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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捕捉指南+番外——鸡明桑树颠

文案:

饭可以乱吃,人不可以乱杀。

杜纪看着本应死去的詹游出现在门口,一如平常的温柔。

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女朋友,水扬倒在了地上,原因是摄入了他下给詹游的毒。

而他,知道了凶手。

所以做一个好公民真的很重要啊!!!

杀人未遂还被牵扯出十二年前丢人的暗恋事件,被推倒在床上xxoo啊!!!

舍友是腹黑,不杀之恩什么的别再提了好么!腰真的好痛啊!!!——杜纪

1

杜纪刚放下电话,就对上詹游深棕色的眸子,有些奇怪:“怎、怎么了?”

詹游不发一言,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得杜纪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忽的叹了一口气,回过头去,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背影稍稍有些落寞。

詹游是他旧时的大学同学,现在的公司同事,也是他从大学直到现在的舍友。他怎么都没想明白当年的化学状元怎么会甘心和自己一样,待在这样的一家小公司里,做着和他的专业毫无关系的职务。

不过他的能力很强,虽然和自己同时进入公司,但凭借出色的业绩和大学时的人脉,詹游很快便一步步升职,成为老板的左右手。

虽然好像有传闻说总公司有意将詹游调过去担任要职,但他好像没从詹游口中探得什么消息,大概他也不在乎钱的多少吧。

詹游真是个奇怪的人。

大学时,有钱一些的人便会出去租个小公寓住,詹游倒相反,天天赖在宿舍,杜纪也有问过他:“喂喂!你这富二代怎么不搬出去,还要跟我挤这小破宿舍!”詹游很快反唇相讥:“宿舍只剩两个人了,我走了怕你带别的性别的人回来。”

现在也是,他搬进单位宿舍的时候看见詹游,立刻炸毛:“你怎么又要跟我挤这小破宿舍!”詹游只是笑:“等你介绍女生。”

这是他讨厌詹游的原因。

他讨厌詹游。

詹游为人义气,待他极好,他知道,但他确实讨厌詹游。

在大学的时候,一副好皮囊,温文尔雅的性格,体育好,成绩拔尖,使詹游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也一直受到女生的青睐。

可是……

“阿纪,水扬问我要不要和你们一起去看电影,我答应了。”詹游正想站起来,却忽然晃了晃,双手紧撑在桌子上,低声咳了两声。

“要工作也请你好好休息啊,”杜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烫,于是将他扶到床上,“有点发烧,就不要到处乱跑了。这次也别觊觎我女朋友了,况且水扬答应我的求婚了。”

“……是么?”詹游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叹息:“阿纪你也不告诉我。”

杜纪扯了扯嘴角:“这可是你第一次失败啊,我怎么敢打击你。”这是实话,杜纪看不得那些一直处于强势的人低头,尤其是眼前这个,看着他的眼神,就会莫名地心软,几乎连对他的恨意都消失了。

“何况你这样的身体状况,还没等我报复你这么多次的‘不小心’你就先挂了。”杜纪给他盖好被子,伸手去翻他的药,手指刚碰到止咳糖浆的包装,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你先休息一会吧……不急着吃药。”

詹游嘴角弯了弯,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握紧衣袋里的瓶子,内心莫名其妙地慌了起来。

“那个……”

“阿纪,星期五我搬新家,你会过来吧?”詹游躺在床上,抬眼看着他。

“啊,嗯,会啊!”杜纪吓了一跳,连连点头,詹游看了便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杜纪在床上坐了一会,看着已经入睡的詹游,皱起眉,轻轻叹了口气,口袋中的手指发白。

新家么……只怕是,去不了了。

第二天,原本说好要去看电影的詹游却没有出现,杜纪和水扬两人在电影院前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什么嘛,詹游可是从来不会迟到的!”水扬看看她的手表,在灯光下闪耀着奢华的光泽。她看向一边的杜纪,娇嗔道:“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啦?”

杜纪的脸色有些苍白,对她的抱怨没有反应,眼睛盯着手机的时间。

“杜纪!你都不理我!詹游说好要来的嘛!”水扬见他不理自己,跺了跺脚,气鼓鼓的模样。

“啊?呃,可能……可能公司里有些事情走不开吧,打他电话也不接。”杜纪全身一震,笑容有些挂不住。他自然明白怎么安抚撒娇的女友:“别担心了,电影要开始了,我们进去等好不好?”

水扬迟疑地点了点头,挽住杜纪的手臂,快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一眼。

杜纪的视线停留在前方,几不可闻地泄出一声苦笑。

电影开始后,水扬很快就沉迷在电影的情节之中,杜纪吃了几颗爆米花,四下张望了一会,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会黑暗中的水扬。

水扬是他的第四个女朋友,前三任都是和他在一起没多久就分开了,虽然杜纪并不是一个花心的人。

他的女朋友,都是他非常喜欢的女孩子,要说吸引他的原因,也许还是初恋情人的影响。

还真是不到南墙心不死。杜纪不禁自嘲,何止是影响啊,那个人像一块磐石般横在他面前,阻断了他一切前进的可能。

每当他以为他已经走出那段荒诞的暗恋时,身边人的笑容又将他拉回现实的原点。

明明两人一点都不相像。

“杜纪,你有在看电影吗?”水扬的柔荑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上传来阵阵温暖。

他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三角恋中,对你来说,爱情是不是两个人的博弈?”

问的是电影的情节,杜纪的语气中却忍不住带上负气的嘲讽,故意不去看她。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渺:“杜纪,你知道吗?你看我的眼神,让我特别害怕……像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你的眼神里面,我看见了爱恋、疯狂、迷失,却惟独看不见我自己。”

“我曾很爱你,没错。”她轻声说,“只是你的温柔……恐怕从来都不是为我准备的。别急着反驳我,你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她笑着,意味深长地说到:“杜纪,人生中某些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在一个人身上得不到满足时,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许能得到补偿。”

一语双关。

杜纪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攥住,诡谲的气氛沉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掩下暗淡的黑眸,用发凉的手指包裹住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我爱你。”

声音虚弱得连他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没有关系,他对自己说,他的爱情,再也不会被詹游篡夺了。

2

杜纪从包里掏出钥匙,慢慢插入门锁中,他盯着门发了会呆,手上微微使劲,转动手腕,发出“喀”的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睫毛扇动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詹游不在,床上的杯子叠得整齐,桌子没有杂物,严谨冷硬的风格一如它们的主人。

杜纪拉开詹游的柜子,在夹层中摸索了一会,指尖触碰到异样的温度,握紧圆柱体的瓶子。回过神时,他的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摇了摇手里的瓶子,冰凉的液体顺着瓶壁流下来,隔着玻璃,杜纪感受到低温正慢慢侵袭着他即将崩溃的意志。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杜纪脑子一片空白,他哆嗦着,将瓶子扔回原处,反复几次想合上柜门都失败了,他放弃关门的欲望,跌跌撞撞地摔在床上。

詹游,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杜纪张开嘴,胸腔中发出闷闷的笑声,终于变为嘶哑的抒泄。他应该是会感受到极大的愉悦感的,他笑得肚子发痛,在床上打起滚来。

他笑得极为夸张,即使是那次连詹游也忍俊不禁的英式幽默电影也比不过这种可怖的高亢。

保持着诡异的笑容,杜纪哼着中学时代最喜欢的歌曲,悠悠然地去洗了个澡。

约会像是为分享到饱肚滋味

有任何难题却不提起

这若是浪漫我怎么觉得就快分离

你哭过但眼影闪得更艳美

我是谁情人你始终也是你

微笑静默互望笑比哭更可悲

就算怎开心皱着眉

尽管紧紧抱得紧你

两臂却分得开我共你

无言的亲亲亲侵袭我心

仍宁愿亲口将你累得很

如除我以外在你心里

还多出一个人你瞒住我

我亦瞒着我太合衬

……

热水顺着杜纪劲瘦流畅的线条流过,从骨节分明的背脊一直冲刷到腰际,他半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赞叹。

杜纪赤着脚,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皱着眉将头上的毛巾拉下:“喂,我好渴,快帮我——”

他完全忘记了。

不是的,他没有忘记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当他试图抹去和詹游的联系时,皮肤上仍残存着那个人的印记。

那是一种经过长期相处,无需谨慎的亲密,并由此生出的默契,所刻下的独一无二的,专属于詹游的标识。

他深吸一口气,窒息的沉寂瞬间淹没了他。这一刻,没有詹游回应的恐惧感,让他生出怀疑,他所做的,服从他内心的欲望的,从来都是毫无意义。

不可能的,不可能。

“我讨厌詹游。”他梦呓般地自语着。

是啊,没有关系的,下个月,或者年底,他就能和他所爱的女人,水扬,步入婚姻的殿堂。水扬会在众人的祝福下,披着白色的婚纱,在阳光的沐浴下露出美好的笑容——一如他初次见到那样,纯净,清冷,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可是,很好的事情啊……”他合上眼,手背盖在眼睛上,滚烫的温度随即顺着脸颊带起一股湿意,滚落到枕头上。

他的眼睛很痛,记忆的重组骗得了他的笑容,眼泪却是无法欺骗的。

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迁怒而已,是他的妒忌心在作祟。

他,他想见詹游,他后悔了。垂下眼眸,眼泪无声地昭示内心的痛苦。杜纪抱住膝盖,咬住唇,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绝对不能哭出声来,否则,否则——

他怕自己知道深埋在暗流背后的两人避而不谈的感情。

很多片段在杜纪的脑海中闪现,最后定格在和詹游初次见面的画面。

杜纪第一次遇见詹游的时候,夏日的阳光从窗外透入,映下点点光斑。詹游安静地坐在阴凉的角落里看书,被他惊扰到,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睛扫过不知所措的杜纪,唇边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杜纪,终于见到你了。”从此詹游便强硬地霸占了他之后八年的大部分记忆。

“没事吧,眼睛这么红。”恍惚中,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杜纪清醒了过来,他缓慢地调整焦距,瞳孔中的男人皱着眉,和他的距离极近,几乎能够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詹游,詹游……”眼角的温热沾染上詹游微凉的指尖,他怔忪地端详詹游的神色,没有放过他眼中隐含的笑意,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那是在嘲讽。他开口道:“你回来了?”

