的小孩长成为剑术出众的少年。他做事果敢,决断准确,十二将军本想让他继承自己的位子。可是谁料四年前,他进入雾区执行任务时失踪了,从此音信全无。

他们都以为他被雾气吞噬,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几个月前,突然出现,自称是凡王府的管家,而称十二将军为先辈。在边境军中,出现过妄想症的先例,十二将军不忍心拂逆,便遂了他意。

近日与厉将军商议,才知道暗希卷入了一个莫大的事件,并且逐渐脱离掌控。对于不受控制的人,上头只会采取一种方法,就是消灭。

“他是我一手带大,我怎能不管他?”十二将军说着,似乎从回忆里出来,看向了余聊,“所以我希望你帮他。”

到处的漏洞,余聊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挑刺,有些困惑,“小七在军中时,叫什么名字?”

“暗希。”

余聊惊讶不已,“什么?”

十二将军便缓缓说道:“当年他说他没有名字,我便给他取名。看他手中握了一块蓝玉,价值连城,后来四处查访,才得知是几百年前凡王府的铭牌,正是一个叫暗希的人所有,便给他取了一样的名字。”

这真是讽刺,余聊心想,这小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两人正说着话,一只东西突然飞了进来,落在地上几个翻身。余聊看那姿态,熟悉万分,一下就知道又是小七那只笨笨的绿头鸡。果不其然,正是这家伙。

十二将军拾起绿头鸡,查看了上面的纸条,眼帘一垂,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的神色变化,便收起纸条,说道:“你是否愿意帮暗希?”

“当然。”余聊答。

“那好,三日之后,你自然会见到他。”

“我该怎么做?”

“告诉他,他不是暗希,找个机会劝他放弃现在所做的事,剩下的,一切有我,自会保他性命。”

余聊看着十二将军,完全不知道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感到有点头疼,“你让我劝?肯定是你亲自劝有用得多。”

十二将军摇摇头,“你所要做的,便是不断找到蛛丝马迹,证实他不是暗希,然后让他相信。”

余聊点点头,心中自有计较。

37、怀璧其罪

那三日里,余聊在十二将军鞍前马后跟得紧紧的。

他才知道,那时在雾区,真是自己运气好。那人面鹿又叫吠罗布,是镜湖里的古兽,只要沾上它的气味,其他的野兽妖魔自会退避三舍。

而那藤蔓遍布的山头,却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区域,所蔓延的地方,野兽尽灭。边境军也是勘探了许久,才了解那些藤蔓所到之处,山脉变形,地势改换。

余聊便猜想,也许是雾中阳光不足,植被发生了变化,结为一体,捕捉动物以补充能量的摄入。而那些藤蔓裹满山体之后,就如同活物一般,将整座山移动,造成山势变化。也就是说,当时泺婴并没有带错路。

每次想到这里,背后就沁出一层冷汗。

三日之期一到,小七没有出现,却来了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她杵着铁杖站在大营帐口,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满翠镶金锦罗缎的上衣,零碎的麻布裙和草鞋。

侍卫一通报,十二将军立刻从练兵场上回来,亲自迎接。这个女人,就是泺婴的老姐。

一个非常漂亮的神棍。余聊心想。

“把泺婴的东西给我。”她说。

泺婴留下的那只鞋,还有在雾区搜罗到的一件衣衫,都整理在了一个盒子里,十二将军将那盒子双手递给了他老姐。

他老姐接过,高声喊道:“哪个叫暗希的,出来!”

十二将军便做了一礼,指向帐内,道:“那是我的士兵,请到里面说话。”

“这里就行。”那女人昂起头,一跺手中的铁杖,脸色不善,“余聊又在哪里?”

余聊听见,赶紧上前一步,做了一礼。

那女人看他一眼,便说道:“泺婴进入雾区,至少也有七八次之多,每次都能全身归来,怎么这次就出了事。我不信他已经不在人世。”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上面写满了字,“他和另两人一同进去的,余聊被你们救回来,那暗希是怎么回事?我查到他进去没几日就出了雾区,并在锽城布了告示,说归来者来归去。然后你们大肆搜山,驱赶雾区,救出了这余聊,却说泺婴死了。有些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叫暗希的下的毒手?”

余聊一下也懵了,暗希在锽城发布告的事,他可没听人说过。

“暗希这孩子,怎么会杀人?”说话的是一五十多的老头。

泺婴的老姐一声冷哼,“想来,你们边境军是要包庇他了。”

余聊赶紧插话,“我是最后见到泺婴的人,他有些话想让我告诉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里说。”

余聊摇头,指了处远离军营的地方,对方这才同意了。

两人到了一处阴凉地,近郊已无人。

余聊便将泺婴所说的那个故事和泺婴被藤蔓拖走的前后都说了。那女人愣愣地站了许久,望着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回神道,“泺婴让我查的事,现在说给你听。”

有关于头镇的地魈。

百多年前,正是淮沐当政的时期,头镇出现了地魈。那是凡世开创以来最大的一只,但所幸那只地魈已有上千岁数,暮年老垂,对大人的影响并不大,但是小孩子却受不住。

当时去查探的异师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只地魈很快要死了,但是为了稳定人心,便说要在孩子的名字中取一字为头,方可镇住。这也就是后来头镇的由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是被神宗殿隐藏的几件怪事。那段时间,一个烧炭维生的普通人,突然身上起火,被烧成了灰烬;一个浣纱的姑娘声称自己可以控制水的流动,后来被神宗殿的人带走;再有一个跑商的有钱人,组织了邪教,自称为风神降世,最后被剿灭;还有就是有人家屋中突然起火,井水突然满溢等等不一而足。这些事,在小孩恢复正常后,闹了三四个月,也消停了下来。

这正好相衬了余聊的猜想,那地魈,果然与灵力的使用有关。

说完,泺婴的老姐一顿,道:“泺婴的事,我自会去查,你就不要管了。”

余聊正要回答,突然听得军营里一片混乱,回头一看,一道影子飞速地穿过层层营帐,向他而来,还没等他回过神,那骑兽上的人一个翻身,侧身一捞,就将他捞上了骑兽。余聊本能地将人抓紧,定睛一看,这不是暗希么?这演得又是哪一出?

这虽是一个措手不及,可军营里的人哪是吃素的。还没等骑兽拔腿,几层士兵就将入口围了起来,矛头一指。站在军前的,是厉将军,余聊料想十二将军有意要放小七一马,应该不会逼得太紧,这厉将军可就难搞定了。

泺婴的老姐也是个厉害角色,说时迟那时快,撩起铁杖就向骑兽挥去。那骑兽受惊,差些将余聊摔下。暗希一拉缰绳,稳了骑兽,迅速调转方向,背离入口,疾奔而去。

余聊记得,那是炮台的方向,还没等他想明白要干什么,骑兽载着两人就到了山角平台之上。余聊以为要有一个急刹,连忙将手上一紧,谁知,小七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驾着骑兽跃上高台,就往外一跳。

重力顿失,心脏骤停。

风云呼啸,万物茫然。

两边的树木岩石全部模糊成一片,余聊死死搂住小七的腰,夹紧骑兽。突然浑身一震,那骑兽跃上了山壁间的一处岩石,蓦地又感到一沉,骑兽借力跃起,又向另一处岩石扑去。

几番跳跃,峭壁上已无落脚之处。两人便急急往下坠落。

许久未曾落地,余聊感到九死一生,心中叫嚣,小七啊小七,老子可不想和你不明不白地死在一起。

突然,眼前一黑,显现出另一片悬崖,骑兽也落在一处岩石之上,岩石顿时崩裂,那骑兽铆劲向上一扑,竟跃入另一处崖壁之上,层层腾越,在两处峭壁之间交错落脚,竟然跃上了那一处悬崖之巅,便顺着那山坡飞奔而下。

余聊眼前一黑,方才听到浑身骨头炸响,这时疼痛才袭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顿时不省人事。

暗希感到腰上力道一松,便知不好,连忙腾出一手,将人稳住。

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余聊醒来,便知自己在马车之上,身上夹着夹板,一动也动不了。

暗希坐在他旁边,见人醒来,便道:“还好,只断了几根骨头,你身子好得快,躺几天就没事了。”

余聊试着张了张口,“水……”

暗希就从水囊里捏了些水倒他嘴里。

润了喉咙,余聊便问:“归来者来归去,什么意思?”

暗希一垂眼睛,作答,“我利用了你牵制边境军。”

“利用?”余聊觉得可笑,“泺婴死了!”

暗希的神色愈发沉重,“信不信,由你决定。”

然后,他说了在雾区中发生的事。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叙事方式,而暗希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接近认知的故事,用不着花这么多心思。但是他的这个故事,很难去推敲。

当日,在失散前,泺婴忽然一声尖叫,身影顿时消失,暗希急忙去追,谁知被藤蔓抓住,拖着走了。幸亏他身手好,挥剑斩断藤蔓,才不至于被拖入盘根错节的山头。

待他得了自由,起身一看,正在一片沼泽里。

这时,泺婴突然从他背后袭击,一箭刺穿了他的肩胛,再一箭射来,暗希立刻出手抓住弩箭,那箭尖刺入胸膛两三分,终于停住。暗希假装中箭,倒在沼泽里。

泺婴壮了胆子,这才敢接近。他把人从沼泽里拖起,那身上的大片血迹,大约就是这个时候沾上,沾的是暗希的血。

暗希缓了几口气,一跃而起,将人制服。泺婴的包袱也是那个时候落入沼泽中。暗希逼问泺婴是受谁指使,但泺婴老是东拉西扯不愿回答。他便将他捆了,再摸出他包袱中的干粮,带上了陆地。

泺婴是十二将军的人,就算他不说,暗希也能猜到。可是十二将军要杀他,却是没有料到,那一刻,暗希感到了绝望。

他们两个在雾区继续行进了一天有余,到处找余聊。

“等下,一天?”余聊打断暗希说话,他算来,从失散到遇到泺婴,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有一天的说法?

暗希道:“没有天黑,但是确实肚饿了三次。”

雾区的时空可能是扭曲的。余聊点头,算是认同了暗希的说法。

之后的事,暗希似乎不愿多说,只道,泺婴杀他之心不死,便发了狠,伤了他。

余聊闻言,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你怎么伤他了,害得他连走出雾区的力气都没有,自寻了死路!”

“一些逼供的手段,下手重了些。”暗希说着将他按下。

余聊怎么肯罢休,听到他说用了逼供,气不打一处来,“他死了,他……”说到一半,他突然惊觉,泺婴要杀暗希,难道暗希就由着他杀,他当日在万寿渊的下头出了幻觉,看见暗希要吃他的肉,他也是下了毒手。将心比心,便不再多言。

暗希见他冷静了,继续往下说。

泺婴趁着暗希与几只白齿猴缠斗,踏上一条藤蔓,便被卷了去。暗希自知再寻不到他,便立刻决定出了雾区,搬救兵寻找余聊。

而回到营地,他得知缭公子和厉将军已经来到西方边境军,知道自己不能露面,就到锽城贴了布告。

“归来者来归去。”

六个字,说的就是复生之局里复生的人已经回到了人世。

他贴的布告,指的自然就是余聊。然后,他放出了消息,余聊独自进入雾区往根源处去了。

顿时,边境军一片哗然,立刻调动辎重往雾区里去。

余聊倒抽一口冷气,难怪有了后面那一出,也难怪有人到了根源处救他,“那你也该和十二将军联络上了吧?”不然,那老谋深算的将军岂能这么轻易相信他的话?

暗希点点头,“我是信他的,所以联络上了。那泺婴不知道承的是谁的意思,要来杀我,我不明白。”

这所有的故事听来,根本没有最初那句“利用你牵制边境军”的因由,余聊一再追问,暗希却始终不肯答了。

“你信不信我?”

末了,暗希问了一句。余聊心想,这信不信由不得他,他不信,又能怎么样,便说:“我信,我早知道泺婴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早知道?”暗希有些惊讶。

余聊道:“当初在万寿渊下,那么牢固的绳子突然断了,我就有些疑心,现在想来,泺婴背后,不止一个十二将军。”

“还有谁”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话已至此,暗希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余聊一直昏昏沉沉的,不理世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这一趟鬼门关边徘徊,突然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等身上夹板去除,他立刻动弹起来,居然身手灵活,真是不可思议。

38、玢城

车子已经在路上好多天了,余聊好奇,把车帘撩开,便看到外边黄沙漫天,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立刻出了车子,果真是在沙漠里,外头没有人在驾车,任着一头大骆驼行走,因为整片沙海之中,只有一条道。

沙丘在热风的推动下翻滚前进,眼看就要撞上道路,那道路蓦地弯曲起来,往上浮动,穿插入山丘之间,彷如冲浪。一个沙浪过去,再慢慢沉下来。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沙古道?

余聊一直以为车子行驶在山间,才会这般起伏不定,看惯了山水茂林,突然看到这般苍茫无边的景色,顿时哑口。

而当这片沙漠平静下来的时候,还真是静得可怕。

落日时分,骤然转凉,前面的旅人见风沙暂停,便停了车子,进了沙漠,搭起帐篷,点起篝火。那白烟升腾,直入苍穹。

大漠孤烟直。

天空澄净,没有一丝云彩,余辉落尽,乍现漫天星斗。

车子在沙漠中又行走了数天,在满目金黄中,突然绽放了一点了绿色。愈走愈近,绿色渐渐明朗,沙漠转化为戈壁,沙棘从生出灌木,一天后,大宗绿色跃入眼帘。

在这环翠之中,竟修起了一座城池,城墙高耸,没有碟雉,中间开了一道缝隙,就是城门。城门外立了一块石碑,高大敦实,上面阴刻着两个大字,“玢城”。

进入玢城,剥开石墙的掩盖,竟看见一条苍翠的山脉,绵延远方,不知尽头。城墙内,多得是田地,种的自然不是水乡泽国之物,而多得是瓜果。这几日正是收获时节,便看见各种衣着,雀跃在果林藤蔓之间,道路之上,也是满载的车辆。

再往里去,才看到繁忙的街市。到处是交易瓜果的商贩。整条街道都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暗希和余聊下车补充了物资,好客的老板见到旅人来,外送了几只甜瓜,余聊又讨了串葡萄,乐颠颠地搬上车去。

他们没有在玢城的街市上停下,而是一路向前,进了山中。

这时,车子在山道上闯入了一个队伍中。那是一个囚车群,许多人装在笼子里,前后有士兵押解。囚车里的人看上去都疯疯癫癫的,男女老少都有。

余聊好奇,便问身边的暗希,“小七,这是什么?”

“这些人都精神失常,而且没有人愿意照看,官府就会把人集中起来,运入玢城的山中。那山中建着几个庄子,专门收留这些人。”

余聊点点头,突然听到暗希发出了一个惊讶的声音。便看见他盯着某一处发呆,顺着那眼神看去,他正凝视着其中一个囚笼。那笼子里也是装满了疯人,一个个摇头晃脑袋。

暗希停了车,立刻朝那个囚笼跑去。余聊赶紧跟上,他跑得飞快,等他到达时,便听见暗希正在和士兵交涉,要求收养其中一个疯人。

余聊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看着暗希拿出了一块牌子,召来了押解队伍的头儿,然后摸了一堆银子出去,足有五十两左右,然后签字画押。士兵才把囚笼打开。

门一开,一群疯子忙往外哄挤,只可惜脚上锁着链子,没能出得笼口。士兵爬进去,领了一个泥人儿出来。大热天,那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浑身又脏又臭,看不到本来面目。但是与周围的人不同,那人非常安静,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过。

暗希从士兵手中接过那人,小心翼翼的,如获至宝。

余聊看着,很是疑惑。突然,一个家伙扑上来,趴在囚笼口,对着暗希说道:“这个大爷,把我也带走吧。”

口齿清晰,一点也不像精神失常的。余聊打量着他,感觉在哪里见过。暗希可不理,头也不回,扶着那人就回车里去。

那人蜷在车子的角落里,整个车子都弥漫着一股酸臭味,余聊便出了车子,和赶车的暗希坐在一起。

“这人是谁?”

暗希不答话。

余聊看着他的脸,非常僵硬,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车子在山涧里绕着弯,然后停了下来。暗希进车将人扶下,然后往密林里走。余聊哪有心思看车,也跟着进去。

前行了半日,听得叮咚的悦耳之音,才知道到了一处山泉。那泉水从岩石间冒出,清澈琤淙,落在下头,形成一泓清潭。暗希开始脱那疯子的衣服,听见余聊的一声咳,他才意识到余聊也在后头跟着,便说:

“你回车里拿身衣服来。”

他的声音,是在颤抖,像夹杂着哭腔。

余聊听得汗毛直竖,连忙原路返回。在车中取了衣服,再循着记忆到那处清泉。

那人身上已经清洗完毕,只穿着小七脱下来的外衣。而小七正在给他洗头发,姿势彷如一个朝圣者。那人依旧垂着头,一动也不动。余聊上前把衣物递给小七,这才发现小七满脸的泪痕,神色虽未有变化,眼中的泪却不住地往下掉。

这人是谁?余聊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蹲下身,看着那人。那人真正一副好相貌,洗去污秽,露出一身凝脂白肤,俊逸秀美,只可惜瘦得皮包骨头,像个木头人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暗希给他换上衣服,沥干头发,突然把持不住,猛地抱住那人,失声痛哭。

余聊何曾见过暗希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愣在一旁许久无法反应。暗希的哭声听得他莫名难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暗希哭的样子,不是酒醉之后,也不是幻觉之中,那人泪流满面,清醒如常。他无法判断那哭声里是欢愉还是悲痛,似乎两者兼而有之。他就在一旁等着,等着他哭个尽兴,然后问:

“他是谁?”

暗希仍是没有作答,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放开了怀中的人,向后退了两步,双膝跪地,俯下身子,朗声道:

“得神山相佑,暗希今日迎回主公。东雅阁禁卫辅佐,罪人矜帆族白衣入山法师暗希,拜见凡世首设东雅阁之主,我龙族神裔克兢懔龙帝冰尘遗子凡王。”

这冗长而繁琐的称谓,彷如吟唱,那词中显露出万分高傲,却又虔诚如朝圣者,头颅昂于天而四体投地,听得余聊浑身一凛。

这人是凡王,这疯子居然是凡王!

对,一定是这样,小七是十二将军捡到的孩子,根本不是凡王府的管家,而眼前这个人,也绝无可能是随着予帝开创凡世的凡王!他是个疯子,是要送到山庄里收留的疯子!

“小七,小七……没弄错吧……”

“臭小子,居然不把我也领出来。”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林子间跑来另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余聊一看,瞬时认出是那个趴在囚笼口的家伙。

那家伙跑上前几步,见暗希跪拜着,立刻撕下脸上的脏污装束,捧起清水抹了一把脸,对着那人,一撩自己破碎的下摆,同样双膝一屈,跪地俯身,道:

“东雅阁近文执济世悬阁医士,勤纯明龙王亲族容蛟一支继世人憔然,拜见凡世首设东雅阁之主,我龙族神裔克兢懔龙帝冰尘遗子凡王。今日得神山相佑,终于迎回主公。”

又是一段冗长的说辞,所说之人又饱含桀骜之态,臣服于地。

三人市虎则成虎。难道这个疯子,真的是凡王?

而那个凡王依旧怔怔坐着,低着头,什么反应也没有。

慢慢地,地上的两人起了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暗希伸手一拦,首先走到那所谓凡王的面前,一把将人抱起。那自称憔然的流青瘪瘪嘴,道:“快走。”

四人快速下了山,驱车离开。

几人走得急,到了车里坐定,余聊才反应过来,不是说不允许暗希和凡王见面吗?这一见到,又不知翻起什么滔天巨浪。他想着,那车子内只剩了他和凡王两个,暗希和流青在外驾车。这凡王明明将他摆放在主位之上,等缓过神时,又蜷成一团,窝在角落里。

余聊便大了胆子,悄悄接近了他。那人发色如墨,肤白如雪,唇若施脂,若是不管那骨瘦如柴的手脚,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姿色。他爬了个别扭的姿势,去看那人的眼睛,羽睫太长,居然看不见眸子,他就把脸更接近了去看。

黑色的眼珠空洞洞的,但那人也似乎注意到了他,瞳仁猛一阵紧缩,恐惧地发起抖来。余聊见他就要张口叫起来,忙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被外面两人知道他欺负他们的凡王,一定会挨揍。

“大爷,别叫,你一叫我就死定了。”

那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在极力忍耐,他的反应非常怪异,并不挣扎,而是将双手放在两侧,紧攥着坐垫,瑟瑟发抖。余聊看着,缓缓松开了手,那人果然不叫,抿着唇,紧张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凡王?”余聊明知这人疯了,还是忍不住问。

那人根本不理他说什么,自顾自地害怕发抖。

天色已晚,车子在一家旅店停了下来。暗希进了车子,搂过凡王,抱出车子。

真是太夸张了,这人居然尊贵到脚不沾地。余聊心里嘀咕着,跟着出去。正想跳下车,却被流青一把抓住:“凡王怎么抖成这样?”

“不知道。”余聊赶紧否认。

“等我洗干净,就换我来侍奉他。”流青说着,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无法理解,余聊无法理解,可当他进入旅店内,那一幕让他差点崩溃。

凡王蜷在椅子上,旅店内似乎已经没了房间,而小七则跪在店家面前,要求店家让出一间上房。那店家一脸尴尬,忙在那边解释,“几位,这几日丰收,真的没有上房了,委屈几位在通铺过上一晚。”

所幸客人大多都入了自己的客房,大厅内人不多,但都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小七,就通铺挤一晚吧?”余聊赶紧出来劝。

“颜面何在?”小七答。

真是头疼无比。

那一边,流青也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道:“谁愿意让出上房,这些银子就都归了他。”

远处一桌上的几个旅人,商量了一番,就起身说:“我们把上房让出来。”

这一晚上,能住上房的当然是凡王和暗希,余聊和流青在通铺挤着。大半夜的,流青溜到外面,取井水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回到铺上。

余聊只觉得跟错了人,便懒得再管。

第二天,几人便出发离开玢城。

车子穿过风沙古道,一路向北而去。暗希向余聊说明的是,从北狼野绕道,回到东方边境。

天气入秋,渐渐转凉,余聊觉出了几分寒意。往北而去,是大片的平原,一马平川,无穷无尽。风过平原,也是直来直去。

平原上村镇密集,大道通畅,周边良田万顷,都已金黄一片。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就留宿在农家。

就这样过了六七天,到达了一片丘陵地带。极目远眺,尽是些低矮山丘。正是落叶时节,枯黄一片,纷纷扬扬,行进其中,彷如仙境。

路过一个山涧时,突然两旁的枯叶里窜出大队的士兵,将道路封锁,很快将他们围了起来。那些士兵刀剑相向,来者不善。

暗希拔出剑,转身对着余聊道:“你带着凡王趁机逃走,我和流青开道。”

“叫我憔然。”流青立刻驳了一句,也忙拔刀。

那凡王还是怕得很,余聊好不容易将人抱起,感到万分轻盈,难道这门里来的妖物,骨头都是空心的?

双方正要开战,突然又冒出一大群士兵来。前一群是在山涧两旁埋伏已久,而后一群,却像是追击而来。两队人马一见面,就起了冲突。

“都给我住手!”士兵中猛地跃出一只独角兽,座上恶鬼怒喝,一下子控制了场面,双方顿时停手。闻名天下的十二将军,谁人不识?

那十二将军驾着独角兽到了几人跟前,摸出拐杖,下了骑兽。拄着走近了些,然后向着凡王站定,扔下拐杖,摘下面具,跪伏在地,道:

“神山祭司护佑仲西一族苦修白衣法师,东雅阁禁卫统兵万将府西营将领央玄,拜见我龙族神裔克兢懔龙帝冰尘遗子凡王,首设东雅阁之主我凡世万古岫贵东主。今日得见主公,神山相佑。”

称呼似乎多了几个字,顺序还改了。余聊看了眼怀中的人,还是老样子,不理那十二将军,单只看着余聊发抖。不过这人凡王的身份,已由不得余聊不信。

“先辈,让我们走。”暗希说。

那一声先辈,叫得十二将军浑身一抖,而后抬起头来,神色似乎万分痛苦,喝令道:“给我拿下!”那一瞬间,士兵立时突进。

第一队人马的领头也拉起骑兽大喊:“上去拿下他们。”

暗希仰天长啸一声,凄凄惨惨,然后不顾一切,举剑向十二将军攻去。余聊已没了心情看那两人鏖战,这边士兵已经围上来,流青娴熟地引去四周追兵。余聊见有空档,立刻拔出匕首,往那骑兽的屁股上一戳。

骑兽吃痛,猛地向前奔去。

眼看着就要冲开人群,突然一排弩箭袭来,将那骑兽射得侧翻而去。余聊抱紧了凡王,想要护得他周全,两人便双双滚下了马车。又不是悬崖山坳,两人能滚到哪儿去?余聊感到左半身一凉,几只长矛插入了他的身体,将他固定在了地上。定睛一看,四周已围满了士兵。

“都给我让开!”

是暗希的吼声,余聊抬头看去,暗希已制住了十二将军,剑刃抵在他的脖子上,迫为人质。而另一边,也停了手,流青同时擒住了另一队人马的首领。

余聊怕再有变故,立刻扛着凡王爬起身,找了个骑兽坐上,把两人腰带一系,一拉缰绳,飞奔而去。

他也是刚学会骑兽,但已顾不得其他,拼尽全力跑得飞快,也不知跑了多久,日落日升,那道路还未到尽头,他已是浑身失去了知觉,这才从骑兽背上跌落下来。腰带一牵动,凡王也掉了下来。而那骑兽还在往前跑,不多时就消失在天边。

39、北狼野-上

余聊这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一片草原之上。

天苍苍,野茫茫,四处是丰润的草场,远处稀稀落落地散布着牛羊,却没有见到任何草原人的营帐。他从怀里摸出了撞钟,洒了些灵粉上去。再环顾了一圈,看见东边有处低矮的山脉,便提了力气抓起人,向那边走去。

运气还真是不错,刚到达山坡处,就看到了一个人为修筑过的洞穴。穴外还撑着遮雨的油布,往里去,看到一块凸起的地方,铺着旧毛毡,就把瑟瑟发抖的凡王放在了那上面。再找了找,发现洞穴里还有许多摆放着的用具,似乎这里一直有人住着,但是都有些脏污了,那人应该很久没过来。

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然后思考:

吃些什么呢?

余聊出了洞穴,往外一望,天色已暗了下来,视线往上一抬,看到满天翻滚的乌云,雷声隆隆,看上去马上要下雨了。那些散落的羊群开始向着山脉处奔来。

“你好好呆着,不要出去。”余聊对着里头说了一声,就摸出匕首向外去。

蓦地,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茫茫一片,不远处一道白练,劈开阴云,白光乍亮,直通地面,而后雷声轰鸣,回响翻滚。

天色已完全阴沉下来,大概到了晚上,余聊浑身湿透,瘸着腿,拖着一条山羊回来了。大雨哗然,毫无停歇之兆。

他看洞穴里还有些干柴,就点了堆火,把淋湿的衣物都脱了,在一旁烤着。自己则动手到洞穴外面剖羊,剥下皮毛,弃去肚肠,在雨里冲刷了一下,才把剩下的羊肉拖进洞中。

他把肉放在火上烤了烤,也不管熟没熟,就立刻开了吃。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顾得味道,吃饱之后,才感到万分恶心。转头看见旧毛毡上的凡王抱着双腿,一如既往地缩成一团。

这家伙到底饿不饿?余聊皱起了眉头,要不给他补补脑子?

想着,他就撬开山羊的脑壳,把里边的脑子挖出来,放在天灵盖上烤了烤,那脑子一受热,就发出嗞嗞的响声,立马皱缩起来,等到水分蒸发,就变成了一块老豆腐的模样。他便递给了那凡王。他一接近,那凡王居然闹腾起来,依依呀呀地叫,退缩至另一边。

他便将东西放下,又回身撕了几块羊肉,放在同样的地方,道:“你自己吃啊。”然后到火堆旁休息。看衣服干得差不多了,他便拨灭了火,裹着衣服在洞穴的角落里睡了。

第二天,雨还在下,天已经亮了,山洞里也很亮堂,余聊醒来,望向凡王那处,昨日给他吃的东西还在,根本没有碰过,而那人还是窝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肚子不饿吗?”余聊嘀咕着,接近了毛毡,那人立刻发起抖来。他有些火大,猛地一扑,将那人抓过,一摸,才发现浑身冰凉。肯定是饿着了。

“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尊贵的凡王,你再不吃,我就给你灌下去。”余聊恶狠狠地说。

那人还是不理,抓着毛毡,抖得厉害。

开疆拓土,平定天下,就这副德行?小七他娘的是没指望了,开门他娘的也甭指望了,还拯救个他娘的世界!

余聊觉着烦躁,伸手去掰那人的嘴巴,这一次凡王的动静更大,连脚带手,把余聊给踹开。余聊顿时怒火中烧,取下腰带把他手脚一绑,往身下一塞,把人给固定了,然后取过水囊往他嘴里挤水。

那人大概是呛着了,咳得不行。余聊无奈,把人拎起,抚抚背,替他顺气。看着怀里这人可怜兮兮的模样,也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便给他松了捆绑。

“多少人为了你,连生死都不顾。小七他们为了找到你,费了多少功夫,吃了多少苦头,结果你自己要把自己饿死。反正不吃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我就等着小七过来劝你,但是水一定要喝,我给你灌,你可千万不要怪我。”余聊苦口婆心,看着那人,一挣脱束缚,仍是抱成一团,反正这疯子也听不进人话,他便顾自在一旁说着,“你说你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你不是很了不起吗?受什么刺激了?哦,对了,我在万寿渊里面看到,那个叫……叫水玉的人,什么当年进入东雅阁的队伍不是他领的,还有什么,对了,予帝给你留了一封信。”

那疯子猛然间抬起头来,脸上神采迸现,嘴中喃喃念道:“信,信,信……”

余聊被一刹那的光彩乍现所震慑,半天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他娘的是真疯还是假疯?”

显然他是真疯,只是那么一瞬间,那人又垂下头去,不再说话。余聊糊涂了,他觉得这人是能听懂他的话的,而且在凌乱的肢体语言中似乎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把自己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语言动作也和别人接不上轨。哪种精神病是这样的?自闭症?余聊挠挠头,如果泺婴在就好了,心情莫名地低落起来。

这场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放晴的时候,整个草原都绽放出一片精光,耀眼无比。羊肉还剩下一些,但是有些腥臭了,余聊便连着那骨架扔到外头去,顺便把羊皮也拿出去晒晒。

正把羊皮挂起来,突然感到了一丝寒意,余聊听见草丛里沙沙作响,本能地退回洞穴去。一会儿的功夫,草丛里钻出了一头狼,俯着身子,慢慢向他走近,那狼眸幽绿,看得余聊一股寒气从头凉到尾。再看四周,又露出三四头来。

遇到狼群了,余聊心里大叫不好,念着在辽阔的草原上和这些野兽比赛跑,肯定死路一条,但是困守洞穴口,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想着,他匕首一拔,迅速退回到洞穴。这一动作,引得狼群集体向他扑去。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听得一尖利的哨声,那狼群居然停止了进攻,向后退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男人出现在狼群之前,余聊认得那身打扮,这是北狼族人的装束。

那人打量了一番他,张口说道:“以后打猎,内脏要扔远一些,不然容易招狼。”

“多谢大哥。”余聊赶紧做礼致谢。

那人点点头,“赶紧换处地方。”

余聊马上回洞穴里,把凡王给抱出来,又是一番感谢,然后往山脉的更深处走。

雨刚停,山林里到处都是露水,余聊踩在泥巴上,一脚深一脚浅,异常难走。再加上肩上扛着一人,才走了一个多时辰,就有些力不从心。他四处看看,在一棵古木下找到一处干燥的树洞,就把人放了进去,准备先去找栖身之所,再来接他。脚刚踏出,他想了想,解下身上的水囊和几块烤好的肉片,放在那人身边,这才离开。

他顺着撞钟,记着路线,在山里走着,没找到合适的洞穴,却找到了一条山道。在这种地方修着山路,证明也有旅人来往,说不定能买到些干粮。

他便在山道上等着。远远地,过来一个车队。他正想拦,那车队却在他面前自动停下了。从车上跳下来一堆装束精良的守卫,向他跑去。

余聊大叫不好,赶紧往山里跑。他躲得快,专往密林灌木里钻。逃了大半柱香,往前一看,几个守卫已摸到了他的前面,将他包抄。这一愣神,被人抓住脚踝,一拉,摔了个狗啃泥。

守卫将他五花大绑,带回山道,然后带上了车队中最大的那辆车。那大车里豪华的很,正中端坐的,是缭公子。

“凡王在哪儿?”开门见山。

“不知道。”余聊满脸泥巴,只能睁开一只眼睛。

“给我打。”缭公子道。

上来几个守卫,立刻把余聊踢翻在地,一通乱棍下去。

什么我跟缭公子渊源颇深,深你个狗屁!余聊心里骂道,身上火辣辣地疼。

“搜山。”缭公子下了命令,便听见外边响亮整齐的兵甲声。

他下完命令,转头对着余聊,道:“你不说,我也迟早会把他找出来的。你不如卖我个人情,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余聊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便问:“如果你找到了他,要对他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缭公子的口气轻描淡写。

“他已经疯了,你们就放过他吧。”

余聊的话未说完,就听见缭公子的笑声,那笑声中满是不屑。“他会疯?开什么玩笑,他会疯?”

那一刻,余聊真觉得疯的人是眼前这个华贵无双的公子。

“他怎么会疯?天下人都称赞他智计无双,连凌儿都说,凡世棋局,权衡利弊,只有凡王之意万万不可缺,还能使出那等诡计,把我逼走,这样的人,会疯?他什么都赢了,怎么会疯?疯的人应该是我,是我们这些手下败将!”

这般歇斯底里的话语,听得余聊怔在原处。

“想清楚了告诉我。”缭公子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神态,言语淡然。

只一会儿的功夫,守卫递上来找到的东西,余聊一看,这不正是他留下的那个水囊和肉干么?人呢?

缭公子见余聊大惊失色,便问:“这是你留下的东西?”

“人呢?”余聊万分紧张,那个人根本就没有自保能力,如果遇到山中野兽,根本就是腹中大餐,可是肉干还留着,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小七他们先了一步?

缭公子展开扇子,道:“那两条贱狗被我困在一处,不可能到这里来,你最好和我合作。”

这家伙仿佛能看穿人心,余聊心中所存的侥幸顿时被敲得粉碎,难道那个人真的没有疯,自己走了?他几天来不吃不喝,能走到哪儿去?

“在军队围截的时候,听说这家伙没什么行动能力。”缭公子抓住了余聊的软肋,缓缓说道。

余聊便急了,“我确实把他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现在人去哪儿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缭公子轻启扇子,不兴不徐,“我可以告诉你,他被我找到比起落在他人手中要好上千百倍。”

余聊也能察觉到,这缭公子寻找凡王的目的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是要利用他的,应该不会轻易害了性命,就像当时他抓了暗希,还给他解毒是一样道理。他认真想了想,说:“在草场边的山下,有个人住的洞穴,那个口子地方,遇到过一个北狼族的人,他能控制狼群。”

“控制狼群?”缭公子眉头一皱,似乎事态的发展并不好,便立刻出了车子。

余聊被独自丢在车子上没人管。他先休息了一会,缓了缓身上的伤痛,便开始挣脱捆绑的绳子。可那绳子哪是好挣脱的,花了半天功夫,却一点松动也没有。他开始拼命甩动头发,好不容易才把头上的发簪甩下来,赶紧捡起,用尖端去切割绳索。

这时,外面传来好大一阵动静,余聊浑身一凛,以为有人要进车来,谁知等了半天,却没有人来。他便继续切割绳子。约莫两三柱香的功夫,绳索终于被切开。看来,当时选了一个尖锐的发簪还是有好处的。

挣脱了绳子,他悄悄摸到车帘边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帘子外头站着两个守卫。他向后退了几步,一鼓作气,冲出车子。

一出车子,就看见缭公子站在不远处,两个守卫拖着一人,血淋淋的。余聊立刻改变了跑往山林的方向,向那一头跑去,顿时看清楚,那守卫拖着的,就是凡王,浑身的瘀伤血渍,手臂奇异地扭曲着。

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这样的毒手,简直就不是人。这一偏方向,几个守卫一拥而上,将余聊压在地。余聊怒火攻心,对着那缭公子,拼尽全力喊道:

“凌萼,你这畜生!”

那缭公子猛然回首,满脸错愕,然后向他快步走来。

缭公子看着余聊,一脸不可置信,执扇之手都在微微颤抖,“当真是你?”

余聊当然知道他在说谁,一定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他们一定相识很久了,于是他昂首看着他,不作答。

“放开他。”缭公子一手挥去守卫,还了余聊自由。

余聊爬起身,猛地一跃,扑住缭公子,手中的簪子往他脖子里一戳,直接刺入皮肉,再斜着一拉,便住了手,那簪子只差三分就要割断喉咙,顿时鲜血飞溅。

“把凡王带过来。”余聊红了眼,吼道。

几个守卫赶紧把人拖来,那凡王软趴趴的,早已昏死过去。

缭公子开口道:“我可以……”

“闭上你的狗嘴!”余聊立时打断,“你们几个给我拉一只鼻托诺来,然后把人放上去。快点!”

守卫很快就拉来一匹鼻托诺,然后在余聊的指示下,把凡王绑在了座位上。那鼻托诺乖得很,伏下身子,将两人载了上去。余聊便让缭公子抓住缰绳,驾兽奔跑。他心里也是怕得很,立刻一手紧勾住缭公子的脖子,握住发簪,另一手摸出匕首顶在那人腰间。

骑兽向前飞奔,震荡不已,余聊顶得紧,发簪摇动,匕首一下子就刺破了皮肉,缭公子吃痛,手立刻脱了缰绳,想要出手摆脱控制。余聊一口咬住他的脖子,把匕首往他大腿上一插,趁着他眼前发黑,脱开了两手,拉住缰绳,然后把缰绳往缭公子双手上一绕,猛地抽紧,便将他绑在了缰绳之上。

40、北狼野-下

余聊驾着鼻托诺一阵狂奔,直到前方一座怪石嶙峋的山挡住了去路。他不知道身处何方,这才停了下来。坐在他前面的缭公子已经昏死过去,估计后面的凡王也好不到哪儿。

他查看了鼻托诺上挂的行囊,发现干粮、水囊和处理伤口的药物什么都有。便先将座上的缭公子拉下来,一惊,这家伙也是轻盈的很。摸了摸鼻息,还有气,就将他双手反剪着一绑,然后拔出他脖子上的发簪,包扎了一下。至于腿上的匕首,如果伤到了大血管,就比较麻烦了,余聊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有些后怕,就从行囊里翻出一把匕首,划开了缭公子的裤管,在他大腿根部用布条紧紧扎住,才敢把刀拔出,还好,伤到的只是外侧肌肉,由于出血过多,这下几乎没有血流出,余聊赶紧给他倒了药粉包扎起来。

从骑兽背上放下凡王,查看了一番,除了左手骨折,其他都是些皮外伤,虽然伤口触目惊心,但所幸都不深。脱下凡王衣物时,余聊看到了明显的折磨痕迹,那是用烧红的铁器一点一点烙出来的伤痕,可是当时看到缭公子命人拖着他时,并没有相关的举动。余聊的脑子轰地炸开,难道说这一身伤不是缭公子干的?是了,才这么点时间,怎么能添这么多伤?

想着,他猛拍自己的脑袋,缭公子做事太嚣张,自己是误会了,才会下这么重的手。

然后他赶紧把凡王的伤口处理了。然后砍了些树枝和藤蔓做成架子,将两人搬上架子,挂在骑兽背上。这才继续赶路。

余聊查看了撞钟,决定绕开这座怪山,往东边去。

正走着,架子里出了些动静,一看,原来是缭公子醒来了。余聊给他喂了些水,说:“你放心,等我找到户人家,就把你放了,在这荒山野地里把你扔了,和杀人没分别。”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名讳?”缭公子的嗓音嘶哑,仍是坚持问话。

“我一点也不想回答你。”余聊说。

“这个你一定要回答,你为何会在根源之处?”缭公子的声音颤抖着,仿佛非常渴求着回答。

余聊也是一惊,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到达了根源。

“你究竟,是谁?”缭公子紧追着问不放。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好了。”

余聊便把自己死后所见,地宫重生都讲了一遍。

“我猜你们没认错人,要找的认识的,估计就是我,的,身子的前世,这样说,你能听懂吧?可是对不起,这身子我占了。”

半天没听见缭公子的动静,余聊便转过身去,见那人低着头傻愣着。

“喂,我说的话,你听懂了没?”余聊重复了一遍,突然见那人的眼泪落了下来,开始低声抽泣。

“死了?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死?”缭公子喃喃自语,然后声音大了起来,“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会死!他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他与天同寿。所以我才苟活于世,寻找了他这么多年!”

“寿与天齐,怎么可能?”余聊冷哼,“反正这身子的前一位,肯定是死了的,不然也轮不到我。”

缭公子突然狂笑起来,“凡王啊凡王,难怪你要发疯!”然后仰天大吼,声嘶力竭。

余聊看着,觉得有些不对,赶紧用手扣住缭公子的下巴,果不其然,那家伙想要咬舌,他手下猛一用力,把他的嘴巴张开,赶紧抓过绳子勒住。

“你别激动,先冷静一下,等你冷静下来了,我就放开你。”余聊捂着自己的手,抽着冷气,这骨头都差点被他咬断。

把自己手上的伤包扎完,余聊回头看缭公子靠着架子,哭得伤心欲绝,叹口气。

眼前那一片景色很是奇特,道路的旁边都是怪石林立的山体,而山脉绵延了一段后,就变成和沙丘一般的颜色。

走了一段路,余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哭声已经停了,便回头给缭公子擦了擦脸,他闭不上嘴,满是口水,衣襟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余聊给他擦的时候感到背后冷风阵阵,这么狼狈的样子被他见了,后半生会不会在逃命中度过。

“你想通了没?”余聊问,“想通了就点点头。”

不过那缭公子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而是看着远处的群山。他的眉眼真是精致到无话可说,眉目如画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远山峨眉,剪水双瞳,一对眉眼就能收尽天下山水。

那缭公子突然转过头,看着余聊,似乎有话要说。视线相对,余聊才惊得回过神来,心下虚得紧,赶紧把他嘴上的绳子解了。

“快跑,远离这座山。”

这嘶哑的声音似乎有不容置疑的威慑,余聊本能地拉起缰绳,调转方向,背离而去。才跑出没几步,就听得身后巨响,一轮又一轮乍起,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远处的沙丘活动起来,不断地向上拔起,不仅仅是拔起,那些沙丘是在向上升腾。

再一看,这哪是沙丘,而是一群巨鳐,覆盖在一座座山头之上,而现在,这群巨鳐飘起,露出了苍翠而嶙峋的山头,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鼻托诺也是感到了危险,撒腿狂奔,余聊赶紧抓住缰绳,不敢回头再看。

一下子跑出十多里地,巨响才渐渐变轻,风也渐微。余聊停了鼻托诺,回头看去。怪石山上,漫天飞舞着巨鳐,遮天蔽日。

“这里是北方边境。”

余聊听见缭公子的话语,一怔,“可是这里没有雾。”

“当年四方消灵,只有北方成功了。”

“什么?”余聊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句来接话。

原初的世界,是一个种族并存的世界,是一个怪力乱神的世界,而凡世是一片灵力的荒漠,因为灵力的缺乏,被种族所遗弃。那时的凡世,聚集着毫无天赋的人,征战不断,是一块可以被任何种族染指的地方。

疆土一统,内乱停止。科技爆炸的时代,给了凡世进步的启蒙,当然,这绝不容许被外界的干扰所扼杀。萌芽的种子需要什么?阳光、泥土、水分,最最重要的,是时间。

于是,那个时代,以予帝为首,进行了一个庞大的计划,把凡世四面的时空进行扭曲,将整个凡世独立于种族世界之外,有充足的时间发展。当凡世的科技不输于种族的灵力之法后,再与剥离的世界接轨。

于是,凡世在扭曲的时空中,争取到了额外的时间。

那时间,计划了五百年。

时间一到,在虚假的时间中不老不死的那群人还将回归,将凡世鼎立于种族世界。

但是,才过了三百七十四年,最重要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缭公子的声音渐渐哽咽。余聊便喂他喝了些水,问道:“你是说,我的身子是予帝的吗?她不是女的吗?”

“她的身体是与众不同的。对于我们来说,身体不过是灵魂依凭的介质。”

那是余聊无法理解的东西,缭公子也不与他解释。

当年创世的一群人,早已取得了长生之法,行走在时间之中,不老不死,只为等待世界复原的那一刻。

他们布下抽动整个凡世灵力的机制。本来与凡世进入同一个时空的,除了北狼野,还有东到龙族神山,西至天雀森林一带,而南方黑沼泽是魔族领地,无法控制,便没有列入计划。

但在这块陆地被剥离的过程中,出现了错误,东边与西边的时空突然断层,边境迅速被一片雾气所覆盖,大片的土地弥漫着雾气,变成无人的雾区。

而只有北方边境的天空是澄清的。

这个错误,如果不被修复,世界将无法复原,而能修复这个错误的人,只有掌握全盘计划的予帝。

没有予帝,他们的时间将永远静止于这个剥离的时空,他们的人生将永恒困顿在孤立的凡世,他们的野心和计划将止步于狭隘的方寸之地,化为虚无。

经过缭公子这一说,余聊的思路终于渐渐清晰,头绪开始明朗。到哪里碰到的都是嘴硬之人,还是这缭公子痛快。

不过,这缭公子竟然详知这一切,想来,应该也是当年计划的参与者,余聊便问:“这边这个是凡王,那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中宫。”他说。

余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什么印象,要是泺婴在就好了,他对于这些东西可是如数家珍,想着,心中突然有些酸涩。

再问更多的事,缭公子却不愿再奉告了。

远离了怪石山,到处都是丰润的草原,但是没有找到道路,也没有找到人家,估计是太过于边境,也是一片无人区。余聊在骑兽背上颠得累了,便跳下鼻托诺,从行囊里找出干粮,就着水吃。填饱了肚子,便把另外两人也从架子上搬了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缭公子的脚给捆了,他踢暗希那一脚,让人心有余悸。但是余聊给他两脚之间留了段绳子。

“你要活动下身体,散个步没什么问题,但是不能踢我。”余聊说着,也给他喂了些水和干粮。

轮到凡王那边,就有些头疼。那人已经醒了,但是浑身的伤,蜷不起来,只缩在那儿,浑身发抖。他喝了些水,但干粮却始终不吃。

“尊贵的大王,吃一点,你饿死了,我非被小七打死不可。”余聊看他身子凉,给他加了件衣服,一边哄着,一边想把干粮往他嘴里送,可那人死活不张口。

“他不沾荤腥的。”缭公子突然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余聊一惊。

缭公子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这些干粮为了让士兵有更大的饱腹感,都加了肉糜、蛋粉一类的东西,这些东西,他都不吃。”

“那他吃什么?”余聊便把手头的干粮收起来。

“你找找那边,是不是有几株圆形厚叶的草,叶子轮生,根茎处泛紫红色。”

余聊听着,在草丛中找了找,果然看到几株圆形肉叶的植物,靠近于地面的老茎呈紫红色。“嗯,找到了。”

“记得不要开花的,只要嫩芽部分。”

余聊便将植株上的嫩芽掐下来。这些新芽非常鲜嫩干净,余聊举着递到凡王口边,蹭了蹭他的唇,他的嘴唇抽动了几下,缓缓张开了口。

原来真是挑食。余聊咕哝,连忙把嫩芽给他递入口中。

这么多天来,这家伙终于吃东西了,余聊心里也松口气,又有了心思对着缭公子发问,“你怎么知道他吃什么?”

“他以前一直都在清修,清心寡欲。”

“你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面对余聊的问题,缭公子转过头去,不愿作答。余聊再接再厉,“你既然知道那个……不用找了,就不会找他们麻烦了吧?”

缭公子还是不答话似乎想要站起来,但使了半天劲,晃晃悠悠地起了半身,又蓦地坐回地上。余聊这才意识到他腿上受了伤,几番奔袭,未曾静养,伤口肯定好不了。他便过去撩开衣服的下摆一看,果然又是一滩黏糊糊的未干血液,渗出了伤布。

余聊正想给他重新包扎,那人却说道,“不用。”

“什么不用,这么深的伤口处理不好,要烂的,烂了就要截肢。”余聊吓唬他。

谁知那人笑起来,“如果手被绑久了,也要截肢,你松不松?”

“两码事。”余聊懒得和他争辩,依旧给他清洗了伤口,上了药,重新包扎。把颈部的伤口也换了药。那缭公子的体质也很特殊,伤口相比之下居然已经小了许多,外翻的皮肉也收敛了回去,看上去马上就能结痂,用不了几天就能好了。

换完缭公子的,给凡王也上了药。为了让他们俩能好好养伤,余聊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平稳些。秋风微凉,已有萧瑟之感,凡王身子冷,他就用外衣把人裹了,一同坐在骑兽背上。

在草原上走了四天,终于见到一个营帐的群落,那里的牛羊密度非常高,似乎从游牧转变为了放牧。余聊没敢接近他们,把缭公子放在了营帐的不远处,他胆子小,只敢解了他脚上的绳子。然后骑上鼻托诺离开。

往前走了一段,余聊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回头看去,那缭公子站在原地,似乎也在望着他,突然展颜一笑,在这秋日里犹如暖风拂面,春光乍现,他喊道:“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余聊正沉醉在那笑容里,突然听到这一句,赶紧拉着缰绳又跑回了原地,“你这么大个越庄,多少人指着你吃饭呢?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缭公子向后退了几步,突然大叫起来:“救命,有人劫道!”

余聊眼睛一瞥,便看见几个北狼的族人正向这边跑来,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赶紧驾着骑兽离开。

缭公子不回去对于余聊来说没有任何坏处,他也懒得再管。

41、医寮

一路向南而去,很快找到了修建的道路,愈走愈宽阔,道上的旅人车辆也越来越多。缭公子所说的那种草分布非常辽阔,草地逐渐变为田野平原,而那些草却仍然能找到。但是这几天,凡王似乎出现了营养不良的状况,余聊也想给他补充下营养,但是除了那个草以外,他什么也不吃,余聊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其他的伙食了。

凡王的身上起了红疹,一片连着一片,指甲和嘴唇都泛着青,那人更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已经虚弱到不再发抖,连眼睛都睁不开。余聊看着他每况愈下,只希望暗希赶紧出现。

他打听了附近的几处医寮,决定先带着凡王去看看。

不得不说,这凡世的医寮实在太少,几乎每座城池只有一两个。那是因为医士们大多都不在医寮工作,散布在城中各地,每人负责一片区域,应诊开方,然后病人再去药店买药,只有非常严重的症状才需要到医寮诊治。

而余聊所选择的那个医寮,开在城郊外,想着被追踪到的概率要小一些。又不能被军队找到,又要和暗希他们早些汇合,太难了。

余聊到达那处地方,只看到满目的竹林,中间夹杂着一些乔木,根本找不到医寮的所在。骑着鼻托诺绕行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满眼的绿色,便下了骑兽,休息了一会。

他看到地上长着那种肉叶小草,便蹲下身子掐了几把嫩芽,忽然,一个悦耳的童声响起。

“你也是医士吗?”

他抬头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粉嫩的脸蛋,扑闪着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问他。

“不是。”余聊回答。

“那你也来这里采药?”她又问。

“不是呀,”余聊努力用着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这个不是药,是用来吃的。”

“你骗人。”小姑娘叫起来,“这个蔓蓼是用来做药的,有毒的,才不能吃呢。”

余聊顿时怔住,回想起来,每次鼻托诺吃东西时,都会避开这种草,他还以为这野兽有灵性,要把食物让出来,原来是因为这草有毒。缭公子可恶!

“那你知道去附近的医寮怎么走?”余聊强忍下怒气,和颜悦色地问。

“往那儿去。”小姑娘一指竹林深处,“林子正中央有个地道,往下走就能找着了。”

“谢谢你呀。”

“不客气。”

这医寮也真怪,居然把屋子建在地底下。

余聊一刻也不敢怠慢,想来凡王出现这些不适的症状,很有可能就是中了毒。他马上闯入林中,看到一处散漫地系着两头骑兽,往地上一看,果然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完全没有修饰地躺在地面上,露着一排阶梯。他也立刻系上骑兽,抱下凡王,沿着阶梯走下去。

走下没几步,就进了一个隧道,边上用竹子顶着,修得很好,隧道里没有灯光,但是并不暗,因为不远处的洞口非常明亮,光线耀眼。

隧道大概有百尺来长,走出隧道,豁然开朗。眼前一座竹子搭成的楼阁,精巧雅致。医寮背后一条壮阔的瀑布从高山上垂下,微弱的水声从脚底下传来,来自非常非常遥远的深处。

原来这整个医寮建立在一个山崖的平台上,悬空高座,相对的峭壁上正对一条瀑布,奔腾翻滚。此地方光线充足,白练当空,景色壮丽,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余聊抱着凡王进了医寮,发现整个医寮都是竹子建成,门口的大厅里坐着几个病人,包着伤布,悠闲地晒太阳。

“医者在何处?”余聊喊起来。

听到声音,内间立刻跑出一人来,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快步到余聊面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这里要安静。随我进来。”

几人便进了内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一小撮胡子,正在轻声读书,给帘子后面的人听。那书上写的都是情诗,配合上这家伙作践的表情,余聊差些笑出声来,赶忙忍住。

“哦,有人来了。”那胡子男收起书本,正襟危坐,招呼着余聊过去。他理了理衣襟,抬起头来,看到余聊,突然间瞪大了双眼,非常惊恐地向后跑去。刚抬腿跑了两步,又好像意识到什么,停住了脚,再次回到了座位上,咳了咳,“那个,哪里不舒服?”

余聊莫名万状,但还是坐在了患者的座位上。他一直用外衣裹着凡王,这时才将外衣去了,把人露出来,“他好像中毒了。”

胡子男伸出脖子,往余聊怀里一看,看到了满身红疹的凡王,“哦,你怎么知道中的毒?很多疾病都会有这样的症状,比如营养不良、过敏、感染等等,我都无法马上判断,你怎么肯定?”

余聊从怀里摸出那毒草的嫩芽,“就是吃这个东西,叫什么蔓蓼。”

胡子男瞥了一眼,“蔓蓼的毒性很小,开花的话才会有较大的毒性,更何况是嫩芽,炒盘菜都没什么问题。怎么给他吃这东西,如果不知道是这东西,找都找不到原因。”

他说着话,一直凝视着凡王的脸,似乎想看出什么。余聊以为他在看病,就没敢打扰。

突然,那胡子男一震,猛地再次抬头看余聊,双腿一软,顿时坐在了地上。

“医士,你怎么了?”姑娘看着样子,有些害怕,叫起来。

就在此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帘后刺出一把长剑,明晃晃的剑刃直指向余聊的喉咙。

“不要伤人。”胡子男急忙出声。

长剑停在了半途上,离余聊的脖子,不过三寸距离。余聊这时才反应过来,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胡子男爬起身,连忙做礼,“两位,再到内堂说话。”

长剑收回。

余聊随着胡子男进了帘子后,那后面宽敞无比,却徒然四壁,只有床榻,没有门窗,因为少了一面墙,就在悬崖的口子上,正对着瀑布,一个竹制倚栏更是突出在平台之外,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最奇异的地方,就是里面根本就没有人,连个人影也没有,更别说看见是谁出的剑。

进了内堂,姑娘没有跟着进来,放下帘子。那胡子男前行了几步,拉开距离,然后一抖袖子,行了大礼。

“济世悬阁领首神医乌陀,拜见首设东雅阁之主我凡世万古岫贵东主,”他说着抬头看了余聊一眼,身子伏得更为虔诚,“拜见予帝。”

仅仅四个字,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修饰。但只要念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诚惶诚恐。

余聊刚想说认错人了,还没开口,剑刃就已抵在脖颈上,什么时候,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人站在他身后,看不见样子,“乌陀,这人不是予帝,也不可能是予帝,予帝已经死了。”那人的声音雌雄莫辨,冷峻之极,但仔细听来,还是极为好听的。

余聊在这生死关头惊叹自己居然没点紧张感,不过也罢,他是假,他怀里的人可是真的。

“溪儿,冷静下,凡王我肯定是真的。”胡子男的视线越过余聊,望向后边,似乎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和凡王有仇,但是他中毒了,我得治好他么不是?你放心,放心,我绝对不会动歪脑筋,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真的,你要相信我。什么权利争斗,我绝对不会再搅合进去了,咱们俩一直住在这儿,白头到老,我绝对能把持住。诶哟,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碰凡王总行了吧,被予帝打得头破血流的教训我记得可深了,所以绝不会讨打的。”

话总算停了,胡子男还是定在那边好久,堆着笑。然后余聊感到背后一阵风,那胡子男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指指床榻,道:“把人放那儿。”

余聊便在床榻上放下凡王,自己则退至一旁,让那所谓的神医好好看看。谁知那神医并不仔细检查一番,而是从怀里掏出个药瓶,给凡王塞了颗药丸,就招招手让余聊出去。

余聊纳闷,不为别的,怎么胡子男给个东西凡王就吃,而自己找的东西那家伙从来不吃。

“这里交给溪儿就行了,我们出去。”胡子男说。

余聊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跟着胡子男出去了。

走到外间的屋子,胡子男给余聊搬了个座椅,作了一礼,待两人相对着坐下,他开口说道:“你说实话,为啥好好的女人不做,突然间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了?”

这一问,余聊差点爆粗口,“什么,我本来就是男的。”

“嘿嘿,你瞒着我做啥?”胡子男依旧执迷不悟,“我很早就不做神医了,和溪儿两人东躲西藏,也算云游四方吧。我的弟子遍布天下,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你直接就带着人找到这里来了。别告诉我是命运的安排。”

“还真是命运的安排。”余聊一急,脱口而出,那一刻,他心里转念想道,这世上即使是有命运这个东西存在,也是有其合理性的,种种迹象会提前表明下一步的结果,从未有无缘无故的东西。这么一想,他的脊背蓦地一凉,从头到尾,只有缭公子左右过他的行动,而且那也不算左右,因为他只告诉了他某种能吃的草,但是那种草有毒。等一下,因为那种草可以给凡王吃,所以他一路上都在寻找这种草;因为草有毒,凡王病重,所以会在这个地方寻找医寮;因为在逃避军队的追捕,所以会选在在郊外的医寮。如此,他便找到了这里。可是,这种事,能够算到吗?他又想了想,问:“那种草的毒性大吗?凡王的身子没事吧?”

“毒性不大。”胡子男轻松地摆摆手,“我刚才给他吃了颗药,多吃点就好了。”

“那一直吃这个草的话,可以算到什么时候毒发吗?”余聊接着问。却见胡子男眉头一皱。

“你每天给他吃蔓蓼?”

余聊点点头,“除了这个,他什么都不吃。”

“怎么可能?”胡子男讥笑起来,“我知道凡王口味寡淡,但也不至于自己找罪受。”

这么一说,余聊猛地内心一抽,也就是说,在草原上游荡的时候,虽然自己是主导的那个,但是一个疯子一个人质在他完全不注意的情况下,早就眉来眼去相互交流很久了,看来,那个凡王的确是在用非常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不禁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这个时代混,如果没有好运气,早就被人抽筋扒皮连骨头都不剩。这时他才想起最正经的疑问来,“那个,神医,你也是活了几百年的,那个时代的人?”

胡子男眉头皱得更紧,“你真不是?”

“真不是。”余聊再次强调了一遍。

胡子男听完,愣了一会,突然间站了起来,“你是怎么照顾凡王的,给他吃毒草,还,还,你看看他身上,这么多伤,你怎么不好好处理,给我说,是不是你造成的?”

“不是,不是。”余聊连忙摇头,在座位上如坐针毡,连忙站了起来。

胡子男还想继续指责,却突然噤了声,走到帘子旁边。那帘子里映出一个影子。

“形神分离,可能是受生门的影响。”

胡子男接上话,“可有办法?”

那影子的头部晃动了几下,似乎是摇了摇头。帘子内外的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什么是生门?”余聊忍不住发问。

胡子男便开口回答他,“生门在东方边境,当年东阁事变之后,凡王逃出万象城,应该往东方边境去了,想要回到龙族。但是那个时候,机制刚刚启动,作用最是巨大,怕是受了影响,神灵与形体发生了分离,无法正常交流。用能简单理解的话说,就是所有的感官发生了封闭。”

“东阁事变?”

“此事秘密进行,外人多是不知的。若不是我知晓此事,怕也是无法知道他为何变成这样,只会理解为他疯了。”

难怪缭公子以为凡王真疯了?难怪暗希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聊脑子转起来,形神分离的意思难道是灵魂和身体发生了剥离,身体在此处,而灵魂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我觉得凡王可以听懂我的话,而且,他也说过话?”

胡子男沉默了许久,那影子代替他回答道:“也许你例外。”

“什么?”余聊越听越不明白。

帘子后的黑影倏然消失。

“我看这样吧,我试试能不能治好这凡王,你先去外间等着,估计得几天。”胡子男挠挠头,做了赶人的手势。

余聊受到武侠小说的影响甚大,总觉得神医总是有点怪脾气,喜怒无常的,反正故事最后一定能把人治好。他也就放了心。

他在外头乖乖呆了两天,不见里头的动静,渐渐地有些焦躁。听见在外间等着的患者说起城里最近来了神宗殿的人,更是心急如焚。难道神医治人非要赶在最后一刻吗?

胡子男让他在外间等着,也没警告他不准进去,余聊便想进去看看,刚撩起帘子,医寮里的医女就嚷起来了:“小兄弟,医士不是说让你在外面等着吗?你就乖乖等着呗,医士治病的时候可不喜欢有人打扰。”

“这样,我明白了。”余聊赶紧听劝地退后几步。

医女这才满意地转身而去。

余聊见人走远了,便又偷偷地进了去。

里边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正想再往内间里进去,突然意识到有些奇怪,便多看了一眼胡子男坐的位置。那椅子没什么特别,但是椅子底下摩擦的痕迹却有些奇怪。照理说,常年因为椅子腿的摩擦,应该留下较为均匀的浅坑,但是那地方却有一处磨损得很少,虽然离椅子腿很近,却鲜少被触及。

奇怪!余聊好奇,一脚踏了上去。

刹那间,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从帘子后窜出。余聊被吓退了一步,挪开脚,那长剑便又缩了回去。

余聊的脑子轰地炸开,哪来的溪儿,狗屁不通!根本就是胡子男玩的把戏,估计那说话的也是腹语,黑影也是不存在的。他想着心下不好,连忙跑进内里去。

别说胡子男了,凡王也连个影儿也没有。暗希把他最珍贵的凡王交给他,他却轻易地把人弄丢了!

42、神宗殿

这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怪物!怪物!”

有人的声音特别响亮,直刺入耳。

余聊未及反应,蓦地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内间是开放的,朝向悬崖的那一面没有墙,倏然几只手攀了上来,露出明亮的白色。那些人戴着面具,浑身上下包着白色的布料,从悬崖上的缺口里爬进屋子,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地上匍匐前进。

在害怕之前,余聊首先想到了逃跑,刚想出门,那帘子就被扯了下来,进来了一群奇装异服的人。

为首的说:“带走。”

余聊自知打不过这些人,连挣扎都免了,由着他们把自己架走。那些人看他听话,倒也不为难他,把他丢进了医寮外停驻的马车之上。不是丢,是请。

马车只有两乘,自然不算大。余聊进去一看,里面正位上只坐了一个人,白色面具,彩色羽衣,白面团子!就是地宫中带出的那个白面团子,余聊记性好,一下就记起这副打扮所装的是那个金凤的罐子,在逃出雾区的时候失踪了的。

“复活了?”余聊大惊失色。怎么?要找他算账吗?

“在下北主尧沙。虽然是许久以前的称呼了。”

北主,北主,余聊猛地想起那是予帝时代,神宗殿的主人。而那声音,毫无疑问是白面团子的,和在屁羔子家以及万象城那诡异的马车上所听到的,是同一个。

“你将看到的是这世间不合理的存在,它会扰乱你的思考,浑浊你的神智。这样,你将无法再用你的推敲得到事实的真相。”那日在马车帘外,这人所说的犹在耳畔。

马车一震,似乎移动起来。余聊已全然顾不上了。这个白面团真的复活了,来找他做什么?来报复把他做成活俑的地宫主人?还是报复把他带出地宫的他?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白面团又在哪儿?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余聊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这个一点也不难推测。”那面团说话很是诡异,声音从面具后面发出,浑身却没有一丝颤动,即使在行进的车厢中,喉结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凡王疯了,当然要找龙族出身的神医。”

相比于缭公子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这个推论反而有着快刀斩乱麻的清爽。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我?”余聊心里默念着早死早超生,也想着暗希他们也该意识到了这一层,快些找来吧。

“帮我对付一个人。”那面团说。

余聊心里默默地啐了一口,为什么每个戴面具的都想让他帮忙对付人。犹豫了一下,问:“凡王在哪里?”

“这个推论也简单。神医要治人,当然要去世上最好的医寮,自然是万象城中的济世悬阁。”

余聊看他答得耐心,焦虑稍稍缓和了下来,又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万象城。”

车子一路前进,余聊一直呆在车子里,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饭食都有人会从帘子外递入,余聊找了无数的借口要下车方便,都不被允许,只从外面搬了只桶进来。一开始,余聊还觉得不好意思,可那面团真的就和个面团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动作也没有,他也就没再把他当回事。当然,想要揭下他的面具瞧一瞧真面目,这种想法余聊也不是没有过,但是每次接近那人,那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直刺而来,顿时被威慑住。可是那面具明明没有眼洞,只是一块遮住了整个脸的面具而已。

“要碰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人说。

余聊便学了乖。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了,终于进来了其他人。余聊定睛一看,不正是泺婴的老姐么?手拿铁杖,穿着仍是那样奇特。

“你随我来。”老姐说。

不知为什么,余聊突然放了心,乖乖地随着那女人走。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非常非常昏暗的宫殿,只有稀拉拉的几个烛火亮着,只知道那宫殿非常广博,所雕刻的纹饰精美,其他再也看不清晰。

然后看见一道石门,泺婴的老姐用脚一跺,那道门猛地散开,露出黑洞洞的里面。她举起手里的火把往石门附近一点,顿时火势蔓延,形成了一个火圈,恰好横贯在石壁的正中央,整个石洞都亮堂起来。

余聊进了里边,看见石洞里布置着一个房间,像是女子的闺房,尽是些服饰佩钗的小玩意儿。原来这老姐也有小女人的一面。余聊想着,觉得有些不对,再往四周一看,才知道房间里没有镜子。赵玫曾经说过,其实女人是很喜欢照镜子的,无论美丑,但是有那么一种女人例外,那就是对自己非常严苛,严苛到一丝不苟、连自身都不放过的女人,这种人就很可怕,任何时候,都不要和她们敌对。余聊摇摇头,甩去赵玫的奇怪理论,不过这个房间中既然有这化装所用的东西,却没有镜子,确实是令人奇怪。

“这是谁的房间?”余聊想着,嘴里就直接脱口而出。

“凡世的一代帝王。”老姐说话有一句答一句。

难道这神宗殿的人说话都这么直接?余聊听罢,又在房内看了一圈。整个房间的布局摆设,几乎一丝不苟,虽然都是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却觉察不到一丝小女人的姿态,没有随性,没有杂乱,简直……就不像一个人生活的地方,反而更像博物馆。难道是后人给她整理的?或者这家伙本身就有特殊的收藏癖?

那老姐在桌前站定,用手指在桌面叩了几下,示意余聊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要把你打扮成另一个人。”

“谁?”余聊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已有了答案。

“房间的主人。”老姐说。

“厄,那不是个女人么?”

“没关系。”那老姐自信地说着话,“她曾经大病一场,毁去了相貌,所以便和你长得差不多。”

“我有那么难看吗”

“虽然她也不喜欢这个相貌,但事实就是如此。”

余聊将信将疑,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能告诉我前因后果吗?”

“当然可以,万一失败,也要让你死个明白。”

“什么?”余聊叫起来,回头去看那女人。

“如果你不去,现在就要死,当然成功了,也可能会死。”老姐淡淡一笑,“不过你一定会去的。”

余聊当然会去,因为那是有关于泺婴的事。

他老姐其实很早就对泺婴的事产生了怀疑,早些年就有了布置,在余聊告诉他泺婴的所见之后,马上着手开始调查。但不是她找到了那面团,而是面团找上了她。

北主尧沙,只要是神宗殿的人,对这名字一定是如雷贯耳。因为他是神宗殿的主人,亦是创造者,他所建立的制度一直沿用到现在,非常的精美。用精美来形容制度是很奇怪,但是只要是见过整个神宗殿环环相扣的设置,就会觉得那是一件艺术品,非常精美的艺术品。

只要凡世有细微的风吹草动,就一定瞒不过神宗殿的眼线。绝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神宗殿不知情,而是权衡利弊之下,放任自流而已。但是,再精美的艺术品也有瑕疵,比如说整个凡世的权力中心—洪荒殿。

正因为是权力的中心,反而疏忽了监视。这也是当年北主揣摩予帝心思,故意放松了洪荒殿的控制。

其实,他们很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洪荒殿的不对劲,这几年,整个洪荒殿的决策越来越趋于统一。先不论政策的好坏,要让这么一群各怀鬼胎,想法各异的人统一于一致的口径,几乎是不可能的。神宗殿对于每个玄士黄门都进行了调查,发现并没有发生勾结在一起的情况,相反,他们私底下的利益冲突非常厉害。但是,他们在殿上所说所做却意外地合得来。

泺婴的老姐并不能说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政策决定得很快,下达也畅通无阻,简直就像有人在操控。但是权力一旦集合,平衡一旦被打破,那绝对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历史的进程只能是权力愈加被分散,不能逆向而行。

她一直很疑惑,直到得知泺婴的事。果然这背后,是有人谋划的,那个躲在晨昏楼中,控制洪荒殿的人。

北主刚复活,还很虚弱,势力也才开始组建,现在的他还不足以对抗晨昏楼里的人,所以他需要找到余聊,甚至不惜将神宗殿暴露于人前。

这样引起对方警觉也要找到的人,当然是要有更大的用处。余聊就是要用来揪出幕后的人。

不仅仅是揪出,而是消灭。

余聊要做的事,就是进入晨昏楼,引诱那人出现。

“那不会有点简单吗?”听了前面一大段的论词,突然出现这个结局,余聊觉得有些草率了。

“你觉得简单吗?”那老姐不屑地一笑,“让你进入晨昏楼而不引起察觉,就是一件难事了。最重要的是,我得好好教教你,什么才是王者风范。”

“稍等,你们怎么确定我能引出那人?”余聊假装掐指算了算,“难道那是予帝的老情人?我还不想失身。”

“这个北主没有和我说。”老姐回答得非常干脆。

“你不是说要让我死个明白吗?”

泺婴的老姐叹了口气,“计算人心这种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方式,你不用明白,也不可能明白。我只是知道,在计算人心上,还没有人逃得过北主的手心。你能对于一张精美画作的主人说,我觉得你的线条不够流畅,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画的?”

“不能。”余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还有个问题。”

“你小子哪来这么多疑问?快问。”

“息怒,那个中宫是谁?”余聊果然还是很在意缭公子的事。

“中宫?”那老姐一愣,“你说的是中主吧?”

“他好像叫凌萼。”

“我记得泺婴从亘府出来的时候,曾经神秘兮兮地和我说过各个宫殿之主的名讳,似乎的确有这个名字。大概就是中主。”

“那你快说说你所有知道的东西。”

那老姐想了想,“这个中主,就是凡世的灵王,他才是予帝的老情人。据说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时候,一个八将军,一个九将军,两人珠联璧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予帝拿了天下,这中主就去了白鹿宫当政,这白鹿宫掌管天下钱财,又称之为中宫。但是不知后来怎么了,就再没发展。”

“后来两人没发展了?难道是因为予帝被毁了容?”余聊的好奇之心被吊起,暗自得意,这缭公子居然是我的老情人,不对,是这身子的老情人,难怪几次交锋,都放了我一马。想着,他心中又突然一震,这个毁去容貌的女人,独自住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地方,没有铜镜,整日里只看着饰品却不动弹,就连本来的老情人也因为她的变样而远离了她,那时她的心思,该是多么绝望。

“史书上没写,我自然不会深究。这些事只有泺婴才感兴趣。”那老姐说着话,突然噤了声。

余聊看脸色,也不再继续追问。

那晨昏楼里的人,泺婴和他说起时,曾经无数次地描述过那脚步声,只是不曾见到人。那好奇之心彷如千万只虫蚁噬咬般难受。他所信仰的理论早已经崩塌了,倒是很有兴趣见一见这世界的根源。

这几日,临近年礼,洪荒殿恰巧在修葺,余聊便躲在箱子里进了殿内。大概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又听到三声钟鸣。

咚、咚、咚。那是三更金钟,钟声长鸣,天下太平。

余聊这才从箱子里出来,他穿了一身女装,感觉混不自在,抖了抖衣衫,这才发现眼前黝黑一片,幸亏在箱子里呆久了,夜间的视力居然出奇地好。

大殿的横梁上大概镶嵌了宝物,在夜间发出微弱的荧光,借着这些光亮,余聊循着路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看见一束清冷的白光。那是从长廊的纱窗里透出的单薄月光。

余聊拔下栓子,把窗一开,看到了一个野草丛生的院子,期间隐隐有潺潺的流水之声。余聊爬了进去,拨开杂草,悄悄地往里走。

一座古楼屹立在草木之间,多处已经破败,在风中发出咿呀的响声。那楼虽破,却可以看出曾经的精致典雅,只是被岁月侵袭,掉了漆,断了一些木栏。但是那楼却干净,似乎有人打扫,没有碎瓦断木挂在那里,也没有朦朦的尘埃。上面的牌匾挂得正,上书:“晨昏楼”。

已是秋末,院内一片萧瑟,枯黄的干草,光秃秃的树干,远没有泺婴所说的美景。正因为如此,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草丛里的尸体。有很多,他粗略地数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多具。

余聊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他是来引人出现的,所以在尸体上不作过多停留,径直往晨昏楼去。他尽职地表演一个诱饵,大摇大摆地开了紧闭的门扇。

楼内,一座八角莲花池,居然在秋风中开得旺盛,月光如雨,悄然洒下,仿佛时间已在此处静止。

莲花池后,有个着装整齐的男子站在那里。他的神色非常平静,姿态安详,只那样站着,俊美淡然。

冷月作画,君子如玉。

那人看到余聊进来,似乎一震,然后展颜浅笑,“凌儿,你终于回来了。”

余聊喉咙嘶哑,好不容易才调整声带发出声音,那是北主亲口告诉他,见到人,只需说两个字,那人的名字,“破晓。”

43、番外-破晓-上

那个时候,凡世还是三国分立的时代。西南的玉国未有称雄之势,东部崎氏和西方王族相峙多年,逐鹿天下。

那时候的天色是苍茫的,即使如今,破晓一闭上眼,那时弥漫的沙尘,震天的军鼓,明亮的铠甲,仍然历历在目。

“老三,这一次我回青城调粮,大将军还和我说起了你的事,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成个家了。”雄狮背上的老五,还是那年少轻狂的模样,持着大戟,乐颠颠地跟在后头。

破晓不以为意,“天下未曾平定,哪来的家?”

老五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得了吧,明明是老三你眼光高,哪家的姑娘也看不上。”他说着兴奋起来,将大戟换了个手,“这次攻打碧城,也算是为了你。我听说,碧城有位杜若夫人,艳名远播,大将军说了,攻下碧城,就把杜若夫人抢来给你做娘子。”

“艳名远播?”破晓望着远方的苍穹,被大军行进时滚滚的尘土遮蔽,忽然间一笑,“我倒想瞧瞧。”

崎氏三将军的威名,哪个敌人听了,不闻风丧胆?

兵贵神速,佯攻缂城,奇袭碧城。一阵列先锋,后撤引兵出城,轻骑直取城门。碧城的城主连连失误,使得破晓和老五迅速拿下碧城。老五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了杜若夫人的住处,一骑绝尘而去。

然后,闻名天下的杜若夫人被老五接入了驻军的府邸。那时,破晓和众将领正在商议粮草的调动,突然闻到一股异香,抬头一看,一个明眸皓齿的女人正跨入府门。凌波微步,罗末生尘。

“老三,老三,人我给你接来了。”老五小心翼翼地护着杜若夫人进门。

那女人趋步行进,来到破晓面前,福了福身子,“久闻三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神俊,天下无双。”

破晓神情微动,渐渐再无波澜,道:“老五,好好安顿杜若夫人,再行前来商议。”

老五一愣,便将人带了下去。

立足未稳,王族的援军虽来晚一步,但以五倍军力围城,切断粮草。围城之势还未形成,一队人马突然杀入。

白色身姿翻飞于黑背驼马之上,长剑、勾矛,俯身一挑,立斩敌将于马下。阵型如刀,直插敌军腹中,仅仅几百人,使得几万大军阵脚大乱。

“阿九,还是这么乱来,盔甲也不穿。老八做她的男人,压力好大。”老五嘿嘿笑着,从碟雉中探出头来。

攻城的弩箭如雨点般敲打在城头,破晓忙把他的脑袋拉回,“你还记得你以前叫她什么?”

“什么?九妹?”老五茫然。

“你以前叫她老八的女人,现在,你叫老八为她的男人。”破晓说着,忍不住露出笑意,“走,开城门,打出去。”

战甲粼光,沙场薄尘,血雾朦胧,那白色的狂霸之花绽放在最残酷的环境中,挑开一群士兵的围攻,游走在战场,如同探囊取物,实在是美丽至极。城门一开,破晓只觉得热血沸腾,军队士气也是高涨,猛地冲出城去。

敌军后撤,他首先冲到那疯女人的身边,她杀红了眼,一剑向他刺去,他一枪挑开。

“凌儿,怎么又不穿盔甲?”

她一笑,“萼儿从觜城给我捎了件金丝软甲。”

老五拉着骑兽向前一跃,也是同样问话,“阿九,怎么不穿盔甲,刀剑无情。”

“穿着身子不灵活。”她扔下剑,扬鞭直指窜逃的敌军,“追!”

她带来的精锐和出城的军队仿佛聆听神祈,毫不犹豫地急追而去。

追出二十里,老八领的大军赶到,内外夹击,敌军主力尽灭。

碧城外,崎氏战王族,以少胜多,荣光无限。

军中谁都知道,阿九是朵霸王花,而老八是出了名的大美人。一个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一个眉目如画,翩翩美妙少年。这对璧人,若是上战场,则配合得天衣无缝。

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破晓赶到时,老八已取下脸上的面具,眉头蹙起,“凌儿,我给你的金丝软甲呢?”

阿九不说话,缓缓地驾着驼马,绕着老八走。那驼马挺着胸膛,金光闪闪。原来金丝软甲,套在驼马上。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刀剑无眼,若是驼马受伤,我便再无上位优势,有金丝软甲何用?”

听着悠悠软语,破晓不禁哑然失笑。

老八瞳仁清透,不见一丝怒气,反而宠溺道:“看来要去给你抓一只灵活些的骑兽。”

这老八宠阿九,宠得全军上下无不愤慨。

那时候,年少不羁,目空一切。破晓的心思尤为深沉,神色不露一分一毫,照顾得面面俱到,他喜欢的,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烽火不绝,埃尘连天。

老五精力旺盛,押送个军粮,也喜欢鞍前马后地跑。他心思也活络,看着军前的老三闷闷不乐。破晓本就不苟言笑,这一下,更是冷若冰霜。老五脑子一转,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几步上去,露出牙齿笑起来,“老三,这次老八调去平城前线,那可是一场硬仗,大将军把大半的亲信都调给他了。那块硬骨头,啃了六年了,一直没啃下来。”

破晓看了他一眼,回头所望的,仍是远方苍茫的天色,不作回答,“老五,你觉得现在军中,谁的威望最高?”

“当然是你啊。”老五脱口而出,然后想了想,“还有阿九。不过老三你打的都是硬仗,军功摆在那儿,多少兄弟生死都跟着你。不过阿九也厉害,她擅长智取,居然也能长胜不败,现在兄弟们一见她,就觉得天降神兵,胜利在望。”说到这里,老五兴奋的神情突然僵住,“这次老八调往平城前线,却把阿九调回青城。难道大将军也觊觎阿九?不行啊,老三,你快回去劝劝大将军,可不能做了傻事。”

破晓仍是不正面回答他的话,“沉关,你喜欢阿九吗?”

老五一愣,这老三只会在心思沉重时叫他的名字,这次又在想些什么,真是捉摸不透,“说的什么话,你喜欢的东西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喜欢,哪来这么重的疑心?”

“可是大将军喜欢。”破晓道。

是个理,这时候谁去劝谁倒霉。老五垂下头,心情低落。该怎么办?大将军不上前线很久了,住在青城的宫室里,喜欢美女珠宝,越来越像个富贵元帅,他不会以为阿九和他宫室里的女人一样,施威恩典,就会低眉顺眼。他陷在思绪中,突然听见老三说。

“大将军已经多少年没上战场了?”

老五掰着手指算了算,“大约有五年了吧。”

“五年了……”破晓毫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五年了,离开烽火狼烟五年了,离开残酷的厮杀五年了,渐渐习惯安逸的人,已经无法理解享受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可以有多狠。阿九做事狠辣,而老八也不是省油的灯。

当年狼傲谷外,老八孤身一人,拖住三万王族大军,这等胆色和本事,要不是他再三推脱军功,自甘掩藏锋芒,怎会被阿九遮盖了光彩。

想到这里,破晓不禁为大将军捏一把冷汗。

“老三,我们要回去吗?”老五有些着急,骑兽的蹄声也渐渐不安起来,“谁去劝劝大将军?谁去帮帮老八?”

“老五,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押送军粮吗?”破晓终于转过身,直直看着老五。

老五恍然大悟,“难道是大将军支开我们?他真的要对阿九下手?怎么办?”

“我们不方便出面,但是希仇可以。”

老五看着老三,觉得在看一件神奇的物件,“你是说小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小六虽小,却喜欢杀戮,经常许于手下屠城。大将军无奈,将他调至青城,眼皮子底下看着。这小六,原是二将军的儿子,二将军被诛杀以后,阿九收养了他,十二岁到十六岁的五年里,正是琢磨世事的时候,又是自我至上,不讲道义的年纪,看惯了杀戮,性子里多了些狠绝。唯阿九马首是瞻,做事干净利落,斩草除根。此时传信让他出面,不是在救阿九,却是在叫大将军防备。

破晓略一沉思,挥手传来几名副将,道:“逄贝,你挑上八个营,到狐狸原练兵去,堵在那儿,不许平城和青城的人员来往。”

“销鼎,你领着你的前锋营到平城去,就说我让你们去支援的,但给我好好看着老八。”

“老三?”老五听出了不对劲,这销鼎的前锋营是老三特意训练出来打探敌情所用,都是个顶个的好手,这摆明了要把老八盯死。

可是老三并不理会他,继续布置。

“镇恪,你把白鹤营调出来,到军后挑上一批最近缴获的好东西,给大将军送去。记住,要护着大将军。”

“老三!”老五急了,这白鹤营是老三的亲兵部队,怎么给大将军送礼去了?他一急,猛地提高了声音,“老三,你想干什么?”

破晓这才回过身,对着老五道:“老五,你给小六写信,说是大将军要硬娶了阿九,让他进言劝阻。”

老五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我不写,你倒是给我说说怎么回事?你这是想干什么?”

破晓被这么一吼,突然冷静了些,看着老五半饷,说道:“大哥不能有事。”

老五当然知道老三在担心什么,但是相比起那个窝在宫室里的大将军,他更喜欢和阿九老八一起并肩作战,他们两个诡计多端,所谓兵不厌诈,和他们一起作战真正是一件快事,所以他几乎本能地想要保住他们两个。被老三这么一说,才想起当年起事时,众兄弟之间的誓言。大将军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哥,就算现在厌烦了征战,成天沉溺于政文琐事,那也是他们的大哥。

“可是老三,你知道阿九性子烈,她若是不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而且如果被她知道你做了这些事,一定会记恨你的。大将军也未必领你的情。”老五拍拍自己的脑袋,不知该怎么表达,“再说了,或许什么事也没有,你多做这些事,反而让大将军猜忌。”

破晓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五,你上战场前,做部署的时候,会有这些侥幸心思吗?”

老五垂着头,像耷拉着毛的斗鸡,不再说话。

不出三天,粮草成功运送到济城,清点完毕。这时,从青城传来了消息,老三在郊外练兵,老五接到了消息,一看,感觉脑袋轰地炸开,从身边抓过一只骑兽,就向老三那边狂奔而去。

阵型变换,中路后撤,两翼绞杀。

破晓正在和副将排列新的阵法,却见远处一只骑兽风尘仆仆地赶来,也不绕道,直接冲进阵型中,跃至他身前。

老五从骑兽上跳下,吐了一口沙子,“出事了,你送去给大将军的七尺珊瑚,在大将军观赏的时候倒了下来,把大将军和几名姬妾给砸伤了。”

破晓眉头一皱,“好好的,怎么会倒下?”