詹游勾起唇,神色淡然,狭长的眸子扫过脸色发白的杜纪,顺手关上了柜子的门:“公司有些事没做完,就迟了回来,怎么了?”

“你的药……”杜纪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嗯?”

他别过脸,含糊地说道:“没,没什么……”

“如果,没什么不舒服的话……别吃药。”说这句话时,杜纪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他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投注到他身上。当他结结巴巴而清晰地说完,头顶上响起詹游独有的笑声。

“我知道了,别担心。”一只手覆上杜纪的脑袋,扯过身下压着的毛巾,詹游没有过问其中的理由,动作轻柔地为他擦头发,叹了口气:“不是说过要吹干头发才能睡么?”

“对不起。”他第一次没有反驳詹游,老老实实地道歉。

詹游不追问他今日的异常,轻轻拨动他的头发,栗色的发丝和手指纠缠缱绻,随意地问道:“要不要给你泡杯茶?你的声音有点沙哑,刚才洗澡肯定唱歌了,每次出来都喊渴……”

杜纪低着头,眼泪滴在握得发白的手背上。

3

之后的几天,杜纪过得浑浑噩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别人叫他也听不到。

“杜纪,你在干什么!”主任夺过他手里只剩半截的文件,大声呵斥:“你知不知道这份文件多重要!你居然,居然放到碎纸机里……”

“主任,对不起……”杜纪可怜巴巴地看着何主任,不知所措。

“不是故意?道个歉就完了?你……”何主任觉得对这个年轻人湿漉漉的眼神难以硬起心肠,板起脸道:“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这个公司还要不要开了?嗯?”

“何叔,”杜纪刚想开口,一个声音插进来,詹游站在他身旁,朝主任微笑道:“我备份了这份文件,让他拿给你吧。”

“帮大忙了。”何主任吁了一口气,震怒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又转向杜纪,皱起眉,语气有些担忧:“你呀,最近失恋了?心不在焉的,提起精神来吧。我们的杜纪可是很能干的!”

杜纪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说道:“让您担心了。”

詹游看了他一眼,接了杯水给何主任:“您先歇着,我带他去拿文件。”

杜纪瞄了眼不悦的何主任,跟在詹游身后,看着走在前面那个修长的身影,自嘲地勾起一抹笑容。

这一定是梦吧?不然……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詹游是公司的副总经理,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他领着四处打量的杜纪进去,不太自然地将桌子上的相框收起来,从桌面拿起文件递给杜纪:“这是刚才那份文件的备份。”

“相片里的是谁呀?好像还穿着校服……”杜纪探过头朝詹游身后望,无奈被挡得严实,调笑道:“不会是你吧?超傻……”

詹游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去看,听到他的嘲笑,敲了他的头,眼中却是笑意:“是很傻,行了吧?”

他拍拍詹游的肩膀,一副“我懂的”表情,“别这么自恋哈,不过那件校服怎么这么像我初中的?”

“平时不见你的眼睛这么锐利。”詹游很伤脑筋,赶快把这尊大神送走:“校服都差不多,快把文件给何主任吧。今天下班记得过来。”

“是,是~”杜纪敷衍着,朝詹游翻了个白眼,反手关上了门。

“这都是什么事呀……”他走了几步,蹲在地上,捂住通红的脸,眼前是挥之不去的相框:“我遭谁惹谁啦!”

星期五这天,公司让他们早早下班了。杜纪约了詹游,只好厚着脸皮在何主任佯怒的注视下走出了公司。

“你家好大!”杜纪一进门就扑进沙发,在上面欢乐地打起滚来:“这不是上次我说的沙发嘛,哼,当时还打击我,现在终于相信我的眼光了?”

詹游给他泡了杯热可可,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绿茶,听到他的话,也不辩解,只笑了笑。

杜纪趴在沙发上,赖着不起来,仰头向身边气定神闲的詹游,眼睛动了动:“喂,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交过一个女朋友呀?”

詹游挑了挑眉,不可置否:“我有过女朋友。”

“……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在这一点非要和我作对。”

说完他不敢去看詹游,出乎意料,詹游没有回答他。

以前的无话不谈现在又是怎样的光景呢?两人之间存有无法触及的隔阂,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杜纪抬头偷看詹游,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隐藏着莫名的情绪。杜纪尴尬地挠挠头,瞄到对面的家庭就把,没话找话:“真是小资情调呀,啧啧。”说着跑到吧台边坐下,在凳上转来转去。

“多大个人了,还这么幼稚。”詹游走到他的身后,毫不留情地打击道。

杜纪横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回到身前的酒柜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杜纪感叹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尽管是家庭酒吧,但相比起外面的真是毫不逊色。

高低不同的酒杯被整齐地排列,右侧的落地酒柜存放着各种年份的洋酒,仔细看还能发现里面有控制温度的仪器。

“詹游,你会调酒呀?”杜纪摆弄起手边的调酒器,问道。

“还好。”詹游忽然笑了,眼眸中透出迷人的光泽。

闲聊了一会,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詹游微笑着招呼他们,杜纪坐在一旁冷眼相看,他也认识他们,他们是水扬的密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詹游,后者和水扬最好的朋友桃子聊得火热,其他人则围着一团聊天,只有他一个人呆坐着。

“你好,”身旁的一个男人向他打了个招呼,“我叫阿杰,你是……?”

“我叫杜纪。”他也回以一笑,对阿杰的出现松了口气。

“哦,我听水扬提起你!”阿杰想了想,豪爽地拍拍他肩膀:“你是詹游的舍友嘛!”

杜纪温和地笑着,和阿杰握了手,眼神却沉了下来。

……这大概是水扬的心机吧。

他拨弄着手中的杯子,手工陶瓷制造,表面是他喜欢的淡青色,釉层很薄,色泽则浑纯,看得出制造者的用心。

听着阿杰滔滔不绝的话,杜纪的眸色越来越深,指尖在杯底的痕迹轻轻勾勒。

笔划曲折繁复,但并不难判断,杜纪眼睛半眯,顺着面前男人的话说下去:“那您真是个厉害的人。”

阿杰对于他的态度非常满意,谦虚起来:“哪里哪里,也就运气好,赚了点小钱。兄弟,让你看看我最近买的手表,这可是好东西呀……”

杜纪扫了一眼他面前的手腕,目光从有些掉色的表带掠过,侧着头向阿杰真诚地说到:“GIRARD-PERREGAUX,应该很贵吧?”

詹游看着他,杜纪清澈的眼睛里深藏的嘲讽之色几不可见,饶有兴趣地低笑起来。

果然,阿杰愣了愣,半秒之后干干地笑:“还好还好,哈哈哈……”语气有些虚。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声糯软的道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水扬一袭水蓝色抹胸长裙,平日的披肩长发盘起,又偏偏随下几丝碎发,别有一番撩人的风情。

“水扬,你好漂亮!”桃子一见到她立刻站起来迎向她,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过几个月,恐怕你就要请我喝喜酒了吧?”

“胡说什么!”水扬娇嗔道,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杜纪身上瞄。

他勾起唇,视线落在桃子潋滟的眼波上,回以水扬一个笑容。

水扬被他的阳光愣了神,痴痴地看着杜纪,曾经因他飘忽的眼神而冷却的内心又似乎有一簇火苗悄悄地燃烧起来。

詹游偏过身挡住杜纪的目光,向众人笑道:“本来想起大家吃饭的,看来大家都吃过了,不如我调酒作为余兴节目吧?”

“好啊!刚才我央了他好久的呢!”桃子开心地挽住水扬的胳膊,嘟着嘴:“詹游可真坏,求你半天都不答应!”

詹游无奈地笑:“我不是顺了你大小姐了吗?”

“这还差不多!”桃子脸上绽开胜利的微笑,昂首拉着水扬:“我们去吧台那边吧?”