老五气得不行,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勉力压着心中的怒火,道:“大将军把你白鹤营的人全给关起来了,送珊瑚的那队亲兵在勤政殿外用鞭子活活给抽死了,一共二十人。镇恪的脚也被砍了。”

破晓脸色顿时煞白,双目泛出血丝。那些可都是他的亲兵,他一手TJ出来的兵,不死在战场上,却因为这个原因被自己人给打死了。

“我看是你在狐狸原练兵,有小人给大将军进了谗言,他忌讳你了。”老五也是义愤填膺,浑身颤抖,但还是忍下了自己的火气,不能给老三火上浇油,“你还是赶紧撤军,大将军就是想敲山震虎,杀杀你的威风。”

破晓不接话,沉下声来,“沉关,给我拿罐子酒,我要祭一下兄弟。”

老五把到嘴的话咽下去,调头到营后讨了罐酒来。回来时,老三仍然站在练兵台上,一动也不动,那些士兵也站着,鸦雀无声,一片萧肃。

破晓接过酒坛,语带悲怆。

“各位兄弟,是我害了你们。”

说完,把酒往地上一洒,剩下半罐子,把自己淋了个透。

老五见他又不说话,忍不住发话:“老三,你说句话呀。”

“沉关,大哥不信我了。”破晓的喉咙嘶哑,声音低沉。

听得老五心里更是难过。领兵在外的将军不受信任了,那威望越高,罪过越大。他突然想起老四走的那天,正逢灵和台破关之际,青城来了命令,要他卸下兵权,押解回城。众人都劝他,赶紧回去和大将军好好解释。他却说:

“大哥不信我了。”

老四那时的口气,也是凄凉无比。

他没有束手就擒,而是压下命令,领着大军,突破了灵和台。身先士卒,发了疯似的往前冲,最后中了流矢,落下马背,战死沙场。

崎氏军队过了灵和台,连夺五座城池。最后的论功行赏,却没有老四的名字,要不是当年起誓的几个兄弟,瞒着大将军给他在灵和台修了一座陵墓,说不定老四至今,仍然无葬身之地。

而现在的老三,为崎氏打下半壁江山的老三,也到了这步困境。老三威望高,虽然大将军不敢严厉问责,却对他的亲兵下了手。想来是不喜欢他自作主张,也是想让他记住,谁才是崎氏的头儿。

但是,老三不是老四,心眼儿那么实。

老五不说话,紧张地等着老三的回答。

44、番外-破晓-中

晴空万里,忽然阴云蔽日。

鸦声四起,飞沙走石。

破晓极力睁开眼睛,想在这漫天尘舞中看得明亮透彻,他看着台下一个个士兵,那些年轻的脸,正充满希冀地仰望着他,眼睛渐渐变得血红。

“云毗,去告诉逄贝,让他从狐狸原上撤下来。然后传信给销鼎,让他不要多管。我要亲自去一趟青城。”

老五猛然一震,急忙在一旁劝道:“老三,你现在领兵在外,大将军还对你有几分忌讳。你要是回了青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些谣言一定是闹得极其厉害,不然大将军也不会听信的。那地方,回不得啊!”

他还想说什么,老三突然摸了摸他的肩膀,抬头看去,老三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眼神清冽,似乎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每次战役陷入僵局,兵行险招,老三都会露出这种视死如归的神情。他还扯出了淡淡的笑容,轻声道:“放心,我只是去看看阿九。济城这里,就交给你了。”

那一刻,沉关欲哭无泪。

他看着老三回了军营,除去铠甲,换上一身青白布衣,跨上马背。初遇老三时,他就是布衣束发,仗剑倚马,那一派风流逍遥。而今,几段寒暑,少不更事的想法除去,此人棱角磨平,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扬鞭催马,青丝掠起,衣袂翩飞。

老五看着老三独自往青城的方向,渐行渐远,落寞丛生。蓦地夺过器械架上的大刀,将器械架子劈成两半,发狠道:“不是说济城外盘着几个贼窝么,跟着我去连锅端了,整好练手。”

破晓还在半路上,就听到大将军要娶阿九的消息。愈近青城,愈是多看到各地的献礼,纷纷向大将军的上阳宫运去。

崎氏范围内的城主都派出了使者,由亲信部队押送贺礼。很快,青城将挤满了这些不同背景身份的兵卒,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如果大将军果真顺利娶了阿九,那他也将如虎添翼,毕竟阿九的计策一直是被人津津乐道的神来之笔。只可惜阿九,从不甘屈居人下。而老八,现在或许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前门有虎,院内有狼,都是磨尖了利爪,向他扑去。

这个崎氏,这些一起打天下的兄弟,还有那个把他们带入战场的大哥,到底是怎么了?

接近青城时,突然听闻火硝营的士兵叛变,一路杀进上阳宫,大将军亲自带着嫡系军抵抗,受了重伤,婚期不得不延后。

这火硝营,原是老四的部下,本来有十二个营的编制,老四走了以后,大将军原想取消了番号,但几个兄弟极力劝谏,这才保了下来。但是几年来,不断被削减,最终只剩了两个营的残兵,被丢在青城郊外,管些百姓的来往事物。

怎么这一次,突然叛变了?还一路杀进上阳宫?

青城外的工事,青城的城墙城门,上阳宫外围工事,上阳宫的宫墙宫门,多少道防线,固若金汤,怎么可能被两个营的普通士兵突入?

青城外,断头台,血流成河。

那身首分离,怒目圆睁的,原也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是老四最最亲近,最最忠心的部下!

老四走后,能调出来的人都抽调走了,剩下的,除了一些残弱,还有大半的老四的老部下。那些人不肯走,不屈不挠,即使粮饷被克扣,新兵不再招募,他们仍然举着火硝营的旗号,仍然保持着老四在世时的一切惯常,仍然拥有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骄傲。

这么多兄弟中,老四待属下最好,他不喜结交权贵,不喜攀龙附凤,他喜欢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一切亲力亲为。可是,当大哥身边的人从同生共死的兄弟渐渐变成想分一杯羹的士族世家,他到底还是被谗言给害了。

破晓不禁悲从中来。老四啊老四,你的兄弟没有帮你照顾好,等咱们在下边相聚的时候,何来的颜面见你?

他心中悲痛,在城外踱了数个时辰,终于平复了些,这才咬了牙进城去。

九门通传,大将军召见。

破晓在长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既不许他进寝殿,也不许他擅自离去,那些个守卫直挺挺地站着,那些个侍者一批批地轮换,就是没人愿意和他说一句话。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个地方真正无聊,所有人都围着大将军,所有女人都梳妆打扮,等着大将军来夸上一句,活上半年。难道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这等熟悉的声音,破晓抬头,看到了阿九。她故意伫立在他的不远处,用着他能听到的声音,无限幽怨地说着。

跟在她身边的嬷嬷赶紧说道:“那些个人怎么能和九姑娘相比。她们要是给您使绊子,您告诉大将军去,肯定训得她们满地找牙。”

自古争风吃醋,最是怒气无中生有。破晓听到,心中一痛,把这战场上的霸王花,扔入宫室,居然还要与别人争夺宠爱,居然还被人使了绊子。

可是听宫人们说,阿九不吵不闹,不卑不亢,俨然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眼前的阿九,静静地站着,自有一股圣洁之态。难怪军中将她传得神乎其神,崇拜者数不胜数,前赴后继。

她举起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瞧着,“嬷嬷,你觉得我的手长得怎么样?”

“好看好看,只要以后好好养一段时间,这些细茧子啊,马上就不见了,保证柔如绸缎,光洁胜雪。”嬷嬷看人停在半路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凭着本能,把话答得圆满。

“可是一双手,什么都不干,要来何用?”

“姑娘别这么说话,你可以为大将军理衣服,斟酒啊。”

“什么都不干,要来何用?”阿九将话痴痴地重复了一遍,继续前行,进了寝殿去。

破晓听着一捏拳头,这么多年认识阿九,她何曾听天由命过?他太了解了,这个女人的手段,否则也不能将军中的一个个粗狂男儿治得服服帖帖。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单纯地好奇阿九这个疯女人会怎样应对。

又过了半个时辰,里面才传话让人进去。

屏风后的大将军,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果真伤得很重。听说是肩膀中了流矢,失血过多,但是大将军正当壮年,不过是战场上的寻常伤势,很快就能痊愈。

阿九坐在一旁,给他喂药。

大将军突然抓住她的手,说:“阿九,我可是真的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你征战南北,一个女孩子家的,我怎么舍得。以后,就不要打打杀杀的,好好留在我身边。”

“大哥你的话,我记着了。”阿九浅浅一笑。

破晓被晾在一旁,看着两人言语缠绵。

“我记得那几个臭小子,以前都是一副怎样的德行,现在荣光加身,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大将军对着阿九说话,那话却是说给破晓听的。然后他像想起什么来似的,转头望着破晓,招了招手,“老三啊,你来了,快过来。”

破晓这才上前几步,低身行了礼。

大将军挣扎着爬起来,举手摸着破晓的脑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老三,你是我最引以为豪的手下。从小啊,你就最乖,最听话,最有主意。这有主意本来是好事,可是想太多了,毕竟对身子不好。”

破晓感到头顶上的手一沉,发丝钝痛。大将军不出了这口气,白鹤营的事,便不能提。

阿九蓦地站了起来,“大哥,老三都亲自来赔罪了,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也杀了,既然恶气都出了,就把老三的亲兵还给他吧。也好叫天下看看大哥的气魄和度量。”

她说着话,两双眼睛直射过来。那大将军的眼神如刀,剜入肉中;那老三的目光惊愕,难以置信。是啊,这个时候为白鹤营说情,实在太不明智,只会被迁怒,怎么突然做了这么傻的事?阿九自己也不明白。

大约是这人当年不怕被牵连,拼命保下小六,交给她抚养;当年不顾迁怒,力争老四的功劳,让他的家人过上安生日子。这样的一个人,该是有一个好下场罢。

大将军正是有应必求的时候,即使要迁怒,也是日后的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九倒是从未怕过。

大将军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笑道:“阿九真是舌灿莲花,说得正合我意。就把人放了,先回军营去,老三留这儿陪我聊几天,心里闷得慌,得好好陪我聊聊。”

“多谢大哥。”破晓赶紧俯身谢恩。

宫中内院,方寸之地,层层守卫。大将军把破晓往那处地方一扔,软禁起来。

吃了睡,睡了吃,本该如此的。但破晓心思沉,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万分难受。

第三天,阿九来看他了。

她扮成侍卫的模样,突然站在破晓身前。破晓此时正在研读兵书,见有人来,抬头一看,吃了一惊。

“阿九,你怎能冒险来这里?”

阿九一笑,明媚清丽,“你可知这里侍卫换班的时间?”

破晓摇头,他整日被关在院子里,侍卫把守在外,巡逻之声从不断绝,无从判断。

“这里的侍卫每日三班,卯时一刻、未时二刻、亥时三刻,每日轮流,分别来自三个营,不曾有交集,交接时以口令为号。每班守卫前后皆要向御门卫禀报,再由御门卫上报大将军。”阿九极其有耐心,缓缓说着,

破晓初闻时惊讶,而后略一沉思,抿唇轻笑,“你倒是了解得清楚,买通了这班的守卫么?”

阿九笑得更是灿烂,摇了摇头,“不是买通,而是把这三班人慢慢换,现在,都是我的人了。”

破晓顿时震惊不已,几乎说不出话,阿九做的事永远出乎他的预料。

“好了,今天我来,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阿九突然肃然,神色惨烈,“你的白鹤营,在回济城的途中,被一群强盗偷袭,全军尽灭。”

破晓浑身一抖,猛地跃起,冷汗涔涔,目呲俱裂。哪个强盗好好的生意不做,去劫一伙毫无油水的士兵,而且还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哪儿那么容易!

“那是我的亲兵!”

阿九看着他惨白的脸,有些踟蹰,但仍是说了,“大将军让他们取道一线谷,前后围堵,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破晓全身僵直,没有反应,也无法反应。

“下一个,就要轮到你。”阿九继续道。

当年二将军做大,起了反叛之心,大将军吃了亏,从那时起,那人的疑心越来越重,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老四第一个死在了猜忌之下,几年来,不是死在战场上,死在青城权利漩涡中的兄弟越来越多,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你来,是来救我的吗?”他觉得口干舌燥,似乎要忘记怎么说话。

“凭你多管齐下的风格,既然在狐狸原布了兵营,又派了人来送礼,肯定在萼儿的身边也布置了人。我要你的信物,用一用你的人。”

“你要救老八?”这一刻,破晓突然冷静了下来,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他要救老八。可老八是什么人,他有一颗谁也无法比拟的七窍玲珑心,论谋略,论心计,有时连阿九都不是他的对手。去救他,是帮忙还是添乱?

“销鼎前些日子有传回来一个消息,”破晓尽量平复了自己的心境,缓缓说着,“你也应该知道玉国中立了十几年,财力渐大,也有了争雄之心。玉国太子是个贪色之人,三年前城头一见老八,便念念不忘。销鼎见平城的副将与玉国使者来往,打探得知是要将老八诈死,然后送给玉国太子,换来玉国财力支持。”

“我记得萼儿身边,都是大将军的人吧?”阿九的脸色蓦然阴沉,恻恻地看着破晓。

破晓点点头。

“就凭他们,也配和萼儿斗!”阿九冷笑起来,眼神一凛,破晓忽觉寒气袭来,脑中一片空白,莫名的恐惧升起。那女人见他怔仲,才知自己失了态,忙收敛气势,深深吸了口气,“大哥,似乎在找死。”

“凌儿……”破晓想阻止,却见阿九快步出了院子,也不听他说话。

阿九在门口一顿,吩咐道:“给我好好看着他,不许跨出一步。”然后她连信物也不拿,转头离去。

七月初八,那是阿九的生辰,上阳宫内热闹非凡。破晓抬头,见院子内方方正正的苍穹,天边一角,欢声喧嚣,赤色漫天。想必大将军等不及了,恰巧逢了阿九生辰,便把婚事办了。

院子内,清清冷冷,凄凄惨惨戚戚。

突然,院子门一开,进来的是老十。

这老十本是王族的人,世家出身,五年前破晓劝降,两人一见如故,老十便带着自己的兵便投奔了崎氏。

“三将军,我带你出去。”老十见到老三,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激动地跳起脚来。

用阿九的话来说,老十是他见过最有帝王之相的人,但这人在老三面前,便是一副怂样。老十来了崎氏,不喜欢打仗,不喜欢冲在前线,喜欢权衡崎氏世家之间的关系,喜欢辗转在前线与后方的调遣,最喜欢跟在老三后头。

看到老十出现,破晓反而皱起眉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十傻笑,“我把我的十个营全开来了,都在青城外候着。这城里,我要让它连只虫子也飞不出去。”

是了,大哥也不是全然放心阿九的。军中谁都知道,阿九和老十八字不合,能吵嘴绝不好好说理,能打架绝不花时间吵嘴。把老十的军队调来,明摆着牵制阿九。而能把超然世外的老十召来,定也是用他相要挟。老十,最是听他的话。

“三将军你说,我是帮大将军还是帮那个疯女人?”老十乐不可支,幸灾乐祸。

“当然是阿九。”破晓脱口而出。

“我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帮那个女疯子的。”老十说完,相携破晓而去。

不过是在老三面前,老十才一副超脱世事的姿态,其实老十心里明白得很,那个女人很危险,这次帮她,无异于养虎为患。若是让她和大将军斗个天翻地覆,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才是最好的。可是自己,怎愿拂逆了老三的意思?

这上阳宫中,果然是火光冲天。

破晓在勤政殿外见到了阿九。

那女人站在夜色中,身着嫁衣,光华耀眼。她对着火色笑,笑得天真烂漫,回头见破晓而来,道:“老三,把信物给我。”

“你要它何用?”破晓看得痴了,本想问大哥的情况,却对那疯女人的想法更感兴趣。

“平城那边,离老翁山近,萼儿喜欢吃老翁山上的青瓜,就想借你的人,去采买一些给他。”阿九笑。

“就这样?”破晓觉得不可思议,这人的思绪果然不可捉摸。

“前几日听到你的消息,想必他也忙不过来。”阿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不过,平城现已拿下,他现在也该有心情吃青瓜了。”

“平城拿下了?”破晓一惊,前有强敌,后有内贼的情况下,素有王族最强壁垒的平城居然被拿下了,“大将军呢?”

“大哥?”阿九收敛了笑容,幽幽地望着勤政殿的方向,缓缓地踏着奇异的步伐,在原地绕圈,“大哥啊大哥,大哥伤重,已经不在了。”

兔死狐悲。

“火硝营反叛,大哥中箭,换你的人进城,都是你的计策吧?”破晓说着,忽然心中一怔,不安起来,“小六呢?”

阿九蓦地停下了脚步,一指勤政殿内。

破晓拼尽全力跑入勤政殿内,可还是来晚了一步,那宫殿之内,已是血色泛滥。宫婢侍卫,陈尸满地。大将军的八个儿子正哭着抱成一团,小六拿着明晃晃的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大将军的女儿全都嫁了出去,只有八个儿子,大的才弱冠,小的不满周岁。从未上过战场历练,看见真枪实剑,竟吓得不敢动弹。

“快哭,快哭,你们老子死了,还不快哭!”小六的眼神嗜血,看着这一群待宰的羔羊,兴奋却又无趣。

“希仇,不得无礼!”破晓喊道。

小六回头看他,“三哥,如果在战场上,敌将的子孙,是不是需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那不是敌将的孩子,而是大哥的!”

小六垂下头,闷闷不乐,“三哥,大将军让我呆在青城里,陪着他的孩子玩,好闷呐。”他一步一步地踱至破晓面前,幽幽地说着,“当年我爹要杀大将军,是我给大将军开的门,最后我爹惨死,所有亲人都被诛杀,你说,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堵着一块大石头,堵得我透不过气。你说,我到底该不该报仇?”

“希仇……”破晓正想说什么,突然想起小六的名字,那是阿九改的名字,心下一颤,“小六,你活下来了,不该为死去的人而郁结难舒。你看看你的面前,没有你的仇人。”

小六歪着头,露出天真的模样,“可是姐姐说,权力争斗,本就是如此残酷的。我该恨的,是这个战乱的世道,是这个草菅人命的天地神权,是那些争名夺利无所不用其极的权贵,是那些利欲熏心蝇营狗苟的结党之人。”

“是,你不觉得你现在所要杀的,都不是你所说的仇人么?”破晓紧紧看着小六,一边说着,一边不断打手势,让殿内的几个活人赶紧离开。

“可是这些人活着,后患无穷。”

小六的话音刚落,殿外马声嘶鸣,金甲铮响,将勤政殿团团包围。

精兵简装,利器背负,那是阿九的神机营。

灰黄藤甲,精神奕奕,那是老十的震雷营。

面涂黑彩,手执双刀,那是小六的虎啸营。

那些宫中的旧人、姬妾、老臣、侍卫,统统被赶往军队中央。阿九一声令下,弓弩队一字排开,箭尖相指。

凄凉的哭声震耳欲聋。

阿九和老十提刀策马,来到破晓面前。

“老三,大将军已死,多少人觊觎此位。而在这崎氏之中,只有你有资格有威望堪当重任。”阿九说话,字字有力。

破晓震惊,当下沉思,不轻易开口。

老十冷笑,“我这儿有十个营,怎么着也轮到我来说。”

阿九被人扰了兴致,口气不善,“我的神机营虽然只来了一千精锐,但要对付你的兵,绰绰有余。”

老十一下就被她挑起怒火,万分不服气,“要不我们先打一场试试?”他本是隐忍之人,却受不得这女人的挑衅。

一山不容二虎。

阿九仰天大笑,笑够了,才回他:“五日后,我与你在青城点将台上好好厮杀一场。”

“一言为定。”老十一笑,顺着杆子往下爬,再看老三的神色,便不多做计较,由着那疯女人去了。

阿九径自对着破晓道:“老三,你说这些人,是杀还是留?”

破晓思忖,若是要救下这些人,便得他来做主,若是做了这个主,也就默认了替代大将军的位置。若是推脱,所有人便难逃一死,而大将军的位置若不是他来坐,阿九和老十必然拼个你死我活。

那么,功过是非,皆由他来承担。

他自信,能镇住他们。

便道:“暂且留人,先行攻打城内各府各宫室,控制全城。”

阿九和老十听闻,忽然相视一笑。

“青城内外各城使者我已扣下,带入城内,城门紧闭,断绝往来。”老十说。

“大将军的部队已经尽数归顺和消灭,宫室和各府已经拿下。”阿九笑。

“我想老五领着兵,应该堵在半路上了。”破晓轻挑蛾眉,勾唇一笑,“若有归顺,留得性命,为我所用。若不归顺,绝不手软。”

45、番外-破晓-下

青城事变,崎氏改天。

五日后,阿九和老十果然在点将台上打了一场。阿九单枪将老十挑下马,从此以后,老十再不与阿九争锋相对。

再过了十日,老八拉了一车青瓜,欢欢喜喜回到青城。进了万将府,就嚷着要给阿九做好吃的。

破晓听闻老八回来,推下事务便来看望,正好赶上一顿美食品尝。

阿九、老三、小六、老十,都在席上坐着,老八从厨房鼓捣了一番出来,给每人都添上了一碗。

那是用青瓜做的底,碎肉臊子裹的鲜,清爽可口,令人胃口大开。

阿九赞不绝口,老八笑靥如花。

见过老八的人都知道,崎氏的八将军姿容非凡,有绝世之貌,吐气如兰。看他浅笑,便有目眩神迷之感。但是,从未有人敢用美色评价他,因为他的骑射战功,远在容貌之上。

美人名将,名将美人。

“老八,这是什么菜,可否教我做?”破晓道。

“没问题。”老八心情好得很。

“我也要学。”阿九叫起来。

“不教。”

老八还未说理由,阿九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去,“为什么不教我?”

老八连忙后退几步,解释道:“你想吃,我就做给你吃。我要让你想吃这个菜时就想到我。”

这道菜,就是后来的臊子炖瓜。

也是阿九这一生,吃的最后一道菜。只可惜,不是老八做的。

平城一破,王族兵败如山倒。

几路人马带兵长驱直入,破晓和阿九首先到达宛城郊外,汇合,围攻王族的王城—宛城。

但是,阿九的部队挡在了大军之前。她说,她和王族新掌权的王有些交情,想要谈一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破晓当然知道,王族执掌凡世几百年,虽然未曾统一,但是百年积业,岂能被迅速崛起的崎氏一口吞下。这次他们兵临城下,已是倾巢出动,为的就是速战速决。王族疆界外围的援兵也正长途奔袭而来,战事拖得越久,对崎氏越不利。

但是阿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

他信阿九,他将身家性命,半壁江山,全都押在了她身上。于是,他点了点头。

城头垂下绳子,阿九便入城去了。

一连三天,不见动静。

老五老八撑在外头,虽是以逸待劳,但毕竟错过了攻城的最好时机。援兵不日将抵达,双方兵戎相交。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心急,军中上下都在静待结局。破晓回过神时,才发现阿九居然已经如此深得人心。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和她站在一边,必胜无疑。

三日后,宛城城门大开,新王和阿九并肩骑马,谈笑而出。

宛城一战,兵不血刃。

新王认了阿九作义妹,他本没有称雄之心,做事放荡不羁,和阿九倒是合得来。一不做二不休,从此崎氏与王族合并,不再争战。

新王自取了封号,称闲王,撒手撂下兵政,寻欢作乐。破晓被拥立为明王,接过两处江山,朝堂决策,手段甚是老辣。

而在政文学习中,成长最快的,却是阿九。权衡利弊,钱粮调度,得心应手。得了闲,她喜欢四处领着军队,教训为富不仁的土豪,布散他们的田地和家财。百姓私下里叫她土地娘娘。

破晓听说,不禁哑然失笑,可再仔细一想,却不得不为她捏上一把汗。若不是他偏心护着,阿九早已被人群起而攻之。而朝堂之上,从来都是指责不断。

内阁寺丞,对于阿九乱了法纪之事当堂发难,阿九不反驳,拦了自己人,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下朝后,竟登门道歉。而寺丞闭门不见,直到阿九保证再不犯忌之后,才开了门。结果两人一聊便聊了整整四天,废寝忘食。最后上书,改了田亩弊病。

大宇司仪,进言阿九已是已故大将军的夫人,当时礼成,阿九该为大将军守素,如此放肆,犯了大忌。阿九没有说话,也没有拦着自己人。殿上唇枪舌剑,来往不绝。破晓想来,那司仪也是为了逼退阿九,戳了她的痛处。而在此事,破晓也不能多话。倒是闲王道:

“此等前朝私事,也配拿来在大殿上讲。我义妹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非议!”

闲王虽然不理政事,但是每日寅时朝堂,却从不缺席。

不盈月,司仪家族内斗,死于其侄儿之手。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人与阿九叫板。

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将合并江山的四处扫平,将朝堂之上统一了口径。拔除山寨,荡清部落,销剪各方势力,此时的天下,已渐渐掌控在崎氏手中。

眼中钉,肉中刺,横亘在凡世西南的顽石。

二十万人马,屯兵玉国边境。

阿九在军前,许了三皇共治。

玉国朝廷上下见小命可保,立刻出城投了降。虽遇到零散的抵抗,但只用了十天,便已拿下玉国。

阿九擅做主张,一壶鸩酒杀了老皇帝,带着那太子回去。破晓压下火气,第一次将她斥责了一番。

反正这玉国的王,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傀儡,三皇共治,不过是拉拢人心的借口,秋后可以算账,滴水可以穿石。所以这阿九杀了老皇帝,便是搅乱一池水。

破晓耐心,晓以利害。

阿九却说:“我就要把那该死的太子摆在那儿,让他难受,看着他难受,我就高兴。谁让他打萼儿的主意。”小肚鸡肠,可见一斑。

破晓呛得说不出话,他自诩小气之人,谁打他兄弟的主意,定要他生不如死。便只削了阿九的头衔,罚了半年俸禄,让她闭门思过。

这是该过问老八的意见。

破晓找了几壶好酒,备齐了菜肴,请来老八作陪。

酒过三巡,老八微醺,已是媚眼如丝,姿态万千。破晓有时疑惑,生得这般美貌是该喜该忧?上了战场须得面具遮脸,提拔训导又易惹来非议。当年老八刚入军营,老五便拉着一帮人要对他验明正身一番,却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但是生得这样一对眉眼,能得到阿九的青睐,也是令破晓艳羡的。

“这玉国太子,你想怎么处理?”破晓问。为何要灌醉了问他,因为老八若是清醒着,必然不作任何言语。这人冷静,理智,处理公事从不以自己的感情为先。

老八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破晓浑身一凛。

“不过是手下败将。”

手下败将。

破晓的头脑有些模糊,正想感叹老八胸怀大度,突然一怔,手下败将,谁不是老八的手下败将?

天下初定,便传来老七回来的消息。

破晓、老五、老八、阿九,都在慕言宫严正以待。

老七是个厉害人物,阿九的那一身本事,就是他教的。可他是个真正淡泊的人,当年在乱军之中救出大将军以后,便去了南方沼泽,后来也一直在四处游荡,山河浪迹。心情好的时候,就回崎氏看看以前的兄弟,叙叙旧,然后继续走,走他那永无尽头的道路。

他这一次回来,却并不是叙旧。

老七沐浴焚香,端正衣冠,才上殿来。

众人见到老七,均是欣喜。而老七的脸色沉凝,在大殿中央站定,缓缓道:

“这一次,在苍卒平原上投下的饵料,是凌萼。”

是老八!

这凡世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老八!

阿九蓦地站了起来,“老七,你没看错?”

老七摇摇头。

神旨降下,在沼泽的深处,伫立的岩石上缓缓开出了花,组成流云的文字,明明白白写着,崎氏的八将军。

若是凌萼,兴许还有同名之人,而八将军,天底下只有一个。

五年一轮回,开启神旨,后便需要在沼泽之中投下活人作饵,才能阻挡沼泽的蔓延,留下凡世这块土地。千百年来,不曾间断。

七年前,降下神旨,三权易主。使得二将军与大将军反目成仇。玉国和王族的内乱也是如火如荼。整个凡世元气大伤。

两年前降下神旨,说崎氏有女,可得天下。大将军便遣走老八,强娶阿九,结果引火烧身。

“既然他要八将军,那找个人来做这八将军不就好了?”阿九咬牙,但看四下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不可唬弄神意。若是不满足了他的意思,谁知这凡世大陆会降下何种灾难。”老七仍是摇头,驳了阿九的话。

“还剩多少时间?”阿九问。她紧紧看着老八,似乎想把这一生都看尽了。老八也是望着她,苦笑了一下。

老七一算,“还有三月有余。”

老五站起身,声音颤抖,“老八,你还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我一定给你做到。”

破晓有些怔仲,许久无法反应。他曾经护送过被选中的人上苍卒平原,这五年一次,崎氏和王族都会停下战争,双方出一部分人马和祭礼,将人送去。

每次被选中的,都是出色的青年才俊。

那一年送去的人,是个名满天下的才子,出生王族世家,一路上从容不迫,似乎坦然接受。可到了南方沼泽时,突然嚎啕大哭。

天妒英才。

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却生生夭折。谁能甘心!

半生殚精竭虑,终到鳌头独占日,不曾料天降横祸,取要性命,谁能甘心!

无论是坦然还是恸哭,那弥漫在苍卒平原上的,都是绝望,深深的绝望,那无法从神的掌控下逃脱的绝望。

所有人都知道,老八将不久于人世。原本车水马龙的府邸前顿时门可罗雀。

阿九拉着老八躲进了亘府。那是记录了整个凡世历史的高楼,也藏尽天下书籍。他们两个在里面一呆,就呆了整整半个月。然后门一开,向破晓讨了两只鸟兽,便一去无踪影。

所有人都以为老八潜逃,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都要点兵将他找回来。要不是崎氏一干兄弟压着,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凡世又要烽烟再起。

直到期限的十天前,老八才和阿九两人回来。

两人回来后,突然改了性,相携玩遍了城中一切的赌坊乐场,吃遍了城中所有的山珍海味。

整装出发之前,老五仍是问了一句话,“老八,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老八笑笑,执起阿九的手,紧紧握住,“人生若此,还有何遗憾?”

几人护送老八而去,放了小六坐镇后方,因为他手狠。谁敢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就别怪人心狠!

苍卒平原其实就在南方沼泽里面。云低,天蓝,土黑。

一路上,压抑的悲恸。

老八和阿九坐在同一匹马上,老七的马一直伴在他们身边,三人低低地说着话。

刚到达沼泽,队伍前的两匹马突然齐齐嘶鸣,向前狂奔而去。破晓目送着这三人消失在黝黑的沼泽之中。

直到很多年以后,破晓才知道,他们谁都没有放弃。老八和阿九在亘府查遍了典籍,才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依着神旨毁灭肉身,然后再找一容器装入灵魂,让老八活下来。为了做这容器,两人找了天下第一的人偶师,为老八做了一具偶人。而现在,他们带着那偶人进苍卒平原去了。

七天后,远远地出来一匹马。

破晓从未觉得那路是如此地漫长,那沼泽的雾气是如此渺茫,他迫不及待地催马上前,迎接归人。

回来的,却只有老七和阿九。

阿九闭着眼睛,她的右手是焦烂的,满身的血污。

老七痛苦地摇头。

一直胜利的阿九这次失败了,老八不在了。

破晓蓦地感到绝望,绝望到窒息,顿时流下泪来。

在与神的对抗中,没能留住老八。

阿九睁开眼,满目猩红。

那将是漫长而无尽的绝望,如果阿九认命。

但这是一切的契机,也是后来发生所有事的开端。

阿九将她的生命完完全全投入到权力的漩涡之中。她把对老八的渴望转变成了野心,把对老八的思念转化成了日以继夜的操劳。

破晓知道阿九是个视才如命的人,她的身边从不乏谋臣忠士。就是那几年,九将军府壮大得最快,势头直逼朝堂。本来三皇共治便是阿九在阵前许下的诺言,也是她全力促成。可是真当她超然于三皇之上时,谗言四起。

直谏也好,造谣也好,风头终究直指那女人。

五年了,五年前的今日,阿九的生辰,她身穿嫁衣杀了大将军,杀了他们的大哥。

破晓寻了最好的青竹酒,踏入将军府。

阿九正坐在窗前看书,安静、祥和。

破晓不忍心扰她,遣退了旁人,仔细地布菜置酒。

“昨日,有人告诉我,当年火硝营的叛乱是你挑唆的,而我的白鹤营,是你派人杀的。”

阿九闻声转了头,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破晓浑身一凛,当即想起老八醉后看他的那一眼。

阿九放下书,站起身。

“其实那日在苍卒平原,我们原已经成功了,但突然来了神使,强行带走了萼儿,我与他们几番缠斗,这才遭了雷击。老三,你老实告诉我,神使为什么会来?”

破晓浅笑,他当然知道。那年老八被选中,而后与阿九双双失踪,即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破晓的理智也不允许整个凡世为他们两个的私奔陪葬,于是他一边安排手下盯紧两人,一边压制各方暴动,一边在南方沼泽筑造工事,一边上神庙诉求神使。他一直都是面面俱到的人,喜欢多管齐下,凭借这一点,多数事务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只是那一次,似乎又擅作了主张。

这一主张,导致老八永远消失在了南方的沼泽里。

“你隐忍三年,就为了今日发难?”

破晓环顾四周,梁上刺客,屋外弓弩已准备就绪。

“我知道此事不能怪你,但我也不打算放过你。”阿九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累,“破晓,退位吧,把天下交给我。”

三皇终归于一帝。

阿九说:“老三,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战乱吗?不是因为信仰的不同,也不是因为诉求的不同,而是因为每一个政权,都有它的亲疏远近。既得利益者,自然欢天喜地,却也游刃于刀口之下;想求利益而不得者,自然嫉恨眼红,但若是在他们容忍范围之内,仍是不会轻举妄动。上位者要压抑这些蠢蠢欲动的思绪,这才诉求于信仰。说到底,都是利益作祟。”

阿九说:“老三,你现在明白怎样才能不起战乱吗?就是将既得利益者扩充至绝大多数人,也就是将权力下放。国将不国,但那将是一个新的国,我的理想国。”

阿九说:“老三,可是怎样将权力下放呢?首先要集权,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心,将权力集中和统一。然后就要向既得利益者收权了。我是一个强盗,我所能想到的最好法子,就是抢。所以我要建立最强的军队,最稳定的权力分配秩序。”

阿九说:“老三,你也知道凡世的力量很弱,我们对抗不了种族。我们没有灵力,但是却可以发展灵力以外的东西。冶铁、制火、机造,哪一样都是强大的战力,它们的发展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成长孵化的环境,我给它们。”

阿九说:“老三,权力永远不能落入一小部分人手中,这样的权力最终都会有被打破的一天。所以,我不允许存在永恒的既得利益者,谁也不能永远将权力抓在手中,包括我自己。”

阿九说:“老三,我不会亏待你,我需要你。在这个国家走向理想国的漫漫长途中,也需要你。”

阿九说……

阿九说……

阿九说……

江山、社稷、权力、名声,破晓并不在意,他本是孑然一身而来,最终只是回归本原罢了。而那无妄无终的感情,却随着欲望而渐渐浓烈。

他想给它一个终结,他的一切功绩早应该定格在最意气风发的青春里,白头的将军,是不该出现在人间的。

于是,他服了蚀心草毒。

46、晨昏楼

时间漫漫,长河滔滔。

破晓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醒来。可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变了一副模样。他的身子在时间的长河中,不老,不死,也没有病痛。

他住的地方叫做晨昏楼,他每天只能清醒一个时辰。世间在变幻,光阴在流转,唯一不变的,只有他。

“我知道此事不能怪你,但我也不打算放过你。”

睡梦中,

言犹在耳,

佳人不再。

阿九,不,应该叫她予帝,她很早就不在了,死在他的晨昏楼中,走的时候还是非常年轻,看看她的想法,几乎是幼稚的,但是,她完成了。

阿九走后,再也无人来晨昏楼,破晓每日坐在窗前等半个时辰,然后睡半个时辰,浑浑噩噩过去。他总是觉得,阿九还会回来,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受到生死的束缚,她一定会回来的。

渴了饮雨水,饿了食草木。

恍恍惚惚,荏苒几重,人世间匆匆过了数百年。

面前的人看到余聊,身躯一震,缓缓向他走来。

余聊浑身紧绷,万分着意于风吹草动。北主说过,人分为形和神,自己和予帝最多形似,但神却相差甚远。这样的妆容,骗骗旁人还行,要对付朝夕相对的人,只需一举一动,便原形毕露。

所以余聊不动。

破风之音炸响,一支鸣箭向余聊射去。电光火石之间,那男子行步如风,拔剑出鞘,霎时挡下此箭。余聊正立于他身后,机不可失,袖中两箭对着那人后心猛地击出。

一箭正中左腰,另一箭擦身而过。只有经历过无数刀枪箭雨的磨砺,才能在思考之前本能地躲避身体,躲开了要害。那人一个踉跄,这才稳住身子,蓦地转头看余聊。

余聊立马向院子中退去。那院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不,是爬满了人,白衣的面具人,待那人被余聊引出晨昏楼,立刻弓起背,犹如弹射一般,向那人攻去。

刀光剑影,猩红弥漫,那从天而落的残肢碎布,彷如天花乱坠。这人受了伤,居然也能这么厉害。余聊扶着右臂,弓弩的后劲大,至今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但是,弩箭有三支,他却只射了两支。看着那人时,他犹豫了一下,第三支正巧卡在了箭道中。

这一仗,血流成河。那人以一敌百,居然占了上风。

余聊有些害怕,那是泺婴他老姐调来的人,也明明白白告诉过他,如果这些人杀不死那人,那别无他法,他也要死在这儿。所以最开始的弩箭一定要射准,但是余聊却失了手。

他往洪荒殿退去。晨色微曦,洪荒殿门很快就会打开。即使落入那些玄士黄门的手中,也比直接死在这里的好。那人再嚣张,也不可能一路杀出洪荒殿去。

“你是谁?”

那声音顿时出现在耳后,凛冽如寒冰。

余聊一下僵直,缓缓转过身。那人就站在他身后,剑尖直指他的喉咙,左腰处大片红染,拖着一路的血渍。

那一刻,朝日升起,红光入室,殿内顿时金碧辉煌。那人的脸在光华中渐渐清晰,剑眉斜飞入鬓,朗目精光内敛,薄唇皓齿,这般威风凛凛,犹如翱翔在天的雄鹰。

鼓声打响,洪荒殿门开。一排排的上议人士列成整齐的队伍,有条不紊地进入殿内。

那些人越往殿里走,余聊的身体便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为什么这些人,对殿上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对一个执剑的浑身浴血之人置若罔闻,难道这里所有人都被控制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你是谁?”那人又问了一次。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余聊渐渐镇定下来,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为今之计,只能装人装到底了。如果是那个女人,会怎么答呢?井然有序的房间,毫无个人意念,她和人说话的时候,绝大多数应该在谈公事吧。那她应该说什么?

“这就是你做的事?”余聊直直地看着那人,露出毫不畏惧的姿态,单手轻轻一挥,视线揽下殿内众人。

那人大约思考了一会儿,不动声色,道:“凌儿,这些人背弃了你信念,我只是将他们的思考稍稍摆正。”

余聊看了周围一眼,众人只是站着,没有其他的动作。一个个杵在那儿如同木偶。

“自作主张。”余聊不屑地说道,那人听闻,眉头一皱。余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硬着头皮往下说:“民众才是创造历史的主体,他们充满了智慧,自会引导凡世前进的方向,何来你操心?你能带着他们走过一时,还能永远地走下去?完全掌控在手中的东西,何来对于未知的恐惧,没有对未知的恐惧,何来创造的动力,没有创造的动力,就没有光明的未来!”

那人一凛,大概心中已有所动,化到剑尖,轻轻颤抖。

那日朗日当空,阳光正好,阿九的容貌融在朦胧中,轻声细语,娓娓道来,“老三,你可知为何你自以为面面俱到,到头来,却仍然常有失误。并不是世事变化无常,而是你漏算了人心。人心并不如你所想唯利是图,单纯理性。坚强、脆弱,热情、冷漠,都是可以同时存在,只要不是完全的理性,每个人的决定都会被情绪所左右。要算得人心,就必须要信它。你会漏算人心,最重要的就是你的不信任。你不信任别人,所以你才会做事多管齐下,自以为面面俱到,却错漏百出。因为你不信任牵涉入事的每一人,所以自作聪明为他们计谋,为他们作布局。而你却独独忽略了每个人的心念智慧,便成事不足。”

“看来这一次,我又多事了。”他轻声低喃,眼睑下垂。

就在他失去斗志的这一刻,余聊迅速出手,最后一箭直入他的心脏,透胸而出,掉落在地。那一刻,鲜血飞溅,那人放下剑,捂住胸口,眼神绝望。

时光交错,容颜恍惚。

“我知道,你后来从天河尽头带回了老八。若不是老八执意离你而去,你也不会这么快心力交瘁而死。”他有些激动,口中咳出血来,渐渐跪倒在地,支撑身体,“老八那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

余聊听着,云里雾里,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待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再补上一刀,现在上去,太危险了。

那人抬起头,望着他,说:“凌儿,我只盼望着,若有来世,我还想与你一起仗剑骑马,驰骋疆场。那时的快意、情谊,支撑着我走过这几百年等待的时光。我将我这一生都给了崎氏,给了凡世,这样,你便许我一世,好不好?”