水扬的脸色有些难看,点了点头:“嗯。”

4

杜纪大学时代也曾扯着詹游去过一些酒吧,虽然主要目的是买醉,可是还是能见识到各色的调酒师。其中也不乏长相出众,身材火辣的花式调酒师。他们将出色的表演和手上精湛的技艺融合成为一种完美的艺术,充满热情地在亢奋的音乐声中进行着绝妙的展示。

杜纪远远地观望着,听着身边的赞叹和喝彩,虽然欣赏,但却完全无法融入其中的氛围。在那样的环境,杜纪会产生一种错觉,他走在了一片沙漠上,踏上了一片繁茂的绿洲,可是他要找的,却是沙漠中心的某一缕清流。

詹游曾经笑问他,经常看别人调酒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姿色出彩的美人调酒师,他没有回答他。

不是他不想搭理詹游,而是他无法说明自己的感情。

事实上,比起那种喧闹的酒吧,其实他更喜欢坐在吧台旁,看着调酒师安静地将不同比例的酒调和,温和地倾听自己的牢骚。

没有人注意,没有人赞赏,调酒师的眼里只有酒和他,会让他觉得,自己是独一无的。他像那个身怀宝玉的虞叔,秘而不宣地小心经营着。

站在吧台前的詹游注视着手中的调酒器,眼中尽是虔诚。他脸上甚至毫无表情,琥珀色的眸子紧紧锁住眼前的酒杯,手腕灵活地来回甩动,快速地将酒瓶从左手传递到右手,动作稳准连贯。调酒器就像詹游以前在宿舍楼下捡到的小猫,乖巧顺从地在他指尖上嬉戏。

詹游冷凝的神色,以及他熟练的技巧,和杜纪心里某段夜色般的回忆重合。

酒吧。误入的少年。失神的惊艳,四目相对的悸动,昏暗迷失的亲吻,矛盾的逃离,从此午夜回廊再也摆脱不了的缠绵。

回过神来,眼前只有詹游的白衬衫。

杜纪不去看他,凝视着水扬。水扬似乎很害怕和他的目光相遇,发现他在看她更加地惊慌,闪避着他的视线。她的腮有些鼓,杜纪了解这是她的习惯,当她紧张的时候她会向别人讨糖吃。这也是杜纪喜欢她的一点。

詹游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将面前冰蓝色的酒杯推到水扬面前,笑意加深:“你的普斯咖啡。”

杜纪的目光顺着酒杯,看向詹游的眼睛。

绯色从水扬纤细的脖颈漫开,精致的面容染上了薄红,她扁起嘴,眼眸柔得要滴出水来:“詹游你明知道我不会喝酒,这不是欺负人嘛!”

詹游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袖口露出的白皙的手腕骨节分明,杜纪忽然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那么让我来帮你喝吧,酒味很重的哦?”杜纪上前夺过詹游手里的杯子,两人面色平静得只有彼此才知道力度有多大,他朝水扬歪头一笑:“水小姐不会介意吧?”

不等水扬反应,他就不急不缓地饮下一半的酒。冰凉的液体从喉中流过,开始还不能尝到味道,活跃的气泡刺激着舌头,强烈的酒精带起一阵阵火热,明显的酒精味霸占了口腔。

当一咽下去,令人沸腾的酒味完全出来了。整个人处于冰火两重天的冲击下,舌尖却忽然尝到了甜味。

杜纪一直在注视詹游,深棕色的眸中闪过惊慌,这是杜纪从未在冷静自持的詹游身上见过的。但当他放下酒杯再看詹游时,异常的情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很好。”杜纪回味了嘴里的余调,眸色转深,向众人露出歉意的表情:“对不起呀,我先拔头筹了,因为我没有见过詹游调酒——小水,我们的关系这么铁,你没生气吧?”

他原本就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加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和毫无逻辑的语言组织,大家笑闹了一会,并没有责怪他。詹游也笑了:“阿纪,我今晚的红石榴汁已经没有了。”

“詹游,别这么小气呀。”杜纪佯怒上前给了詹游一拳,回过头朝水扬眨眨眼:“对不起呀,小水。”

“没关系的……”水扬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扬起笑,眼中一片水色:“和杜纪这么好,一点也不在意哦!”

杜纪笑得很阳光,余光瞥到她身边的桃子,眼中迸发着恶毒的光。

水扬端起酒杯,缓缓地倾斜,优雅地仰起头,一滴不剩地饮下。

“水扬水扬,你都不给我留一点!”桃子双手拉住她,一脸不满:“明明水扬还吃着我的糖,太对不起詹游的劳动成果啦!”

她听见杜纪在她身后轻声说:“骑牛搵马,你牵不走马,牛又走失了,甚至……身边的狐狸随时会反咬一口哦?”

杜纪抬起头,对上詹游复杂的眼神,愣神片刻后刚想开口,右侧忽地传来异动。

“啊——”水扬面容扭曲地,双手死死地掐住脖子,眼睛外凸,相当痛苦的样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5

杜纪白着一张脸走出客厅,发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没事吧?”詹游皱了皱眉,轻声说:“刚才救护车来了,他们说你的急救很正确……她,不会有事的。”

杜纪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走到沙发面前,在水扬旁边落座。

桃子在一旁涂着唇蜜,看见杜纪,娇媚一笑,有几分轻蔑:“其实你呀,才是水扬的男朋友吧?”

杜纪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侧着头一脸灿烂:“是啊。”

“你倒是长了张惹人喜欢的脸。”桃子走到他面前,芊芊玉指点上他的肩膀:“你知道吗?你这身衣服可能也抵不上水扬的一支指甲油哦?”

“是这样啊……”杜纪垂下眼眸,掩住嘲讽的笑意。桃子刚张口说“她还缠着詹游——”,他握住她的手指,靠在她耳边悄声几句后,放开了瞪大双目的桃子。

每个女人都像得到詹游,但是注定谁都与他无缘。

警察很快就来到詹游的家,并有序地对现场进行侦查。

“请各位配合我们的调查。”警员向众人示意,敬了个礼:“待会我们将依次向各位问些问题,不会耽误太久的。”

“这叫什么事啊?”阿杰翻了个白眼,躺在沙发上埋怨道,“还不让人回去,我可是有几笔生意呢……”

桃子把玩着她的指甲,看也没看他:“你就装吧,谁不知道你借了水扬的钱不肯还?”

“你,你不要胡说!”阿杰看了闭目养神中的杜纪一眼,瞪向桃子,忽然换了副嘴脸,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倒是听说你大学的时候可是和詹游同一个专业的,作为数一数二的才女和詹游并称双绝呢。”

杜纪半睁一只眼,他是知道桃子的,桃子的名字叫做胡梨,据说是取自“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大学时他还曾和詹游说过“意境很好,可惜爸妈给错姓了”,成功逗笑詹游,因此对她的印象很深。

胡梨作为专业里面为数不多的女生,而且姣好的相貌和与詹游比肩的成绩让众男顶礼膜拜,成为可望不可即的女神。

不过他并不知道,詹游和胡梨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也不关心。

“别告诉我你不妒忌水扬勾搭上詹……”阿杰不放过她,继续说道。

“詹游刚离开了一会,就原形毕露了?”杜纪心里正烦躁着,互相捅刀的两人正好送上门来。他扫向剑拔弩张的两人,戏谑地说道。

“你也别得意!”桃子甩过一记眼刀,柔柔地说道,话中却是难掩的尖锐:“女朋友被好朋友抢了很难过吧?你还向她求婚了。啧啧,她还真是恬不知耻……”

“阿纪,到你了。”詹游的身影在桃子背后出现,声音听不出喜怒。

桃子立即噤声,杜纪朝詹游点了点头,走进了房间。

他最喜欢的科目是化学,所以报考大学时想也没想就报了。虽然以前上课总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但是该学习的从来没有落下。

因此当他看到水扬的惨状时,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立即凭借着记忆给她催吐,洗胃,迅速做出对症抢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完成了现场急救。

他的手指到现在都是发抖的,他不知道他现在对水扬是抱有怎样的心情。但是,他不想自己后悔。

想让失而复得的人得到救赎。

他推开门,警员面无表情地向他说道:“杜先生,请你配合我们,检查一下你携带的物品。”

“杜纪进去了这么久都没出来,而且还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桃子将脑袋靠在詹游的肩膀上,放软了声音:“也难怪,他和水扬的关系……”

“不是他。”詹游侧开身,敛下了眼中的异常神色,不顾桃子柔弱的模样,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游,这么多年,我从大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喜欢你了。”桃子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了:“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谁,可是,为什么不和我交往试试看,我明明这么懂你……”

桃子越说下去,越感到难过和不甘,她想起刚才笑容灿烂的男人附在耳边说的那句话。

——胡梨,即使詹游不喜欢水扬,他也不会喜欢你的。

詹游睁开眼,嘲弄似的微笑着:“我确实没有爱上她们之中的某一个人,但是,我是有喜欢的人的。”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桃子用力地摇头,这副神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说:“我知道的,詹游你喜欢温柔的,高傲的,拥有一双清澈冷淡的眼睛的……”

“胡梨,你到底知道我的什么?”詹游终于笑出声来,柔和的笑容迷乱了桃子的双眼,他慢慢地说:“你错了,那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是杜纪喜欢的类型。”

房间内。

“结果出来了。”陈警官拿着一份报告,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杜纪:“虽然主要的成分还没有验出来,但是我的手下已经确定了嫌疑人。”

杜纪手指在手机上摸索着,侧头苦笑道:“这嫌疑人里不会有我吧?”

“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陈警官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指示旁边的一个警员,对杜纪说道:“其他人也证明了你没有靠近过受害者。”

“我想听一下你们的看法,”杜纪朝面容冷峻的警员们说道,“关于这起案件的。”

6

警员看了一眼陈警官,得到示意后,将手里的报告递给杜纪:“这是检查结果。”

“具体的成分还没有出来,”杜纪扫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对上面的化学式并不陌生,他看向那个警员,对方认真地说道:“但是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未遂案件。”

“嗯?”杜纪并不在乎警员们向他投射过来的不屑的目光,末音上扬,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暗光,“不能是食物中毒或者误食了什么吗?”

“你看这。”其中一个警员站出来,在他身后弯下腰,伸出手指着报告书,“这种成分很难在日常的摄入中得到的吧?”

杜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便是了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啊!不愧是专业人员。”

“从动机和接触来看,嫌疑人有三个。”陈警官说道。

杜纪看向他,纯黑的眼眸阴沉沉的。

“胡梨,黎金杰,”那是阿杰的全名。陈警官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詹游。”

在之前杜纪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了,总共和水扬关系密切的人大概只有他们四个,除了他,其他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笑出声来,引起众人的不满。杜纪毫不怀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早被这些人的眼刀拆皮卸骨。

“杜先生是认为我们哪里说错了吗?”刚才站在他身边的女警员问道,语气相当不友善。

杜纪扭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说话人一番,直到对方快要发火,才说:“是。”

“不知道杜先生有什么高见?”黄潋滟早年便跟随着大队,现场侦查并破了许多案件,对于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今天被杜纪一刺激,语气不免变得尖锐起来。

“我想问问,你的标准是什么?”杜纪并不着急,却反问她:“对于嫌疑人的认定。”

“对你自己的女朋友你还不清楚她是个怎样的人?”黄潋滟讽刺地笑了笑,“从动机来说,胡梨将她视为情敌,黎金杰欠她的钱,至于詹游……当然是因为和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警官在旁边点头,看杜纪的眼神带上了同情:“根据刚才几个人的证词,是这样的。受害人,水扬,对其他人说,詹游是她的男朋友。”

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背。

杜纪的眼神一暗,却听到黄潋滟继续说道:“胡梨曾提到,詹游曾多次抢夺你的女朋友,我们还没问你,这是不是真……”

“黄潋滟!”陈警官打断了她,用目光警告她。

“警官……”她不解又委屈地看着陈警官,分明是不满杜纪。

“他没有任何嫌疑。”陈警官语速很快,避开杜纪灼灼的目光,朝黄潋滟说道:“继续说吧——这是命令。”

看着她不佳的脸色,杜纪真诚地对她微笑道:“警察姐姐,刚才你说到胡梨的动机。”

“……然后是黎金杰,说要做大生意投资,向受害人借了一大笔钱。”黄潋滟不情不愿地说道,大大的眼睛里装满怒意,还是忍住继续说下去,“受害人催促他还钱很多次了。”

“然后?”杜纪面色平静,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到詹游。

“詹游是你的好友,是吗?”虽说是问句,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黄潋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警官,见他没有反应才继续说道:“虽说他是你的好友,但是他却和受害人有着秘密的关系,刚才的几个人都表示……他们都以为是詹游要向水扬求婚。”

“……是吗?”杜纪看向窗外,下雨了,雨点砸在窗户上,模糊了街上的灯光。低沉的夜色让他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

苍白的脸上镶嵌着猫般的瞳仁,他眨了眨眼,变得幽暗深邃,流转着不明的光泽。

“请你说下去吧。”

黄潋滟看到陈警官点头,才开口道:“原本是最大嫌疑的你,在水扬进来之后没有碰过她……”

“黎金杰不也是没有么?”杜纪打断她,说道。

黄潋滟看向一旁的警员,那人翻阅了一下手中的文件:“根据我们的调查,有三个地方和受害人胃里的成分相同,那就是詹游的酒杯、胡梨的糖以及受害人包里的唇膏。”

“她的唇膏是黎金杰买的。”黄潋滟补充道,“满意了吗?杜先生。”

“按你的思路,詹游是将毒下在了酒杯里咯?”杜纪指尖触到落地玻璃上,顺势将整个手掌贴在上面,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身体,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凉意。

“为什么不可以?”黄潋滟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冷地说:“詹游是你们大学的化学天才,下毒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不过恐怕对你来说,凶手是詹游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黄潋滟说完,对上了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充盈着暴戾乖张,透露出主人可怕的控制欲。像注视猎物的狼眼,一动不动地锁住她。

黑漆漆的眸子从她身上移开,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背后一片冷汗。

“那你能告诉我……”杜纪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里面含有诡异的恐怖感,“我和詹游都喝过的酒,为什么会有毒?”

7

时间倒退回救护车来之前,男人离开了客厅,回到家庭酒吧里,看似漫无目的地踱步着,眼睛却快速地掠过酒架上的物件。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酒架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其中不乏品种罕见,年份久远的洋酒,而男人的注意力却落在洗手台上不起眼的小瓶子里,茶色的瓶子让人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那样东西,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男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假装观看酒柜,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伸向那个瓶子——

我在干什么?男人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右手死死按住不听话的左手。虽然大学时专业课总是低空飞过,但刚刚给水扬做急救的时候并不难判断:那是中毒的迹象。

如果报警的话,自己应该是被列入嫌疑人的名单中了。在这么情急的状况下,他竟然还想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如果被搜身的话——

他再次伸出的手顿了顿,嘴唇发白,眼神变幻了几番。

一旦警察搜查房间,如果被发现……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牢牢地攥着瓶子,将它收入口袋之中。

已经不想去思考这么做的原因了。

他默默苦笑,只怕这次,不得不向“那人”妥协了。

杜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扫过身侧的警察们:“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陈警官朝他点头,回过头跟其他警员说:“搜查一下房间。”

“是!”

杜纪跟在整齐划一的警员身后出了房间,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和詹游四目相对。

初中初二那年,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他或许变得品行端正,懂得顺从,但是有些事情变了的话,他是绝对不能够原谅的。

不想去承担,绝不能原谅自己的后果。

他走到詹游面前,朝他伸出了手,笑着说道:“詹游,我们去喝酒吧。”

“反正你家正在搜查中,也不能待在这里吧?”看见对方眼中闪过的惊讶之色,杜纪微微一笑。

詹游迟疑地点头。

夜晚的风有些凉意,两人默默无语地走在路上,杜纪往衣服里缩了缩,一贯没有什么主见的杜纪被晚风一吹,就将刚才那股勇气也吹散了。

今天也许是最大胆的一天了,杜纪看着走在前面的詹游。詹游的侧脸很迷人,琥珀般的眸子闪动着惑人的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同为男性,杜纪也不得不承认詹游的确长了副好皮囊。

“看着我干什么?”发现了杜纪的偷窥,詹游唇边浮现出笑意。

“没有,只是想到不久前我们也有这样的经历……一起在这么冷的天气出门。”杜纪被发现了很困窘,别过头说道。

“是说宿舍停电,我们出来吃火锅的那次?”詹游放慢脚步,走在他身边,“这么说的话,你不会是冷了吧?”

大二那年的寒假,两个人都没回家。其实主要是杜纪没有回家,詹游美名其曰“陪他”,然后俩人就待在宿舍各自玩耍。结果有一天宿舍的电路要修,整栋楼都停电了,被冷得不行,猜拳了几次,还没决定出谁去买饭,只好两个人都出来找吃的。

杜纪死活不肯出来,只穿了一件衣服表示坚决不出门,可还是被拖出来了。一出门各种发抖,又不肯回去拿,一直往詹游身上挤,引来路人奇异的注目礼。

“哈啾!哈啾!”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杜纪连打两个喷嚏,一副苦逼的表情。

詹游停下来,在他不解的眼神中拉下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在前面打了个结:“给你。”

“谢、谢谢。”杜纪血气不足,脸色惨白惨白的,围着詹游的围巾像只小鸟一样,自己觉得窝囊得很。

到了酒吧,他们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杜纪立即点了两打啤酒,詹游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喝酒了。”服务生的速度很慢,杜纪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开口说道。

“嗯,上次是大三的时候吧。”詹游冷凝的脸添了几分暖意,眼眸忽然又沉下来。

杜纪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他换了副轻松的口吻:“我记得那时候你这家伙又抢我女朋友,气了个半死,非要和你斗酒。”

詹游静静地听着,到了最后一句时也笑了:“结果是我背着喝得烂醉的你走回宿舍。”

杜纪有些赧意,可是詹游没有就此放过他,继续说道:“路上还抱着电线杆不放,还大喊‘詹游你这个混蛋’,真是受不了。”

“没办法,喝多了感觉电线杆特别亲切。”杜纪挠挠头,似是无意地低喃:“那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哦?”

杜纪的瞳孔变得幽深,正巧服务生把酒拿过来了,他为杜纪满上酒,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模样:“阿纪,你变了……你以前说话可是不会绕弯子的。”

“是吗,可能大家都变了吧。”杜纪轻摇手上的杯子,看向前方。

詹游侧过头,低低地笑了:“阿纪,带我过来不是又想灌醉我吧?——还是想毒死我?”

听到这句话,杜纪背脊发凉,他收紧十指,将一大杯啤酒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在胃中游走,身体很快地暖了,脑袋愈发清明。

他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目光锁住詹游狭长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詹游,今天我找你出来,你大概也明白吧?”