余聊看着他,那眸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深切和瑰丽。可他不是那女人,怎么许他一世,便说:“等你到了冥府再说吧。”

那人轻然一笑,“你不是凌儿,凌儿不会给我任何希望。”

阿九说:“老三,我不会给你任何希望,因为人一旦有了希望,便会扰乱心境,而且在失望时,会跌入更深的绝望。起起落落,喜怒哀乐。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清清冷冷,淡然处世。人总有一天会失去一切,我夺了你的权,夺了你的自由,你永远都不会再拥有它们了,我永远也不会还给你,但我要你活着,活着见到我的理想国建成,这需要漫长而久远的时间。只有你一个人,没有超然于一切的祥和与宁静,是做不到的。老三,你就睁着眼睛好好看着就行,就算是替我看着。”

阿九说:“你看到书桌上的那只白玉瓶了吗?它坐在那里,洞悉我一切的思想和谋划,但我不会毁灭了它,因为它是属于我的,是我将它摆放在那里,它坐在那处是我赋予它的责任。老三,你也一样。你只是我陈列在楼阁里的珍宝,我喜欢收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你就是其中一件。而你所要做的,就是我赋予你的责任。所以你无需思考,无需多想,更无需希望。”

阿九说……

阿九说……

阿九说……

阿九说了什么?这个狡猾而自私的女人到底说了什么?破晓的思绪渐渐归于虚无,能和这样的女人生在同一片天空下,生在同一个时代中,是何等的快意,和折磨。

来生,还想和你一较高下,即使自己一败涂地。来生,还想和你快马扬鞭红尘里,扫尽天下风光。来生,我们不必再你争我夺,若是一段儿女情长,该有多好……

那人缓缓倒下,闭上了眼睛,神色异常平静,似乎没了补刀的必要。周围也是一阵轰响,余聊一看,那些神采奕奕的来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他一人跑出了洪荒殿,一路上侍卫、文官、等待的随从都躺倒在地,一副沉睡的样子。偌大的洪荒殿,竟没有一个活人。

在大殿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所雕刻的,是整个凡世的地图,而万象城的设置,浮雕在石台上。余聊低头仔细看去,他现在所在的,是万象城的正中央,偏东一些,就是济世悬阁,看上去非常近。他心中一动,便决定到济世悬阁一趟。

这时,他听到一些诡异的声响,像是蜜蜂震动翅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发现洪荒殿上头涌起一个巨大的白色气泡,迅速涨大,直到笼罩住整个宫殿的上空。里面飘渺着如同白色的烟雾。

突然,那气泡猛地炸裂,伴随着一声巨响,里面的烟雾喷涌而出,飞速扩散。

是白雾!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余聊眼前已是一片茫然,仿佛又回到了雾区。他用袖子把口鼻一捂,向济世悬阁跑去。

洪荒殿是雾气最重的地方,越是远离,视野越是清晰一些。

假山石林,亭台楼阁,待余聊回过神时,他已经迷失在了重重长廊之间。

突然,听得几声惨叫,余聊向四下里看去,这声音很快就隐没在薄雾之中,辨不清方向。但是,他感到了些许危险。

记得屁羔子曾经说过,建造宫室的工匠会用长廊顶部的横梁来标明廊亭的位置。余聊便抬着头边走边看。大约走了几段,果然有看见间隔距离有缩短的迹象。这时,看到长廊顶部突出了一个灰色的东西,似乎像一个茧子,细细听来,隐约有嗞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余聊听得汗毛直竖,赶紧离开那地方。又往前走了许久,便看见一个廊柱上也结了一个茧子样的东西,但那个茧子是破开的。里面的是什么东西?

这一愣间,余聊感到脚踝上刺痛,低头一看,一只细小的东西正抓着他,那东西像只老鼠,皮肤是裸露的,没有毛发,深紫色,大概有半只手掌大小,爪子很长,已刺入了皮肉。这丑东西不但紧紧抱着余聊的脚踝,似乎还在轻声地叫唤。余聊不耐烦地将这东西一脚踢走。

那东西滚落院中,忽然发出犀利的惨叫,一会儿的功夫,成片的叫声响起,似乎在应答。余聊知道这东西难对付,赶紧撒腿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东西的叫唤似乎一直在耳边,余聊也不敢停下。突然眼前出现一只白色的狼,但又不是狼,它的头上长着尖利的角,看到余聊跑入它的地盘,猛地直冲扑来。余聊连忙往旁边一躲,几个翻身,又才站定。

余聊定下神来,发现眼前围着七八只长角的白狼,正虎视眈眈。那些野兽可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立刻一拥而上,他赶紧拔了匕首抵挡,身形晃动。可没动几下,便感到一阵重击,向后摔去。

这一倒下,势必要被破了喉咙。余聊心下大叫不好,本能地想起了石洞中被貘鼠攻击的那一幕,喊道:“小七!”

47、万象城破

猛地一剑刺来,将他身前的一只白狼挑去。余聊见机,迅速踹开一只,手也不停,一刀捅进另一只的肚子。三只狼的惨叫声同时响起,剩下的几只也不讲义气,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小七。”余聊忙转身,一下怔住。

站在他身后的,并不是小七,而是凡王。他只着了一件薄衫,似乎刚从床榻上起来,看上去非常疲惫,扶着一旁的树木。即使如此,这人的神色仍是寡淡的,姿态仍是孤傲的,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

那人身上的红疹已经退了,却仍是形销骨立。他喘了几口气,才上前拔出白狼身上的剑。余聊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手指非常修长,很是适合握剑。那剑是他扔出的?难道治好了?胡子男呢?

“你的病好了?”余聊关心地一问,赶紧来到他身边。那人看着他,身子一抖,缓缓下坠。余聊立马将人抱入怀中。嗯,美人入怀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我马上带你出去,小七他们在四处找我们。”

凡王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话,但很吃力的样子,终于发出了声音,“那,那里……”

余聊的脑子瞬间通畅,那胡子男不出屋子,就从医寮来到了万象城,说明是有什么密道存在的,那也可以从密道里离开这鬼地方。这些雾里的怪物应该也没这么快渗透入密道。

他便顺着凡王的眼神抱着人往建筑群里头走。突然感到胸口一紧,那凡王伸手环住了他,仍是抬头望着,眼神犹是清澈。看上去还是很想说话的样子,但是他努力了很久,喉咙里却只漏出了几个字,“回来,凌儿……”

余聊听着抹了一把脸,装束还在,这人果然认错了,便道:“我不是什么予帝,我是小七的朋友,就是一路带着你上北狼野又出来的那个。给我记清楚了,予帝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说完,他低头一看,怀中那漂亮的眸子瞬间黯然失色,垂下头去。

“喂,地道在哪里?给我指仔细点。”余聊看不到他的眼神指点,往四周看去,也看不到地道存在的痕迹,如果没人告诉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人放开了环抱他的手,一指反方向,努力开口道:“信,信……那里,信……”

那个方向,分明是神宗殿的位置。余聊冷笑,发现自己不是予帝了,就不想离开万象城,要去找予帝留给他的信了。这雾里有多危险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又不是他的走狗,为何要听他的,只要将人完完整整交回小七手中就行了。

于是余聊开口好言劝道:“我们两个自身难保,就不要去找信了,我先带你离开,和小七汇合后再从长计议。

那人不理,仍旧念叨着“信,信”,甚至挣扎起来。

余聊气得把人一扔。那人猛地摔在地,好不容易才支起身,攀住一旁的灌木,缓缓站起。腰还未直,便急着向前走去,果然一个失足,重又跌倒在地。

余聊指着他道:“你听清楚了,我不是你手下,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陪葬。如果你想活下来,我就救你,你刚才救我一命,这恩我记着了,但不会陪你送死。你看看自己的样子,找什么信,先活下来再说。”

那人还是不听,重又站起身,再双手扶着假山灌木,向前走去。余聊无奈,想着这人好歹比他熟悉这儿,一个人还不如两个人,便一把将人拦腰抱起。

“好了,你给我指路,我带你过去。”

两人往雾气最浓的地方走去,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宫室和大殿都看不清楚,余聊只得细细记着来路周边几尺长宽的景色。

很快天就黑了,正巧路上经过几个看上去住人的屋子,就到里边搜刮了些吃食。

在凡王的指路下,几乎没有碰到奇怪的东西。

余聊正在路上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开始他以为是幻听,可是再竖起耳朵,却发现确实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余聊,余聊……”,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本能地觉得是幻觉,便给了自己一巴掌。

再一听,那声音还在,难道是雾里有什么怪物?他便放开了凡王,拔了匕首,循声找去。

蓦地从石缝中窜出一条人影,向凡王扑去,并大喝了一声:“住手!”

余聊一定神,才确认是泺婴他老姐。这女人左腿受了伤,一手揪过凡王,用刀抵着他脖子,见余聊稳了情绪,忙问:“这人是谁?”

“凡王。”余聊老老实实回答,“你放心,不会伤害你的。”

“你怎么保证?”那女人完全不相信余聊的承诺。

余聊一愣,这点他还真不能保证,“他身子弱……”

声音未落,那老姐抓过凡王的双手,往后一剪,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猛地一拉,只听得骨骼关节的脆响,凡王的双臂一齐从肩胛脱臼。那人的脸色顿时惨白,来不及叫唤,冷汗点点沁出。泺婴的老姐就把手松了,将人往余聊那里推去。余聊忙扶住。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受了伤?”

那女人露出自嘲的笑容,道:“被人骗了。”

不仅是泺婴的老姐被骗了,余聊也被骗了,而这个撒谎者,自然就是北主。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晨昏楼的那人,但是仅凭一人之力,根本对抗不了他。得到余聊的消息后,才临时起意,找来余聊共同谋划。

北主的最终目的,就是在洪荒殿打开雾区。而那个在晨昏楼里的人是一直以来守护洪荒殿的人,他一旦死去,通过某种机制的抽动,洪荒殿的门将会摇摇欲坠,这一松动,使得雾区在万象城延展。他们都被骗了,那女人也是看到雾气出现,才醒悟过来,此时懊悔已晚。那北主夺走了她的铁杖,也打伤了她。

那老姐说,这个铁杖是由地魈的金属外壳制成。她这么一说,余聊立刻就明白过来,那北主根本就想破坏凡世的稳定,解除灵力的具象化。

“那个破晓?”余聊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他似乎知道自己做了件蠢事,那人临死前闪烁的瞳仁又浮现在他眼前,似曾相识的神情,为什么这么笨,要相信一个死面团!

“我猜想,那人大概就是明王。”那女人说。

说到明王,余聊算是知道,以前泺婴很崇拜他,就多讲了些。他是崎氏的三将军,也是三皇之一,后来传说被予帝逼死,谁知一直活到了现在,百年时光弹指间,却死于自己这无名小卒之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那老姐问。

余聊安抚了下怀里的凡王,道:“予帝死前给凡王留了封信,我们想去神宗殿找找。”

“予帝给凡王的信?”那老姐的神情有些奇怪,并不是单纯地重复,而是若有所思。

“你见过?”余聊试探。

“似乎有点印象,像是什么地方见过。”老姐皱起了眉头,“好像是在神宗殿的方向,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凡王看着他,似乎想伸手,但是却举不起来。

“行了,别说这些了,我们怎么出去?”余聊见她一时想不起,也不想执着于这个东西,能出去,就要趁早出了这雾区。

“别急,我引了暗希他们来万象城。到时候,自然能出去。”

“什么?”余聊差些跳起来,“赶紧把凡王的手臂接回去,我可不想被小七揍上一顿。”

泺婴的老姐不说话,拉过凡王的一只手,猛地一扯,喀啦一声,似乎又将脱臼的手臂安了回去,“那信就在神宗殿内,但现在北主占着神宗殿,要进去就要先对付他,你多有奇策,既然不会说话,就写下来。”

凡王靠着余聊喘气,试着动了动手臂,在地面上颤颤抖抖地写下一个字。

余聊和那老姐仔细认了半天,看隐约猜出是个“诱”字,便见凡王点了点头。

“诱?诱什么?”余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老姐思考了一会儿,说:“难道说是让余聊当诱饵,把北主引出神宗殿?”

凡王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余聊咕哝。

两人继续低头研究。

这时,外头人影一闪,余聊正惊讶着,那老姐立刻拾起旁边的木棍,向外敲去。寒光一闪,木棍顿时被削成两半。那人影闪电般入内,从余聊怀中夺过凡王,一把抱住。

“救驾来迟,望凡王恕罪。”

那人影正是暗希。随后进来的,便是流青。

“你们怎么找到的?”余聊好奇。

流青瞥了他一眼,脱口而出:“凡王有味道。”说着顿时愣住,“你是谁?”

味道?什么味道?怎么一点儿也闻不到?余聊心下疑惑。

暗希闻言,也转过头来,怔在当场,“予,予帝……”

“什么予帝,是我,余聊。”

那两人总算松了口气。

余聊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瞎紧张什么,但急着出去,也就不再深究,立马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其他就别管了,先出去要紧。”

“既然凡王要找那封信,我们就要去神宗殿找。”流青说。

余聊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提这茬干嘛!

暗希看着地上的那个“诱”字,说:“是用漠逝的骸骨引北主出来么?”

凡王点点头。

余聊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心有灵犀。

四人在石缝中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一亮,便向神宗殿出发。那老姐身子沉,脚又受了伤,只能留在石缝中,等抓到了北主再回来接她。

三人往前走,周围都是白茫茫的,雾气愈来愈浓烈,余聊见不到什么东西,就没头没脑地走。路上遇到了许多怪物,但都没有见到真面目,就被暗希和流青解决了,只听到凄厉的惨叫。

有高手在侧,就是好。一路平安,直到暗希说神宗殿到了。

那也是一片白茫茫,只能看到些许梁柱的轮廓。凡王看了一眼,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暗希便将他解读,说是北主在里面自制了一个结界,必须要把人引出来,才能对付。

余聊便上前,举着手里的包袱,说:“尧沙,漠逝的骸骨在我手中,你要召唤他的魂灵回来,就必须依凭这个东西。”

余聊以为还要再接再厉,没想到那北主突然间就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吓了一跳,这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引诱了出来。

暗希和流青从两边闪出,顿时将人制住。

这也,太简单了。

就在此时,震耳欲聋的野兽叫声响起,然后地面震动起来,不,那是大批的野兽在向这里袭来,行进的步伐连石板铺的地面都震动了。再看那北主,皮肉在一寸寸的剥落,碎裂,从暗希和流青的手中掉脱,摔成了碎片,只余下那件完好的羽衣。

暗希扛起凡王就往神宗殿内跑,流青也跟着去了。余聊看人顿时跑得没影了,也赶紧往那方向追去,快进入大殿里面,已经能看见殿内的雾气要淡薄得多,陈设布置隐隐显现。谁知脑袋上突然一疼,像是撞到了某个东西,整个身体又被弹了出来。

余聊摔在地上,晕头转向,野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急忙爬起,继续往前跑。可那地方的确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他隔绝在了外头。

“小七!我进不去!”他大喊。

可是里面没有动静。

“小七!快出来救我!”他再喊,但声音很快被野兽的吼叫淹没。

砰砰声响,几只跑得快的野兽已经追了上来,一头撞在那看不见的东西上,猛地弹开。余聊抱头鼠窜,妄想找一处能躲的地方,但他很快就发现,那四周全都是他没见过的,不知名的,龇牙咧嘴的野兽,而且正逐渐向他包围,将目标对准了他。

余聊立刻拔出匕首,胡乱挥去。他身子灵活,躲过了几只野兽的攻击,匕首也刺伤了两个,一下子跑出几丈开外的距离。这时他突然发现雾气在逐渐变淡,隆隆的炮声响起。

军队在驱赶雾气了。

他有些高兴,只要能坚持下去,等雾气驱走,他也能得救。正这么想着,突然背上一疼。一头黄白大虎一爪子拍上后背,余聊向前几个踉跄,还未站稳,又一个东西蹿过,在他腿上撕了一道口子。他险险倒地,赶紧胡乱挥舞匕首,只抵挡了一会儿,背后又是一疼,感到寒风凛冽,应该是衣服破了,皮肉也破了。

余聊一笑,有些绝望。

原来这里才是他的葬身之地,即使暗希就在身边,可那小子眼里,他的死活根本不算回事。

48、信归其主

这时,一道红光闪过,将他周围的野兽统统挑开,跃至他面前。鲜艳的红衣,和西方根源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高傲,凛然,壮丽。

一股熟悉的香味直冲鼻腔。

他回过神来,目之所见的,是在骑兽背上的缭公子。那男人眉目如画,红衣飘然,只手一把长剑,挑,刺,划,震,翻飞的剑花席卷层层的野兽,残肢断爪漫天飞舞,他站在血色之中,犹如神只,光彩耀眼不能直视。

野兽被杀得退却了,不敢再上前。

缭公子伸手,将余聊拉上了骑兽。

他说:“我真是佩服你,怎么什么牛鬼蛇神的话你都信!”

余聊一怔,什么意思,他被人骗了,他是特意赶来救他的?

“你怎么认得我的?我可是劫持你的那个家伙?不是女的。”

缭公子笑起来,“你说那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模样,整个凡世除了你还有谁?”

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个东西,余聊想着有些垂头丧气,“你不是留在北狼野上不回来了吗?”

“你这不是不让人省心吗?”缭公子的话语不无调侃,驾着骑兽开始跑,“这雾是怎么回事?”

余聊心下一横,就把洪荒殿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

缭公子一愣,把缰绳给松了,骑兽便也渐渐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把晨昏楼里的明王杀了?”

他的语气异常震惊,带着几分颤动。这下,余聊可不敢认,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缭公子立刻调转回头,朝着雾气最浓的地方奔去。

那应该就是洪荒殿的方向。余聊听着本已经渐近的炮声又逐渐拉扯远,真觉得自己多嘴多嘴多嘴!

洪荒殿外的怪物最多,几乎密密麻麻地围着,但大都是白色或者浅色,缭公子将其挑开后,便又重新融入了雾气中。那骑兽不停蹄,直接闯进洪荒殿去,眼前蓦地一片澄清。

还是那雕梁画栋的高贵殿堂,一个个的官员陈尸于此,横七竖八地倒着。雾气淡的地方,怪物也少,只有头像蛤蟆,身子如同螃蟹的东西在行走,撕扯着尸体。那些个什么玄士的身体上没有这种怪东西,而那明王的身子上,大约是见了血,密密地爬满了一堆,蠕动着。

“在那儿。”余聊不忍见,单就这么指了。

缭公子快步过去,用手拨开那些个东西,看到了下面血肉模糊的躯体,受了伤的地方啃得最厉害,腹腔里的东西随着躯体被缭公子抱起,缓缓流了出来,黏糊糊的一滩。

缭公子抱着那人,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然后轻轻拨开他黏在脸上的头发,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不能自持。明王的脸并没有损毁多少,依然是那般面目。眉清目秀,神色安详。

“老三,老三,原来你还活着,原来凌儿是拿你做了试验。”缭公子的声音哑然,无比悲怆。在天河尽头见到凌儿,她突然会了将偶人变为肉身的法子,他便知道她一定拿人做了试验,没想到是破晓。原来当年破晓的死没那么简单。

可是那女人怎能这么狠,她使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可是老三啊,一直护着他们,和他们一起长大结拜的老三啊,她怎么下得了手?

“老三,你快睁开眼看看,我们好不容易再见面,你怎么不看看我?”缭公子说着,俯下身去,额头相抵。

那些个小怪物又陆陆续续围拢而来,爬得两人满身都是。那些东西是咬人的,可缭公子浑然不觉。余聊看不过,从某尸体上解了把佩剑下来,给他拨开。

怎么办?人是他杀的,缭公子这个老相识不抽剑杀了他就不错了。说到底,余聊心里也是愧疚,那双瑰丽的眸子时不时浮到眼前,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自己给杀了,还是错杀。每次想到,都是气不往一处来,不知该怎么办才解恨。

缭公子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撕了衣服,把流出的内里都塞了回去,绑上,将人收拾停当,运上了骑兽的背。余聊战战兢兢地也上了骑兽,听缭公子的话乖乖扶着尸体。

缰绳一拉,骑兽回转,又冲出殿外去。

外头的炮声异常响亮,似乎就在附近,雾气也薄了许多。再次从里头出来,外边的怪物也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在视野中,居然一只活的都不见,只有满地的残渣。

骑兽在殿外一顿,正想离开,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高亮空灵,穿透过层层气浪,直达耳中。

“凌萼,受死吧!”

余聊抬头,只见那凡王举着长剑,站在大殿顶上,说完,猛地从上跃下,剑锋直劈向缭公子。刹那时,缭公子拔剑一挡,兵器铮响,两人双双从骑兽背上翻落下去。

余聊这才回了神,再看那两人从地上跃起,转眼间就几个交锋,似乎双方都不占优,然后持剑对峙。他几乎忘了凡王之前那柔弱模样,被他的气势给唬住了。凡王持剑的姿态非常威风,霸气十足,仅就贵气,确将缭公子比了下去。缭公子的剑术余聊算是见识了,能和他打个平手,这凡王也不是泛泛之辈。

看来暗希没有认错人。对了,小七呢?

说曹操,曹操到。余聊这边正想着,抬头一看,暗希和流青正埋伏在大殿两侧,悄悄地朝这边过来。

该不该提醒缭公子?

他还在思考挣扎,暗希和流青就一个翻身窜出,直接加入战斗。缭公子另一手抽出一把扇子,大约是铁骨的,居然生生挡住了小七的剑锋。余聊这才发现缭公子刚才一直只有单手抵抗,这才用了第二只手。

缭公子以一敌三,居然绰绰有余。

余聊看花了眼,炮声突然停了,他回头一看,雾气已经黯淡,能看到几十米外的地方,那儿隐隐约约有人前来,举的是十二将军的旗帜。

眼看着就要一片混战,余聊灵机一动,道:“我知道予帝的信在哪儿?在神宗殿的编年室里。”

那编年室里的确有许多封予帝写给凡王的信,泺婴的老姐给他看神宗殿的设置和陈列时,他曾经在单子上见到过。

凡王果然上当,立刻抽出身来,几个跨步跃上骑兽,把缰绳一挥。缭公子想追被暗希他们拦了下来,余聊想跳,结果没有跳成,骑兽已风驰电掣而出,由不得他下去了。

神宗殿的雾气要浓一些,凡王带着余聊也是直接冲进神宗殿。他对这里熟悉得很,一下子就找到了编年室。那是陈列原始史料的地方,各种东西都分门别类列在那里。类似于博物馆。

余聊拖着尸体,从骑兽背上下来,浑浑噩噩才刚清醒,不由得惊叹,这编年室之巨大,资料之庞杂,分类之繁冗,大大超乎他的想象。凡王早跳下了骑兽,跑得没了影儿。

他把死去的明王背上,往里面去找凡王,一排一排架子过去,人没找到,却找到不少混杂在资料间的小怪物。都是白乎乎,肉呼呼的东西。看了几个,发现那些怪物都朝着一个方向,他有些奇怪,便循着那方向直接找去,看到了凡王。

是看到了倚墙而立的凡王,手执着一封信,静静看着。

难道还真是那封信?余聊疑惑,放下尸体,走近了他。

那凡王看似平静,泪水却簌簌地往下落,湿了衣襟。那信却无比珍宝地抚着,信上的内容并不多,他却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珍贵无比的信件,居然这几百年来,一直陈列在神宗殿的编年室里,被那么多人看过,研究过,却偏偏见不到正主。

这一次,终于到了收信人的手中。

字里行间,犹如言在耳畔。

凡王悲恸,不能自已。

余聊走近了几步,偷偷瞄了一眼,哪知那信上写的也是流云文,只有“予仙”二字他认得。

“写的什……”

话未说完,他感到腹部一凉,低头看去,一把尖锐的利器从他腹部钻出,这时疼痛才开始蔓延,他不得不弓起背。啪地一声,那利器突然弹出两片刀刃,展开呈弓形,然后向后拉去,若是切入腹中,便要将人拦腰切断。余聊急忙用手握住两片刀刃,用力,阻止了它向后而去。

那刀刃上刻着字,六个字,与西方根源上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余聊已顾不得刀刃上的字是什么东西,回头看去,是一张一无所有的面具,北主尧沙。这个家伙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祛止砂,破灵荒。”那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余聊闻言一抖,并不是他明白这话的意思,而是他在这个时刻深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那灵魂突然不安起来,似乎要挣脱这具肉体,四肢开始失去知觉,疼痛麻痹了每一根神经末梢,如同最初的那次死亡。

随着心脏跳动,利器上刻着放血沟,鲜血便突突地有节奏地往外冒。

凡王见此,立刻将信收入袖中,举剑刺向北主。

“别动。”北主说,“只要我一用力,这个容器就会被破坏,予帝就算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凡王停下脚步,横剑在空。

“漠逝对你忠心如此,你居然用他的骸骨做借口,引我出来,狡诈卑鄙。”北主冷笑,“快告诉我信上的内容。”

听到这话,余聊便有些疑惑,他虽然浑身麻木,头脑却清醒得很,这北主不懂流云文,也可以找人来翻译,他这么大本事,用得着找凡王亲自翻译吗?

凡王放下剑,“到底是晔景防着你,我和予帝来去上千封信,混在里面,只有我知道哪一封没见过,那才是予帝给我的最后一封,你布了如此大的一个局,怕是要失望了。”他说着取出信纸,展开,让北主看得清楚,一字一顿地念道:

“予仙,至我死后,即去苍卒平原,勿作停留。”

利器大约是被松开,余聊感到身子一轻,颓然倒地。北主向着凡王走去,“下面还有一行字,快说,是什么?”

“是—莫去东方,生门已开,”凡王说着,以雷霆之势刺剑,直插入北主心脏,沉声道,“不知去者为何,更不知来着为何。”剑刃一劈,根本无血溢出,那北主突然没了动静,如同枯槁的树木,僵直倒下,“谁知是什么东西借用了尧沙的身体,活俑本来就容易招来妖物。”

凡王将剑一拔,那剑尖似乎带出了某个蜘蛛一般的东西,挣扎了一会儿,化为脓水。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居然吃了下去,然后将那脓水甩去,动作行云流水,和暗希的一脉相承。

此时,一支弩箭破空射来,正中他持剑的右臂,顿时震下长剑。凡王向后一退,一袭红衣如同乘风而来,转眼间已到眼前,伸手便掐住他的脖子。

缭公子双手沾满了血迹,剑已换成了弩弓,单手卡住凡王脖子。然后将手中的弩弓弃去,又拔出匕首,对着凡王的腹部就是一刀。凡王正要还手,缭公子便麻利地放开了他的脖子,捉住手腕,挑断了他的手筋,再抓过另一只手,如法炮制。暗红色的血液大滴大滴地涌出,流淌在地。

凡王已无还手之力,被他扔在地上。缭公子犹不解恨,踩住凡王的脚,又挑断了他的脚筋,那血直溅到脸上。他看着凡王在地上那蠕动的惨状,神色才欢喜起来,一脚踏上他的胸口,道:“你这人实在是可恶,但我不杀你,一定要把你折磨得解恨了再让你慢慢死,尝尽这世间的苦痛。”

说着,缭公子又皱起了眉,“为什么凌儿会死,快说,她为什么会死!只有你在她身边,她为什么会死!”问着,他一脚一脚踏着凡王的胸肋,直到他咯血才罢休。

“都是因为你!”凡王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声音提高了好几分,“她用大半的寿命换了你的肉身!”

“谎言。”缭公子咬牙切齿,踩上了他的头颅,“若是早几天你说这话,我也许信了你。可这凡世从偶人躯体变为肉身的可不止我一个,凌儿可以用大半的寿命换我的肉身,那老三的肉身是怎么得来的?”

凡王张口,血沫泛出,“是十将军,是武公。”

缭公子一怔,俯下身去,看着他,笑得狰狞恐怖。他用手指给他拨了拨黏在脸上的头发,然后左右摆弄着他的脸,异常平静地说道:“我不信。”

话虽如此,缭公子的双目却渐渐变红,嘴唇紧咬,似乎痛苦至极。他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揪起凡王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扔上了一个桌子。

余聊的麻木渐渐减轻,便试着动了动手指,他看着腹部的伤口,虽然利器还插着,血却已经止住了,这身体不愧是献给予帝的,真是不同凡响。他勉勉强强站起身,再次抬头看,发现缭公子已剥去凡王的衣物,剖开了他的肚子,正拉着肠子往外扯。

难道他也在找那封信?余聊看不过,那凡王要是被缭公子破开取信的话,他就死定了。他几步向前,一把扑住了缭公子的手臂,停了他的动作。缭公子看他,凶神恶煞,余聊腿脚一软,直接跪于地上。

49、魂魄

“你要救他,居然向我下跪?”缭公子似笑非笑,满脸是血,可怕极了。

余聊心中嘀咕,暗希为了让凡王住间上房,都给店主下跪了,他的也没啥,嘴上却说,“都几百年了,还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的,非要你死我活?”

缭公子的笑意渐浓,“若是我落在他手上,只会死得更惨。”那笑终于成为狞笑,令人发怵,“如果是你的杀身夺妻之仇,过上十七八年,要不要报?”

“那个,要报。”余聊点点头,“但是我问你,予帝的整个计划你是参与者?那北主又是什么?”

缭公子的笑容瞬时僵硬,“我不是参与者,北主才是。”

“那就对了。”余聊一拍掌,“你看,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我才是关键,其实不是,北主一上来,就要杀我,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但是他在意凡王,所以凡王才是关键,你不能杀他。”他说着,心下虚得很,偷偷把信的概念换成了凡王,不知会不会被识破。

缭公子不说话,只看着他,余聊继续说:“你要找到他肚子里的信,根本不需要杀人,只要喂他吃点上吐下泻的药,不就好了?两全其美。”

“药?”缭公子伸出手来。

余聊还想狡辩,突然身上一疼,眼前的一切开始漂浮起来,他看到了自己。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魂灵又再次脱离了躯体,刚才的行动,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他挣扎着要回去,可魂灵不断往上升起,视野越来越广阔,几乎可以纵览整个万象城。

他看到缭公子验了他的呼吸,发现他死了,有些激动,在试图抢救他。凡王的肠子慢慢缩回了肚子里,伤口正在愈合,大概没有性命之忧。

他开始紧张,开始寻找暗希。在洪荒殿外,暗希身负重伤,像个血人似的,却在往神宗殿的方向爬。雾气已经很稀薄了,没有大型的怪物,只有几只小的东西不断地往他身上跳,不断噬咬。余聊急得不行,想帮他赶却无从下手,那一旁的流青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亡,身上已经爬满了那种东西,一动也不动。

幸好,十二将军的军队就在洪荒殿的不远处,再坚持一会儿,军队就该到了,暗希就有救了。

这时,在白雾中,还有另一面旗帜在接近,似乎在哪里见过,却记不得了,也罢,这已经不是自己该关心的事了。

也许这么飘着飘着,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也好,就当梦一场;也许这么飘着飘着,就魂飞魄散了,也好,也好。

余聊就这么想着,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扯向一个黑洞洞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四周有灿烂的繁星,仿佛装入了整个宇宙,令人松弛而舒适,雀鸟归巢,胡马北去,所有的重负和苛责,在那一瞬间放下,余聊将自己的全身心徜徉在这片虚无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愉悦。

突然,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是一个女声。

“当有人来此时,吾已辞世数百年。吾名缭凌,曾冠以予帝之名,不知后人可否记得?”

“你是予帝!予帝!”余聊拼命点头,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能看见。

“你若来此,便是凡世不安之时,以吾推断,这百年之后,凡世当有三方夺权。一方仍有雄心,以武力之盛,称霸种族,这些人,将依附于凌萼;一方思念故乡,千方百计,想重回故土,吾私心予仙便是如此—这两者将这悬空的凡世重回种族世界,只可惜,水火不容,必斗个你死我活。而最后一方,却是最为强大,利益既得,自然要永久占据于这方寸之地,哪容得他人破坏,将治下遗世独立。”

余聊算算,现在也就这第三方不曾见过,却最令他担忧,便问:“既然你都知道,那应该怎么办?”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大约就是要开门的意思?余聊想着,又问,“我不懂什么权力争斗,你直接和我说说这凡世的设置吧?”

“悬空于世,无穷无尽。”

“我是个粗人,能说的具体点吗?”

“凡世本身就与种族世界有裂缝,这裂缝的形成便是灵力的稀薄。于是,抽走所有的灵力,就将整个凡世剥离于世界存在,但是这个装置的效果只有一个时辰。”

余聊觉察出了什么,有些毛骨悚然。

“凡世需要时间,便将时间,这一个时辰无限延长,那灵力从天而过,形成白天黑夜,而事实上,这无穷无尽的时间,只是一个时辰而已。”

也就是说,一旦开了门,种族世界发现凡世只不过消失了一个时辰。余聊想到这儿,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我大概明白了,但我笨,你还是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笨?”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余聊听见这个笑声,觉得背后寒风阵阵,这至尊的帝王,还能发出这样的笑?这分明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那女人继续说,“要改变当下现状,何必急于一时。”那声音一顿,“北主尧沙,南主漠,东主予仙,西主聿卿,中主凌萼,几人齐聚,便知天下事。”

“你是让我把那几人都凑起来?”

“正是。”

“不行啊,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北主死了,东主和死了差不多,怎么办?”

“身后数百年,吾岂能尽知。”

“那你好歹想个办法。”

“凌萼如何?”

“对,就他活蹦乱跳的。”

“他自有主张。”

“如果他的主张不合你意,坏了你的布置,怎么办?”

“天意……”幽幽长叹,逐渐消失在星空之中,“吾身已灭,早已投胎转世,这片魂魄等至如今,总算可归了一体。”语毕,声音烟消云散。

余聊还想问,那满天星斗蓦地旋转起来,直搅得他头昏眼花,目眩神迷。

耳畔的女声渐渐转为男声,如泣如诉。

“凌儿,快回来,凌儿,快回来……”

余聊睁开眼,看见一汪潋滟水光,黛青山色,眸中水眉上山,便知是缭公子。那人抱着他,见他醒来,欣喜若狂。

“凌儿,你回来了?”

余聊清了清沙哑的喉咙,道:“不好意思,还是我。”

这大喜大悲之间,缭公子有些怔愣,空白几秒后,脸色一沉。余聊看脸色,立刻识相地从他怀里出来,到一旁坐着。缭公子看了他一眼,随手捻起案几上的信。

信?!余聊浑身一凛,“凡王呢?”

缭公子不接话,看似无意地说道:“你可看得懂流云文?”然后将信纸展开。余聊一看,果然是那封信,心中又紧张了几分,再问:“凡王呢?”

“照你法子取出信来,”缭公子浅浅笑起,余聊总算舒了口气,缭公子看他轻松了些,继续道,“可是没有药,所以他死了。”

余聊有些茫然,然后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你这畜生!”

听见这一句骂,缭公子更是笑靥如花,“我以为他九转十八弯的心思,那肠子是有多花哨呢,结果,不过如此。”

“凌萼,你……”余聊还未骂出声,便被缭公子一把抓住了喉咙,那不削一顾的眼神,仿佛掐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不许你再叫这名字,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看到眼前人真正动怒,余聊感到了害怕,那对生命的蔑视,对嗜血的渴望,让他如鲠在喉,不能言语。

缭公子见对方真是害怕了,才渐渐收敛了神态,恢复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色,道:“我再问你一遍,可会流云文?”

余聊心中对自己的没骨气咒了几百遍,才挺直了腰板,说:“你当初留下凡王有多好,省得你现在烦心。”

缭公子对他的讽刺毫不在意,“这凡世,会流云文的可不止他一个。”

“可予帝说了,凡世五主要齐聚才能成事!”

“你见过凌儿?”缭公子终于正色瞧他。

“是,梦中一见。”

“她说了什么?”缭公子问他。

余聊瘪瘪嘴,“就是让你们五个聚起来,没有了。”

“不可能。”缭公子道,“凌儿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你一句句说来。”

余聊把头一横,“你解释给我听我就一句句和你说。”

“好。”

“她说,当有人来此时,吾已辞世数百年。吾名缭凌,曾冠以予帝之名,不知后人可否记得?”

缭公子略一思索,“这数百年间,应曾有多次改朝换代的机会,但都不曾发生。在我看来,最为凶险的便是文君登基之时,若不是水玉杀光了前朝贵族,然后背负罪名毅然赴死,怕是这凡世撑不到现在。治世洪流不可逆转,逆反余孽尽灭,后世再乱,也会将她尊崇,便没有被抹去一说。故而此句,要为水玉平反。”

余聊干瞪眼,哪来这么多解释,便记着了,继续往下说:“你若来此,便是凡世不安之时,以吾推断,这百年之后,凡世当有三方夺权。一方仍有雄心,以武力之盛,称霸种族,这些人,将依附于凌萼;一方思念故乡,千方百计,想重回故土,吾私心予仙便是如此—这两者将这悬空的凡世重回种族世界,只可惜,水火不容,必斗个你死我活。而最后一方,却是最为强大,利益既得,自然要永久占据于这方寸之地,哪容得他人破坏,将治下遗世独立。”

缭公子取出扇子,一挥,“而后?”

怎么这么长一段,反而没什么意思?余聊虽疑惑,但也没多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缭公子一怔,“凌儿是说,有种族觊觎我凡世?并且在开世之初就已渗透而入?”他将扇子在手心中一击,似乎突然醒悟,“那最后一方,实则没那么简单。”

余聊不知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继续说:“然后我就问她凡世的设置,她就说‘悬空于世,无穷无尽。’我就再让她说具体点,她就说‘凡世本身就与种族世界有裂缝,这裂缝的形成便是灵力的稀薄。于是,抽走所有的灵力,就将整个凡世剥离于世界存在,但是这个装置的效果只有一个时辰。凡世需要时间,便将时间,这一个时辰无限延长,那灵力从天而过,形成白天黑夜,而事实上,这无穷无尽的时间,只是一个时辰而已。’”他说着,把那女人说他不笨的一段给隐了去,“她还说,‘北主尧沙,南主漠,东主予仙,西主聿卿,中主凌萼,几人齐聚,便知天下事。’但她又说,‘身后数百年,吾岂能尽知。’我就让她想个办法,她就问起了你,说,‘你尽管和他说了,他自会有主张。’”

“悬空于世,无穷无尽。”缭公子将话念了一遍,又道:“为何是几人齐聚,便知天下事?我和漠便也罢了,尧沙已死,虽是被文君所杀,但文君和凌儿的心思差不离,为什么还要算上他。最奇怪的却是聿卿,反叛之人,被凌儿幽禁,凡世之事,又怎么会和他起了干系?”

几人都说了,偏偏没说凡王,还真是讳莫如深,余聊瞥了一眼,不再深究,“最后她说,‘吾身已灭,早已投胎转世,这片魂魄等至如今,总算可归了一体。’”

这一句,缭公子突然浑身一抖,仿佛听见了极其可怕的语言,目瞪口呆。余聊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他说话,便在一旁看着,看他什么时候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那缭公子才归了常态,道:“还有什么?”

余聊摆手,“没了。”

“嗯。”缭公子似乎心不在焉,又轻声问,“可都听得清清楚楚了?那信上的流云文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得流云文。”余聊此次才认认真真回答了他。

“我可说过了,这凡世懂得流云文的人不止你一个,但命却只有一条。”缭公子说着起身,将橱柜上的帘子一扯。

那个橱柜放在极其显眼处,早引起了余聊的好奇心。那帘子落下,露出了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双手被铁链锁着,吊在半空,随着光线的突然明亮,眯起了眼睛。

暗希!余聊的瞳孔紧缩,急忙扑上前去。那铁链子锁得紧,磨得手腕血肉模糊,可凭人力,却挣脱不了。故而缭公子也不拦着两人,径自取了信纸给暗希看。

余聊见扯不动链子,便将暗希抱起,替他减轻了体重,好让手腕轻松些。

“不会说话,留着舌头何用?”缭公子冷冷道。

余聊一凛,立刻回转身去,往怀中一摸,才知道藏着的匕首不见了,脸色一变。

缭公子眼皮也不抬,“怎么,还想劫持我?”

“凡王果真被你杀了?”暗希突然开口。

缭公子笑,“你以为他落入我手中,能活下来?”

暗希神色陡然青紫,飞起一脚将余聊踢往缭公子方向。缭公子虽不在意余聊,可对于那身躯却是本能地想要护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就趁这个间隙,暗希双脚踏上橱柜两壁,身子一拧,猛一用力,那橱柜砰然裂开,碎成三瓣,终于挣脱了束缚落于地面。

“我杀了你!”暗希吼道,向着缭公子奔去。

余聊被缭公子一扶,这才定了神,听见声响,一看,暗希已不顾一切地朝这边而来,便顾不得胸腹钝痛,慌忙向一旁闪去。

缭公子因扶了余聊一把,已来不及避开,被暗希缠着手的铁链打中,亏得头一晃,脸没有破相,发髻却被打散,他披头散发中抡出扇子,绕上铁链,将人扯近,然后另一手拔剑,刀刃架上对方脖子。一招制敌。

暗希以命相搏,岂会受挟制。缭公子见他还想挣扎,身子一侧,拉住锁链,将人压于地,再将锁链一收,死死擒住。

余聊知道自己的身手,便想到了用信纸要挟,连滚带爬地去取,拿到手,往烛火上方一置,道:“快放了暗希,不然我就烧了它。”

暗希想说话,缭公子便将他嘴一捂,突然露出饶有趣味的表情,对着余聊,道:“你可知你当日为何入不了神宗殿,但是后来,却又进去了?”

说到那日神宗殿外,余聊心中郁结,暗希将他抛下,要不是缭公子出手相救,他只怕已是那群野兽的腹中之物。他摇头,“不知。”

“你可有发觉神宗殿与洪荒殿来回,有何不妥?”

余聊再摇头,“不曾发觉。”说完,突然想起泺婴曾经指点过,那洪荒殿与神宗殿之间,还有一个非常庞大的建筑群,称之为森罗殿,可是那日来去,完全没有路过那些亭台楼阁,不,应该说,每一次路过的建筑和风景都不一样,难道走的路还不是同一条,可是路程明显太短,“怎么回事?”

缭公子嘴唇一勾,笑得恬淡,颇有蛊惑性。

余聊见他不答话,纳闷,那日凡王也突然恢复了气力,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真假假,亦幻亦真,”缭公子沉沉念道,“那日所发生之事,可是真的?亲眼所见是否属实?”

余聊觉得头疼,转头看那信纸,那信纸上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他却觉得自己能看懂,那些话语一句句地跳入他的脑海中:

予仙,至我死后,即去苍卒平原,勿作停留。

莫去东方,生门已开,不知去者为何,更不知来着为何。

不是,不是这几句话,理智告诉余聊,他所看见的都是凡王所说,但那并不是信的真实内容。

暗希闷声发出尖叫,万分凄惨,这才将余聊的神智唤回。

50、虬狂

这一回神,余聊才知自己魂游天外花了多长的时间,暗希满嘴是血,一口一口地往外溢流,缭公子也是满手的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截血淋淋的东西,似乎在抽搐,然后停止,软软地垂着。

那是暗希的舌头!他当真将他的舌头生生拔了下来!

“畜生!”余聊嘶吼,红了眼睛,抓起桌上的烛台向缭公子冲去。啪!一个东西扔在了他脸上,他一摸,温热而柔软,是那截舌头。他顿时没了力气,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暗希救过他,缭公子也救过他,他不能和缭公子生死相拼,更不能对暗希见死不救。怎么办?

他握着那截舌头,双膝一跪,额头触地,哑声道:“缭公子,算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你们的恩恩怨怨,已过了数百年,再深的仇,再浓的恨,也该消减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缭公子一愣,凛冽的神色渐渐平淡,缓缓放开了手中的锁链,“你就不想杀我?”

“你救过我的命,我怎么能伤你?”余聊从未想到过这为人的原则,在某一天会将自己压垮。

缭公子垂头,沉沉地笑,一步步走回卧榻。

余聊见他远离了暗希,赶忙扑上前去。小七在不断咳嗽,鲜血倒流入气道,喷溅得到处都是。

缭公子坐定,大声道:“卿梦,给我出来!”