身边的空气很凝重,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杜纪启唇,看着詹游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冰冷,他说:“水扬,是你下的毒吧。”

8

对了,因为明天后天要出去,而且存稿告罄,所以今天晚上会再更一段长的!快表扬窝“詹游,今天我找你出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水扬,是你下的毒吧?”杜纪说到最后,末尾戴上了颤音。

缤纷的灯光让人迷乱,杜纪的视线却可笑地清明,他看着詹游眼中的敌意,感觉到两人间不言而喻的僵硬气氛,全身渐渐变得冰冷。

因为……杜纪咬住下唇,詹游无论何时都会是他的盟友,他曾坚定不移地以为。他始终相信,不管周遭任何事,詹游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他大学时代曾在一本很无聊的教科书上看到这样的定义:人们在一定认识基础上确立的对某种思想或事物坚信不移并身体力行的心理态度和精神状态,叫做信念。

相信詹游绝不改变,居然成了他的一种信念。

但这一次,他却处在敌对的阵营。

詹游倚在沙发上,嘴边是淡然的笑容,熟知他的杜纪却感受到了他眼中冰冷的光。

在他面前已经败绩累累,但此刻,他有着绝不能输的理由。杜纪抬眼看向他,沉声说道:“作案的方法很简单,而且只有你能办到。”

“你首先邀请我、水扬、胡梨、黎金杰等人,名义上是参观你的新家,实际则是为你的犯罪找替罪羊。”

说到这句话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被背叛的折磨比当面甩他一耳光还难受,不对,那样轻微的,怎么可以相比。杜纪闭上眼:“詹游,首先让我怀疑你的是你装酒的杯子。”

“杯子……吗?”詹游重复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了然。

“你调出来的酒,普斯咖啡,它有一个更著名的别称……彩虹鸡尾酒。”杜纪的目光沉了沉,缓缓说道:“彩虹酒的特点在于,它会因为度数和浓度的不同,呈现出不同而色彩缤纷的鸡尾酒。”

而他没有用常规的透明高玻杯,却挑选了和酒的颜色相近的冰蓝色杯子。

“FantasticLeman,梦幻勒曼湖,是呈现蓝色的浓淡层次的一种鸡尾酒。”深蓝色的灯光扫在身上,杜纪托住了那抹光,“蓝色的杯子是根本看不到变化的。”

他曾见过,一杯梦幻勒曼湖是怎么被调出来的,杯底的湛蓝色,和调酒师一样宁静沉稳,逐渐淡化,在顶层变成了他的白衬衫,透明干净,像一缕洁白的月光。

“继续。”詹游轻轻敲击桌面,似是赞赏。

“那是因为,”他逼视詹游,后者依旧是平静的神色,“你为了掩饰最底层的毒物。”

“所以——”杜纪看着不带任何表情的詹游,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和你都喝了同一杯酒,却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毒物的密度大,沉淀在下面。”

看着面不改色的詹游,他有些恼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水扬她对你——”

詹游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唇。

“阿纪,你很聪明。”詹游侧着头,半眯的凤眸透出一股妖冶的感觉,“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口中的‘毒物’是指什么?”

杜纪的脸上一下子变得很坏,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说:“是钡……”

“很好,”詹游修长的手顺着杜纪的头发滑落,声音低醇得蛊惑:“那么,我手上的钡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杜纪?”

听到对方叫出他的名字,杜纪没有说话,他抬眼看向离他咫尺的詹游,以为会从对方眼中看见厌恶,甚至更令人难堪的神情,却意外地撞入溢满暖色的眼神中。

这样的话,会让人有一种,无论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也能得到原谅的,错觉。

“……是我从公司下属的工厂拿的。”杜纪别过头,灯光在他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扯了扯嘴角:“你调换了我的瓶子。这下好了,难兄难弟去坐牢,潜入工厂的录像一旦被发现……”

必定是百口难辩,谋杀罪板上钉钉。

“那个录像,我删除了。”詹游打断他的话,朝瞪大双眼的杜纪笑了笑。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杜纪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可能呢?詹游明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不怪你。”詹游绽开往常那般温润的笑容,柔和地在他心脏刺出了一个无底洞,刻下了詹游名字的一笔一划。

他明白詹游的意思,詹游是不怪他对他下毒,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詹游他,知道自己的企图,却不动声色。也从来没有对他生气。甚至在他对詹游恶毒诅咒的那晚,当他哭泣时,詹游还温柔待他。

詹游,恐怕一早就想一个人承担全部的罪责了吧。

用最温和的方法,粗暴地在他心中扎根,唤起他对詹游埋藏至深的记忆,不可抗拒地占有他的全部。

如此绝烈的方式,就是为了……

杜纪用力低下头,埋在手臂里,詹游失笑:“不会是在感动吧?”

“谁会你感动!”杜纪圆圆的眼眸睁大,泪水立刻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遮挡:“是眼、眼睛出汗了……”

“你呀,还是这么容易哭……”詹游叹了口气,用指腹拭去他的眼泪:“以前也是,一边喝酒一边哭。”

“要你管!”杜纪胡乱用袖子擦脸,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詹游眸子闪动着意义不明的光,指尖触碰杜纪的耳垂,轻声说:“还是初中的时候可爱,直率又易哭,什么都跟我说……”

他逐渐靠近,扶住杜纪的肩,看向他的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灵魂。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下,詹游拉近了他,和他接了个吻。

9

詹游扶住了他的肩,看向他的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灵魂。他拉近了杜纪,优美的唇印在他的唇上,混杂着的酒味和水果甜味在口腔中漫开交缠。

他没有反抗,任由詹游霸道地掠夺。詹游扳过他的头,舌尖轻巧地撬开他的牙关,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杜纪心脏深处的血液翻涌着,仿佛要沸腾起来,詹游放大的俊颜占据了他的视线。那张脸依旧温柔,又带着不知名的隐忍和疯狂,他所骄傲的清冷自制有崩坏的迹象。

良久,詹游放开了他,在他迷蒙的目光中无声地说了三个字。他至今仍无法用言语描述当时詹游那风华绝代的惊鸿一瞥。

詹游站起来,露出了一个笑容。既眷恋……又绝望。

“那晚,看到你哭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的。”詹游想伸出手,又收回去,“不应该受欲望驱使对水扬下手的。终究是握得太紧……将你放跑了。”

杜纪只觉他这莫名的举动诡异得很,好像在,做最后的告别。他拉住了詹游的手腕:“你去哪里?!”

“很多话想对你说……”詹游慢慢回过头来,无力地一笑:“阿纪,对不起,给你带来了痛苦。”

他将手从杜纪手中抽离,眼底蕴含着温柔,轻声说:“我打算去自首。”

“不要!”不顾旁人惊诧的眼神,杜纪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不要走……”

他的初衷根本不是逼迫詹游走向毁灭,而是,希望通过另一条途径让他得到救赎,也让自己得到救赎。否则,他的一切努力都会化成泡影。

杜纪感受到詹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缓缓地将手放在杜纪的头上,声音苦涩:“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一辈子背负着这个罪名,做一只阴暗的老鼠,辜负你的信任,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留在你身边……”

“占有你的生命。”

即使他们之间有看不见的裂痕,但没有人能取代记忆中的人,特别是他。

“可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詹游环住他的腰,附在他耳边说:“阿纪,你知道吗,有我指纹的毒瓶,决定性的证据,留在了我家。”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他们的气息相互交融,杜纪几乎以为他的唇擦过了自己的脸。

暧昧又陌生的,这种恰如其分的亲昵,杜纪和詹游四目相对,胸中涌动着不可言喻的冲动。

杜纪微微一窒,十二年前的某些片段像电影的快镜头般在他眼前掠过。少年青涩的詹游,清冷出尘的詹游,他曾逃掉晚自修出来趴在吧台上一眨不眨地看的人。

每个女人都想得到詹游,但注定谁都与他无缘。

他,得到了詹游唯一的垂青。

“那我们逃亡吧。”杜纪明显感觉到对方僵直了身体,于是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隐藏了他的表情。

真可怕。詹游苦笑着,无法否认他贪恋着怀中的温暖,他揉了揉杜纪染成栗色的头发,稍微的试探,已经让他溃不成军。

“……阿纪,你是在引我走向灭亡吗?”詹游收紧在杜纪腰间的双手,望向远方忽明忽暗的灯:“晚上收拾细软,逃得远远的,估计明天就能看到满大街的通缉令了。”

“真好,说不定能上电视露个脸。”杜纪闭上眼睛,感受着詹游身上传来的热度,蹭了蹭:“等被抓到了,就将你绳之于法,然后是永无天日的监♂禁。”

詹游捏了捏他的脸颊,凤眼中都是无奈:“阿纪,你真是个恶劣的人……”

他的声音和眼中的暗淡在那一瞬间终止。

在此之前,他以为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杜纪的逢场作戏,只不过是,来自杜纪的,恶意的引诱。

毕竟他对杜纪所怀有的感情并不难看出。

三番四次抢夺杜纪的女朋友,对醉酒的杜纪克制不住的偷吻,对谋杀的纵容,相片中身穿校服的杜纪,刻在瓷杯下的“纪”字,以及现在,无法控制的柔软。

他所犯下的罪行,足以让杜纪记恨他千秋万代。他考虑过很多的情形,还曾以为杜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泥泞,却想象不出这般结局。

纵他聪慧,他也从来没想过杜纪会包庇他。

“……你,真的变了,阿纪。”茶色的瓶子静静地躺在手心中,詹游的手在发抖,险些将瓶子弄掉,他用力搂紧杜纪:“你居然——”

喉咙像哽住了什么,他说不出话来。

杜纪的确是变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詹游,一如十二年前的某天,但是他知道,有些什么在他身上变化。

至少,十四岁的时候,即使詹游对他无动于衷,他也会追在他身后。二十六岁,当他为詹游布下了局,落下关键一棋也需要詹游对他舍身相护。

詹游忽然泄了气,叹息一声:“对不起。”

大概,他是在后悔自己犯的罪吧。杜纪默默地想着,后悔让他去犯险,因此而感到痛苦。

他拽住詹游的黑色外套,向他摇摇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詹游抱着他一动不动,语调很悲伤。

“警察来了之后,会搜查房间。”杜纪理所当然,话中似乎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水扬倒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所以说,与其说救水扬,还不如说是为了詹游。谁都不知道当时做急救的杜纪有多惶恐,如果说抢救无效的话,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搜身的时候……”詹游沉默了一会,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杜纪的脸色变得很冷,嘴角却带着笑:“他们不敢。”