此时,一个白色身影从天而降,轻飘飘落于地。余聊抬头一看,竟然是澜庄的少庄主。

那少庄主摇摇手中的纸扇,慢慢向缭公子走去,头却朝着余聊方向,视线随着那两人移动。

“凌儿有狂症,你这般伤人,她定然忍不住,这是假装不得的。她确是死了,你该安心了吧?”

缭公子一把收起扇子,大约是怒了,“不许说她死。她若死了,我便要你陪葬。”

少庄主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余聊,冷冷地笑,余聊望着他的眼睛,如置身寒潭之中,浑身冰冷。

“那雾中的时空扭曲,结界张弛,多得是屏障岔路。”少庄主也收起了扇子,略指暗希,“他和凡王见你不曾进入神宗殿,才去洪荒殿找的你,不然凡王也不至于惨死,他自己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余聊开始发抖,上天弄人,怎能这般弄人?

少庄主见他神色悲怆,继续道:“你为何不替他们报仇?”说完,扇子转向,直指缭公子。

余聊低头看着怀中的暗希,拼命抓住他的衣襟,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啊啊喊着,说不出话。他抬头看座上的缭公子,也是直直地望着他,面无表情,其势凛然。

他说:“缭公子,在西方边境的根源处,救我的人是不是你?那身红衣,不是六将军,只有你,才能如此相衬。”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缭公子反问。

余聊不答,对着少庄主道:“你好好看看,看看他是不是你的弟弟。”说着,他撩起衣袖,擦了擦小七脸上的血渍。

“你以为十年前,我为何烧毁他的脸?”缭公子插话。

余聊又是一怔,半晌,看着少庄主,“你这个少庄主是假冒的?你们两个表面上水火不容,实则早已狼狈为奸?”

少庄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余聊欲哭无泪,索性放声大笑,“我说你们这些华贵公子,到底有多少心思,活着累不累,你们就放过我们这些又笨又蠢的小人好不好?”

“的确是又笨又蠢。”缭公子站起身,便扔下一把钥匙,“解了他的锁链,快滚!”

余聊赶紧捡起那钥匙,开了小七手上的镣铐。

少庄主转了身,似乎对缭公子的兴趣更大了些,“凌萼,今日见你坐立难安,不会放这家伙一走,你便自我了断了?”

余聊正要扛着暗希走,突然愣住,回头看缭公子。

缭公子倚在榻上,抵着额头,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少庄主似乎也觉得无趣,静静站着,回头看着余聊。

余聊虽觉得奇怪,却仍是再不回头地走了。

出了屋子,才知道他们所在的是个大宅子,那宅子大得很却又空无一人,与缭公子上几次出现时的守卫环绕大不相同。那宅子门也是大开,出了大门,居然是在山中,荒郊野外,再无其他可驻留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余聊背着暗希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求远离那个宅子。暗希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从嘴里低落的鲜血很快濡湿了他的衣襟,从温热慢慢变得冰凉,山风一吹,刺骨的寒冷。

余聊顿住了脚步,在一块干燥的树荫下歇脚。暗希的身子软得如同一滩烂泥,他一直身子,就从背上滑落下来。余聊探了他的鼻息,还有气,再打开他的嘴巴看伤口,那里满是暗红的血痂,幸好已经止血了,气道也没有堵。

以小七的恢复能力,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想到这里,余聊险险松了口气,抱着暗希靠坐在树下休息。

他的身子很凉,因为失血而苍白。

这座山已经是隆冬时节,天上乌云滚滚,寒风凛冽,余聊解开外衣,将人裹在里面。手脚冰冷,只有两个人紧贴的地方还有些温度,聊以慰藉。

幸好他身上所穿的衣物已经换过,换得非常温暖,不然两人怕都是要冻死在山里。

是不是他在昏迷中过了很久,所以醒来时,深秋已经是数九寒天?

突然,眼前有些点点白光,飘飘荡荡,回旋落下。余聊定睛一看,空中似乎飞着什么绒绒的东西,抬头望去,星星点点的白光,漫天飞舞。

下雪了。

暗希在此时缓缓醒转。他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黯淡。余聊看着他,见他的目光茫然停留在飘雪中,嘴唇开合,似乎在说话。

纵然没有声音,余聊也知道,他说的,就是凡王二字。

救人先救心。余聊马上掰过他的脸,道:“小七,凡王没有死。你想想,缭狗子抓了你之后,要先替你解毒才正式审讯你,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杀了凡王?”

小七的眼帘终于慢慢抬起,怔怔看着余聊。

“你想想,缭公子为什么要给你看那封信,用流云文写的,难道就你会流云文吗?那明摆着他看不懂,明摆着是予帝写给凡王的信,也许除了凡王谁也看不懂,你觉得,缭狗子会轻易杀了凡王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一瞬间,小七眼中的光彩又渐渐回来。他挣开余聊的怀抱,随手拾起一颗石子,在树干上写字。

那树干非常光滑,木质紧实,在石头的摩擦下,留下白白浅浅的痕迹。余聊耐着心,看着小七写。

予仙,至我死后,即去苍卒平原,勿作停留。

吾之思虑,唯汝可明。待到来日,娑柳树下,相伴生年。

虽然有些字余聊还不识得,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予帝留给凡王的信,暗希用凡世的文字写给他看。

可这封信到底有什么意思?这么多人争来抢去,自然有重大的意义,可是此信一共就这么几个字,透露的信息也有限。奇怪,余聊皱了皱眉头,缭公子说过予帝的每一句话都有意义,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想这么多的。

难道这封信,只是一个线索?

等一下,这一切推理的前提都是理性思考的情况,如果整件事根本就是偶然和冲动呢?

再想来,最近发生的一切中,最最不合理的事,恐怕就是缭公子拔去暗希舌头的举动,如果不是怨恨,又是什么呢?

余聊的脑子飞速转起来,“小七,我昏迷了多久?”

暗希便在树干上写了个“一”。

“一天?”余聊问。

暗希摇摇头。

“一个月?”余聊再问,想当时,从越庄出来,也是昏迷了一个多月,能理解。

暗希再次摇了摇头。

“一年?”

“是一会儿的功夫。”突然有个声音从树上传下,惊得余聊和暗希迅速退开几步。那人从树杆滑落,手里还捧着两件厚实的披风,也脸熟,是一直追随在少庄主身边的昰非,“他想说的,应该是时间停止了。万象城的结界被破坏以后,天就再也没有黑过,好在计时的工具没有发生变化,日常作息依旧。少庄主看你们衣物单薄,特意嘱咐了我送来。”

说完,伸手一递。余聊赶紧捞了过来,给暗希披上。

“怎么回事,什么叫做时间停止了?”

“这些东西我是不懂的。”昰非叹了口气,“少庄主说,结界崩塌,如果不把时间停止的话,整个凡世就毁灭了。所以他先把时间停止了。”

余聊听着有些傻眼,“他把时间停止了?”

“大约是这个样子,我不懂。”昰非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带你们去休整,跟我来。”

说完,他便想走,暗希猛地出手拉住余聊,阻止了他跟随。昰非看到,又回过身,道:“不瞒你说,我带你们去休整,而少庄主和缭公子已经带着人马搜查苍卒平原去了。如果你们不跟着我走,我只好强行……”

话未说完,暗希已经出手,昰非却不还手,硬生生挨了两掌,拄剑一跪,道:“不想吃苦头,就和我走。”

暗希并不理睬他的话,另一掌当头就要劈下。余聊急忙阻止,“凡王还活着吗?”

这一句,暗希立刻收住了掌风,昰非也抬头看他,“凡王没有死,你们若还想见到他,最好听从我们的安排。”

余聊闻言先瞥了暗希一眼,他果然怔仲,然后道:“这话你该早说。”

“我刚才忘记说了吗?”昰非用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略带好奇地看了一眼,看到鲜红色,皱了皱眉。

“你怎么证明凡王没有死?”余聊替暗希一问,果然见他目不转睛地等待昰非回答。

昰非歪头看着他们,突然转身就走,“信不信随你们。”

相当难搞的一个家伙。余聊下了定义,无可奈何地跟上脚步。

雪越落越大,这座山上树木以落叶阔叶林为主,树干光秃秃地伫立,四处很快覆盖上一层茫茫雪色。余聊一边走,一边顾着暗希。脚底下的落叶层非常松软,行走有些艰难。

果然,才走了两三个时辰,暗希的体力就被消耗得非常明显,相反,昰非更加神采奕奕,精神焕发。那时间,余聊心中一动,拔掉舌头,最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语言交流。如果暗希要提醒什么,那必然是提醒自己,那有什么要比直接动手更需要语言来提醒呢?

余聊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就是危机需要停止所有动作才能化解。而这种情况,小说中常见,比如陷入机关,比如遇到某种猛兽。

想到这里,余聊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匕首。

越过一座山丘,竟然看到一个草木茂盛的山谷,白雪缓缓飘下,那山谷中却没有积雪。再走近了几步,便感到迎面扑来一股暖流,吹得余聊浑身一抖。

昰非领着他们往山谷里走去。

山谷里多得是灌木,偶见几株巨型乔木,但都有坍塌迹象。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硫磺味道,并不浓,脚下的土地也非常结实。余聊想着,估计这是岩浆流经的一处峡谷,只是那些乔木让他有些在意,这样环境里,不该有乔木。

那些乔木有些邪门的感觉,树干中间部分膨大,就像榕树的气生根缠绕在一起,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肿瘤。肿瘤周边枝叶繁茂,而肿瘤上,却只有黑亮的树皮,闪烁着红色的花。

昰非在一株乔木下停了脚步,回身看他们。余聊有些疑惑,余光中见暗希突然愣住,再也不动。他就知道,对方要耍手段了,也急忙定住身形,一动不动。

目光越过昰非,正瞧见那乔木上高高凸起的瘤,瘤上的红花慢慢拔起了穗,向上升起,余聊这才看清,这哪是什么红花,而是蛇吐出的信子,那一整个树瘤,就是满满一蛇窝。

那些蛇听见动静,从瘤间的缝隙里爬出,探头向着这边来。

余聊浑身发毛,这昰非,想要干什么?

“不动也是没用的,这些蛇,名叫虬狂。”

昰非的话音未落,暗希急速出手,每一招都直取昰非要害,显得非常焦急,想要立即取胜脱离战斗。在这种出手勉强的状况下,昰非反手强行击出一掌,竟将暗希震倒在地。余聊见暗希落败,立刻拔出匕首刺向昰非。昰非身子一侧,徒手抓住刀刃。

余聊听见一个低沉的吼声从他身后传来,应该是暗希喊的,隐约是个“逃”字。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昰非另一手已抓起他的头发,把人往蛇窝里推去。

那些蛇突然像泄了闸的洪水一般涌出,高高喷入空中,落在三人身上。在这蛇雨之中,暗希和昰非可以凭借身手躲过攻击,而余聊却毫无还手之力,顿时浑身缠满了黏腻的蛇身。他的手脚身躯同时感到了刺痛,泛起一阵麻木。余聊剩下的神智驱使他立刻趴在地上打滚,企图甩掉身上的蛇。

重伤加上赶路,暗希已几乎没了气力,连走动都非常勉强,他听着余聊的惨叫声,却紧盯着昰非。果不其然,昰非拔刀向他砍来。情急之下,他抽出腰带,瞄准昰非的手腕击去。正中目标,将昰非的刀震脱。

昰非反应也非常迅速,手上虽是钝痛,却敏捷地反手绕上腰带,企图将暗希扯近一些,扯入自己的攻击范围。暗希急忙脱手腰带,扭身一个侧踢。

昰非的打斗方式简直如同一个疯子,硬生生挨了一踢,竟然稳住了身子,反而夹紧胳膊,抱住了暗希的脚。这时,他才借力将暗希拖近了一甩,猛地敲在地上,就如同抓住了鱼尾巴,将鱼往石头上一摔。

暗希眼前一黑,再不能动弹。昰非立刻趁机用腰带将他四肢捆在了一起,再往他脖子上一绕,用力抽紧,只听见骨头咯咯作响,是要勒死暗希。

余聊不顾是否已经全部抖落毒蛇,急忙朝着昰非冲来,将他撞下暗希的身子。昰非向后退了两步,很快稳住身形,扯着腰带一拉,将捆成一团的暗希拉离了余聊身旁,便一脚将余聊踹倒在地。

“乖乖呆在那里等着蛇毒发作。”昰非说完,将手中的带子又抽紧了几分。暗希的脸色已是青白。

余聊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逐渐染上了一层淡红色,喉咙口泛起血腥的味道,臊得嗓子万分饥渴。这时,暗希双手一拱,拉脱了拇指上的骨头,朝内一翻,双手脱出带子,在地上一撑,双脚对着昰非的手臂狠狠击去。昰非的手臂碎裂一响,绳子顿时脱手。

暗希见得手,也不顾脖子上的绳子,对着昰非的后脖子连敲数下,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伤重的模样。

昰非蓦然倒地,再也不动。

暗希这才扯开脖子上的带子,重又栓回腰间。他的身手有些怪异,与以前的打斗都大不相同。余聊虽然昏沉,却看得清楚。

暗希摸摸脑袋,走到余聊身边蹲下,没有张口,却发出了声音,“启用这个术法耗了一些时间,就知道你们不能应付,还得我亲自来。”

是缭公子的声音。

51、无尽循环

余聊惊讶万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暗希一把抄起地上的昰非,远离乔木而去。余聊这才发现,蛇雨又再一次下了起来,这一次他可不管不顾,抱头直往外冲。

不知狂奔了多久,余聊一头撞进雪里,滚烫的身子沾到冰凉的积雪,感到万分舒服,舒服得他在雪里打了个滚。身上的蛇怕冷,纷纷掉落离开。余聊重又站起来时,已经没有蛇缠着他了,感觉身子轻了一段。

不远处的暗希抽下昰非的腰带把他捆起来,一边捆,一边还在自言自语,“卿梦,你的昰非果然是他们的人。你是怎么挑的人?”

一会儿,他又轻蔑一笑,道:“真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便去那头跪上一个时辰,表表诚意。”

余聊这才明白,这暗希果真是被缭公子操控了,他一边顾着这边,又一边顾着那头,此时正在和少庄主说话呢,结果说的话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时候,昰非醒了,说:“你不许这样对待少庄主。”

缭公子的暗希直接一巴掌掴去,“叛徒没资格要求。”

昰非还想说什么,嘴巴一动,暗希又是反手一巴掌,左右开弓,直打得昰非两颊红肿,嘴角溢血。这才停手,转头看余聊。

黝黑的眸子,目光深沉。

余聊吓得向后一退,但很快镇定下来,这一镇定,又发现眼中的血色又泛起,四下里一片通红。

“听着,被虬狂咬了就会发狂症,暴躁嗜血。既然你被咬了,我也正想看看,你失去神智的时候,会做什么事?”

闻言,余聊暴跳如雷,仰天吼起来,他要宣泄,不知为何一定要宣泄,这个缭狗子,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是可恶,可恶至极!

这样想着,他便挥舞着拳头向那人冲去。

“真是难看。”

在失去神智之前,余聊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三月十五日,学雷锋。

余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床头的台历,上面被赵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了个“学雷锋”。她总是把消费者权益日和学雷锋的日子搞混。

这一天,他记得还没有过过,所以,今天就是三月十五日。昨晚上的梦太长了,长到他几乎以为是真实。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他嗤笑一声,昨天三月十四号,老板查业绩,自己还被痛骂了一顿,拯救世界这种伟大而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给靠谱一点的人吧。

记得赵玫似乎说过,如果三月十五日能醒来,就去找她。整好星期六么不是?余聊一个激灵,便爬起床刷牙。

刷着刷着,瞌睡渐渐清醒,他就感到了不对劲,赵玫这人神叨叨的,平常也没当回事,说不定正是那些天马行空的东西灌输给了自己,才会做了个这么绵长而神奇的梦。

可是,什么叫做如果三月十五日能醒来?

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想到昨天给赵玫送生活费的路上,被车给撞了。那是辆装水泥罐子的大卡车,从坡上下来失了控,直直向他驶来,然后便感到身子一轻,两眼摸黑。

怎么,难道这也是个梦?

这时,门铃响了。想来是赵玫,余聊赶紧吐掉牙膏漱口。打开卫生间的门,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眼前,径自往门口去。

他冒了一层冷汗,这间出租屋,只他一人住着,这人是谁?平头,高瘦的个子,蓝格子的睡衣,搔头没睡醒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自己。

余聊回头看了一眼镜子,再看看门口正在开门的家伙,长得一模一样,可不就是自己么?怎么,这是灵魂出窍了?他尝试着挪动自己硬邦邦的腿,跨出了卫生间,再跨一步。

另一个自己已经把门打开了,门口露出房东的脑袋,飘进来一句话,“隔壁的水管堵了,你这里堵不堵?”

水管怎么又堵了?又?余聊想起房东来问水管的事,不正是十四号早上吗?那天倒了一天的霉,最后被卡车给撞了。难道自己现在所看到的,是十四号的事?

人们常说人死后,会重复最后一天所干的事。看来自己是真死了。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十四号中午就该去公司外面吃烧烤,至少这一天还有点美好的回忆么不是?

不过这最后一天是要重复多少遍才能升天,就算天天吃烧烤,吃到吐也是件挺恶心的事。烧烤?余聊眼前蓦然呈现暗希脖子上的变目环和铁匠铺的焦尸,不由得庆幸,还好没有吃烧烤。

正想着,那个自己已经关上门,朝着卫生间来了。余聊再次意识到了不对,如果这是十四号发生的事,那么自己刚才应该去开门,这出现两个自己算是怎么回事?

他捏了捏手里的牙刷,感觉很劲道,实物的触感。那个自己逐渐接近了卫生间,只差两三步的距离,突然瘫倒在地。十四号那天,他似乎记得早上和房东说完话,眼角发现有个人影在自己的卫生间里,于是小心翼翼地接近,但是进了卫生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余聊疑惑,难道那天早上看见的人影,是现在的自己?想着,便上前想去探探鼻息,谁知刚前进一步,就感到额头上一疼,似乎撞倒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手到某一处后,便再也无法向前。就像在他的面前,横亘着一面看不见的墙。

他想到了神宗殿外的那面墙。

余聊从来不是一个死脑筋,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最近这事儿发生得多了,他很快意识到,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才是在梦境中。

用梦境反推现实。

少庄主曾经说过,万象城里发生了时空扭曲,这么一想,余聊豁然开朗。晨昏楼里的躯体是死的,洪荒殿外的人却是活的,如果两副身子都是真的,那就是这两副身子处在不同的时空里。

晨昏楼里的躯体位于某一个不同的时空中,处于死的状态,而外头的时空却是与整个大陆相连接,而人就好好地生活在里面。晨昏楼到洪荒殿,空间是延续的,余聊可以轻易来去,那么,就是时间出现了问题。他犹记得那所谓的明王是怎样地神武,仗剑挑了几十人,威风凛凛,而待他出了院子来到洪荒殿,身手分明迟钝了许多,却是连一只弩箭也挡不住。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这个凡世掌握着控制时间的方法,用不同的时间流速将空间格开。那些禁地,譬如边境,又譬如晨昏楼,就是不同时间形成的空间。而他们害怕泺婴得知的,也就是这么一个事实。

万象城的变异,可能是这个空间产生了崩坏或扩张,从而形成了与边境一样的雾区,里面的时空便扭曲了。

漩涡的中心和边沿,这些奇异的现象,也许仍是和灵力有关。

他这样想着,四肢百骸间的麻木便渐渐涌了上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听到耳畔有人在说话。

是缭公子的声音。

“都说史官下笔不留情,果然是么,色殊才庸,这四个字再合适你不过。”

然后传来少庄主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学高德寡,这四个字也合适你。”

缭公子的声音一转,变得有些忿忿,“凭什么这家伙就是德才兼备?”

余聊闻言心中一动,他曾听泺婴说过,这凡世的史书上,当得起德才兼备这个词的,只两个人,一个是文君,一个是凡王。余聊索性不动,继续听下去,说不定有凡王的线索。

可那少庄主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话锋一转,“你把他丢到那处山上去,果然就下雪了。看来猜想也并不是毫无根据。他的身体不沾灵力,是一个完全无的状态,到灵力充沛的地方去,必然是会出现异象的。”

缭公子一顿,“灵力、时间、空间,这三者互相影响变化。可是我们现在仍然不知道那个最为关键的点。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他的口气有些黯淡。

那一瞬间,余聊感到醍醐灌顶,之前所遇到的,所发生的一切,渐渐清晰明朗。

为什么自己到了哪处地方,哪处地方就会出现异变?

因为组成他身心的规则与这个世界是不相容的。他是一个异类,当到达这个世界的规则异常薄弱的地方,那个地方的规则就会因为异动而出现崩塌。比如西方边境出现异常的浓雾,雾里出现了穿越时空的幽灵船;又比如万象城中空间的裂开,雾气的出现,并不是灵王的死造成,而是因为他的到来。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明明这块悬空大陆的时间,要比外在的种族世界慢上千万倍,泺婴在边境时时间突然加快,岁月跃然而过,那才是正常的现象。而自己却遇到了相反的事件。原因很简单,这个世界的时间是因为灵力的抽空才变得缓慢,而他身上的灵力分布却比这个世界所处的空间更稀薄,准确来说,是完全没有,所以边境的空间裂痕感应到了这一点,使得时间变得更加缓慢。

而在万象城中时,缭公子也意识到他身上灵力的空白才是可能引起这一次空间破裂的原因,情急之下,立刻带他离开了万象城,来到这座荒无人烟的山上,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看来,他似乎是的。

52、黑沼泽

现在想来,他从一开始复生就伴随着异象。

他的到来,就意味着这个世界时空的崩塌。

如果说,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灵力、时间、空间这三者牵连变化,那么便可以这么推论:

将灵力的状态,时间,空间,三个条件完全放在同一个变量上的话,三者因果相连。那么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时空,把它从悬空的状态回复到原先那个种族世界,就还剩下一个比较容易改变的变量,就是灵力的状态。改变灵力的状态,时空就会随着改变。但是具象的灵力存在也有时间和空间的量度,时间较难改变,但是空间却很容易做到。

即把神宗殿后高墙内的灵力搬运出去,换个地方。即使那些灵力因为机制的抽动而重新回到墙内,但那一时间的状态改变,加上余聊的搅动,就足够造成时空的破坏,世间规则的改变。

那么,他原来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的规则就不会统一,两个世界就不会相撞,那个世界就能得救。

可是,如此一来,这个世界是否会毁灭?

头疼。

余聊感到他所躺的地方略微颤动了下,有人的脚步声响起,缭公子的声音更远了些,道:“你把他治好。”说完,所躺的地方再是一抖,那脚步声落在在外头,渐渐远去。

剩下的少庄主似乎也动了起来,他听到了陶瓷的碰撞声,然后是那人的一声闷哼,接着是水滴落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双手扶起了他,将他的头靠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有股浓重的腥味传来。是血腥味!

余聊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睛,便看到眼前搁着一个陶瓷碗,装了半碗血,正抵在他嘴唇上。他赶紧把嘴一抿,抬头看。少庄主坐在他身边,仍是半盏面具,看不出神色。右手拿着碗,左手垂着,手腕处裹着厚厚的纱布,鲜血还在往外渗。

这家伙,难道就是武侠小说中的,喝了他的血,就百毒不侵?开什么玩笑!

不待余聊发问,少庄主便道:“这虬狂,又叫赤隐蛇,而我这人,正好能解赤隐蛇毒,喝了我的血,就没事了。”

余聊一愣,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就发现了少庄主话中不对劲的地方。他说是他这人,能解赤隐蛇毒,而不是他的血。但余聊有些懵,当血碗再次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喝了一口。

铁锈味道弥漫了他的唇齿,刚已下咽,顿觉神清气爽起来,四肢的麻木也渐渐减轻,可以动了。

“我怎么在这里?”余聊一能开口,就问。

少庄主道:“我们把你丢在细磨山里,但并没有走远,所以一出事,就把你接回来了。”

“那座山下雪了,又是怎么回事?”

“你都听到了。”少庄主叹了口气,“这座山不会下雪,因为山下有岩浆,而山里面,自有一座湖,每天午时一过,便会下一场雨。而你一到那座山上,山里的温度就急剧下降,最后导致下了一场雪。”

“洪荒殿里的人,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大约是话题转得太快,少庄主一愣,而后答道:“万象城的雾气已经控制住了,这些处理是军方的事,我不清楚。”

余聊一下跃起,“是不是为了封锁消息,就把尸体拖入了晨昏楼存放?就放在那院子里。”

少庄主一下怔住,乌黑的眼珠直直地望着他,“我也是昨日才得到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了,是了,是时间的不同,泺婴和自己在晨昏楼里看到的尸体,就是在不久的未来,所呈现的状态。

余聊深吸一口气,再问:“你是怎么将时间停止的?”

少庄主这才舒展了唇角,笑,“我没有将时间停止,因为时间本来就是停止的。只是灵力的抽动出现了些问题,停止了日夜的变化。”

余聊了然地点点头,道:“我问你,请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灵力抽动发动得太急切,本来可以维持五百年的机制,只不过三百多年,就已经变得岌岌可危?西区迷雾事件不过是一个前兆。而我的到来,更是给这个世界一个致命的打击。”

少庄主说:“是。”

余聊便把自己所思所想都与他说了。

末了,少庄主评价:“你猜得七七八八,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余聊伸手接过少庄主手里的碗,放在一旁,然后揪住他的衣襟,道,“你们既然想利用我做些什么,要让我合作,最好是把计划和盘托出,目的,意义,原理,统统告诉我,这才是不让我出岔子的最好方法。你们那么聪明,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吧?”

少庄主摇头,“这由不得我做主。我们现在不知道凌儿想干什么,就是你身体的原主人想干什么。不知道她的心力能不能将三百年后的事情算得准确,所以我们步步谨慎,不敢横生枝节,以免误了她的计划。所以这些事,还不能告诉你。要先找到她留在苍卒平原上的线索,得知她的计划,才能再作打算。”

余聊冷笑,“你们不是说她算无遗策么?你们小心翼翼地配合她,也能叫算无遗策?我看既然算无遗策,就放开手脚大干一番,说不定正中她的算计。”

少庄主一把抚开他的手,“你别忘了,这可关联着凡世所有人的性命,岂能胡乱猜测?我们配合她的计划,是因为我们信任她,她不会随便遗弃她的子民,更不会将天下苍生当做儿戏!”

“说到底,我在这里的意义,是作为一个工具,而不是某个人存在的,对不对?”

少庄主反问:“有什么区别?”

余聊有些颓然,“那请告诉我,暗希在哪里?”

少庄主不答,愣愣地看了余聊一会儿,道:“我不认为凌儿会无聊到和一个工具讲话。”

余聊精神一震,内心爽快了许多,表面却不敢露,嘴上催促道:“我要见暗希。”

“能走吗?能走的话跟我来。”

余聊便跟着少庄主起身,出了帘子,才知道自己身在马车之上。那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两边的山都是黑色的,那种黑,并不是泥土的颜色,而是煤炭一般的黑色,黑得非常彻底。山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灌木,都是叶子非常细小,枝桠却很发达的品种,远远看去,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绿色。

左边山面,大概是个向阳面,半山腰上有个平台,搭着几个大型帐篷,一溜烟的守卫站着,都是窄袖束腿的劲装,煞是精神,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人爬着坡度上去,那些煤渣一般的泥土虽然一粒粒地突出在岩石上,却牢固得很。

“这一次上苍卒平原搜索,还是得你去。我和缭公子只能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少庄主说话时,脚步顿了顿。

余聊不解:“为什么?”

“我和他,若不是要搜索予帝留下的线索,绝不会想来这个地方。她既然把线索留在苍卒平原,就是摆明了不想被我和缭公子找见。”

那一刻,余聊突然觉得面具后的神色有些悲凉。这些往事他不想多管,但少庄主的话却透露了一个讯息:他们会按照予帝的意思行事。既然如此,那么和他一起上苍卒平原的人,就是凡王。

所以,凡王不会有事。

到了半山腰,向阳的平台上,几十个营帐搭在那里。主帐在一圈帐篷的中间,三三两两的守卫貌似闲适地坐着,看到人来,目光显出锐利的光彩。

还未进主帐,便听见低低的咳嗽,然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缭狗子,不要欺人太甚。当年凡王的腿没断,没断就是没断!”

小七会说话了?余聊疑惑,撩起帐子,又听见另一句话,“断没断不要紧,世人都以为是断了,所以要打断他。”

缭公子的逻辑依旧霸道。

余聊进了帐,看见一侧的床榻上倚靠着凡王,脸色较原先更加苍白,手指抵在唇上,单薄的身子有些颤抖,似乎在强忍着咳嗽。旁边的椅子上,缭公子悠悠地摇着折扇,神色倨傲地看着他。

再边上些,桌上放满了药材,暗希正拿着杵子捣药,看着缭公子恶狠狠地撵着。他听见响动,抬头看了帐子方向,看见余聊,愣了一会儿。余聊一下便往他那处蹿去,急急忙忙问:“小七,你能说话了?你……不要紧吧?”

暗希眉头一蹙,“没事。”

话音未落,床榻上的凡王突然挺身而起,对着缭公子,道:“你对我的手下做了什么?”

缭公子突然笑起来,“做了什么?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个术法。再说,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余聊气急,正想反驳,却见暗希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他把话说下去。

凡王道:“你我相斗,生死成败看本事,若是动用私刑,则大违道义。”

缭公子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凡王的衣襟,“满口仁义道德,想想你当年做的事。我们两个相斗,是谁先扯上个人私情?到底是谁在暗算别人,嗯?”

凡王一声冷哼,眉毛高高挑起,“是谁在白鹿宫里纵情声色,是谁府上妻妾成群,是谁征占土地钱财弄得民怨沸天,这样的恶贼,人人得而诛之!”

缭公子哑口,抓着衣襟的手更紧了些。

余聊有些惊讶,这缭公子居然被凡王噎得说不出话,真是一物降一物,便赞道:“凡王精神不错。”

暗希回他:“神宗殿的文书,放在外头的都是拓本。”说完,几步上前,攥住缭公子手腕,道:“缭狗子,放手!”

余聊这才头脑一清,原来缭公子并没有将凡王开膛破肚。转念想来,这个缭公子说话狠毒,下手却是尔尔。

缭公子侧过脸,看着暗希,“让我放手?”

暗希正要争辩,忽然外头一阵骚动,有人掀起了营帐的帘子,惊呼:“救我!”

话音未落,营帐外忽然昏天暗地,一团黑影掠过,那人也不见了踪影,只余帐子缓缓落下。

53、苍卒平原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余聊还不曾有反应。而缭公子的瞳孔猛然一缩,迅速冲出营帐去。外头已乱作一团,间断地传来惊恐的声音。

“少庄主,他,他……”

“少庄主,被怪物抓走了!”

余聊一惊,急忙追出去。不过两步,却又被暗希拉了回去。他回头,看见暗希朝他使眼色,循着看去,那边的凡王有话要说。

“你被赤隐蛇咬了?”

余聊一怔,点点头。

凡王再问:“聿卿医治了你?”

余聊不知聿卿是谁,瞥了一眼暗希,暗希补说:“少庄主就是聿卿。”余聊这才又点了点头。

凡王看着他,瞪大了双目,突然颤抖起来,脸色发青,“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余聊只觉背后冷汗涔涔,心知不好,便说:“是缭公子。”

“愚蠢!”凡王一掌拍在榻缘,愤怒得几乎仪态全失,“愚蠢之极!”他穷尽所有力气,挣扎着站起身来,“聿卿不能受伤,连伤也不能有,魔族闻到他的血腥味,就会找来。他是赤隐蛇的药,是药,会被吃尽血肉!”说着,他一个不稳,眼看着又要倒下。

暗希上前,急忙扶住。便听到凡王抓着他的肩膀,将头埋在他的衣襟前,喃喃念着:“凌儿为了保住他,忍着狂症,忍着身子的日渐衰弱,也没有动他一分一毫。而现在,却被你们这么轻易地毁了。”他说着,悲愤地抬起头来,直直看着余聊,“聿卿是我们与魔族交涉的最后一张牌,现在被你们毁了!”

余聊看着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是你自己憋着秘密,憋得难受,妄图用这些秘密给自己换取权利。而今却来指责我。当务之急,是要救回少庄主,不是责怪谁的时候。你知道些什么,赶紧给我吐出来!”

这凡王的气魄,果然不同于一般人。被余聊这么一说,反而冷静了下来,缓缓支起身子。他表情顿失,似乎排除了一切杂念,正在思考。

余聊有些心急,还想说话,却见暗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耐下心来,等着。

营帐外面应该在整军,铁器铮响,缭公子的训话传来,“你们这群废物,眼睁睁地看着怪物就这么进来,如入无人之境,要你们何用!”他顿了顿,“现在给我听着,马上进沼泽去,不把人带回来,你们也别给我回来了!”

“是。”齐齐应声。

然后便听见调兵的副官吆喝,步伐声蓦地响亮起来,渐行渐远。就在此时,缭公子又入得账来。

余聊有些吃惊,依这人的性子,定是要身先士卒,抢在兵前,怎么又回来了?少庄主的死活并不重要吗?

“往黑沼泽方向去了。”

缭公子说着到了凡王面前,却无动作。他神色惨烈,凝眉蹙额,却看着凡王思考,并不打扰。他们似乎习惯于这种相处的方式,相互仇视却处处谅解,理智永远占据着上风。

半饷,凡王终于回过神,开口道:“这人,救不了了。我们应按原定计划,待后方辎重过来,五日后进入苍卒平原。”

缭公子点点头,神色却一点也没有舒缓。

不救了?余聊目瞪口呆。

就在一时间,缭公子一把掐住凡王的下颚,将什么东西丢入他口中。暗希阻止不及,但手已经下意识地拦在凡王与缭公子之间。缭公子顺着力道拨开,掐着凡王下颚的手再一用力,将凡王的头颅向上一扬。凡王喉头一动,便吞下了那物。

缭公子道:“苍卒平原,你五日后同余聊进去,但这个暗希,要先行进入寻找聿卿。这药毒不死你,但要折磨你个半死却绰绰有余。”

暗希顿时红了眼,提力要攻去,“快将解药交出来。”

凡王伸手阻止了他,“你让暗希孤身一人进入苍卒平原,就是去送死。我不答应。”

“暗希以前在境域的时候,就是暗杀和追踪的高手,以他的本事,不一定死在那里。”缭公子神色不动,语气却有些怆然,“聿卿是死是活,给我带个消息出来。”

凡王看着他,默了一会儿,便俯身在暗希耳边,说了一段话,然后吩咐道:“去吧,尽量把人救出来。”

暗希点头,“是。”

说完,将凡王扶回榻上,径直出了营帐。

余聊不说话,正想退出去,却听见缭公子道:“你好好估量自己的身手,别想着跟去,只会给暗希添麻烦。”

余聊叹了口气,“我知道。”说完,便出了营帐。

外面的泥土依然黑得发亮,守在帐子旁的人却少了许多。朝着南边的天际望去,没有茫茫的雾气,只有朦胧的光晕,漂浮在大片的黑色之上。那是传说中的黑沼泽,蒸腾的水汽覆盖着错落的灌木丛,仿佛驻守在地狱的恶魔,亟待着祭品送上门来。

余聊向着营地的边沿走去,眼看着要到达骑兽的圈子,有人叫住了他,“你不许出去。”

余聊便停住了脚步,朝那边望去,暗希正整了一袋干粮,领了一匹骑兽出来,转头看见了他。两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交错。暗希淡然地移开了视线,牵着骑兽走了几步,忽然跃上骑兽,扬鞭一挥,朝着余聊奔来。

余聊下意识地将手一伸,只在刹那间,暗希的手已交了过来。他一个用力,乘着势,便翻身上了骑兽的背。

骑兽没有任何停顿,在一片哗然中冲出了营地。余聊紧紧抱着暗希的腰身,生怕被甩了出去。耳边只余下风声,影影绰绰的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再无影踪。

等回过神来,耳畔风声渐弱,天地之间,唯余一片茫茫黑色。骑兽也渐渐停了下来,余聊便松开了紧抓的手。

黑泥之上,天高,云低,风声惨烈。

“凡王会被迁怒吗?”余聊问。

暗希不答,只从骑兽下的皮囊里摸出了两个水袋,递了一个给余聊,这才道:“凡王知道你会跟着来。”

“嗯?”

“只有你跟着我,他才有把握掌控得了缭狗。”

“嗯。”余聊应了,又问,“为什么我们能在沼泽里奔袭?”

暗希喝了口水,环顾了下四周,“这匹骑兽叫泥骆蚤,专门在沼泽里生存,凭着嗅觉,找到一条坚硬的路,并不是难事。很稀有。”

余聊也喝了口水,笑道:“凡王演得好,要不是他那几句话,我也许真的就听了缭公子,不上这沼泽给你添乱。”

暗希回头看他,神色淡淡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来?”

“也许是直觉,”余聊道,“冥冥中,有什么在苍卒平原上等着我,我一刻也不能等。”

暗希没有接话,将水袋放了回去,执起缰绳,道:“看到天边那一抹灰云了么,那是魔族的余烟。”

余聊定睛看去,果然看到远处有一些淡淡的灰色痕迹,在阴沉的天地间难辨形状。还未再仔细看,只听得一声,“坐好了”,便连忙抱紧了暗希。一口气都没透上来,那骑兽犹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也不知奔袭了多久,骑兽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余聊才能抬头,便遥遥看见一个白亮闪闪的东西在远处。

随着距离的接近,那东西也越来越巨大,直至填满他的整个视野。

接天连地的高耸黑泥,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流水,几乎没有声音,泛着白色的亮光。一个极其诡异的,可以称之为瀑布的东西。

暗希道:“苍卒平原就在上面。”

余聊抬头,望见几乎无穷无尽的黑色,那黑色的瀑布伫立在眼前,延伸至万丈高空。从远处来时并没有发现这个瀑布有这么高大,愈是到了它脚下,愈是感到高不可攀。

“该怎么上去?”

暗希深吸了一口气,“抱紧我。”

余聊急忙紧紧箍住暗希的腰腹,用力夹紧骑兽。暗希一撩缰绳,用力攥起,那泥骆蚤高高地昂起头来,直到竖起半个身子。此时,暗希一挥鞭,泥骆蚤落地一顿,猛然间向上跃去,便沿着几乎竖直的瀑布蹿上天去。

那黑泥虽然看上去很滑溜,却是非常坚实,泥骆蚤的蹄子踏在上面,连一块碎片都不曾落下,稳稳当当地向上而去。

前方的黑色越来越短,白亮越来越近。突然看到瀑布尽头的水汽中,透出一束朦胧的光,是一道浅色的彩虹。只是这一瞬间,泥骆蚤一个扭身,翻转半圈,落在了瀑布的尽头,那个被称之为苍卒平原的地方。

那是一个非常昏暗的平原,橙黄的光线从头顶的厚厚云层中射下,划成千万道光柱。而这个“平原”上,长满了张牙舞爪的巨石,嶙峋高耸着,密密麻麻地铺到了天地的尽头。

这是平原?这分明是一座石林!

这些巨石有的尖利,像是从地底钻出来,有的上大下小,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入了泥土之中。这些石头都倾斜着一个角度,统统指向那石林深处的某个地方。而在这些石头的边缘,竖着一块石碑,用锈红的铁器镶嵌着两个字—“平原”。

就在这时,余聊看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从石林中出来,其迅疾如风,却飘忽不定。泥骆蚤扬蹄嘶叫起来。

这本是动物在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却在这时挡住了暗希的视线。暗希迅速扯过身后的余聊从泥骆蚤身上跃下。但已经晚了,那团黑雾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有一只黑色的东西正在朝他们奔来,那如同雷电一般得速度,在它身后拖出了一道黑色痕迹。

那东西猛地撞上了泥骆蚤。那骑兽惨叫一声,被撞得高高飞起,然后垂直落入了瀑布之下。暗希和余聊也被带飞,向后翻滚了一段,暗希拔剑,恰巧卡在瀑布边沿,另一手提着余聊的领子,垂在半空。

余聊惊魂未定,抬头看去,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瀑布上露出头来,他的呼吸顿时一滞。那是面目狰狞到令人无法描述的怪物,上头的肉赘几乎覆盖了那东西所有的器官,只看到一团模糊恶心的肉。

突然有什么白色的亮光一翻,那东西张开了嘴巴,露出了巨大的口腔,一口咬住了暗希的上半个身子。暗希的腿迅速踢在那东西上。那东西却不动,发出了咕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动,然后整个身子剧烈战栗起来,连带着暗希也震颤起来。暗希扯着余聊领子的手一松,余聊便和那泥骆蚤一般,落入了瀑布之下。

余聊本能地发出惨叫,但很快,心脏骤停的感觉让他再也无法叫唤。他看着上头的暗希,渐渐远去,他不错眼地看着,下落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长得几乎将他这一生重新回忆了一遍。

除了遇到暗希,一片空白。

54、下土

其实那只是一瞬间,他就落在了黑泥之上,尽管那是一片黏腻的沼泽,但高空下落的重力仍旧让他受到了身下的重击。余聊感到了一阵剧痛,然后麻木,鼻腔中充满了血腥。

但很快,他的身体陷入了沼泽,弥漫过来的泥浆将他整个儿淹没。

他仿佛一直身处在一片空洞的黑暗之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句话在不断重复。

“手,不需要,脚,也不需要,都砍掉吧。”

冰冷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他看见了头顶上有一丛亮光,而后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那团光芒,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余聊的身体在沼泽中不断下沉,下沉,一直沉到了沼泽的底部。从腐烂的植物根须之间露出来,掉了下去。

那沼泽之下,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是另一片天地。

余聊醒来时,感到异常寒冷,他试图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上漂浮着的莹莹之光。那点点的荧光组成了一条明亮的光带,穿越在整个黑色的穹顶之间,聚散翩翻,飘忽不定。而他自己,正浮在一条河流之上,沿着河道不知去向何方。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团橙色的光亮,朦朦胧胧的。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站在河边看他。近了,才看见,那是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提着尖头八角的灯笼。

余聊的瞳孔猛然间一缩,就是这个女人,一直出现在他生活中,或许是幻觉中,或者是睡梦中的女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等着,我把你捞上来。”

那女人开口说话了,渐渐行动起来,不再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余聊感到有什么东西打到了他身上,让他往水里沉去,便不省人事。

有个声音在说:“现在,请君入瓮吧。”

听到那句话,余聊莫名其妙地猛烈心悸,几乎是惊醒过来。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洞穴中,身上覆盖着一层柔软的东西,像是动物的皮毛,而湿掉的衣物则摊在石壁上。那个河边的女人正背对着他,提灯看着外边,像是警戒着什么。

“小七!”余聊眼前起浮现暗希被怪物吞入半个身子的模样,顿时焦急万分,低声问道,“姑娘,这是在哪里?”