詹游扭过头看他,瞳孔一缩:“难道你……”

杜纪没有回答,身侧环绕着死一般的寂静。

“何必呢,纸终是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的。”詹游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

终会在某天,他下毒于水扬,杜纪偷取毒瓶的事情,会在层层掩饰下显现。

杜纪点燃了一支烟,迷雾缭绕在他的指边,他敛去了笑意:“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散发出慑人的气魄,他的眼神深邃得危险,褪去了所有保护色,展露出不可触碰的棱角:“我能不让他们搜身,自然,他们也不能动你。”

詹游目光顿住,这一瞬,真正的杜纪,锋芒毕露,完全地展现在他面前,吸引了他全副注意力。

他承认他惊艳于杜纪深不可察的阴暗面。平日木讷可爱的杜纪,隐忍矛盾的杜纪,因为他的缘故,挣破了父亲给予的枷锁,丢弃他拥有的善良美好。他吞噬一切的深色眸子,勾人心魄,偏让詹游生出保护的欲♂望。

杜纪靠上身后的沙发,眼神不容拒绝,双手交叠,侧目看向詹游:“水扬已经抢救回来了,这件事谁都不要再提起了,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

詹游看了他很久,点头。眼前的杜纪表现出一种明显的让人难以靠近的态度,他也了解,杜纪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都是为了他……詹游凝视着陷入沉思的杜纪,神色黯然。杜纪应该是第一次向身处高位的父亲妥协吧。

说什么“骑牛搵马”,杜纪笨拙的举动,隐藏着精明。詹游将一旁的烟灰缸放在杜纪手边,可怜水扬分不清牛和马。

自小居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杜纪,又怎么分不清胡梨的用心,黎金杰的把戏。詹游叹气,杜纪眼底总有终年不化的寒冰。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杜纪以为他还在担心,递了根烟给他,见他不接,收回去点燃抽了一口,脸色逐渐红润起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深沉:“信我。虽然我总是不靠谱,总要你照顾,要你收拾烂摊子,笨手笨脚,还对你存了不轨之心……”

他扬起唇,宛若微笑地张开嘴,目光温润:“这次由我护你周全。”

熙攘人群中这脸的骤现,润湿乌黑树枝上的花瓣。

杜纪的眼神温柔又苦楚,泛着令人心惊的光,他的笑容足以化去所有忧虑。他说,要保护他。

水扬还是詹游?一两个小时前他曾问过自己。

是到了选择的时候。

面对警员的搜查时,他垂下眼帘,手指僵硬地拨出一个号码。

“我拒绝搜身。”他一边等待着,冷声对走近他的警员发出警告:“让你们的顶头上司来见我,不要做出你自己也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

在警员准备采取强制搜身时,电话接通了。

杜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说道:“有件事情,务必请你帮忙……父亲。”

其实答案早在思考之前,在杜纪从洗手台将瓶子取出的那刻,就已经决定了。

“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打那个电话的。”杜纪侧头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流转着星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詹游失了往日的冷静,避过他的眼神,几乎是低吼地将话说出来。

杜纪熄灭了手里的烟,詹游正轻轻颤抖着,指甲陷入掌心中,但他没有哭。

他将手放在詹游的头上,发丝出乎意料的柔软,调皮地在他指间嬉戏。

詹游并不像被他保护,不,詹游应该是没有想到他会为他这么做,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给他带来的恶果。

一时冲动……谁不是呢?如果不是他从工厂将钡偷出来,如果不是詹游调换了毒物,如果不是詹游要谋杀水扬……

他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捉摸到詹游的心思。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杜纪笑了笑。

“只不过是因为……”杜纪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嵌入自己怀里,低声说。

“因为你破坏美感的红石榴汁,以及,十二年前酒吧里的那个吻罢了。”

10

周五晚上的七点,酒吧「冬夜」的门准时被推开。

叮零。叮零。

门上玻璃的紫荆花风铃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暗处的少年轻轻抬头,快速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按着门,喘着粗气,眼睛却向里面乱转。他个子不高,围着棕色的围巾,脸色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眼睛氤氲着一片水色,每一次眨眼都像要落泪一样。

他环视了一圈,径直向吧台走去,果不其然,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又来了。”他不客气地坐上去,朝调酒师说道。

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几,可能同岁,少年盯了一会一言不发的调酒师,开始将书包里的作业拿出来。

“……要做作业那边有桌子。”对方指了指另一边的位置,少年听见了他的无奈。

“不要。”

提议被拒绝了,他没说什么,继续擦拭着高脚玻璃杯,也不看少年:“有什么能为你服务的吗?”

……有这样服务态度的吗?

少年也不计较,朝他一笑,明显是讨好的神色:“你明知道的啊!”

“……不行。”目光在少年停留了一阵,对方放置好玻璃杯,转身背对着他。

“喂!”少年站起来拽住白衬衫,摇来摇去:“趁着店长不在,调给我喝啊!”

酒保服被拉扯着,男生叹了口气:“杜纪,你未成年。”

“什么啊,真无趣。”杜纪被点到名,气恼地坐下来,“你不也是,我要举报哦,非法录用童工。”

“你要什么?”皱着眉,眼眸流转着暖色,调酒师妥协了。

“梦幻勒曼湖……”杜纪举手。

“不行。”看见杜纪立刻耷拉下来,男生失笑,只得说:“低浓度的果酒?”

“……特基拉。”故意和他作对,杜纪哼了一声。

男生根本没有理他,做完准备工作就开始调酒了。

杜纪刚提起笔,就听见液体倒入调酒杯的声音,他抬头,看见男生面无表情地将透明的液体倾倒进右手的调酒器中,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刚榨的青柠汁,朗姆酒要浓香还是清香?”男生拿出酒瓶看了看,放回原位。

“呃?”

“现在还冷不冷?”男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还好。”杜纪摇摇头,趴在吧台上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是给我的?”

男生不置可否,手上动作没有停顿:“朗姆酒祛寒活血。”

“反正不要喝果酒。”杜纪扁扁嘴,一只手撑着脑袋,定定地看着男生,抱怨道,“还粉红色的。”

“上个星期的橙皮利口酒?”男生在柜子里找到莫林莫西多糖浆,加入到调酒器中,“不喜欢?那个是以威士忌作为基酒的,加了白兰地。”

“颜色太什么了……你好像没有说它的名字呢。”杜纪坐下来写作业,随口说了一句。

伸向调酒器的手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下,抿着的唇微微张开。

“……四月。”

“好奇怪的名字。”杜纪咬着笔,不知道怎么做。

男生没有再讲话,杜纪偷偷看着他,后者正在把调酒杯摇匀。

怎么说呢……

没有碰见这人以前,总以为调酒师会是很多情的,至少在注视着手中的调酒器时,应该会带着感情,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与其说他是在调酒,还不如说是在摆弄实验试剂,一脸严谨,根本看不出感情。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冬夜时候的情景。

大概能分清那次逃课的原因,总之他就跑出学校了,原本他打算在旅馆呆上一夜,然后才回学校,可是在掏口袋的时候却发现了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昏暗的灯光下只能看到是类似于信函的纸片,他拿近眼睛看了看,将它打开了。

是情书么?

杜纪瞬间失了兴趣,随手撕开了信封,发现里面不是什么情书,而是一张邀请函。

当他借着微光读完了信,随手将它扔在一边,“什么啊,是广告。”虽然是酒吧,但是看过地址发现是离现在的位置很近,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毕竟除了那里暂时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说是酒吧,其实也不过是类似于餐馆的地方——杜纪原以为会是比较嘈杂的地方,入眼的是透着橘黄色光的屋子。从外面看和别的住房没有特别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屋子偏向西方风格,木制的房屋有点像他想象中卖火柴的小女孩所看到的那种。

明明是六月份,门上滑稽地挂着一对圣诞袜子,后来才知道是老板娘太懒了,根本就没注意到。

他想了想,推开了门。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带着甜味,门上的风铃发出脆响,他使了使力,将门完全打开,发出很大的响声。

偏暗的灯光莫名地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就像漂泊已久的人回到家一样,屋内播放着温和缓慢的音乐,沁入心脾。四处可见各种小巧的植物,对着他有一个古旧的书柜,里面是些厚厚的书。

可是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落在了本应不被注意到的角落。

修长的身影在吧台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边的工作,丝毫没有被他粗鲁的动作影响,甚至看也不看,只专注于手里的工作。

“哎呀,是新客人吗?”坐在吧台前的女人站起来,朝杜纪微笑,“是迷路了吗?”

那人听到女人的话,注意力从手里转移到杜纪身上,因此杜纪和他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杜纪觉得有种熟悉感,可是又捉摸不着,只好愣愣地看着对方。

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臂,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右手按在吧台上面,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高傲。灯光落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迷幻的感觉。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杜纪看不清男生眼里的情绪,依稀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开口说道:“欢迎光临。”

11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只在那一瞬间,原本只有一个小缺口的心脏被划开了一个无法愈合的大洞,从此住进了一个人,将整个生命刻入自己的名字,占有着。

十四岁的夏夜,杜纪陷入了无法自制的烦恼之中。

其中的原因全部源自于眼前的这个男生。

毫无理由的心悸,即使是低着头,全身的注意力也会摆在他身上,偶尔不经意间和他对视也会迅速地看向别处,感觉连脖子都是发烫的。

虽、虽然总是觉得他在看自己……杜纪抬起头看看男生,后者正在聚精会神地调和手边的果酒,根本就没在看他。

果然暗恋什么的总会有这种错觉。

……咦,等等,我在说什么,暗、暗、暗暗恋?!杜纪用力地把头磕在桌子上,疯狂地驱逐脑子里的想法。

“冬夜……陪我说说话吧……”杜纪伸手拉拉男生的衣袖,作垂死状态。

“你想说什么?”男生无奈地看着他,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他面前。

“你在调酒的时候,会想什么呢?”杜纪往他站立的地方坐近了些,仰起头看他,“每次看你,都觉得你好像在做实验噢……”

他看见了男生嘴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却转移了话题:“杜纪,你喜欢的科目是化学,对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杜纪瞪着圆圆的眼睛,点头道:“你不觉得化学很有趣吗?……虽然我化学比较糟糕就是啦……但是像是魔法一样,不同物质混合在一起会出现很神奇的现象啊!非常有趣啊!就跟调酒一样……我是这么觉得的。”

男生眼里似乎有了些许温柔,转过身,声音低沉,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

“……我也喜欢。”

杜纪没有听见,只顾着盯着男生的身影,唇边绽开了温暖的微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他很特别。并不是说他有多突出,可是,隐藏在角落,不动声色的少年,杜纪一进门就注意到他了。

……莫名有种命中注定的奇异感觉。

——不要过去,会被缠上的。

脑里回荡着奇怪的声音,杜纪往男生那边看了看,还是毫不犹豫地迈开腿,向他走去。

后来回想起来,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收到了包装漂亮的礼物舍不得拆封时的心理吧?

“欢迎光临。”说完这句话,那天晚上男生再也没跟他讲过任何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坐在男生前面的女人朝杜纪笑着,“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娘……这样说也不对啦,本来老板就是我嘛!叫我朝歌就好了。”

“……”好奇怪的店,不会是黑店吧?这是杜纪的第一个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加上心情原本就不太好,他没有回答朝歌的问题,对着沉默不语的男生问道。

“……”男生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朝歌。

“这家伙啊,是我们酒吧的吉祥物哦!叫他‘冬夜’就可以了!”朝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杜纪听到酒杯被捏碎的声音。

“杜纪。”他说完,在女人旁边坐下来,看到男生看了他一眼。

让他留下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脸上的笑容,从男生眼中倒影出来的自己。

冬夜给他递了一杯柠檬水,就自顾自地练习去了。

“抱歉啊,今天我们已经关门了,不过还能坐会哦!”朝歌朝他笑笑,又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杜纪拿出口袋里的信封给朝歌:“这个。”

“哎呀,原来是我们的宣传单啦……”她忽然扭头看向男生那边,笑了笑,“冬夜他调酒很好喝的,你可以过来找他。”

“……”冬夜没有说话,从柜子里取出特基拉酒,放在吧台上。

他挽起了衬衫袖子,注视着身前的调酒器。坐在他面前的杜纪恍惚中有种他在看着自己的偏差。他将特基拉酒注入调酒器,拿过已经准备好的樱桃酒和柠檬汁,再往里面加入了冰块。

冬夜面无表情,调酒器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他琥珀色的眼中充满了虔诚,紧紧地锁住从左手滑动到右手的调酒器,动作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地吸引了杜纪的全副心思。

充分地摇晃后,他将酒倒入透明的高脚玻璃杯中,往里面加入了汤力水,最后将蓝色柑香酒沿着杯子的边缘倒入到杯底。

琥珀色的眸子中映上了水色,一片静谧的冰蓝,深不见底,引诱人陷入其中。安宁平静的蓝色在他眼底缓缓流动,狭长的眼睛中溢满了温柔。

因此当他抬眼和杜纪四目相对的时候,杜纪不可避免地沉沦于柔和的湖水中。

喜欢一个人,原来就这么简单啊……

“冬夜……”他低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等到自己发现不妥的时候已经一脸通红,连忙抓起书包,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门边,生怕朝歌追上来。

杜纪推开门,耳侧还是可爱的粉红色,他匆匆地背好书包准备离开,回过头看到了冬夜脸上的表情。

混杂着失望和隐忍,皱着眉看着手里的酒杯。

“……明、明天我还会来的!”杜纪抓住门把的手紧了紧,大声说完后狂奔出去。

在炎热的夜晚狂跑数十米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靠在墙壁上歇息,试探似的,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脸颊。

比空气还热的温度。

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跑啊……还有为什么要说明天还来啊?

杜纪捂着脸蹲在地上,顺势又将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都像脱力了一样。

看着那个人那样的表情,怎么可能拒绝啊?

酒吧内。

“游君,你在笑哦。”朝歌收拾着桌子,对吧台里的少年说道。

“……是吗?”酒柜上的玻璃门倒映出少年眼里温柔的笑意,他垂下眼眸,低低地说道:“真的呢……”

12

星期五晚上七点,班里正上着自修。杜纪看看手表,扫过一眼窗外走来走去的班主任,站起身,也不顾身旁同学投来的奇异的目光,背起书包就往门外走去。

“杜纪,怎么了?”班主任皱着眉,拦住了他。

“家里有事。”杜纪说话不打草稿,他故意顿了顿,垂下了头:“我妈她,叫我回去。”

……胡说,他也想知道母亲到哪里去了。

班主任是知道他的事情的,拍了拍他的头,轻声说道:“先跟我去拿请假条吧。”

杜纪很郁闷,去「冬夜」的路上一直在想着班主任眼里溢满难过的眼睛,以致于失神中差点撞上了自行车,还顺手打翻了上前勒索的小混混,被平时喂养的野猫跟着也不知道,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滚进酒吧。

以后还是都不要翘课了。杜纪默默地反省。

“杜纪,你来啦!”朝歌拉着他的手,很高兴地说,把他拉到吧台,“冬夜很想你呢!”

杜纪看了一眼墙上的布谷鸟时钟,七点半。

他仿佛听见对面的男生的叹息,抬头看到冬夜正在工作,一边埋怨着:“说了不要把他带到吧台这边来。”

“没关系嘛,反正也没什么客人!”朝歌将束起的头发散落到双肩,酒红色的头发保养得很好,保持着光泽和弹性,她看着愣神中的杜纪,恶作剧般地笑道:“怎么啦,杜纪是看我看呆了?”

“是啊,朝歌很漂亮。”杜纪老老实实地回答。

冬夜狭长的眼睛落到杜纪身上,打了个转,若有所思,开口道:“衣服怎么这么脏?”

……被嫌弃了。杜纪捂脸,为自己鞠了一把泪。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哪里蹭上了吧?”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说刚才跟人打了一架,杜纪挠挠头,憨笑着。

男生审视的目光像一束探射灯一样,从他脑袋一直扫描到他的脚上,他连忙收起双臂,生怕被发现裸露的肌肤上有淤青。

“朝歌,过来代一下我,我去给他涂药。”冬夜对老板娘说道,冷淡地对杜纪点了头:“过来。”

“……噢。”呆头呆脑地跟过去了。

总觉得,这种洋溢着粉红泡泡的少女气氛是怎么回事?啊不,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的呀,那边的冬夜君脸色寒得都快下起暴风雪了喂!

杜纪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翻找药箱的冬夜。

我为鱼肉,冬夜为刀俎……乖乖等待接下来的疼痛什么的,好邪恶的感觉啊……

话说人一静下来就会瞎想,杜纪脑子穿越了几个次元,直接到外星球去了。

“可能会疼,忍一下。”冬夜搬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看了眼神游太空的杜纪,提醒道。

“没问题!”杜纪灿烂一笑,其实心里虚的不行。

糟糕糟糕,暗恋的家伙在面前诶!!!

冬夜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简直美好得不像话,杜纪端详了一会,慢慢将脑袋凑过去。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清淡的酒气,混合着甜香,还有冰凉的薄荷味,萦绕在鼻端间,几乎要摧毁他的神智。

男生忽然抬起了眼眸,黑白分明,目光幽远而明亮,微颤的睫毛振翅欲飞,在他的心上扑动着。

“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冬夜看着捂着手臂在沙发上打滚的杜纪,沾了酒精的棉棒晾在了半空中,缓缓开口道:“那个,你还好吧……”

“好你个头!你就不会温柔点吗?!”杜纪飙着泪,两眼泪汪汪地盯着他,“别给我板着脸,老子最讨厌硬邦邦的人了!”

“……”忽然变脸的杜纪让冬夜默默不语,杜纪像条死咸鱼一样躺在沙发上,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对世间似乎已经绝望了。

“……我会尽量温柔的。”冬夜放缓了语气,重新倒了些酒精在棉棒上,向杜纪伸出手:“手。”

“过两天就好了,真的!”美色当前,杜纪大义凛然,毫不动摇。

“……”沉默了一会,冬夜拉住杜纪的手。

“诶?!”杜纪看着自己手臂上修长的手指,脸一红,“干、干嘛!?”

冬夜脸上的冰霜融化,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离杜纪越来越近,看着杜纪的眼睛专注而热烈,一闪而过的光芒让人捕捉不到。

“杜纪。”他听见冬夜在叫他。

“嗯?”