那女人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容貌极其秀美,而眉眼间却透着孤傲。“醒了?”她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放下灯笼,坐了下来,“这里是黑沼泽的下面。”

“有没有看见其他人?”余聊又问。

“你是说谁?”那女人不答反问。

余聊脱口而出,“暗希,有个叫暗希的人,他怎样了?”

那女人看着他,神色很淡,“凡王府的暗希?”

余聊有些惊疑,但仍是点了头。

“没见过。”她说。

余聊这才开头问道:“你认识他?”

那女人似乎在思考什么,答:“我知道他。”

余聊勉力起身,焦急道:“我们在苍卒平原的入口处受到了袭击,我掉下了瀑布,而他被那东西吞下了半个身子。有什么法子救他?”

“你们受到了魔物的袭击?”那女人望着余聊,见他点头,便继续道,“死了也好,免得落入魔族手中,生不如死。”

“你……”余聊一时气急。

那女人神色不变,“最奇怪的人是你,能从黑沼泽落入下土的人,灵魂不一般。你们是谁?”

“我?”余聊惊讶,“我就是我,还能是谁?”

那女人奇怪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才道:“这里是下土,位于黑沼泽的下面,是凡世魔族的居住地。再下面,”她指指地上,“是天界,是神使住的地方。这几个地方,都与凡世的空间割裂,你能进来,就说明了你的灵魂不普通。”

余聊也指指地上,“天界在下面?”

“天界在下土的下面,但在凡世的上面。”

余聊有些糊涂了,“你是说,这三个空间是头尾接在一起的,如同一个环状?”

那女人点头,“你的形容倒是有趣。”

余聊又问:“那我要怎么回去?”

“苍卒平原上的无底洞可以连接这三个空间,我便是从那儿下来,你可以同我一起回去。”那女人道。

余聊赶紧拱手,“在下余聊,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人也一拱手,“阿九。”

“阿九姑娘在下土做什么?”余聊问。

面对余聊不断的提问,阿九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依旧神色寡淡,“我的夫君消失在了无底洞,我一直在寻找他。”

余聊没有接话,只怔怔看着她。纤细的手脚,白皙的肌肤,看上去非常柔弱。这样一个女人,为了寻找自己的丈夫,竟然独自上了苍卒平原,下到了无底洞。

阿九又往洞穴外看了一会儿,道:“把衣服穿上,我们要离开这里。”

余聊立刻起身,将衣服穿好。这时,阿九将灯笼递给了他,道:“你拿着,不要慌乱,有这灯笼,下土的游魂不会攻击你。”

“那你呢?”

阿九轻然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道:“我不用。”

两人便出了洞穴。

外面是昏暗的地下世界,不见日光,只在高穹上悬着一条莹莹光河,不知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变幻无穷。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余聊看到了远处的山川和穴罅,曲折蜿蜒,还有巨大的钟乳石,倒挂在穹顶之上,下面长满了盐柱,泛着粼粼微光。

突然,阿九加快了脚步。余聊身体还很虚弱,能跟上她的脚步已是勉强,再无眺望的心思。

这时,感到了丝丝缕缕的风,有什么东西聚了过来,余聊定睛一看,竟是三四个高大的人形。之所以称之为人形,因为这已经不是人了。白森森的骨头裸露在破烂的皮肉外,身体也不是完整的,甚至有个没了天灵盖,却仍是稳稳站着,手里提着一模一样的灯笼,尖头八角,但是是铁制的。这几个人形对着阿九,很显然,他们的目标是阿九。

阿九道:“沿着这条道跑,一直到尽头。”说完,她挥起薄剑,恰巧避开那人形撞过来的身躯,轻盈地往上一跃,落在某个人形肩上,一下斩去那东西的头颅,干净利落。

余聊抱起灯笼,朝着路的尽头跑去。

那道路曲折,却只有单独的一条,没有岔道。也不知跑了多久,绕过了多少通天贯地的石壁,忽然眼前一亮。那黑暗的穹顶上,开了一个口子,白色的光线从那顶上落下,照亮了下面的一个悬崖。

仿佛回到人间。

那光线正落在一个悬崖之外,悬崖之外,还是不见底的深渊。若是从那头顶的洞穴落下来,便会正落下那深渊中,一直往下掉,直掉往这土地的最深处。

余聊仔细看了看那穹顶,并没有发现任何垂下来的绳子,有些怔愣。一回头,阿九已经到了他的身后,随着奔跑衣袂翩飞,纤尘不染。

“怎么上去?”余聊指指上边。

阿九道:“天地大战中战死的人,会变成游魂,提着灯笼在凡世和下土游荡。幸好现在的生门和死门不会同时开启,只要生死气流不过来,这些游魂便普普通通。”

余聊听着有些疑惑,“生门?东方的那个生门?”

阿九点点头。

“莫去东方,生门已开。”余聊喃喃念道。

阿九道:“现在生门不会开。”

余聊又道:“受生门的影响,形神分离,是不是在边界就可以恢复一些?”

阿九看着他,“谁受生门影响,形神分离了?”

余聊犹豫了一会儿,仍是说了,“凡王。”

“凡王?”阿九眉头一皱,“不可能。他现在在龙族境域里,怎么会受到生门影响?”

余聊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九看着余聊,若有所思。

两人都寂静了一会儿,阿九一把抓过余聊的衣袖,道:“你来自哪个时间?”

余聊也同时脱口而出,“时间不对。”

阿九立刻接话,“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余聊犹豫了一瞬间,道:“我和暗希是来救人的。”

阿九道:“不可能,你们能到达这里,而且依你身上的衣物和装备判断,你们身后一定有着大队人马。不是来救人这么简单。我想要知道的是,你们大队人马出现在黑沼泽的原因。”

余聊一愣,这个女人说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便说:“我们是来苍卒平原寻找救世的方法。”

“救世?”阿九皱了下眉头。

“凡世的灵力抽动机制快要崩溃了,唯一的线索是予帝留下的信息,也许,能阻止这个凡世毁灭,改变这个世间状态的方法,被予帝藏在了某处。”

“灵力抽动?”

余聊点点头,“灵力的改变,改变时间和空间,凡世因为这个原理而独立于世界。”

阿九道:“从头,从你进入这个事件的起初,开始说起。”

余聊犹豫了一会儿,脑袋隐隐作痛起来,所有的思想都开始集中,似乎他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与眼前这个人相遇。他本想在信息的不对称中获得他所知的东西,但是现在,他的整个儿大脑都不允许他有所隐瞒。

这个,大概就是他的使命。

他这样想着,将来到这世界的第一天开始,所发生的怪事娓娓道来,又将对于这个世间灵力、时间与空间的所思所虑都说了。

他的思绪异常通畅,似乎潜意识里完全相信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却是他最不解的地方,自己凭什么会相信这个人,并将一切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但是现在,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他再也无法深入地思考下去。

末了,那女人并没有神色变化,只轻轻发出了一个“嗯”,表示了倾听。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对于这些事件表现出如此平淡的反应,只能说明,这些都是她所已知的。

55、无底洞

这时,她的神色似乎出现了一丝变化,唇角浅翘,看上去有些高兴,道:“他这样,也好。”

“谁?”余聊问。

阿九看着头顶的光芒,并不作答。

余聊道:“我已经将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你,相对的,你也要告诉我你所知的。你要的,是未来的讯息,而我想要的东西,都在过去。”

阿九转头看着他,“你已经不会影响在你这个时间节点前的事件了。告诉你没有关系。”

“灵力,时间,空间。”余聊道。

阿九点点头。

学府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灵力、时间和空间的研究,甚至在学府还是神机营一部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随着对于这三者的关联解析,首先发现的,是不同时间的事件的结果的得到。而这个试验,起始于阿九的独特能力。

阿九说她来自于遗忘之城,城如其名,在世间只有传说,却鲜有人到达的一座城,至于位于何方,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住在那座城中,却可以预知世间所发生的事。因为她的思绪,她称之为思绪的东西,可以达到不同空间的时间,得知不同事件的不同结局。

但是由于时间悖论的存在,所有的结果她都无法改变,也遇不到任何她在此时间节点前认识的人。

她的思绪就这样穿越在不同的时空里,预知事件的结果,做出最正确的布局。

但是,她的决定渐渐不再是最为正确的,也渐渐显露出错漏的倾向,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她能预见的所有结局中,都是悲惨地死去,惨烈到如她般冷漠都不忍见。

上天也许是有神的,神将每一个事件的结局都写好了,她不断地预知,不断消耗自己的生命,那人仍是一样的结局,受尽折磨后的死亡是他唯一的终结。

但是她所能预见的空间里,全部充斥着灵力。她想,也许在灵力稀薄的地方,有着她无法预见的结局。

这一推论,后来被证实。她尝试着将某处的灵力抽干,每次都由于不同的原因失败,一直到晨昏楼那处的成功。灵力的消失,使得她无法预见那里发生的事,而发生在其中的事,可以反过来影响到外面事件的既定结局。

于是,她决定了,她要改变所有事件的结果。而这些事件所涉及的空间太过于辽阔,要掌控这些空间,她几乎抛弃了自己的情感,付出了所有的精力,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她所爱的人能够快快乐乐活下去的可能性。即使人终有一死,那人也要安安静静地死去,如秋叶般静美。

在这个时间里,她所爱的人被神使带入了无底洞。曾有一个结局是,那人被生生折磨死在天界,但是在中土的某处,存在着变数。她一遍遍地下到无底洞,探寻中土,终于,在遇到余聊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人会回来,那人一定会回来,她要把他带回来!

余聊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猜出了阿九的身份,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但在我的时间里,你已经死了。”

阿九的神色淡然,浮起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人终有一死,我不过先走了一步,只要他活下来就好。桀骜嚣张,寿与天齐。”

余聊还想说些什么,阿九继续道:“何况像我这种草菅人命,罄竹难书的罪人,早死早解脱。”

余聊开口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跟着你的人?比如,凡王?北主?”

“那已经是我能选择的最好结局了。”阿九道,“我不能有错,当灵力消失后,我的能力也会消失,再也不能做出最好的决策。集权的当权者若不能再更好地引导这个社稷,还是交权的好,我也算死得其所。”说完,左手一挥,已是要余聊噤口的意思。

余聊默了一会儿,仍是开口道:“我不在乎那些东西,但这个凡世要毁灭了,你可有办法挽救?”

阿九看着他,神情肃然,“我现在所处的时间,并没有解透灵力抽动的机制,所以我无法告诉你拯救这个凡世的方法。”她说着一顿,突然手放在胸口,道,“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改变这个毁灭的结局,否则我绝不会将它实行在凡世。”

“你不是草菅人命,罄竹难书么?”余聊道,“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心灰意冷了,就想让这个世界和你一起毁灭呢?”

阿九的手捏成了拳,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个凡世,不是我一个人的凡世,天下苍生,黎明百姓,当年我们如此起誓,也忠于自己的誓言。我们付出了一切,甚至生命,至亲、挚爱、好友,全然不顾。这个凡世,我绝不会弃之不顾,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们的誓言,更为了他们,那些为了这个伟业付出千万,甚至生命的人。”

余聊有些怔愣,看着她的神情,觉得实在不该怀疑她的承诺,便点点头,“好,我信你。我不会让他们放弃,就算剩下我一人,也会把你留下的线索找出来。”说着,他摸摸头,“但是,你能不能给点提示?”

“你们现在发现的线索有哪些?”阿九问。

余聊便一五一十说来,“现在掌握的线索,主要是你留给凡王的一封信,信上说,予仙,至我死后,即去苍卒平原,勿作停留。吾之思虑,唯汝可明。待到来日,娑柳树下,相伴生年。”

阿九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莞尔一笑,明媚灿烂,看得余聊有些痴了。只是一刹那,阿九便恢复了淡然的神情,道:“抱歉,这两人,真是水火不容。凌萼一定又在欺负予仙了,予仙才会瞒着他。”

余聊惊讶,“你是说,凡王隐瞒着什么?”

阿九道:“但是我相信予仙,他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他一定是想从凌萼那里得到什么,才会隐瞒了这一切,只要报复的不过分,你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喂,但是这个凡世要毁灭了。”余聊急道。

“但是凡世保存了以后,谁都还要活,不是么?”阿九拍拍他的肩膀,从腰间取下一枚印章,递到余聊手上,“依你判断,给予仙看一眼,他便明白了。”

余聊攥紧了印章,贴身收好,又道:“聿卿被魔物抓走了,暗希也许被魔物吃了,他们好歹都是你的手下,为他们谋划是你的义务吧?”

“你知道,我是见不到他们的,若我和你一同去了,他们才是必死无疑。”阿九说着,勾起手指,轻启唇角,“我有个法子,附耳过来。”

阿九在悬崖边点燃了一炷香,便拖着余聊躲到了岩石后面。那香烟袅袅,缓缓向高处的空洞飘去,融化在光线里。约莫过了半柱香,那顶上的洞外头,有了动静。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声,那遥远的洞边,露出了几个黑色的点,摇摇晃晃的,有些模糊。渐渐的,那些黑色的点越聚越多,几乎在在洞周覆了一圈。

“有了。”阿九道。

余聊定睛看去,发现从洞口垂下了一个东西,迅速朝着那支香而来。近了,才看清那是三四丛盘绕的头发,每一束都只有手指般粗细。当那几丛头发快到达下土时,阿九深吸了一口气,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那只香在一瞬间被阿九踏灭,与此同时,她的手攀上了两丛长发,然后迅速地攀爬上去。她的身子非常轻盈,攀爬的速度惊人。但其余的几丛长发也飞速地缩回到了石洞顶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阿九就已到了百米的上空,离洞口只有两三米的距离。而后她奋力一跃,同时从怀中掏出匕首,瞬间降临在石洞的上头,稳稳落在一只魔物的上头。

那只魔物,便是长发的来源。阿九匕首一挥,穿透那东西的脖颈,将它的头颅紧紧地钉在在了地上,然后高呼:“上来!”

那声音传到下土,只有隐约的动静。余聊闻声,立刻从藏身的岩石后出来。那丛头发已离开悬崖一米有余。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已经无暇顾及了,余聊一扑,抓住那头发。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脚下的万丈深渊。

通往天界的道路非常黑暗,那黑暗浓稠得仿佛可以被用手捞起。那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召唤着他。余聊浑身一凛,竭力克制住要脱力的双手。

“快上来!”

上头的阿九又叫了一声,余聊这才回到现实,感受到了手里面那撮头发的触感。非常粗糙,很适合攀爬。待他爬到那石洞顶上时,阿九已经结束了战斗,只剩下遍地的尸首。而她身上,却滴血不沾。

“都是你一个人解决掉的?”余聊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全是些奇形怪状的人形,有些甚至连人形都算不上,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厚厚地堆积在那里。

“这些只是初等的魔族。”阿九道,“细磨山以南的地方,都是赤隐蛇的巢穴,栖居在那里的族人之所以称之为魔族,就是因为中了赤隐蛇毒,罹患狂症。这些毒血代代相传,直到最后生出这些非人非怪的东西。”她说着,脚往身边一踢,“一旦受到刺激,狂症就会发作,发作时不通人性,不能思考,全靠本能。所以,魔族有最不知死活的军队,也有最胆小怯懦的族人,反复无常,难以掌控。”

话音未落,她所踢的那个地方,突然动了一下,有个浑身是血的躯体猛地抬了起来,在那个类似头颅的地方露出了一双眼睛,无比通红。

阿九继续道:“聿卿当年被魔族抓住,做成药人,只他一人活了下来。这么珍贵的药材,魔族人不会轻易杀他。”

这次正说着,那个蠕动的躯体一下子抖动四肢,在地上匍匐奔跑起来。

“跟着他。”

56、魔穴

随着阿九的声音,余聊也立刻行动起来,紧紧跟着那个东西的后面。

他们所在的地方,即是苍卒平原,无数嶙峋的石山,张牙舞爪。地面却是柔软的,但不见一丝草木的痕迹。

他们跟着那个东西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开始昏黄,那个重复的石山终于变了模样,变成平坦的泥沼,稀疏的草木也开始出现。余聊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出了苍卒平原。那阿九好体力,步履依旧轻盈,而余聊却有些力不从心了。

随着草木的逐渐丰盛,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黑色的石山,通体黝黑的高山,耸立着,山顶尖利无比。那东西不停步地窜入山中去。而阿九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余聊喘着粗气问。

阿九垂下眼帘,似乎有些沮丧,“我不能进去,救聿卿的事,就交给你了。”

余聊不解,“为什么?”

阿九道:“为什么偏偏是黑牙山呢?”

“到底怎么了?”

“因为我当年救下聿卿的时候,也是在黑牙山,”她咬了下唇,眉头紧皱,“如果我现在仍是进了黑牙山救他,那么,时空就很容易被改写,说不定会回到当年救他的时候。那么,聿卿将被锁在一个时空中,他的时间将进入一个死循环。所以,我不能进去,要救他的,只能是你。”

余聊道:“但你现在身边有我不是么?和之前不一样。”

阿九摇头,“但是时空能被篡改的可能性太大了,我不能让聿卿冒这样的险。”她说着一顿,“计划改了,重新计议。”

余聊便说:“你这临时想出的计划能靠谱么?你现在又不亲自去救,我虽信得过你的身手,可信不过我自己。再说,我可不是你的手下,像神一样崇拜你,任由你牺牲的。”

“你救不救?”阿九看着他,神色非常寡淡,“如此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漠是怎么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你的?”

“漠?”余聊一愣,“是谁?”

阿九也露出了疑惑地神情,“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身体是漠的吗?繁华府的漠,这凡世,只他一人的名字是单音。”

“可是他们都说,我这个身体是你的啊?”

“不可能,我和你长得像么?”

余聊彻底怔住了,他和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像,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是那个身手了得的女人。他虽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却在之后释然了。因为泺婴的老姐说过,予帝被毁了容貌,后来便变了样子。现在想来,着实非常奇怪。这时,他脊背后的寒气又渐渐升腾起来,像是有什么令他恐惧的思绪要飘起,但是,每一次要想起些什么,脑袋就会莫名地疼痛起来,直至将这个想法压制下去。

所有人,都隐瞒了什么。

阿九也不错眼地看着余聊,眉头紧皱。两人默了许久,阿九开口道:“刚才我总觉得那个深渊里有着什么。那里有着和你一样的气息。”

余聊顿觉毛骨悚然,泺婴曾说过,繁华府的主人,也就是南主漠,在予帝去世前夕就病倒了,后来和予帝几乎在同时辞世,现在看来,他的去世,大有文章。难道说,有人用他的身体作为予帝复活的容器,而这件事,是人尽皆知的?

这似乎不合逻辑。

余聊愣愣地看着阿九,心乱如麻。

“被篡改了。”阿九道,“小子,我给你说个故事,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住?”

余聊拍拍胸脯,“尽管来。”

万象城的神宗殿里,有一个非常玄乎的地方,那个地方专为篡改思维而设立。而阿九曾经请下山来一位高人,也住在那里边。

有一年,高人请阿九来看他的成果。阿九便去了。

端立在大殿上的,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行事作风却颇为老成。那孩子自称来自异国世界,描述起另一边的他乡风情,头头是道,几乎毫无破绽。

那高人当时伏在阿九耳边,说了一番道理。

他说,只要给这个孩子非常严格的思维训练,让他的思考有完整的逻辑。然后用一种方法,将人本身的记忆压制,灌输新的东西,那种东西是片段的也好,随心创作的也好,脑子本身就会将那种东西有顺序地拼接起来,形成自认为有逻辑的故事,并且信以为真。

阿九看着余聊,道:“漠这个人,思维极其严谨,应该是最好的篡改材料。”

余聊不信,道:“你是说,我从前的记忆都是假的?不可能,我与你相识到现在,我从未提起过我从前的事。你怎么可能做出判断?”

“就这些东西,我只需看一眼便可知道。”阿九神色不变,“你仔细想想你的过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么一说,余聊顿觉毛骨悚然。是的,他有一个完整的过去。在那个过去里,他的父亲欠下赌债逃了,他的母亲辛苦将他拉扯大,他按照母亲的意愿,考入大学。他遇到了赵枚,被她所救,也被她吸引。这个过去没有缺陷,但细加想想,却有无数破绽,更准确地说,那些细节根本无法回想起来。

他曾经也注意到过,但是最终没有深入思考。他只当做是像暗希那样乱了心智,想来,也许真的是如此。

在余聊怔愣时,阿九继续说道:“但是非常奇怪。虽然你的身体和漠一样,漠却从来没有那样快速恢复的能力。”

“也就是说,”她顿了一会儿,“你的身体是仿照漠而做成的赝体。”她说着笑了笑,“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怀疑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灵魂的交流。如果你是从那里而来,我不会断然否定你的存在,只是会非常惊讶。”

余聊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推论,“你是说,我的过去都是假的,是有人为了某种目的制造出来的。而且我可能是你所说的漠,因为他的思维正好可以用来洗脑,而我,和我所知的一切,都是洗脑之后的东西,是并不存在的东西。”

阿九点头,“不愧是漠的脑子,转得很快。”

“可你还没有说明,为什么他们都把我当做是你?”

阿九的脸色蓦然一沉,“如果他的赝体是为我准备的,或者说,有人想用那种方法,重新创造一个我出来。但是神宗殿的事,我从来也不许他们打听,所以说,他们以为我会重新复生,并且会附到漠的身上。”

余聊感觉到四肢冰凉,“也许,那是你的意思。”

阿九笑起来,“谁知道呢?快去救聿卿吧,我们在外边多耽搁一刻,他就多受一份苦。”

“怎么救?”余聊眉头一皱。

“附耳过来。”

余聊刚把耳朵凑过去,突然感到耳边一凉,回过神时,阿九已经割去了他耳边的一撂头发,在手里晃荡,“我借用一下你的身子。不过我先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才好施术。”

余聊想起缭公子对小七做的事,顿时心领神会。他道:“我们可是说好了,救下聿卿,让他控制时间,我要一个活生生的暗希。”

“废话,快走。”阿九说着,在余聊屁股上踢了一脚。

余聊踉跄了几步出去,回头见那女人往乱石重叠的地方去了,这才提起一口气,往黑牙山上爬。

余聊循着记忆找到了那怪物消失的地方。那是在一堆嶙峋的山石后面,有一个洞口,非常狭窄,只够一个人钻进去。他思索了一会儿,将匕首捏在手上,蜷起身,侧着向洞里挪去。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有一些声音在徘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一群人在哼叫。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前头有一束光,有些人影在攒动。

待那些影子消失,余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到一个巨大的石室,中间生着一堆篝火,快熄灭了,四周是一地的铺盖,杂乱地摊着,又破又旧。

这应该是一个供人休息的地方,而且在这里休息的人,似乎过得很不好,他下来的洞,应该是这个石室的通风口。

余聊爬下石洞,轻轻地落在地面,那些铺盖卷儿散发着腐臭的味道,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出了石室,分了许多岔道,都是深不见底的阴暗。余聊仔细听了听,有个岔道传来哼叫的声音。他想起阿九的话,别怕,人越多越好,你不用怕他们,他们怕你。想着,他便进了那条岔道。

他摸着石壁走了一段路,终于看到了灯火。但是很奇怪。

经过阿九的一番话,余聊虽然不敢全信,却愈加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如果他下意识感到奇怪,那么这个东西就是奇怪的。这点曾被无数次地印证过。

那盏灯是油灯,在这样一个脏乱的地方,点着昂贵的油灯,本身就是奇怪的事。

再往里了些,那哼叫的声音愈加响亮清晰。

突然,石壁边闪出一道影子。有个怪物出现在他身边,怔怔地看着他。

余聊呼吸一滞,未及反应。

那怪物蓦地跪下了,大约说了什么,非常恭敬的样子。余聊一惊,想那女人果然有些神,便昂首,大摇大摆地过去了。

隧道尽头,蓦然一亮,一个豁大的石室显现,五六盏油灯悬挂在顶端,很是明亮。非常浓重的血腥味道和腐烂的气息。余聊定睛看去,那石壁上挂着的,竟是一张张人皮,反着花花的光亮。下面浸透了血水,结着一层黑色的泥垢,角落里放着几个大缸,装满了血肉模糊的东西,似乎是脂肪。看来那油灯应是人油做的。

余聊从震惊中缓过神,耳边的哼叫声愈发明亮。那是从一个石室中传来,像是一种被压抑着的惨叫。

余聊向那处去,看到了一路散乱的森森白骨。

那处石室是及其阴暗的,只靠着外处的光亮。但那地方非常庞大,层层叠叠地建造着更小的石室,就挖掘在石壁上。那些小的石室用栅栏封闭着,似乎是牢房。但那些地方都是空的,只有一间里透出了非常微弱的光。

那声音便是从那里边传出。

余聊蹑手蹑脚过去,兜转到那牢房前一看,正看到一对人在交合,与其说交合,不如说是凌虐,因为下边的那人已然血肉模糊。上面那个人形身材萎缩,并不高大,像是长期生活在阴暗之中,如同一只脱了皮的老鼠。

余聊感到恶心,正想走,忽然见那牢门口,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定睛一看,那是个面具,是少庄主的面具!

余聊不作多想,拔出匕首就冲了上去。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他眼前一黑,待回过神时,他已经摔在了地上,匕首已然不见。

那只丑陋的老鼠顿时捏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变为利爪,猛然间穿透余聊的腹部。上涌的血被卡在喉咙口,从七窍喷溅出来。

57、真相

余聊脑中空白了一瞬,四肢麻木,再也无法动弹。那东西把他往地上一甩,又一脚踏上他的头颅,得意洋洋地碾着。

余聊试着挣扎,身子却不听他的使唤。正恐惧时,那手脚突然自己动起来了。他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抓住那只老鼠的脚,腰腹一扭,整个身体旋转起来,顿时脱离了那东西的掌控,接着毫无空隙地拖着那东西的脚连着两个膝踢,那只东西叫起来,试图以翻滚来挣脱。余聊怎能给他机会,立即又将他扯了回来,对着他的脖子猛击下去,只听得喀喇一声,那东西软了下去,再无生息。

余聊看着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这时,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发出声音,“不要小瞧他们,魔族等级越高,身子越小,越是像人,越是厉害。”

原来是阿九在控制自己。他想着便放了心。

那边躺在地上的身躯动了一下,伴随着刺耳的血肉撕裂的声音。那人的手脚被铁杵钉在地上,遍体鳞伤,特别是腹部有着明显被刺穿的痕迹,鲜血淋漓。再看下面,余聊不忍见,但阿九却偏偏要看,直直地盯着那里不动,似乎被什么吸引着。

看一下脸,看看是不是少庄主?余聊念着,视线却无法挪动,他心下不好,听说过,予帝嗜血。

果然,阿九控制余聊,捡起地上的匕首,向那副躯体走去。

他说,“手,不需要,脚,也不需要,都砍掉吧。”

余聊顿时头疼欲裂,那种痛,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仿佛有人正拿锯子锯开,尖利的噪音贯穿了他的头颅。

正是这头痛,将阿九从他身子里挤了出去。

余聊这才恢复正常,一眼望到那人。他的瞳孔剧烈一缩。

这个人,就是少庄主!

少庄主没有带着面具,他的脸并没有摧毁,相反,那是一张余聊无法想象的美丽的脸,倾国倾城,大约就是形容这样的容颜,即使这人脸上血迹斑斑,即使这人披头散发,也遮掩不住他的美丽。

但是余聊震惊,并不是因为他的美,而是他感到了熟悉,这张脸,他感到了异常熟悉,他似乎认识了这个人很久,久到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仿佛是上辈子,或是几个轮回之前。

他有些头晕目眩,之前的记忆突然变得遥远,有一些奇异的片段流露出来。

满地的猩红,遍野的哀鸿,那些人全都死了。然后,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他胸口捅了一刀,他也倒入那层层叠叠的尸体中。

然后那个人影掠走了他身边的少年,那少年有着一张同样美丽的脸。他似乎很尊崇他,至死也在挪动着身躯,期望离那少年近一些。

那些画面很快就消失了。余聊回过神时,已泪流满面。

“小子,这不是你的记忆。”阿九虽然不再控制她,她的声音却可以回荡在他脑中。

“这不可能是你的记忆,也不可能是漠的记忆。你看到的那个人,是梦灵,是聿卿的前世。”那声音一顿,“难道,漠的前世是那一族的?难怪,难怪……”阿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

难怪什么难怪?余聊疑惑。他回过神,立马将铁杵从聿卿的手脚拔出,那手脚腕上,留下了四个可怖的血洞。

聿卿的神智有些不清,浑身颤抖着,目光没有焦距。余聊脱下外衣给他裹上,聿卿却猛地蜷缩起来,一动也不动。

“你能自己走么?我现在也受了伤,背不动你。”

聿卿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余聊有些急了,“快随我走。”

聿卿不错眼地看着他,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

这时,余聊脑子里又响起阿九的声音,“聿卿年少时,被魔族囚禁过,被折磨得不能说话,估计这一次,他是发病了。”

“那怎么办?”

“他也许是想告诉你该怎么出去。”

“就他这受惊的样子,还能告诉我怎么出去?你这个家伙,太能信口雌黄了吧?”

余聊正顾自说着话,聿卿突然扑了上来,抓着他的衣襟,发出模糊的音节,但就是不能说出完整的话。

余聊道:“你慢些说,我读唇语。”

聿卿果然张开口,缓缓说起来。

“我不走,这次我绝不走。”

那头的阿九大约是默了一会儿,道:“小子,帮我传个话,没能遵守本修的约定,将他照顾好,是我的失职。从今后,让他好好为自己而活,我的事,不用在意。”

“什么叫不用在意?”余聊忍不住插话,“这凡世的时空操控还要靠他呢,他中途退出,我们怎么办?”

“不需要,我从来不需要他。”

余聊一愣,没再说话,便低头去看聿卿。那个男人眼眸晶亮,正痴痴地望着他,在等待回答。余聊深吸了口气,道:“你要为自己而活。”

聿卿浑身一震,突然推开余聊,缩入墙角中去。

余聊道:“你走不走?还不快走!”

聿卿抬头看他,动着唇形,“是不是我在黑牙山,你就会来救我?”

余聊一愣。

“小子,少跟他废话,给我打晕了带走。”那头的阿九急了。余聊表示同意,低头看了看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便几步上前,抓过聿卿头发,对着后颈就是一敲,聿卿哼了一声,却没有昏过去,然后剧烈地挣扎起来。

“没用,用肘击,重一些。”阿九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余聊蹙紧了眉头,对着神智混乱的聿卿,道:“我是来救你,带你出去,出去就能见到她了。”

聿卿拼命摇头,神色突然异常惨烈,那嘴巴一张一合,明显想说什么。

“快出去,不然魔族的人就要过来了。”

听到阿九这么一说,余聊哪管其他,按着聿卿猛敲,终于将人弄晕了过去。然后扛起他,迅速往外走。

聿卿的愈合能力并没有余聊强,他手脚上的血一直在滴落,染得余聊的衣衫一片猩红。

正走在那岔道里,突然,那个怪物又出现了,阻了道路。那怪物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组成一个个清晰地音节,在说:“大人,你要将药带到哪儿去?”

余聊昂首道:“与你何干?”

那怪物大约是一怔,然后退后,“小的逾礼了。”

余聊心中这才定了,毫无忌惮地往外走。

果真这一路,再无人拦他。阿九的声音一直在他脑中,指点着他离开阴暗的洞穴。快到洞穴口时,外头穿过乌云的光线已近在眼前,虽不明亮,却是人间。

他不禁加快了步伐,突然,有重重黑影闪过,待他回过神时,他的周身已围满了残缺的人形。那些个魔物瞪着血红的眼睛,泛着磷光,在幽暗的洞穴中如同满布的繁星,阴森而令人恐惧。

余聊不敢多说话,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按照那女人的指示昂首挺胸,不断地向外走,仿佛丝毫不为这群集的恫吓所影响。

“大人,你是要将药带到哪儿去?”

余聊厉声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管?”

那些个人形便不再说话,只紧紧盯着他。余聊憋住自己的呼吸,一步步向外走去,眼看着距离洞口只有一步之遥,外头的光线已使他的视线再看不清洞内黑暗的影子。

这时,影子们骚动起来。“大人,你不能带走药,你不能带走我们的希望。”

那洞口的光线瞬间被一个人形堵住,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那人形比其他的影子更像个人的模样,只是手脚奇长。那女人说过,越像个人,在魔族中的等级就越高。

余聊看着他,头上冷汗涔涔。不要说推开这个人形出去,他的肩上还有一个少庄主,岂能把他扔在这里。

这时,一道黑影从洞顶挂下,只看到白光一闪,下一刻,那人形的头颅已然不见。那道黑影倒挂下来,抓住余聊的双肋,便将他甩了出去。

那黑影力气奇大,余聊扛着少庄主腾空跃出了洞穴,外头晦暗的天色仍是将他的眼睛一刺,将恢复时,那个叫阿九的女人正挥舞着薄剑退出洞口,叫了声:“快走。”

余聊定睛一看,整个嶙峋的怪山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东西,只隐隐约约能看出人的形状。

他立刻转头,拼命往前跑。

他身后传来隆隆巨响,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连大地都开始抖动。余聊咬着牙,不敢松一口气,生怕被那些怪物追上。可那急切紊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只在咫尺之遥。

这时,前头纵横的山脉间突然扬起一片沙尘,有什么东西正疾驰过来,是大片的炸响,还有铁器震地的声音。

那片扬尘过后,大队人马杀到,他们穿着整齐的铠甲,刀枪横在前头,冲锋而来。在那最前头的,一身红衣,只手中一柄长剑,长袂翩飞,正是缭公子。

余聊已记不得被他救了多少次,那个男人总在他最危难的时刻出现,仗剑骑马无限风光,那身红衣如同浴血的神只。他想着,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那个女人在哪里?他的夫君来了,他们跨越几百年的时光,终于可以再见一面。

余聊转身时,阿九正挥刀砍去一个人形的头颅,她嘴里叼着余聊的头发,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后,她再也没有动,只怔怔地站着,看着阵前那袭红衣。她身边的几百只怪物同时扑上去,是要将她撕裂。

但她没有顾及那些,仍然怔在那里,似乎万事万物都无法动摇她的目光,无法让她不注视着他。

那女人的身形飘忽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揉进风里,余聊极尽声音叫道:“快逃!”

那女人的眼神终于抖了刹那,看了余聊一眼,眉眼一弯,动着唇角说话,她说:“若我找不到你在将来出现的痕迹,那么,我就创造一个你出来,在这个时间和地点,告诉我发生的一切。”

她说完,淹没在怪物之中。

那时间是极其短暂的,但她说了那样长的一句话。那样长的一句话,概括了余聊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生的一切。

是的,他来到这个凡世,是被这个女人创造出来,他背负着要将一切告诉那个女人的使命,同时,他的时间进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

原来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了的。

余聊站在那里,忽然大笑起来,他寻找了那么久的真相,其实就那么简单,他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特殊身份,他就是一个摆放在时空中的物件,用来记录和传达讯息。他这一生,那么可笑!

那些个怪物已追到他面前,只伸手一抓便可触到。而这时,缭公子也跃到了他身边,挑去一众怪物,道:“快上马。”

58、石梁

那些个怪物已追到他面前,只伸手一抓便可触到。而这时,缭公子也跃到了他身边,挑去一众怪物,道:“快上马。”

余聊没有动,只将肩上的少庄主一丢,那缭公子正好接过,急忙揽入怀中。他又说了句,“快上马!”

余聊看了他一眼,突然侧身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

那是苍卒平原的方向,他记得很清楚。他已经完成了使命,所剩下的,便只有自己。而那个自己,必须要去找到暗希,他必须要去找到暗希。

军队和怪物酣斗在一起,骨肉撕裂的声音,冲锋陷阵的碰撞,还有漫天飞舞的残肢。但余聊并不在乎,他没有扛着少庄主,那些个怪物人形的目标也不是他。他便凭着灵活的身手穿越在战场之中,逐渐接近苍卒平原。

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那战场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直到远至再听不见,只余下苍卒平原上特有的风声,惨烈的风声。那风如刀,刮得他浑身上下一片疼痛,可他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他自由了,他来到这世上的使命完成了,他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了,以及,奔向最需要他的人的身边。

是死是活,他都要在他身边。

他只能循着记忆首先来到无底洞边,那里的残肢断骸仍在,高高低低地堆在那里,却多了一道挺立的身影,站在洞的边沿。

余聊的瞳孔猛然一缩,“小七!”

那人回转头来,看着他,眉眼精致,只多了些污泥,果真是暗希。

余聊这才慢下脚步,喘着粗气走到他身边,“你没事就好了。”

暗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也没事,我便放心了。我到瀑布下头找过,没见你,估摸着你沉到下土去了,正想下去找找,没想到你出现在这里。”

余聊道:“那我们走吧。”

暗希摇了摇头,重又将目光投向那个深渊,“我要下去看看,那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这一说,余聊才想起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那无底洞的下头一定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他。但是他感到了恐惧,本能地觉得那是极其可怕的东西,可怕到不能让自己得知。

他便说:“小七,不要下去了,我们赶紧回去。”

暗希俯下身子,割下一个长发魔物的头发,开始搓成绳子,“我必须要下去,凡王说,要在苍卒平原上找到一个罐子,那个罐子,藏着救世的秘密。”

余聊无奈地蹲下身,“好罢,我陪你再走上一遭。”

暗希搓完绳子,绕在自己的腰间,正要顺着头发下去,余聊急忙阻止了他,说:“这下面有游魂,得带上一只灯笼才行。”

暗希一愣,“你怎么知道下面有游魂,需要戏宫灯?”

余聊指了指深不见底的黑洞,道:“我刚从那下面上来。”

暗希看着他,脸色突然发白,“你见过谁了?”

“你就不相信我能自己一个人爬上来?”

“快说。”

余聊叹了口气,“一个三百多年前就死了的女人。”

暗希没有说话,脸色愈加发白。

余聊想了想,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苍卒平原也许只是她布下的迷阵。将一个局布置得如此复杂,这本来就是件很奇怪的事,人的心力不可能触及如此广阔的天地,更何况是几百年后的时间。所以我觉得,这个局一定有着一个更为简单,并且知情人一定能解开的谜底。越是简单的局,越不容易出岔子。”

他说着,看着暗希,暗希道:“说下去。”

余聊继续道:“这个谜底一定要在她能控制的地方,又不能让任何人得知,而且在,逼到最后,所有人都能想到的地方。也许,那个地方就是最初所能想到的地方,后来大家都被迷阵所迷惑,开始去到无关的地点。”他说着一顿,“所以据我推测,那地方就在晨昏楼。”

暗希垂下头,“继续。”

余聊一抚掌,“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有一个人在布迷阵,把所有人往外围引,为某个目的拖延时间。”

暗希这才抬起头来,道:“凡王说得对,若你留在缭公子身边,迟早会点醒他。”

余聊心中一凛,脑子顿时茫茫然。几百年来,受控制的只有暗希,即使凡王神魂分离,那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从未露过头的憔然,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如果暗希几百年来从未和凡王接触,流青又怎能轻易找到凡王?万寿渊下的水玉是暗希杀的,字也是暗希写的,才证实了有那么一封信;那封信的内容也是先到了凡王手上,才被缭公子夺到;而且少庄主说过,若不是那封信,他和缭公子绝不会上苍卒平原。就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将少庄主和缭公子隔绝,只余下凡王一人。

现在想来,从来不曾存在第三方,从头至尾,只有凡王和缭公子在斗,那半途上杀出的神宗殿和军方,也是因为迷阵的错误消息而牵连进来。什么最为强大的第三方,只有暗希说过,他从来不曾看见存在的实体。而阿九的魂魄虽也是这么说,那是因为她魂魄的意志是在与他相遇之后,是被他给误导了。

余聊怔在那里,突然感到一股推力袭上他的后背。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暗希一定会在他和凡王之间选择凡王。

他跌入那个黝黑不见底的深洞,人世的光明离他越来越远,那个站在洞口的人,也渐渐看不清面容。

若是这样一路摔下去,摔到天界,倒也可以去游览一番。可若是天界也被灵力隔离在外,他只怕会不断下落,不断下落,所以他不会被摔死,而是被饿死。

苍天啊,这个死亡的过程太漫长了。

他想着,自己已经落入了下土下头那团浓稠的黑暗之中,那里只有黑,什么也没有,没有光,也没有生命的气息,就连洞口,也再瞧不见。

余聊想,反正看不见,还是先睡一觉吧,等睡醒了再说。他刚闭上眼,突然感到后背一疼,像是撞在了一个坚硬的地方,他整个人摔在了那块地方,顿时浑身麻木,再不能动弹。口鼻中的血腥味开始弥漫,使得他不能呼吸。

他想,这是第几次了,原来这无底洞是有底的,他最后还是摔死的。

他想了想,这身体这么棒,说不定这一摔还摔不死。刚想到这里,他的意识便开始模糊,进入空白的状态。

他不知用了多久,从这个空白的状态里醒转。但一醒转,麻木开始消退,手脚便能动了。他摸了摸怀中,火折子扔在。他便点亮了它。

四处的黑暗很深邃浓烈,阴冷的气息透入骨髓。余聊缓缓起身,发现四周是萦绕的雾气,光不能穿透至较远的地方。再一看身下,是一道细长的石梁。

那无底洞还在向下延伸,只是他运气实在太巧,正摔在了这道石梁上。他爬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那石梁抖了抖,差些将他抖落。他立刻俯下身子,向后看去,有一个人正落在他刚躺的地方,形成又一滩血迹。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跳洞自杀的日子么,连地点都不带改变的。

余聊照着火折子过去,一看,却是暗希。

他似乎还有些意识,紧紧地看着他手里的光,然后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

“我把命还你。”

余聊读懂唇语,顿时怔在那里。那暗希闭上眼睛,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亡。他急忙上前一探鼻息,气息虽然微弱,但还好,他还活着。

暗希这样的身子,恢复也是极快的。余聊轻手轻脚地将他挪了地方,万一又掉下人来,把他给砸死了咋办?

他把人放在一处,脱下外衣给他盖上,然后举起火折子,沿着石梁走。

为什么这无底洞的深处,会有一道石梁,是通往哪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那道石梁逐渐宽阔起来。在前方的黑暗中,有一个东西正发出微弱的荧光。他走进一看,是一张玉床,和他在地宫中所见的玉床一模一样。玉床上面,放着一个罐子。

比放白面团的罐子小些,上面雕刻着奇怪的花纹,像是符咒。他一靠近,脑中便响起隆隆声音,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手,不需要,脚,也不需要,都砍掉吧。”

“现在,请君入瓮吧。”

余聊顶着那不断扩大的恐惧,几步跑上前,一下掀起盖子。那声音顿止,恐怖也渐渐褪去。

他将火折子举近了些,看见里头放着一个人。脸上带着白面团一样的面具,但没有穿羽衣,没有手也没有脚,皮肤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尸蜡。

揭下面具,露出了那人的面容。他的神色很安详,没有痛苦。但是余聊却感到了冷,冷到他浑身是汗,毛骨悚然。

因为那个人,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人,应该就是阿九口中的漠罢?

难怪自己总是能感觉在一个冰冷幽暗的地方,只有头顶的一束光渐渐被掩盖。原来他的真身,自始至终都关在这样一个罐子里,孤零零地摆放在无底洞中。

三百多年前,那个女人果然创造了一个他出来,创造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血腥而残忍得多。

他看着那个自己,感觉思绪相通,手脚的知觉渐渐麻木,那罐子的冰冷也渐渐透上皮肉。他几乎以为,这两具身体要合二为一了。

刹那间,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叫余聊。余聊蓦然间清醒,急忙远离了那个罐子,但一些飘然而过的场景却涌上心头。

59、爆炸

他艰难地爬起来,看见漫过头顶的尸堆,那种感觉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然后口中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复仇”。

那一世,便结束了。

然后他骑着高头大马,戴着高冠,穿过街巷。两边挤满了人,无限尊崇地看着他,高呼他的称谓,“除魔才子”。

他骑着马走着走着,一直走到了断头台,那侩子手举起刀,朝着他的脖子砍将下去。

余聊以为这一世也即将结束,却没想到那侩子手的刀突然落地,四周乱作一团。有军队冲进城中,直直朝着他而来。

军队的最前方,一个是明王,一个是阿九。

阿九拉着明王的铠甲,急急跑上断头台,指着他说:“老三,这就是南城的才子,差一步,我们就来晚了。”

明王对他伸出手,说:“才子漠,你可愿意辅佐我?”

他点头。

时隔多年,如走马灯而过。明王的府邸突然被大片军队包围,府兵霎时被拿下,那些冲进来的士兵如同抢劫财物一般,将府里大批的谋士用袋子套住,扛着不知去了何方。

而他,从袋子中出来时,看见的是阿九。

那女人说:“明王退位了,你跟着我罢。”

决断的口气,容不得人半点迟疑。他便点了头。

他这一生,两次叛主,想着,再不能有第三次。于是他极尽一生心力,尽心辅佐,就连那女人要将凡世脱离神掌控的计划,他也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全力而为。

计划的最后,那个女人的面容已变得模糊不清,只听见她说:“我需要你的灵魂,创造一个人,一个我将在几百年后遇到的人。我这一辈子,不信天,不信神,若上天不给我机会,我便自己来创造。”

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的仇人,是神,是魔,为了毁灭他们,牺牲任何东西都在所不惜。所以你遇到我,我辅佐你,是上天在自取灭亡。”

那些场景结束后,余聊仍是怔愣了许久,他不知该自怜自艾,还是该庆幸洗脑洗去了他往日的记忆。那辈子太苦,太由不得自己,还不如这一世来的自在。也许抽魂移魄,也是自己的选择吧。

他绕过那只玉床,继续前进,前方是一片黑暗,深不可见。又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见前方反出淡淡的火光,一道高耸的石壁挡住了他的去路,石梁也走到了尽头。

壁上高一步,便是一个半身的石洞。他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折子进去了。

石洞并不深,只有两三丈,洞穴的尽头,两具白骨拥在一起,相对着沉睡。洞内很光滑,没有其他的路。这个地方没有水,也没有食物,撑不了多久。

人么,总不能幕天席地地睡,总该找个有顶的地方,才好睡觉,把这辈子睡过去。而且,还有另一人陪着他。

余聊沿着原路返回,看见暗希仍然昏迷着,他忍不住又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估摸着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石梁突然到了尽头,悬空在那处,看来是没了路。

他回头,搬起暗希,朝着那洞穴走去。

看到那个玉床,便继续绕了圈。他想,既然是上辈子的事,就不要再纠结了,反正怎样都已经结束。

石梁的尽头,他把暗希塞进了洞中,然后自己也爬了进去,躺在他身边,侧身看着。也许以后还会有人找见这个洞穴,不过那个时候,这个洞里便是四具白骨了。

他想着,然后熄灭了火折子。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暗希的呼吸声突然变得粗重而急切,似乎马上要醒转过来。余聊急忙爬起身,点起火折子。那暗希的眼睛动了动,然后一睁,又一闭,又慢慢张开。

余聊招呼道:“我们可真有缘,死都要死到一块儿去,活也要一块儿活。”

暗希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话,但嗓子太过于干涩,发不出声音。

余聊笑道:“我们没有死,掉在无底洞中的一处石梁上了,我找了这么一个洞穴,作为我们的安身之处,你看看,作为葬身之地够不够资格?”他说着,那火折子挪了挪,照到了旁边另两具枯骨,“不过,你想单独占着是不行了,这里还有两位前辈。”

暗希支起半个身子,嘶哑着喉咙道:“我把你带上苍卒平原,就是为了不惹人怀疑地杀死你。”

余聊道:“你已经拿命来赔了,咱也算两清了。”

暗希又说:“当年予帝自毁了容貌,后重塑成和南主一样的相貌。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不是南主就是予帝。但在你之前,有许多和你容貌一样的人物出现,迷惑我的视线。所以我假装中计,假装失忆,都是为了找出那个真正的你。”

“哦。”余聊点点头。

暗希突然将声音一提,“你明白了没有,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将你骗入死地,你该恨我,恨不得杀了我才对。”

“是这样么。”余聊收起火折子。四周顿时陷入黑暗。他摸索着暗希的身体,逐渐摸上他的脖子。暗希没有抵抗,缓缓躺倒在地。

余聊掐着暗希脖子的手蓦然收紧,身下的人一颤,再没有动静。暗希在窒息中迎接他的死亡,但脖子上的疼痛并没有加重,而是逐渐减轻,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嘴唇上,温暖的,湿润的,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他一动,从怀中摸出了自己的火折子,一拔。看见余聊正俯在他身上,轻轻地吻他,意识到亮光,睁开眼睛。那眸子黑亮,似乎很是高兴。他想了想,将火折子熄灭,道:“我是只椿虫子,你可要想好了。”

余聊说:“我不是早就知道了?”

暗希继续道:“这一做,你我体力消耗过大,我可再也不能将你带出去了。”

“你有法子回到上面去?”

“有。”

“你他娘不早说!”余聊吼道,爬离了暗希,重又点起火折子。

两人出得洞去,抬头看着眼前的石壁,那石壁光滑无比,如同镜子一样反着光亮。暗希拔出匕首,在石壁上一凿,便只看见火星子一跳,那岩壁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他再一劈,火星四溅,这才出现了一道白痕,用手一抹,又没了痕迹。

余聊黑着脸说:“你的法子就是这个,就算你凿出坑来,等你爬到一半,你的匕首也磨光了。我们还是回去,把刚才没办完的事,重新办完吧。”

暗希不甘心,重又砍了两刀,仍是不见效果,急道:“我一定要将你送回去。”

余聊看他红了眼,只好从怀中掏出一截香。那是阿九留下的,用来引长发魔族的东西,他随手捡了来,“你看看这个东西有没有用?”

暗希回头,看见他手里的那段香,一愣,“长恨香,你哪来的?”说完,他又喃喃自语,“我该想到的,这无底洞口这么多魔族,一定是长恨香引来。”

余聊掂了掂那香,说:“这边湿气这么重,那香烟飘不到上头去,魔族闻不到的。”

暗希道:“试一试。”

余聊便用火折子将香一点,那香尖上跳动的火苗熄灭,瞬时化成一股烟,缓缓向上头去。

香上的火星顺着香柱慢慢往下走,一点一点燃到了尽头,可那上头,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终于,最后一小簇香粉化成白烟,消失在了视野中。

魔族,没有被引来。

余聊道:“我说吧,没用的,咱们还是回洞里,把之前的事了了,抱在一起睡觉吧。”

暗希没有回应,只怔怔地望着上头,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咬着牙,道:“那我下到天界去瞧一瞧,看看有没有法子把你送上去。”说完,他便要往石梁下跳。

余聊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抱住,“若你这一跳,再也回不来,我岂不是要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在这儿?”

“赌一把总比在这里等死的好。”暗希边说边挣扎,似乎决心已定。

余聊哪里肯放手,“要跳也是一起跳。”

那落地的火折子缓缓翻滚着,落入了无底洞的深处。它不断下落,气流愈是强劲,将火苗吹得更是明亮,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但很快,那火光在沉沉的黑暗中消失,被无底洞吞没。

石梁上的两人停止了拉扯。余聊道:“你看,又少了一个火折子,所以别闹了。”

这时,无底洞的下头似乎浮起了什么东西,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似乎是密集的荧光集合在一起,飘起一条又一条的光带。那光带汇集,在脚下千百丈处形成了一条光流,那光流上泛起一股又一股的波浪,仿佛行驶的小船,浮动在光河之上。

那是从无尽而来,去往无尽之处的,无数的小船,飘荡在深渊的光流之上,仿佛冥河里送葬的船只,正穿越人世通往彼岸。

余聊抱着暗希,被这诡异的景象所惊呆。

那光河深处,又突然传来隆隆的巨响,那光流瞬时散去,无影无踪。在深渊底遥远的深处,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光芒涌动着,越来越近,逐渐变大。

又是一声巨响,石梁剧烈地一抖。那脚底下的光芒又进了一步,大了几倍,异常地刺眼明亮。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下头喷上来,直将衣服头发齐齐掠起。

“这么玩意儿,居然爆炸了!”

余聊吼完,那石梁又抖了一下,两人赶紧俯下身子,贴紧地面,免得被抖落下去。

底下的光芒愈来愈刺眼,似乎在不断接近石梁,周遭的热风也越刮越猛烈,热得不能让人呼吸。

余聊心想,这人生真是无常,原来自己不是摔死的,也不是饿死的,而是烤死的。

60、献策

这时,头顶上似乎传来什么刺耳的叫声,他抬头一看,一只鸟儿正徘徊在他们头上。正是暗希的绿头鸡。

那洞的上方也被下头的火光照亮,几乎能看到洞口。有什么东西正急速地下来,垂在他面前。

是绳子!

余聊一把抓过。暗希把他往上一托,也跃上了绳子。

“原来你说的法子就是这个法子?你他娘的又耍我!”余聊道。

暗希道:“少废话,赶紧往上爬。”

两人急急往绳子上窜去。

又一声巨响,那洞中又猛然抖了一抖。余聊往下一看,那石梁整根断裂,正向下落去。下头的视野很是明亮,那只玉床和罐子,也随着石梁落入了翻滚的火光之中。

也好,也算一个归宿。

余聊想着,继续拼命往上爬。趁着火光,才能估计他们当时下落了多深,大约有近千丈,若不是这身体好,真当是摔死在下头。

爬过下土,可以看见一个个游魂游荡在上面,看见活人,便围拢而来。可那绳子距离下土的边缘有两三丈远,那些游魂只是看着,慢慢聚集,却不能袭击他们。

突然,余聊感到浑身灼痛,仿佛置身火海之中,痛得他浑身一抖,从绳子上脱落下去。下面的暗希赶紧腾出一手,将他攥紧。

余聊在空中荡了一会儿,才从疼痛中清醒过来。赶紧牢牢抓住绳子。他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那团光亮似乎阻滞在深处,没有进一步扩大。

那具躯体,也该是落入了火中,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感觉相通了。

爬到绳子上头,几个士兵将精疲力竭的两人拉了上去,抬到空地。

士兵纷纷让出一条道,十二将军拄着拐杖而来。他的腿脚已经好了许多,也不用完全依赖于拐杖。余聊看着他,痛苦地抹了一把脸,没想到情敌这么快就出现了。

十二将军来到他的面前,说:“我不知道你又做了什么,本来这些魔族都被封印在黑沼泽里头,怎么突然间又能动弹了?若是他们离开黑沼泽,为祸凡世,你真当千刀万剐。”

余聊坐起身,“如果我知道为什么,还会这么狼狈地出现在这里?”

“岂能将人命当儿戏!”十二将军挥起拐杖,对着余聊的肩膀便落下。

余聊眼睛一闭,却没有感到想象中的疼痛,再睁眼看,暗希正挡在他前头,伸手接住了那拐杖,道:“若他要千刀万剐,我岂不是要剁成肉泥?要惩处,我同他一起,先辈不要偏私。”

十二将军眼帘一垂,放下了拐杖,“把他们两个拿下。”

然后他转过身,道:“这是战争,死伤在所难免。如果你们畏缩不前,便是将身子献给他们,若你们无所畏惧,那便是所向无敌。战场上,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懦夫,只有勇者。

猎杀魔族,开始!”

他身后万万千千的士兵,猛然间怒吼起来,从无底洞延伸至苍卒平原的尽头,震天撼地。

外头练兵喊杀声震天,而余聊环顾四周,看见牢房外头的火把烧得弱,两壁便隐没在阴暗之中,还有一壁是栅栏,栅栏那头,隔着暗希。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在阴暗的牢房中似乎发着光。他俯身将牢中的稻草铺好,说:“发什么愣?”

余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看他看得失了神。

“你若是不铺着稻草睡,这南方边境的晚上冷,明早儿就得给你收尸了。”

余聊想,这小七关心起人来,也是有些啰嗦,是不是说明,他开始关心自己了?想着,他心里万分高兴,道:“还是你最关心我。”

暗希一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火把的火焰越来越弱,天窗那头透进来的光线也在渐渐变暗,温度也在骤降中,果然感到更是寒冷了几分。

这时,有人进来了。步伐整齐,是一队士兵。他们径自到了暗希牢前,打开门,恭恭敬敬道:“将军有请。”

看着暗希毫不犹豫地跟着士兵走,余聊忙叮嘱:“千万不要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交给我,我有护身符。”

暗希对他点点头,便走了。

夜晚的气温仍在逐渐下降,余聊缩在稻草堆上瑟瑟发抖,纵使身上的衣服再厚,也挡不住周身的寒气。早知道,还是被火烤死稍微痛快些。

夜愈是深,余聊愈是清醒。他心下道,小七啊小七,可千万别和十二将军把咱们俩没做完的事儿给做了。

因为冷,不能睡;因为等着暗希,更不能睡。

这一等,便等到了第二天一早,外头的牢门一开,发出响动。

余聊一个激灵,抖抖索索起身,正看见士兵拖着一个血人进来。那人只剩了破烂的内衫,浑身上下的鞭伤,尤其是背上皮肉外翻,浸透了血,无完肤可言。那人的头发尽散,随着士兵的拖动,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然后那人,被拖进了暗希的牢房。

余聊顿时扑上栅栏,道:“小七,你怎么了小七?”

士兵将暗希放在在稻草上,然后出去锁上门。暗希听见余聊的叫唤,缓缓抬起头,将挡脸的头发抹去,看着余聊。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如同天上的星子,毫无微弱之态。那眼角突然一弯,勾起嘴角,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瑰丽,似乎释去了一切重担,露出本来面目。他道:“没事,不用担心。”

“说什么傻话,你这个样子怎么不担心?”

余聊话音刚落,他的牢房门被那群士兵打开,为首的道:“将军有请。”

余聊双眼通红,一梗头,说:“我还想见见他。”

“不要顶嘴。”暗希嘱咐道。

余聊回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终于道:“你放心。”然后随着士兵走了。

士兵带着余聊,穿过重重军营,来到主营,便在营帐外顿住了脚步,作礼道:“请。”

余聊一撩帘子,大步进去。

那营帐里空空,屏风外头,只立着一个十二将军,正在洗着什么东西。

余聊走进了些,才看清,这十二将军是在铜盆里清洗鞭子,那盆中的水已尽然变红,上头还浮着一丝丝惨白的皮肉。鞭子上头结着密密的倒刺,似乎很难洗清,十二将军便拿起刷骑兽的刷子刷了一遍。

余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做完。

洗完鞭子,十二将军举起一甩,啪地,地上出现一道深刻的鞭痕,溅起的水花直溅到营帐顶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余聊笑道:“将军手够狠,对自己的后辈也下得去毒手。”

“那是他该打。”十二将军抬起眼睛,猛然间看着余聊。那眼中的威慑震得余聊一动也不敢动。

他继续道:“一己之私,用凡世苍生来换,一顿鞭子,是便宜他了。”说完,他用口咬住鞭子,解开自己的兵甲,再将衣服一层层剥开,露出苍白的皮肤。

余聊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那十二将军的身上,有着和暗希一模一样的伤痕,一样的密布,一样的狰狞恐怖,连位置也是一模一样。

十二将军吐出鞭子,道:“暗希的伤,是为了救我。”他看着呆滞的余聊,考虑到他的承受力,便顿了顿,“三百八十年前,正三百八十年前,我亲手驱逐了龙族的神,那个控制我龙族不断血亲相杀的神。然后,我接受了天谴,日日承受一千石刺穿身之苦,而暗希,救了我。”他说着,声音一沉,“他救了我,我感激他,但是,即使是救命之恩,也不能抵消他的过错。我决不允许神灵再次降临这片土地,掌控每一个人的命运。我只知道这世间,责任与能力相符,地位与重担相符,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从来没有天生的君王和贵族,没有不劳而获的成果,也从来没有品行高德之人拼尽一切却被狠狠打落地狱,勇士拼搏向前却不能挪动一步的不公的命运!那个神,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惜牺牲世间正义,打压出类拔萃之人,拗断高飞之翅,让世间之人,徘徊在愚昧和怯懦之中。”他的牙齿一咬,“我不允许,绝不允许回到那样黑暗的日子!”

余聊看着他,他曾经觉得这个暗希的先辈高高在上,如一朵不可采撷的莲花,而今看来,他是如此可怜,这世间所有的理想主义者都是那般可怜。他说:“当初听说你,因为私自调动军队,而自领了二百刑杖。我便知道,一个能对自己如此之狠的人,对他人怎能不严苛?”

十二将军道:“那又如何?”

“严苛之人不擅变通。这三百年便崩溃的悬世机制,照我看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以为,你是为了暗希来与我吵架的。”十二将军头一昂,“何以见得?”

余聊道:“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凡世若是安逸久了,也会分成各股势力,内斗便起。你看越庄和洪荒殿,边境军和万将府,虽是上下相通,我看明明是下克上,如今你们这群理想者活着,还好些,若是死了,我看洪荒殿压不住越庄,万将府也压不住边境军,内乱四起,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这三百多年,我看是正正好,正是凡世最为强大、最为鼎盛的时期,开门最好不过。”

十二将军忽然低头看着鞭子,许久不说话,久到余聊以为他会扬鞭挥来。而最终,十二将军淡淡说道:“昨晚暗希传话,凡王的意思也是差不多。”

“那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思考。”十二将军忽而又抬头,看着余聊,眼中精光内敛,深意无限,“我且问问你,黑沼泽的这场仗,该怎么打?”

余聊一惊,“这是作为将军该思考的事,我一个外行人瞎指挥,不全军覆灭才怪。”

十二将军浅笑,“你想得忒多,又不让你打仗,我只是问问你,”说着,他突然厉声道:“要你说便说,何来废话!”

余聊后退,急急忙忙运转自己的脑袋,刚后退了两步,胡乱中说道:“你们不是有火炮吗?轰几天不就完了。”

“后方辎重五日后运到,怕只怕,五日之后,我军已在连日作战中疲惫溃败。如今刚到黑沼泽,士气正盛,东边有厉将军先锋五千,西边有我三千精兵,北面坐镇缭公子也是三千守卫,这带来的先头部队勉强能围住这黑沼泽。而这沼泽内,至少有魔族十万,你说,怎么守住这五日?”

余聊一皱眉,“你们困不住魔族,那就让魔族自己困住自己。”

“怎么困?”

余聊道:“用兵,造势。围攻最好,让他们以为被包围了,不敢出来。所以一开始,便要打几场埋伏战,既然兵力不够,便引诱他们到埋伏地,合而围歼。几次震慑之后,他们就会以为这黑沼泽的外围,充满了敌人,便不敢出来。然后等五日后,发起攻击。”

十二将军露出笑意,“若是一次引来的魔族太多,岂不是弄巧成拙。”

余聊见他浅笑,说话顿时有了底气,“分。每次在相邻地点多设几个埋伏,若是一次引诱魔族太多,便将诱饵逐渐分开,也将魔族分开,引入不同包围圈,各个击破。”

十二将军笑意更甚,余聊笑意也起。

然后,十二将军一抚掌,“全都是胡说八道。”

61、那些故事

然后,十二将军一抚掌,“全都是胡说八道。”

余聊脸色顿时一僵。

十二将军走近了一步,眸子的戾气开始弥散,蓦地,他轻然一笑,那一笑,如同六月霜降,夏日落雪,冻得人骨髓疼痛,“我要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余聊呼吸一滞,浑身一凛。他早听闻十二将军生气时,不怒反笑,这边境军里,最不能见的就是,厉将军的刀十二将军的笑。原来这笑,如此震慑魂魄,寒气逼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黑沼泽的石头,是一种可以点燃的晶体。”他说着一顿,“这一计,若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用。因为此计遗害无穷,百年之后,只怕会比魔族更被人痛恨诟病。”

十二将军看着他,淡淡道:“说。”

“这种晶体,需要很高的燃点,一般的烈日暴晒,火烧油泼,根本无法点燃。我也是看到无底洞的爆炸,才想到可能就是这种东西。”余聊叹了口气,“这种晶体的点燃,需要比一般的木柴燃烧更高的温度,准确来说,不是温度,而是另一种东西。要得到这种东西,也需要另一种粒子,而那种粒子的得到,需要高速电子流。”他说着一挥手,“不要问我这些东西是什么,我和你说不清楚。你只要听我说,上次在西方边境遭遇到的那艘船,船上有一部分特定的组件,它可以产生高速的电子流,轰击出粒子,然后粒子再轰击某种金属,得到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便可以使得这黑沼泽陷入一片火海,不仅仅是火海,而是地狱,它里面和周围的一切,都会被完全毁灭,直至几千几万年,这个火,也不会熄灭。”

十二将军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你懂得这个法子?”

余聊一点头,“在下不才,正会这个。”

十二将军又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了黑沼泽,魔族便不能再繁衍。”

余聊又一点头,“因为魔族的变异已经不能用虬狂之血来解释了,他们的繁殖,已经和这平原的辐射伤害合为一体。只有存在高频的突变源,才有可能在这样短的进化时间里积累如此众多的变异,变成这个模样。他们其实是受害者,受到这块平原看不见的伤害,而变成了这幅样子。”

这一次,十二将军仍是默了许久,才道:“听不懂。”

余聊顿时泄了气,“我已经用最简单的语言来形容了,只能说我的表达能力不够。”

“但是,我想让你一试。”

余聊一怔,“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控制不住,这场火便会毁灭凡世。”

十二将军点头,“这事涉及到学府,要对魔族斩草除根,我们还需要一场会盟。那五日的拖延,不需你劳心,我自有办法。你明日便上路。”

余聊忙问:“去哪里?”

十二将军从铜盆边拾取一个小圆盒,递给余聊,“暗希的伤,你给他上些药吧。”

余聊接过,放入怀中,“我再劝告你一句,趁早带着兵离开黑沼泽,不然,你们也会变成魔族的模样,即使你们变不成,你们的子子孙孙,也有一天会残废发狂。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撩起帐子出门,随侍的士兵便带着他走了。

说完,他撩起帐子出门,随侍的士兵便带着他走了。

黑沼泽的风,凛冽而刺骨,黑沼泽的天,永远压着沉沉的乌云。余聊抬眼望去,看到苍苍茫茫的、无穷无尽的黑色。这块土地,也许是因为仇恨而存在,但是它也因为仇恨而坚立着。这世间,一定有前赴后继的人想要毁灭它,自己也许不是最后一个。

余聊心中的计划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他一度以为不可能实现,也曾经以为要葬送在无底洞中,直至看到那场奇妙玄幻的爆炸,才在脑中真正成型。等着阿九那个女人揭晓谜底,还不如自己动手。

他想着,重又回到牢中。士兵正要打开他的牢房门,余聊道:“你们将军的意思看不懂吗?”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药罐子,“我不和暗希在一起,怎么给他上药?”

士兵心领神会,给他打开暗希的牢门。余聊刚踏进一步,又回头道:“拿个火盆过来,就说我要,你们将军一定会给。”

士兵面面相觑。

“还有,我还要棉衣和吃食,若是冻死在这儿了,我可就不能为你们贡献力量了。”

“好了,知道了,你先给我进去。”为首的士兵有些不耐烦,将余聊往里边一推,而后锁上牢门。

余聊还未站稳,嚷道:“你这个态度有问题。”

“你要为先辈做什么事?”阴暗中,暗希的声音缓缓响起,似乎有些喑哑。

余聊道:“没啥事,为你上药而已。”他说着一愣,想到这等敷衍的话暗希不可能会信,便又说道,“我大约想做一件事,这件事上和你先辈是志同道合。”

他说完,回头看暗希,正看见暗希赤裸裸地趴在稻草上,头颅埋在双臂之中,似乎在休息,那件染满血的内衫丢在一旁,血迹还未曾干透。余聊走近了他,蹲下,问:“冷不冷?”

暗希道:“若让伤口和衣衫长在一起,撕开衣衫便是撕下一层皮。这样躺一宿,明天伤口就可结痂了。”

“那你今儿晚上就得冻死。”余聊说着,打开怀中的药罐子,掏出一块,抖落在暗希背上。暗希闷哼一声,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黑亮,熠熠生辉。余聊抱歉一笑,想他是疼了,便下手轻轻抹开。

末了,那暗希背上如同涂了一层厚厚的面粉,混着血凝结在一起。暗希的嘴唇抖动了几下,缓缓道:“这药,不止是治伤。”

“什么?还强身健体?”余聊反问。

话音刚落,牢房门开,外头的士兵搬了火盆进来。

映着火光,余聊看到暗希的眼帘垂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待牢门再次关上,外头的守卫也不知因为什么撤了精光。余聊正感到疑惑,暗希说道:“是春药。”

余聊一惊,霍地站起身,“这十二将军一本正经,没想到心思还挺活跃。”

暗希道:“是我放的。”

余聊眉头一皱,“你怎么做到的?”

暗希的眼神更低了一些,“还记得我们当时到鍠城,先辈受了伤,那天晚上,我给他涂药,便在药罐子里掺了些春药。”

余聊咬了咬牙,道:“我们连日奔波,你哪来的精力搞来这些东西?”

暗希又道:“泺婴给的。”

余聊叹气,“我还是太纯洁了。”然后向后退了几步,“你的身子,做这些事不太好,还是忍忍吧。”

暗希撑起半个身子,“你不要怕,怕的人该是我。因为这药,会卸去一身的力气,直至三个时辰后才能恢复。”他的眉目秀气,身上却千疮百孔,随着他慢慢起身,发丝从他双肩垂落,说不出的诡异动人。

余聊呼吸急了急,忙道:“原来那天晚上,身下的那个竟然是十二将军。”他说着,竖起大拇指,“小七,你有种!”

暗希浮起一个笑,浅浅淡淡的,望着余聊的方向,却凝不起视线,眼中迷迷蒙蒙,风情万种,“我是有种,但你有没有种,却是不知道。要不要证明一下,你是否有种?”此话一出,暗希的眼神顿时凝聚在了余聊下身。

余聊渗出一头冷汗,倒也不是有没有种的问题,而是这暗希的身子,实在不适合做那样的事,他受了那样重的伤,一次下来,等于将他的伤口再次撕开一遍,那种痛,光是想着,便是疼痛无比。他是不愿意暗希再受这种苦的。

可暗希似乎并不领他的情,继续道:“自从那年见到先辈,已然过去几百年。这几百年间,我想了他几百年,也做了几百年的椿虫子。这么漫长的时间,什么样的没玩过,只会比你想得更疯狂。你不用担心我的伤,小事一桩。这些痛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说不定,”他又是一笑,“更增添了乐趣。”

余聊浑身发冷,哪有这念想。此时乘人之危,实在忒无耻。

暗希见他不为所动,继续道:“天道运行,轮回有偿。余聊你这一生,战战兢兢,畏首畏尾,你的上一世,也是如履薄冰,瞻前顾后,你有这样的心思,当年在威王帐下,何至于让他一败涂地,后来归顺明王,明王又身败名裂,再后来辅佐予帝,你们终究是斗不过天,让那女人早早就魂飞魄散。说得好听,理想,凡世,苍生,其实我们早就败了,得到那些虚无的东西,输掉那些原本存在的人,有什么意义!”他说着,忽然有些哽咽,“凡王是龙族的神裔,他是神裔,却心甘情愿来到凡世,为了什么?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可笑。他只是为了那个女人,为了那个人的不切实际的理想。真是笑话,真是一场笑话,若他知道那个理想的结局,那个女人会早早死去,他当年也不会在这个荒芜之地耗尽心力。”

余聊静静听着,没有说话,若是有些话,有些故事,只能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便要说个够。因为这些话,一旦被截住,便只能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暗希的话语因为嗓子的嘶哑,顿了一顿,“我当年上神山,入神潭沐浴净身,那苦竹,是故意要抖落的,而先辈却反了规矩,将那苦竹拾起。我当时是恨他,恨他多管闲事,恨他打乱我的计划。我被赶下神山便罢了,若我上了神山,白衣加身,我这颗棋子,只会被攥得更紧,更无自由之日。多么可笑啊,人心总是那么可笑。”

因为火盆的燃烧,牢房中渐渐温暖起来,余聊走近了几步,也趴在了稻草上,侧头看着暗希,“不仅仅是如此吧。”

暗希并没有看他,而是在双臂间埋得更深,“凡王,原本是正统的王位继承者,却因为一句神谕,偷天换日,成了反叛者的遗腹子;

先辈,原本是苦修的法师,因为神谕的束缚,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一死去;

游辰法师,明明是最伟大的法师,却因为一句神谕,冤死狱中;

森铃,一个扬言要嫁给先辈的小丫头,却因为神谕,被斩了首,那年,她才十二岁;

访忧,更是荒唐,好好一个人,却因为神谕落得那样的下场;

白澄,他本是神谕的传达者,需要他时,万分尊崇,不需要他时,弃如敝屣;

镜寒,他在那个青铜柱里,你也看见了吧,他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他也流着神的血?

…… ……”

暗希缓缓说着,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楚,这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充满了神力的干涉,让原本快活自由的人生充满了艰辛苦痛。正因为他记得清楚,才会那样不甘心。

余聊看着他,眼神不错,暗希说了那么多,却惟独没有说到自己,他在等,等着暗希自己的故事。

暗希喃喃念了几句,却再也没有说话。余聊悄悄靠近了他,在他肩上落下一吻,而身边这个人,已经陷入了睡梦。

余聊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为了不落井下石,这个君子装得,实在憋得难受。

62、盟会-上

这一场睡梦里,飘飘渺渺间,虚虚无无里,隐隐约约的故事若隐若现。都是战争和词句,一边是烽火狼烟,千军万马,一边又是宦海沉浮,羽扇纶巾。左一场背水之战,诱敌深入,右一句铁马冰河,琵琶声声。

他站在金銮殿上,对着那个女人一跪,道,“主公这一句需要,让在下好等。在下屈就威王帐下,蛰伏明王府中,只为了等待主公的出现,尽心辅佐。

威王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必然一败。

明王虽贤德并重,文武兼有,但却生性忍让,不愿触动治世根基。

只有主公,坚决果敢,当机立断,誓要从根本统一凡世,结束这千年战乱。在下等的,就是这样的主公,这样的至尊人牧,治世时机。”

那高高在上的女人突然低头,向他走来,道,“我不要江山一统,社稷千年。我所要的,是凡世昌盛,万世太平。我是凡世第一个帝王,也将会是最后一个。”

她说完,顿住。两人隔了几步之遥,相视而笑。

余聊醒来时,意识到自己在笑,睁开眼睛,却见暗希已坐起了身,怔怔看着他。

“什么事,如此满足自得?”

余聊道:“一些无聊的往事。你的药效可是过了?”

暗希拾起破烂的内衫,披上,道:“伤药里,麻药放得不多,安神助眠的药是多加了些。不过你这人,还真是没种。”

余聊无奈,“岂敢伤你,有违人道。”

暗希眼睛又是一垂,“那日晚上,我也是不敢动他,次日要赶去边境,怕他的伤加重。”

余聊抚掌,“好吧,就当你夸我了。”

随着晨曦的来临,牢中渐明,那消失的守卫也陆陆续续出现。当最后一队士兵进来时,直直走向了余聊他们的牢门,解开锁链,叫道:“余聊,将军有请。”

余聊怔了怔,这凡世军方的办事效率实在太高,只这一晚上,就已经做出决定,准备开干,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他想着,忍不住看暗希,不知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暗希看他怔愣,虽不解,但他是何等心思,只一想便耳聪目明,淡淡道:“只要这世间存在,理想便活着。我不是你们,我只喜欢看着你们去干,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愚蠢之极。”

“这个话,你可以同样复述给凡王听。”余聊一笑,“按这办事效率,也就几天功夫,这事儿也就成了。”他说完,等着暗希接话,但暗希并没有接下话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再不说话。余聊有些无奈,叹口气走出牢门。

那牢门关上,隔着栅栏,暗希终于轻声吐了一句,“后会无期。”

那声音轻得很,守在牢房旁边的士兵也不曾听见,余聊却突然感到心跳慢了半拍,急急回头去看,那坐在稻草堆里的暗希眸子晶亮,眉峰轻轻上挑,意味不明地一笑。

那一笑,余聊的心紧跟着又慢了半拍。但他不懂,便继续回头走去。

一步一步,远离牢房。余聊回想起那笑,又回想起梦中的金戈铁马,折戟沉沙,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漫过原野的血海。那个笑,因为是那个人的笑,而那个人曾久经沙场,九死而还。这样想来,那个人的笑,是充满了轻蔑的,带着穿过时间的苍凉,嘲笑他那幼稚天真的满腔热血。

待回神时,已到十二将军帐下。十二将军牵着骑兽,正在帐边等他。他的白发已尽数包裹在头巾之中,身姿挺立,一如越庄初见。

“我们现在就上路。”十二将军说着,跨上鞍座。

余聊道:“你的仗不打了?”

十二将军道:“不劳你费心,赶紧给我上来。”他说着一拍后座。

余聊这才发现这骑兽上架的是双人座,想来,得找个时间学学骑马。他跃上骑兽,一把抱住十二将军的腰,说:“昨晚的药,你是故意的。”

十二将军道:“你没瞧见鞍座之间有一扶手,你搂着我的腰做什么?”

余聊一愣,连忙撒手,“都说女人的腰摸不得,将军的腰也不能随便摸,对不住。”

十二将军一揽缰绳,也不待余聊坐好,便扬鞭催起。那骑兽如离弦之箭,一跃而出。

余聊好不容易抓住那扶手,吓得冷汗直冒。

骑兽一路出了南方黑沼泽,天色愈见明朗,天高云阔,光明气清。一丝熟悉的景色出现在眼前,茂密的山林,奇异的怪木,缕缕白色的云气缭绕在山顶。这不是那座盘踞虬狂的山么?

余聊心中一惊。

山脚下,拦着拒马,驻守着几个军营。那军营的装扮十分诡异,五颜六色,奇形怪状,正是当时在上鍠城所见的怪异编制。进山的口子处用朱砂画着一个壮丽的图腾,如云雾缭绕,大鹏展翅。十二将军下得马来,递上令牌,守兵查看了一番,牵去骑兽,打开了拒马。

十二将军和余聊便徒步入山。

山里的温度比外边高了许多,外头寒风凛冽,里头却是春暖花开,碧色无限。一路上受了冻的脸颊和手指,到了此处,开始隐隐胀痛起来,奇痒无比。余聊抓了几下,只觉得隔靴搔痒,杯水车薪,丝毫解不了入骨之痛。

“不要抓,忍忍便好,这里的瘴气有毒,走出这一段就没事了。”走在前头的十二将军道,脚步却不停。

余聊急急跟上,抬头看了一眼,这参天古木间,绕着一层淡金色的雾气,这么暖的温度,却是飞虫不生,雏鸟不鸣。

再走了一段路,视野中的那层雾气褪去,逐渐清明,身上的痛痒也尽然消除。

这时,上山的石阶上,盘着一窝蛇,密密地团成一个圈。那蛇身上斑斓的红色,正是虬狂。余聊呼吸一滞,再不敢挪动脚步。而十二将军却抬脚走了过去,跃过那团蛇。那蛇却纹丝不动顾自绕着扭结。余聊便也想走,那蛇却突然立起身子,吐着红信看他。

“十二将军。”余聊顿时止住脚步,叫道。这一声,惊起了那一团蛇,群立起脑袋,左右摇摆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弹起。余聊再不敢说话。

所幸十二将军听到了呼声,回头看了眼余聊,便又踏脚退了两步,再次跨过那堆蛇。那群蛇仍对他无动于衷,只紧紧盯着余聊。余聊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敢使个眼色。十二将军会意,俯下身子抱起那团蛇,放入了周围的草丛中。那群蛇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向着林子深处游去。余聊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轻轻上了几步,跟在十二将军后头。

“这些蛇不会咬你吗?”

十二将军道:“他们发现不了我。”

余聊闻言一惊,想起暗希说过,这十二将军曾经苦修,但不知修的什么行,但大约是有些关系。他的好奇心顿起,“你这是什么本事?”

十二将军道:“什么都敢问,要不是这副身子,你早就死了。”他说着继续爬石阶,脚步不停,“你现在有空,好好想想你昨晚同我说的话。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法外之地。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我未必能护着你。”

短短一句话,听得余聊心中忐忑。

登上重重石阶,忽而没了道路,那小道蓦地在一处断裂,再寻不见踪迹。只余下丛丛草木,荒蛮不开。余聊心生疑惑,紧跟着十二将军走。

峰回路转,枝桠摇曳,那密林豁然中开,出现了一座宅子。

果然是那座空荡荡的宅院。余聊熟悉得很,不久前,他刚背着暗希离开这里,这么快又回来了。

那宅子一成不变,但又似乎完全变了模样。

走入院子,打开正厅的门扇,那屋里头坐着的人齐齐回转头来。那些人,余聊多数都认得。

锦衣折扇的缭公子,面具半边的少庄主,形销骨立的凡王,红衣铠甲的厉将军,还有两个摆在座位上的人物,已然都没了活人气息,一个是北主尧沙的白面团,一个是垂着头的明王。再下头,坐着一年轻的青衫书生,形容白净,他后头站着的人余聊熟悉,是私塾里的女先生。

女先生再次见到余聊,露齿一笑。

剩下的人,余聊都不曾蒙面。

那屋子里烛火烧得旺,也是通明。

十二将军进了门,关了门扇,便到一处下座坐下。余聊见这济济一堂,只剩下一个空余的座位,就在少庄主下座,位次还不低。他略一犹豫,便上去坐着了。

缭公子一摇扇子,道:“今日大家前来,为苍卒平原一事。魔族为祸已久,看有无法子根治这毒瘤。”

没有人说话,余聊却见身边的少庄主打起了手势,站在他身后的人便道:“当年四方抽灵,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将黑沼泽误围了进来。这许多年的探究,发现在黑沼泽里,存在着和根源差不多的东西,便绕开了南方边境,自立了根源。本来这魔族封印在此处,也无甚不妥,但万象城结界破裂,扰动了此处,又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时空改动,使得沼泽里的魔物苏醒过来。不知大家有何对策?”

余聊心下道,时空改动?莫非是因为阿九的出现?若真是她的出现,少庄主为什么没有提出这个猜测?

又无人说话,缭公子啪地合上扇子,道:“余聊,你没什么说的吗?”

余聊这才醒悟过来,原来都在等着他说话。他道:“我要一把火烧了黑沼泽。”

63、盟会-下

余聊这才醒悟过来,原来都在等着他说话。他道:“我要一把火烧了黑沼泽。”

缭公子的扇子又是一敲,“继续。”

余聊道:“这黑沼泽里存在着一种结晶,很难被点燃,但一旦被点燃,那将是冲天的大火,不灭的火光。它可以在一瞬间将黑沼泽燃尽,或者说,灰飞烟灭。但那火不会停止,直至燃烧到几百几千年后。至于多少年,便要看这结晶的储量了。”

下座的紫袍男顿时射来目光,道:“什么结晶,为何我们从未知晓?”

“因为你们不曾点燃过。”余聊道,“不知你们能听懂多少,但我只能试试了。”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这世间的万物,由一种叫做原子的物质构成,而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构成。当原子核大到一定程度时,有可能会发生裂变。这个裂变可以有一定的条件诱导,便是打入中子。而这中子从何而来,便是从一种衰变的原子核而来。但是这种原子在地层中含量太少,以现在凡世的技术设备,不能得到。所以可以尝试用阿尔法粒子流去轰击那种原子核,也有一定几率得到中子……”

“打住。”下座的一位玄衣男子摆手,“我听不懂,我相信在座的所有人都听不懂。”

厉将军不耐烦道:“说重点。”

这时,凡王开了口,“你是予帝选中的人,你的所思所想,不必与我们解释,本来这世间真理,就只在少数人手中,你只需告诉我们结果和顾虑即可。”

缭公子很难得的,没有反驳他的话,点头表示了赞同。

余聊便道:“我需要地魈上的金属,西方边境从迷雾之船上拆卸下来的一组部件,几种精炼的金属,和一些溶液。我便可以点燃那种结晶。但真正的问题在后边,一旦苍卒平原上炸了火,黑沼泽,乃至外围千百里,都将寸草不生,十年内人畜入之即死,并且延祸至上百年。”

凡王道:“可有法子收拢这危害?”

“有。”余聊环视四周,“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我看那收集灵力的高墙,便含有一种金属,正好可以控制那向外蔓延的危害。那种金属,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收集到。当年造那堵墙,花了多少时日和人力,你们比我清楚。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将高墙从万象城运送到黑沼泽来。”

紫袍男冷笑,“这样浩大的工程,即使倾凡世之力,也要等上数年。”

那坐在女先生前头的青衫男子道:“我机造营自有办法,只要你白鹿宫把粮饷拨足了,我保证三个月内,把高墙送到南方。”

缭公子一皱眉,“太久了。”

青衫男子闻言,略有为难。他身后的女先生附过身去,贴耳了几句。那男子便道:“西雅阁拨足人,万将府也肯出人,那两个月足矣。”

缭公子眉峰不减,“还是太久。”

青衫男子看了眼女先生,女先生也摇头,他道:“上哪儿能那么快凑足材料?”

“要木料?要铁器?”缭公子一挑眉,“要木头,就拆了森罗殿,要铁器,就拆了长明宫。若再要其他的,白鹿宫室吃干饭的吗,嗯?”

随着他这一句,紫袍男子身子一震,赶紧道:“白鹿宫在万象城建了仓廪六十四,不用担心。”

青衫男子道:“若是这般,一个月时间,黑沼泽外,将竖立起高墙。”

忽然听得一声冷笑,那厉将军道:“若是这黑沼泽炸了,结界却无法合拢,在南方开了一道口子,结果造成整个灵力机制的崩溃,你,我,全都要下地狱。”

少庄主的手又开始动起来,他身后的人道:“可以在黑沼泽两边,造两处节点。到时,即使黑沼泽崩坏,也影响不到周围的结界。”

“那开着的口子怎么办?”玄衣男问。

少庄主又打手势,“这个不用担心,只要耗尽黑沼泽上类似根源的东西,那结界便可以修复成本来模样,说不定,对日益脆弱的机制也有所补益。”

“凭什么要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这几句话上?”

“我信。”缭公子道,展开折扇,“这天底下,没有人比聿卿更懂得灵力时空的运转变化。更何况,不作这些事,是要在这里混吃等死吗?与其做这些无谓的怀疑,还不如信他,信余聊,炸一次苍卒平原,合一次南方根源。”

“我也信。”凡王道,却再无话。

屋中默了一阵,缭公子道:“好了,开赌了。我赞成这个计划。”

凡王也是淡淡道:“我也赞成。”

少庄主表示:“赞成。”

青衫男子和紫袍男子也只一句,“赞成。”

看到这个形势,余聊也接了句,“赞成。”

十二将军眉头紧皱,却也是:“我赞成。”

只剩下厉将军和玄衣男子两人。厉将军道:“若这是予帝的意思,我便赞成。”

余聊犹豫了一阵,掏出阿九给的印章,道:“我的意思就是予帝的意思。”

全场震了震。

厉将军道:“我听予帝的。”

玄衣男子随即也表示了同意。

缭公子扇子一指,指向了凡王,道:“下一个。”

凡王的眼帘垂着,不知在思考什么,听见声音,才抬头道:“万象城的迷雾已被控制,但为将来考虑,政务机构是否需要迁出,请各位不吝赐教,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紫袍男立即说道:“万象城乃我凡世帝都,自予帝时代建立,怎能轻易迁都?”

缭公子道:“在我们面前说这些话,岂不是不自量力?”

紫袍男顿时脸色一白。

凡王短叹一声,道:“无妨,都城迁移废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我认为是一考量。”

此言一出,紫袍男的神色好转了一些。

这时,少庄主的双手翻动起来,“万象城的结界正在修复中,迷雾会被压制在洪荒殿以内,在外生产作息,不受影响。”

玄衣男道:“可如今万象城内人心惶惶,再加上玄衣黄门多数死去,无法再对下行进行有效控制,不若换一都城,重建新政。只是怕这下边,有人闹腾……”

十二将军道:“迁都同时,又行搬墙之事,还有迷雾中遇难人员的抚恤未清,这府库可曾充足?”

缭公子看了一眼少庄主,缓缓拨弄扇子,“早知道有今日,府库仓廪一事,毋需担心。”

厉将军道:“那起反之事,有军方在,也毋需担心。”

十二将军眉头一皱,“今时不同往日,杀戮一事万不可胡来。”

厉将军轻笑道:“杀人?下下之策。”

两位将军正要斗起仗来,一丝轻柔的女声忽然化解了场上戾气。

“哥。”只见女先生推了推青衫男子的肩头。那男子才道:“若是同时赶上迁都,运送高墙拆卸森罗殿之事倒也好掩人耳目。毕竟灵粉外泄,传出去,恐怕遇上些不知好歹的。”

“那么,对于万象城搬迁一事,开始表决。”凡王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探讨过多,“我赞成。”

紫袍男听着一愣,接道:“我反对。”

玄衣男子紧跟道:“我赞成。”

青衫男子道:“我也赞成。”

缭公子看着凡王,意味深长道:“我们今日,倒是合得来。我赞成。”

厉将军紧随其后,看着十二将军,道:“我也赞成。”

十二将军一抱拳,“我反对。”

余聊不明其中利害,正想说弃权,却见少庄主左手将右手一压,他身后的人道:“持中。”

余聊遭这点拨,立刻道:“持中。”心想,按规矩,便要少数服从多数了。

谁知这凡世并不按规矩来。只听得缭公子说道:“若你今日说服不了颐忱和央玄,这迁都一事便就此作罢。”

凡王神色依旧寡淡,道:“当年东雅阁初设,天下动乱,政务乃集权所制,为的是灵活机动,可倾凡世之力,上下一心。后凡世一统,权利改为制衡,为免一方独大,利益既得。而今算来,三百余年,制衡之下,虽无甚腐败贪婪,但机构内里,必会日益臃肿,出现权力壁垒。

当年集权突变为制衡,便有一群王公贵胄不肯交权,地方豪强不愿让步。所幸主公雷厉风行,杀伐决断,才使改革进行下去。而今又入非常时期,现今机制过于尾大不掉,不能上行下效。这万象城迷雾一事,却是个惊醒的好时机,该死的都死了,阻力便小了许多。这政务一事,从不需天才,只要上头的顽固不在,人心自然会向于一处,新人多多磨砺,便也熟了。若你们不能行这改革之事,便将权力交出,免得毁了凡世积业。”

“在下等的,就是凡王这句话。”紫袍男子身子一侧,做了个半跪的姿势,“如今凡世元气大伤,我恳请凡王再次出山,力挽狂澜。”

缭公子闻言,毫无神色地看着凡王。

凡王也是无甚表情,眼睛一垂,“赞同否?”

紫袍男子一愣,旋即点头,“悉听凡王。”

凡王略一皱眉,转眼看十二将军,十二将军也看他,两人对视,沉默许久。十二将军首先开了口:“我以为,那信中误导了众人,主公留下的线索根本不在苍卒平原,而在万象城,故而这万象城,不能动。”

余聊一惊,这十二将军看得倒是透彻,只可惜,那信上的词句,只有凡王才能明白。

缭公子扇子猛一收,“予仙,怎么回事?”

凡王淡然道:“确是有此可能,想北主的活俑植入了摄魂蛛,为的是凝聚起他最后一丝念想。他生前的最后计划便是要杀明王,的确是很奇怪。他们二人无冤无仇,甚至不曾见面,没有交集,北主为何要置明王于死地?怕是个讯息。”

“你是说,线索可能在明王身上?”缭公子眉头紧皱,眸子深沉。

凡王不咸不淡,“兴许可能。”

余聊差些脱口而出,这凡王明明在在误导缭公子,而且暗希也曾经说过,自己可能会点醒缭公子,那这凡王就是在撒谎。他必定知道真相无虞,并且为了某一目的,在将缭公子引上歧途。

应该是晨昏楼,就是晨昏楼。北主杀明王,是为了解开结界,进入晨昏楼,却被凡王说成了线索设置,而最重要的晨昏楼,却只字未提。

可,缭公子明明七窍玲珑,却为何想不到晨昏楼呢?

凡王见缭公子释了怀,转而对十二将军道:“明王即在此,万象城有何动不得?”

十二将军眉头愈紧,不肯说话。

凡王再道:“自古以来,设置悬案,历经多年,后世能懂的,都是什么?自然是言简意赅,或是简单易懂。谜面过于庞杂而细节,扰动因素过多,此迷便不可破。故而聪明之人设局,取时间之漫长,空间之广博,却都是最简简单单一个词。”

十二将军低下头,也是半跪,“末将多谢凡王提点。迁都一事,持中。”

凡王眼神一收,望着缭公子,“此事已了,该你了。”

64、设局

凡王眼神一收,望着缭公子,“此事已了,该你了。”

余聊听完那席话,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予帝和凡王,真不同凡人,如此心思,怕也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懂。要设一个局,牵涉到太多因素,若只在一个地方埋一条线索,那线索在那处一定是最特别、最稳定的存在,历经时间长河,沧海桑田,都不会改变。这才能保证这个局在几百年后仍旧有效。

如此想来,能确定是予帝留下的线索的,有两处。一处是她留给凡王的信,信中内容不明,但是直指凡王。另一处,是那梦中的一片魂魄,两人相谈,没什么实质性内容,但却提到了,要五人齐聚,才能成事。这也是为什么北主和明王这两具尸体也躺在这里。

再说到另两个可疑的地方。第一个是东方的地宫。那处地宫最令人印象深刻、最难以理解的便是那副意味不明的壁画。罐中没有手脚的身躯,罐旁双对手双对脚的人物。第二个便是无底洞的石梁,那处地是对那副壁画的解释。玉床罐子里的南主漠被砍去手脚,静静沉睡在深不见底的黑洞中。而余聊自己,却站在旁边看他。真是时空倒转,那幅画算是预言了三百七十多年后,石梁上的场景。

凡王,齐聚,手脚……

余聊猛地一震,也许在这里所有人之前,就已经有人解开了这个谜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人,就是天居宝的老板。这应该是有人在引导他,这个引导的人物,如果没猜错,便是予帝时期留存的人物—那个躺在天居宝内院的画中人。所以天居宝的老板首先解开了这个谜,开始行动。

对,就是那几块蓝玉,真正的线索就在那几块蓝玉上。只有凡王府的人才有,需要齐聚多个才能成事。而手脚移动的寓意便是运送,将蓝玉运送至某个地方。需要运送至哪个地方,这并不难推断,从余聊醒来至今,有个词便被不断提及,甚至将他迫至此时此地。那便是根源。蓝玉需要送到的地方便是根源。

而具体需要那几块蓝玉,怎样运送,线索应该在晨昏楼里。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规则中不允许暗希接触十二将军和凡王等人。也解释了为什么要将他们困在一处,不可随意走动。

只是这答案中,有一点实在奇怪。如果阿九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缭公子,为什么没有给缭公子留下任何线索?

到底是这推论错误,还是那女人的心思猜不透?

余聊的思绪飘荡在天马行空之中,并没有在意其他人在讨论什么,他反正也不懂,一律持中。直到少庄主忽然抓住他的手,将他“持中”的话语生生压下喉咙。他并没有急着去了解发生了什么,而是一把攥住少庄主的手,激动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因为余聊自己,就是予帝留下的最大的线索。他,就是予帝留给缭公子的线索。因为阿九给他的那枚印章,因为阿九知道凡王在缭公子手上,所以缭公子迟早会知道他有这枚印章,迟早会来询问他。

这个女人设局实在是简单有效,简单到令人匪夷所思,有效到横跨整个凡世,历经三百多年,毫无损失地保留下来。之所以这么多年来,无人解出,并不是谁的本事不够,而是凡王太聪明。他把这个秘密紧紧抓在手中,以便成为换取利益的筹码。

至于他想要得到什么,确实捉摸不透。

想着,余聊的激动顿时平复下来。他这时发现,眼前的少庄主正疑惑地看着他。场面说不出的静谧诡谲。

最终,还是缭公子开口,“你有何高见?”

余聊镇定心绪,道:“只是想通了苍卒平原之事,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故而失了态。”

缭公子冷笑一声,“注意一些。”便再不追究此事。

一个时辰后,门扇打开,整个盟会终于结束。外头天已然黑去,玄衣男子看了一眼璀璨的星空,叹一句:“好一个夜空,这日夜变化终于回来了。”然后第一个踏出门去。青衫男子和女先生也退了出去。那紧随其后的,很快走了干净。

但余聊没有走,因为他在等,等着那个叫做阿九的女人写的剧本上演。

终于,那屋内,只剩下他和缭公子两个人。

缭公子把弄着折扇,漫不经心道:“你身上的那枚印章,从何而来?”

余聊道:“她给的。”

缭公子眼皮也不抬,“当年是我刻了送她,她却把这玩意儿转送给了你。”说完,起了身,便要出门去。

余聊一惊,不对,剧本不是这么写的。他连忙起身,喊道:“你可知道晨昏楼?”

“不知。”缭公子道。

这下轮到余聊目瞪口呆,不可能,缭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晨昏楼?他是灵王,是予帝的老情人,他的越庄势力庞大,独秀于凡世,怎么可能不知道晨昏楼?

缭公子见余聊怔愣,有些不解,“那是什么地方?”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只是主公喜欢眠宿在那处。”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凡王去而复返,倚在门边,口气里带了几分轻蔑,“你不想知道的事,总是不会知道的。”

缭公子看着凡王,眼中怒意迸现,而他发怒时,一直是有恃无恐。他几步向前,一把掐住凡王的脖子,将他提起往门柱上狠狠一撞,咬牙道:“你的皮又痒了?”说完,他抖手一扔,凡王便如一片破布般飞了出去。

“下次皮痒,不用这般拐弯抹角,自己爬到我怕面前来,求我打一顿便是。”缭公子说完,拂袖而去。

不对,剧本不该这样的!余聊怔在那处不动,看着凡王落在地上,摔得嘴角溢血,发冠散乱。然后,在那零碎的长发下,他看到凡王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丝笑稍纵即逝,而后他又大笑起来,说了话,似乎在说给余聊听。

“他在灵王府内大造宫殿,广纳美人,姬妾成群,每日里左拥右抱,醉生梦死。若还有一丝良知,顾念旧情,想到那个女人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会不知道晨昏楼?几百年来,他若是有心去打探一下她的下场,他会不知道晨昏楼?天下有心人都知道,单只他不知道,因为他无情无义,无眼无心!”

他骂完,笑容戛然而止,再无表情,只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余聊想,即使这凡王在演戏,那戏里也有几分真情在。他便走近了几步,问:“凡王,没事吧?要不要紧?”

凡王幽幽看着地面,缓缓说道:“我的心,也不见了。”

余聊走近了几步,蹲下身,轻声道:“你为何要暗希在苍卒平原上杀我?”

凡王抬头看他,丝毫未见慌乱,神色淡然,“你可想知道,晨昏楼里有个八角莲花池,池子里立了一块碑,上头写了何字?”

余聊未及反应,有些怔仲。若说暗希、缭公子之流七窍玲珑,那这凡王,单凭一颦一笑,洞察非凡,这样的人,已入鬼神之境。一般心思怎能胜过他,唯一赢他的可能,便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缭公子在对付凡王时如此霸道凶狠,想来是有道理的。

余聊道:“那晨昏楼,我进去过,可不曾见过莲花池里有块碑。”

凡王道:“那碑埋在莲花池底。”他说着,又道,“你是否还想问,憔然去了何处?”

“是流青。”余聊脱口而出,这时再一惊,竟有些不可遏制地发抖。流青从来都是憔然,这场戏作得好,作得所有人都以为存在第三方,以为那个憔然是被第三方洗了脑的流青。如果没有第三方,那便没有洗脑的流青,这个世上,就只有一个易了容的憔然。

若流青不是流青,是憔然,那对付流青的法子用在憔然身上便不管用,他也是从凡王府里出来,存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这样一来,憔然便可以游离在斗争之外,可以放手去干一些事。余聊想到这里,不禁冷汗点点下来,“憔然,去干什么了?”

凡王的视线散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那信上的娑柳树,从来不存在,那是她在灵王府中写的一首情诗。那灵王府中,最美的地方便是荷花池。凌儿是极其喜欢荷花的,所以她在晨昏楼里也开了一座。但是凌萼曾经说过荷花是最为恶心的东西,长在淤泥中,偏要装成一副清高模样。所以晨昏楼里的池子,不种荷花,种的是无根的浮莲,那块碑才是凌儿留下的东西,就和荷花一样,把根埋在池下的淤泥里。

不过,那座池子,再也不存在于这世上,那碑上的文字,也将永绝于人间。”

余聊看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那是在一个心智远超自己的人面前感到的绝望。他为缭公子感到悲哀,有这样一个人作为对手,该是怎样的心力交瘁?

他即使疯了几百年,躲藏了几百年,他即使惨淡经营几百年,积累下雄厚的财力物力,他仍然是斗不过他。那结局可以预见,如同几百年前一样,谁赢谁输,已经注定。

余聊道:“你要毁了凡世?我看你不会。”

凡王的视线一点一点收回,重又打量着余聊,“所以,我手上捏着拯救凡世的唯一筹码。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凌儿回来,我要那个女人复活回来。”说着,他的目光一凝,直直望入余聊眼中,“用凡世几千万生灵换一个死而复生的奇迹,这个交易非常简单,你该知道如何权衡。”

他的口气笃定,余聊呼吸一滞。凡王的交易确实简单,他的身体,可以装下南主漠的灵魂,自然也可以装下那个女人的魂灵。阿九活,他余聊死,简简单单,一目了然。余聊笑道:“这凡世为我一人陪葬,我觉得很值,一个人死,多没劲。”

凡王移开视线,扶着柱子站起身,站定,道:“我知道你的选择,从现在起,你需要闭嘴。否则,我手上还有一个暗希。”

余聊化掌为拳,差些招呼过去。

选择?有什么好选择的?余聊一定会选凡世,一定会去找让阿九复活的法子,让一个最不可能做这件事的人去做这件事,用命去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回来,谁能想得到?想不到,便不会有人怀疑阻止他。

这凡王下的每一步棋,都让人叫绝。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人隔了一步之遥,默然相望。

余聊咬着牙,不愿松口答应,因为他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眼前那个瘦弱的人,抓住他每一处弱点和要害,请他入局,使他不得不答应。

65、旧的时代

风过庭院,夜凉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院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缭公子蓦地闯入,踉跄几步到了凡王面前,咬牙切齿道:“今日黄昏,晨昏楼毁于炮火之中。”

“晨自东方,起于平地,落在黄昏,烧尽火霞。这个结局正合了心意。”凡王说着,悠悠转头看他,“你终于知道晨昏楼在何处了?”

“你……”缭公子气急,噎得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道,“你早就知道了?”

“何止知道,我还知道你要问,那楼里,凌儿可曾留下了什么?”凡王语气陡然一变,从来都是柔软的、温吞的语调突然变成了刚毅和冰冷,“我告诉你,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曾给你写了一柜子的书信,她曾为你缝制了一套嫁衣,他曾把你送于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小心保藏,都仔仔细细地放在晨昏楼中。可我要你,一件都看不到!你心里,从来只有自己,根本不配凌儿为你所做的一切!她留给你的,只有她的牌位,和上头的两个字,‘勿念’。不是要你不念她,而是她再也不会念你了。”

“你……”缭公子一掌挥在空中,被凡王半途拦下。

“你既然知道晨昏楼毁了,那也该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吧?”

缭公子闻言,收了手,道:“你要什么?”

凡王道:“跪下。”

缭公子的脸色顿时一白,“如果这一跪,你肯救下凡世,那也值得。”说完,他撩摆一跪,十分干脆利落。

“说得好听。”凡王轻然而笑,“我要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取来,用这个凡世,来换。”他扶着鹤颈椅,一步步走出长廊,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

缭公子跪在那处,待凡王离开,便渐渐垂下了头。他永远是高傲的,颐指气使的模样,这般垂头丧气,余聊只在北狼野上见过一次。这个男人的心里不会只有他自己,若是只有他自己,他不会在北狼野上哭得那般伤心,也不会在今日朝着自己的仇敌下跪。

余聊便道:“你这又是何必?”

缭公子笑了笑,那笑若春花烂漫,却化在顷刻之间,“我守不住她,总要守住她留下的东西。”

余聊想,既然那个女人算无遗策,那总是能想到若然有一天,晨昏楼被毁,该怎么办?所以说不定,那女人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行,那先照着剧本演下去吧。

“我在黑牙山见过阿九,是她助我救出了少庄主。”

缭公子的身子猛然一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在黑牙山,为何我没见到她?”

余聊道:“那个她是从几百年前过来的,她到无底洞里找你,说你消失在了苍卒平原上。但她不能见现在的你,不然会导致时空的失控。”他说着顿了顿,看见缭公子的神色渐渐苍白,“不过,她倒是见了你。你前来救少庄主的时候,她就在那堆魔族中,远远地看了你一眼。”

“然后呢?”缭公子一把抓住余聊的衣袖,眼中带着血丝,万般急切。

余聊摇头,“没有然后,然后她就消失了。”

“他没有什么话要你传达给我?”

余聊继续摇头,“没有。不过她说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缭公子眼睛一眨,瞬时落下泪,“那时候的她,是不是还是本来模样?”

余聊听到,突然觉得有些难受,“什么模样有什么打紧,难道她毁了容,变成我这个样,就不值得你为她流眼泪了?”说完这句话,余聊自己也愣了,难道说那女人为了创造一个他,便自己毁了容?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如此之狠?

缭公子又是一震,这一震,过了好久才恢复,喃喃道:“我只想,让她从那场帝王之梦中醒来。我只想知道,当年将我行踪告知神使的人,到底是不是她?我只想让她后悔,不能那样对待老三。我也只想让她知道,不要沉溺于血腥杀戮、帝王霸业。我那样对她,她那样聪明,应该是懂得,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夜晚的风掠过林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人在说话。但仔细听来,却是什么都没有。

余聊道:“你要对她说这么多话,要让她知道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直接说给她听呢?”

缭公子的声音极轻,喃喃喏喏,似乎在说给自己听,“她那个时候是什么地位,已经什么都听不入耳了。自从她杀大哥开始,老三、老五、老七,哪一个的死不是与她有关。因为被逼迫,她可以杀大哥,因为政见不合,她可以毒杀一直照顾她的老三,害怕老五功高震主,她可以逼死他的夫人,逼得他孤身一人远走他乡,为了镇压异端,她可以活埋了抚养她长大的老七,这样一个人,哪有什么资格说,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将那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他不这样说给自己听,他随时就会崩溃。

听到那些话,余聊突然感到郁结难舒,不知怎的,没拦住嘴巴,“我不知道你们的过去,但是我知道,一个愿意孤身犯险,一次又一次到下土找你的女人,一定是真的在乎你。为了不让少庄主的时间陷入死循环,几次变更计划的人,心里也一定有着善良。事,如果是做错了,逃避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你将记忆里的她变成那样面目可憎的样子,来宽慰你的后悔莫及,也是于事无补。她是什么样子,就该是什么样子,不要让你的软弱逃避蒙蔽了心智。你这般说她,连我都看不下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余聊说着,拍拍缭公子的肩膀,便缓缓出了院子。冷风,黑林,星空,真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夜晚,发生的故事也不知在谁的剧本上,总之,他是把握不住了。

那院子外,黑漆漆一片,借着微弱的星光,只能看到近处的枝桠和乱草,再远一些,全部被吞没在黑暗之中。百丈开外,亮着灯火,似乎显出了一条下山的道路。

跨过草丛树林,果然是那条下山的石阶,那两旁点着烛火,正烧得明亮。余聊沿着石阶,逐级下山。

走到半山腰上,看见一席火红的铠甲,厉将军站在烛火旁,映着火光,愈加鲜亮红火。他的刀就扛在肩上,半蹲着身子,捏着刀把,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刀出鞘。他就在这样的姿势下,问余聊:“予帝的印章,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余聊万分镇定,道:“她给我的。”

厉将军僵硬地一笑,“那个印章是八哥送给她的,她一直收得很好,时时把玩,后来她上了一趟黑沼泽,就再也没有见过。难道你是从黑沼泽里出来的?”

余聊道:“八哥?刚才缭公子在,你怎么没叫一声?”

厉将军脸色一沉,“胡扯些什么,八哥已经死了,早就死在了苍卒平原上,后来回来的那个家伙,我绝不承认他的存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刀,也是个急性子。”

余聊取出那枚印章,放在手心,轻轻地抚了抚,“这枚印章,本来就是我的,自然在我手中。”他说完,看了厉将军一眼,便径自从他面前走过,悠悠然下山。

厉将军怔在那处,移动不得。

余聊走出十来步远,悄悄松了口气,这长得像就是好,唬人也简单。

突然,腰间一沉,没想到那厉将军追了上来,一把抱住他,头埋在他后背心里,开始说:“为报你养育之恩,我替你守了十二年边疆,又守了三百七十四年的边境,过了今年四月,便是三百七十五年。岁月漫长啊,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相信你不会死,一定会回来。上次在西方边境,缭公子把你救出后交给我,我就有所怀疑了。因为只有从神册上除名的我们,才能在根源里不遭到雷击。

我不像凡王、北主他们,我只是个武夫,不知道你又在想什么计划。但是这一次,你无论做什么,请一定带上我,我绝不会坏事。这近四百年,我活得太累,若这一次你让我去黄泉,我也认了。”

余聊仔细地琢磨了一会儿阿九的言行,模仿着说道:“看来我没有被雷劈死,是暴露我的身份。但是,我们的时间不同,在你的时间里,我已经死了,所以,若你要去黄泉,也请一个人去,我现在并不需要你,但是这凡世边境,需要你。”说完,他明显感到腰上的手臂一僵,然后那手臂缓缓抽离,响起了铠甲的摩擦声。

余聊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厉将军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抱着刀,说道:“四百年,我只为你守到四百年,养育之恩也该报了。”

余聊叹口气,继续下山去。

下到山脚下,十二将军已准备了车骑等着他。十二将军怀里抱着一个盒子,他的手指攀在盒子边缘,骨节发白,神色却依然冷清。

余聊看了一眼盒子,道:“这次回去有车子坐,骑兽颠得我浑身疼,将军你实在考虑周到。”

十二将军道:“不是回去,你要去的地方是万象城的学府。”

余聊眉头一皱,“那暗希呢?我要见他。”

十二将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余聊突然感到后脑勺上一击钝痛,转头一看,那车子里出来一柄剑,正敲在他脑袋上。随后,剑的主人也出现了,长发束起,一身劲装,竟是三九阁的老板娘—千姻。

千姻出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男人呢?”

余聊头一昂,“找我男人干什么?”

千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十二将军,然后把手里的一件东西扔给了十二将军,“给你男人,一年份的药量,不吃会死的。”

余聊,“…… ……”

千姻伸手抓住余聊衣领,往上一提,便将人提到了车子上,然后一把推进车子里,道:“有我凡世第一高手给你护卫,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赶紧给我把东西弄出来,我也好回去接着赌几把。”

十二将军将东西放入怀中,抱拳道:“有劳姑娘了。”

千姻也是一抱拳,“不客气。你愿不愿意也做我男人?”

十二将军笑道:“在下心中已有人了,怕辜负了姑娘。”

“爽快。”千姻拱了拱手,揽过骑兽的缰绳,一抖,“万象城,老娘回来了!”那拉车的骑兽吃痛,猛地向前窜去。

余聊刚爬起来,车子蓦地一动,将他向后一扑,又摔了个狗吃屎。他晕乎乎地站起身,看见座位上坐着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正是泺婴的老姐。

那老姐见他想起来,突然抬脚一踩,重又把人踩回了车板上,道:“行啊,把我扔在雾里边,要不是我自己出来,我就被军方的火炮轰成一堆渣了。”

余聊心想,这是谁给的配置,不到万象城,就要被这两个女人给弄死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赶紧求饶,“我们不回来找你,真的是身不由己。当时自身不保啊,你可得明察。”

这时,外头千姻的声音飘了进来,“你这个搭顺风车的,记得给我留条命,我也好给个交待。”

泺婴的老姐这才松了脚。余聊赶紧从车板上爬起来,到座位上坐着。

“余聊,能得到千姻护卫的人,放眼整个凡世,只有予帝。你能有此殊荣,看来是不简单。”

余聊赶紧摆手,“泺婴的死没有内情,就是我说的那样。”

“我在这车上搭一程,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泺婴老姐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晨昏楼毁在了炮火之中。”

余聊道:“我知道。”

“然后,万象城的崩坏停止了,雾气不再涌出,整个结界又恢复了本来模样。”

余聊一愣,凡王毁了晨昏楼,反而歪打正着?

“好了,你自己想吧。”老姐说完话,闭上眼睛休息。

余聊打量了她,她的草鞋已磨破了,衣衫上也全是风尘,看来是连着赶了几天路。这个凡世进入了特殊时期,谁都在忙着。看来他自己,也要忙起来了。余聊也便闭上眼睛,养养精神,他一直在别人的局中,而今,终于要请别人入他的局了。

马车一路行驶,在半途上放下了泺婴的老姐。那两个女人连一句告辞都不说,便匆匆上路。

马车一路进了学府,那里有着凡世最为巧手的工匠,和最富有创造力的设计师。车中的余聊闭着眼睛,无心欣赏任何的沿路景色,外头的嘈杂也被隔绝在心门之外。

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他需要将这个机器做出来。他在心中反复地将整个装置拆卸和组装,将每一个要点一一记在心间,如果踏错一步,便是机毁人亡的惨剧。

蓦地,那车子停了下来。外头的千姻敲敲车门,道:“到了,学府机造间、金水间、药石间所有的工匠和学徒都在这里了。”

余聊闻言,撩起车帘踏出车门。那外头果然罗列着上百人,紧紧看着他。他站定,道:“听着,我是漠,当年不才,被尊为南主,统领学府。今日,我回来了,我要你们,和我一起,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炸飞南方黑沼泽的魔族,为凡世永除祸患。”

66、新的世界

一个月的时间,如烟的翠柳换上了碧绿的眼色,嫩黄的野地也是出了层高挑的芦草。万象城内渐渐冷清,随着政务机构的搬迁,森罗殿的拆卸,那个不可一世辉煌百年的都城终于逐渐沧桑沉寂,曾经繁华拥堵的街市如今罗雀栖息,多了几分寂寞的场景。

余聊站在一片空旷无垠的野地上,那里曾经亭台楼阁,玉宇琼楼,是万象城内一大胜景,是被称为森罗殿的地方,而今这块宝地,已是一片荒芜,再无人烟。

向北望,可以直接看到神宗殿。那里有一座七层的塔楼,还有一座贮藏书籍史料的宏伟宫殿。但是周围那绵延百里,不见尽头的高墙却没了影踪,只用了一层黑布围在那里,在日光下,可以依稀看出层层叠叠的晶体形状。

他造的机器已经送往那堆晶体里边,他在这里等的,是一个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人。

南边的日光一暗,两匹马从那里跑来。

不坐骑兽,倒是骑马,可是悠哉。

那马上坐着的,一个千姻,一个凡王。两个人谈笑而来,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韵致美人,看着两人,也是一道景色,那景色穿越时间,在光晕下有些飘渺不清。

两人骑马到了余聊面前,凡王便下得马来,道:“许久不见,今时功成之日,我特来见识。”

余聊道:“猜到你要来,等着呢。”

千姻没有下来,将马头一转,“你们两个先聊着,我去那头看看。”

余聊道:“不一起走走么,看看我做的东西。”

千姻头也不回,“天天看着,都看得恶心了。不用了。”她一摆手,驾着马便往西边去了。

凡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道:“这么多年了,千姻的脾气,真是一点儿没变,当年就连凌儿也难使唤她。”

余聊笑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在这万象城,早就等着你了,早知道你会来。”

凡王回转身来,“我大约也是知道你在等着我的,所以我便来了。”他说着,指了指神宗殿,“我们慢慢边走边聊。”

两人便牵着马,向着神宗殿后的布帏而去。

余聊看了一眼天色,正是碧空澄净,蔚蓝如海,道:“听说缭公子疯了,挖了自己的眼睛。”

凡王道:“主持白鹿宫的事,都交给颐忱了。”

“我当时便觉得奇怪,你说缭公子无情无义无心,都不为过,可为什么说他无眼呢?”余聊一抚掌,“有些东西,一旦在人心里种下去,便再也拔不出来了。如缭公子这样喜欢将人的话语一字一词琢磨的,自然容易中你的计。”

凡王没什么表情,道:“那不是计策,只是引诱他的心而已。”

余聊道:“你这人,实在是可怕。”

“可怕么?”凡王忽然一笑,道,“我以为你睡了那么久,脑子该是腐朽了,却没想到仍可以欺骗世人。”

“此话怎讲?”

“你说起你的装置时,从凡世的知识出发,一点点深入,但说到最关键的阿尔法粒子流时,却完全没有说起背景。这一点,我当时便觉得奇怪。”

“原来你在认真听啊?”余聊惊讶地一拍凡王后背,“我以为,一开始大家都不懂,便不会在意我说的。”说着,他轻咳了一声,“是的,我全都在胡扯。”

“那你今日要怎么收场?怎么炸了黑沼泽?”

余聊又咳了两声,“黑沼泽不用炸,无底洞被点燃了,火焰一直弥漫到下土,整个黑沼泽下边都已经被烧空了,很快,沼泽就会坍塌,熔化在喷涌而出的火焰里。我让人每日上报黑沼泽的温度,猜想,这黑沼泽的坍塌,也就在这两日里。再加上今天辰时,万座火炮轰击黑沼泽,那地方,不烧起来才怪。

当然,我在学府,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做了个更简单的东西出来。再说,我在胡扯,你就没有胡扯吗?”

凡王默了一会儿,道:“今日辰时,正是吉时。”

余聊笑道:“我猜你挑的,也是这个时辰。”

正说着话,两人已移步至神宗殿前。在侍卫的引导下,两人穿过神宗殿,到达黑色的布帏前。

侍卫掀起黑布,晶体在日光下闪烁的光芒顿时晃在眼前,眼花缭乱。

凡王道:“予帝名为缭凌,七将军收养她那日,正是百花缭乱,落英缤纷。她那一生,也合了这个名字。”他说着,首先踏步进入了结晶里。

余聊紧随其后,“你在乎的,只有在你上头的她,却没有回首看看,那些追随你的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凡王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的亲人,我怎能不知道他们的故事。镜寒浇筑在铜柱中,漠逝葬在我的陵墓里,旷迟的尸体现在正在澜庄里躺着。他们都是我龙族最伟大的法师,他们选择了死亡,我尊重他们的死。而央玄、暗希、憔然,他们选择了活下去,那并不是不伟大,而是他们选择了担负自己肩上的重担,那也许比选择死,更为困难。”

余聊眉头一皱,“暗希,他……”

凡王一笑,“你既然想听他的故事,我便说给你听。”

那个故事,便是余聊一直都想知道的。

暗希出生在长老府中,从小受尽宠爱。但在他十岁那年,长老得知,暗希并是不他的孩子,暗希的母亲发现当年的内幕暴露,便上吊自尽了。

但故事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长老依然疼爱这个儿子,请来龙族最好的先生教导文武。最后,将他培育成了族内身手最好的杀手。

那时龙族动乱,长老想要扶持另外的人继任王位,便将这个儿子送给了继承人,为继承者的继任道路扫平障碍。

但是,暗希成为了白衣法师,上了神山。神山的神潭洗去了他一切的罪孽,他在央玄和旷迟的说教下,幡然醒悟。便向王告发了长老的种种罪行,自己也准备毅然赴死。

但是,凡王请求龙王,赦免暗希的罪过。因为白衣法师在成为白衣之前所犯下的一切罪过都可以得到豁免,这是自神山开创以来便立下的规矩。

暗希赦罪以后,入山修行。后来,凡王上山求贤,因为有感凡王的救命之恩,暗希便下了山,入了凡王府。

余聊意犹未尽,道:“就这么简单?”

凡王道:“我不是说书人,你若要听跌宕起伏的故事,便去找市井的说书人改改,或许是个不错的故事。但是这世间一切的故事,都是极其简单的,也是极其平淡的。”

余聊笑道:“那是因为你站在你的高度,去看这世间一切的故事,自然是无聊无趣的。因为你本身,便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这时,一台巨大的钢铁机器挡住了两人去路,周围的晶体显得那样规则,如同一道道画好的平行线。两人便止住了脚步。

凡王低头一跪,伏于地上,道:“镜寒,这三百多年,你受苦了。是我无能,不能给你们更好的选择。”

他跪在那处,久久不起。

余聊再次看了一眼天空,看到日头挪到当空,越发耀眼明亮,道:“看来,辰时差不多了。”

凡王这才起身。

余聊转身道:“你们全部给我撤离这里,至少撤出一里外,快,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话音刚落,便听见稀里哗啦的跑动声,从晶体的四面八方传来,直震得晶体中心摇动,粉尘漫天。余聊用袖子捂着鼻子,在地上点了一柱香。

那人影渐渐消失,响动也越来越远,周围的晶尘全都缓缓沉寂下来,慢慢落于地上,四周落针可闻,寂静一片。

“我觉得这个氛围正好,咱们聊天,也不会有人打扰。”余聊看着那柱香缓缓燃尽,道。

凡王没有说话,点点头。

余聊便上前,在机器上摆弄了一会儿,按下按钮。

那机器发出一声聒噪的声音,运转起来。

余聊便回头看着凡王,道:“毁掉这个结晶的中心,这个凡世的灵力便会分布不均一。不均匀的灵力分布会割裂时空,到时候,这个凡世便七零八落了。但是我想,你一定舍不得毁掉这个凡世,所以这凡世的根源那头,你的蓝玉该是送到了。蓝玉停止根源的抽动,我同时毁掉结晶的中心,这个凡世的灵力便会恢复本来模样,这四周的大门,便会打开了。这块悬空于世的大陆又会回到本来的世界。

不知道看到消失了三百多年的门,凡世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外边的人看到这个消失了一个时辰的陆地,突然和上一个时辰相比完全变了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凡王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将蓝玉正确地送往根源?我觉得有整个凡世为我陪葬,是件不错的事。”

余聊也笑,“缭公子说要守好予帝留下的东西,更何况是你,你对于这块陆地的感情,要比他深厚得多,他都不愿意毁去,更何况是你?”

凡王的笑意褪去,“那凌儿死而复生的事呢?”

余聊道:“我不能做到让死者复活,我能做的,便是这铜柱毁掉的瞬间,灵力的不均一而造成的时空倒流,让你再看一眼她。”

凡王叹了口气,“我已猜到这个结局了。”

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忽然一声巨响,东西两处的结晶里,蓦地冒出两团火焰,红橙黄绿,焰色斑斓,一会儿的时间,那火焰变成了完全的绿色。眼前的结晶逐渐解体,碎成一块一块,融在空气中,散着蓝色的光芒,除了蓝色,再也见不到其他东西,如同置身于蔚蓝的海洋之中。

这时,自远处,有人骑着一匹马,来到了两人面前,那人摘下头盔,滑落一头秀发,对凡王道:“予仙,随我去凡世,你的才能不能埋没在这里,我们一同去凡世,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一个你我在梦想中才能创造的世界。”

那一瞬间,凡王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向前踏出了一步。余聊赶紧拉着他,“你不能过去,那是你过去的记忆,我所做的,便是让你再见一次她。如果你过去了,你的时间将锁入那个空间,永远不停地轮回循环。”

那个女人掉转头,扬鞭催马,渐行渐远,身形渐渐消失在蓝色的光芒中。

这时,那光芒中出现了六个少年,都是白衣墨发,长袍宽袂,他们牵着六匹坐骑,看着凡王。他们的脸,在光芒中,模糊不清。

凡王拂去余聊的手,道:“缭公子的眼睛没有瞎。”

余聊一愣。

凡王继续道:“我是要将这个凡世交给他的,他不是完完整整的,怎么能指挥凡世?”

他说着,勾起唇角,浅浅笑起来。那是余聊所见的笑容中,最为温暖的。

“央玄、暗希和憔然,都没有从神册上除名,所以,他们到了根源,便会在那头等着我。我们是亲人,我怎能抛下他们独自一人苟活呢?”

他说完,毅然决然地向前几步,一头骑兽出现在他面前,顺从地俯下身子。凡王上了坐骑,那六个少年也上了坐骑,向着光芒深处走去。

那走在最末的少年突然回转头,看了一眼余聊,他的嘴唇动着。

余聊读着唇语,那是他的告别之言:

“余聊,再见。今后,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那人的容貌在蔚蓝中模糊,飘渺,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耀眼的蓝光逐渐变淡,那七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消失。余聊愣在那处,忘记了该怎么说话,许久,才蓦地吐出,“小七,你给我回来!”

眼前的蓝色倏然间变成了一片橙红,如同绚烂的晚霞,在他眼前翻滚着。视野里的东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看见残缺不全的晶体,以及自远处而来的一团火焰。

那火焰朝他迅速移动着,那明亮耀眼的火光在橙色的视野里依然灿烂无比。

那是一人一骑,扬鞭来到他面前。

即使看不清,余聊也知道那人是谁,这个凡世,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红色,更适合做一名救世的英雄。

“予仙,你给我回来,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你逃不掉的!你给我回来,我要亲手杀了你,你怎么可以逃到我够不到的地方!凡王,你不是德才兼备的凡王吗?你怎么能放心把凡世交给我这样一个荒银无道的人,我才不要替你们收拾这样的烂摊子,你给我回来,我没有输,我还要和你斗!”

是缭公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嘶哑,夹杂着愤怒、疲惫,或者还有另一些东西。

余聊道:“叫什么,你最痛恨的人走了,一窝端地全走了,你不应该开心吗?反正他留下来,你也根本不给合作的机会。一山不容二虎,走了也好。”

“好个屁。”缭公子翻身下来,掏出扇子,便敲在余聊脑袋上,“我算是服了你了。什么炸平原,这事儿我不跟你计较。你要开门,也该跟我通顺个消息,埋头和那个贱人一起干,是要气死我么?”

余聊看着他,双目通红,“是,我现在非常后悔。暗希,十二将军,憔然,他们带着蓝玉到了根源,他们没有从神册上除名,所以他们被天雷劈死了……”

“劈死你个头。”不待他说完,缭公子的扇子又落了下来,“说你蠢,你是真蠢。十二将军不从神册上除名,他作为西方边境军的统帅,每年到根源检查都是派替身去的吗?我和厉将军都可以到根源,用得着牺牲暗希和憔然吗?那两条贱狗虽然贱,但我凌萼好歹也是个爱才惜才的,要他们死,我有上千种方法,但他们活到了现在,你以为是奇迹吗?”

“啊?”

“啊什么啊。”缭公子似乎顺了气,打开扇子摇着,“十二将军如果扔下暗希不管,他当时也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闯我的越庄来救他,也不用气得给他一顿鞭子想要打醒他。不管怎样,暗希的命,我给你留着了。”

“不对,你去了根源,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缭公子的扇子摇得剧烈,吱嘎作响,“你到底真蠢假蠢?里头的灵尘如此浓厚,你在里面呆一时,人间早已十日了。”

余聊脑子空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握着缭公子的扇子道:“我以前常听人说,形容一个人的美貌是倾国倾城,是因为有人愿意用国家和城池来换取那样的美人。但是你,却有人为了你将整个儿大陆悬空于世,所以,形容你,便是悬世。”

缭公子看着他,笑意全无,“你夸人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对方的喜好,我最痛恨别人夸赞我的相貌,你再说一句,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余聊笑得合不拢嘴,“缭公子英明神武,德才兼备。”

“闭嘴。”缭公子将扇子从余聊的手中挣脱出来,朝着后边一指,“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去给我招降了他,他要是不降了我,我可真会杀人。”

余聊向后一望,看到远远过来一匹独角兽,毛皮油光发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独角兽上坐着两人,一个戴着鬼面具,另一人倒在他怀中,似乎晕厥着。那人的眉眼精致,如同雕琢的瓷器。

“多谢缭公子,包在我身上。”余聊一个抱拳,便向那头跑去。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