“放松。”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冬夜很失落。

明明已经很轻了,但是杜纪还叫个没完。他看了一眼狂飙泪水的杜纪,忽然勾了勾唇。

“冬夜……好疼……”杜纪见他过来,知道他要安慰自己,赶忙往他身上凑。

“嗯。”冬夜伸手盖在他的额头上,鼻音软软的。

这么近的话,会犯罪的吧……杜纪怔怔地看着冬夜,思绪又不知跑到哪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杜纪嗷嗷大叫,抱着冬夜不撒手,生怕他再拿棉签往自己身上戳。

看着这家伙一直大哭的样子,也不错。抱着这样的想法,腹黑的冬夜君一脸温柔地抓起杜纪的手臂,听着他一声声的求饶谩骂,心情很好地把药水涂满了受伤的地方。

“还打架么?”杜纪在沙发上挺尸,完全死透的模样,忽然听见冬夜的声音。

“不敢了……”杜纪伸手为自己合上双眼,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闭着眼睛厚脸皮保证道:“以后绝对安分守己,做一个爱祖国爱人民爱社会的好公民,不打架不抽烟不喝酒……啊,喝酒还是……”

“抽烟?”冬夜的声音降了一度。

杜纪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不,你听错了,我说……抽噎,就是……哭。”

“哦。”冬夜站起来,背过身去,好一会才说:“这里非工作人员不能进的,休息完就出去。”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13

自从那件事之后,杜纪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

詹游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琥珀色的眸子暗了下来。

……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独自一人的寂寞像是潜行在黑夜之中的鬼魅,一下子就将他捕捉。詹游明白了为什么当时杜纪会在自己面前哭泣,想来,从大学开始他就跟杜纪纠缠不清,虽然杜纪讨厌他,他却没有跟杜纪分开超过半天。

寒暑假杜纪是从不回家的,他也不顾杜纪的不满,跟他一样留宿。看着他一脸无奈还是给自己煮方便面,心情真是大好。

“你这混蛋为什么不交女朋友啊?!”杜纪的女朋友被抢了三四次,终于忍不住抓狂。

这种事情,还需要理由的吗?还是应该说,理由再简单不过了么。

“——我要的是你。”

“啥?”杜纪正跪在地上往电磁炉里放生菜,火锅正吱吱地冒着诱人的香气,杜纪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扭过头来瞪着他:“你说什么?”

平时略显苍白的脸被蒸汽熏得红红的,那对纯黑润泽的眼睛染着水色,又长又卷的睫毛像一只闪动着翅膀的蝴蝶,扑闪扑闪的,晃了詹游的眼。

“我说,我也是交过女朋友的……你的那些女朋友。”

杜纪默默地把筷子递给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发现找不着詹游的碗,他把自己印着兔子的碗给了他,在自己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只稍旧的木碗。

詹游的眼睛一亮,低声微沉:“那个是女朋友送的?”

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杜纪连声音都扭曲了,快速地否认道:“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琥珀中燃起的一丝火光彻底销声匿迹。

是的,他,对杜纪抱着不一般的感情,不可诉说的感情。

他迷恋着杜纪,如同溺水之人与浮木之间的关系。不知什么时候……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占有杜纪,将他身边的所有人摒除,让他的生命中只有他一个。

这样的话,他就只能看见他了。

明明已经过了不理智的时期了,也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必须占有他是很幼稚的想法,可是往往现实总是和想象相悖的,他没有办法,或者说,面对的是杜纪,他就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十二年前……或者说更早,杜纪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阿纪……”纤长的手指握住了冰凉的玻璃,冰水在喉咙穿过,他眸色一沉,身体的燥热有平复的迹象。

他不觉勾唇笑了笑,大学以来,明白欲望之所在后,依靠单纯的方法解决生理问题成为他最难受的一项,自己明知道如果离开杜纪的话,这些苦恼都不存在了,也能够回归正常,像表面所呈现那样,成为真正的,纯白无垢的人。

如果不是杜纪的话……都不行的。

那是他,偏执怪诞的梦。

“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詹游微微吃惊地望向门口站着的青年,后者脸上一片绯色,脖子围着黑色的围巾,那是之前詹游给他围上的。

詹游狭长的眼睛看向不停躲避的猫瞳,好整以暇地端着玻璃杯,倚在椅子上笑道:“你看到了?”

“没有!”杜纪一张口就知道自己露馅了,詹游都还没说什么他就回答了,脸立刻红了一大片,连耳根都发红的。

……他、他不会是大学四年都这样过来的吧?!

“你是不是在想,‘糟了,詹游不会是四年都这样吧?’”詹游戏谑道,目光在杜纪身上游弋,看得他超不自在,才缓缓说:“答案是……”

“不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杜纪冲上去捂住他的嘴,抓狂地大叫。

“嗯。”詹游顺从地点头,舔了舔他的手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混蛋!!!”

对上詹游含笑的眼睛,他才明白又被他耍了,手掌上触感越发明显起来,詹游的气息缠绕在手指上,晕红了他的双颊。

“阿纪还是这么好玩。”詹游见他拿开了手,笑意加深:“……我大学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因为……我想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闭嘴啊!!!”

杜纪捂住自己的脸,把手上提着的袋子砸在詹游脸上。

“这是什么?”詹游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杜纪:“刚才菜市场回来?”

“废话!难道从地上捡的?!”杜纪哼了一声,还在生气。

詹游好笑地看着他,乖乖地去准备电磁炉,处理食材,像以前大学生活时杜纪做的一样。

“你以前给我做火锅的时候再想什么?”詹游拿着装有蔬菜肉类的篮子,在杜纪身边坐下。

杜纪习惯地将篮子接过,看见水已经沸腾了,把玉米、红萝卜和鸡骨架放下去作为锅底,盖上了盖子。

“还能想什么,懒得要死又不干活,只会吃。”

“你就没想过……”詹游接过他的兔子碗,勾了勾唇。

“只有水扬。”杜纪别过头不去看他,假装在翻调味料,僵硬的动作泄露出他紧张的情绪。

原来,是因为水扬是特别的吗……

琥珀色的眸子中的火焰暗了下来,他应该早就明白的。

从前,无论杜纪口口声声说多喜欢他的女朋友,他都没有和她们有进一步的关系,詹游是知道的,他没有碰任何一个人、没有接吻,只是最单纯的触碰也少得可怜。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轻易挑拨他和他的女朋友之间的关系的原因。

果然,水扬是不一样的啊……

詹游温柔地笑了笑,那么,之前杜纪对他做的一切都算什么呢?

杜纪回过头偷看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脸上仍旧是一贯的笑容,其中却多了一些戚然,琥珀色的瞳孔中透着不知名的情绪,他在笑。

“你就不听听我说吗?”杜纪最烦的剧情就是听话听一半,结果弄成误会的,他皱着眉,盯着詹游看。

“嗯,你说吧。”詹游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得仿佛他说什么都与他无关。

杜纪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他知道的,詹游是个怎么样的人。

即使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他都不会生气的吧?杜纪敛下眸子,十四岁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詹游,学会了虚与委蛇,为了他而妥协。

“那个——我啊,为什么对水扬情有独钟,你知道吗?”

14

杜纪看着坐在他面前的詹游,笑容如同春风拂面般温和。

这样的表情,他并不陌生。

每次……他每次告诉詹游他又交到了女朋友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

“詹游,我和水扬在一起了。”工作没多久,水扬就答应了和他交往,他回到宿舍,对詹游说道。

“是吗?恭喜阿纪了。”詹游放下手上的工作,偏过头对他微笑。

“你这次……”

“阿纪,今天晚上我们部门要去吃饭,我可能要迟些回来。”

“啊、嗯,我知道了。”

如果那时他能明白詹游笑容中隐藏的更深的含义,他或许不会走更加曲折的弯路。

那天晚上,刚爬上床的杜纪接到了詹游的电话。

“喂?”

“喂喂,是杜纪吗?”电话里传来一把陌生的声音,“你跟詹经理同一间宿舍吧?”

“嗯……嗯?詹游?他怎么了?”

“詹经理他喝醉了,你来接他回去吧。”

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他跑一趟啊。

杜纪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已经快一点了。心里抱怨着,还是从床上爬起来。

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对方补充道。

“詹经理喝醉之后不让别人碰他,一直叫你的名字。”

这个专业坑队友的混蛋!杜纪咬碎银牙,随便套了件衣服。

“他在哪里?”

从公司的宿舍出来,秋天的晚上很凉快,风不紧不慢地吹来,莫名地有种萧瑟的意味。杜纪截了一辆的士,跟司机说明了地址,就倒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小伙子,这么晚还要出门啊?”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杜纪看起来年纪偏小,半夜开车又闷着,便和杜纪搭话。

“是啊,去接个人。”

“哎,肯定是喝醉了吧?这种事我可见多了,你说人啊怎么不爱惜一下自己,还要麻烦别人……”司机对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了,表示理解。

“还好吧,反正我还没睡着。”杜纪盖着从宿舍顺过来的詹游的衣服,半醒半睡。

“你可真好脾气,是接女朋友吗?”

“怎么可能啊!?”

“也是,女朋友这么晚回来才让人着急吧,哈哈。”

到了之后,杜纪把钱给了司机,就匆匆下车了。

敲也没敲门他就推开了,和里面的人面面相觑。虽说是同一个公司,但是不同部门的原因,大家其实都不认识,于是杜纪和一群人都有些发愣。

“那个,我是杜纪。”

“啊,哦,詹经理在……在你后面。”

“嗯?”

刚说完肩膀一沉,詹游把脑袋枕在他的脖子上,全身的重量一下子都压在他身上了。

“这、这怎么回事?”

听见杜纪的询问,那群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其实今天晚上是我们的庆功会,大家一时高兴,就灌詹经理……他也好像挺高兴的……”没想到喝了这么多。

“……”杜纪瞄了一眼在他肩上沉沉睡去的詹游,浓烈的酒味从鼻息间传来,杜纪眸色转深,猫一般的瞳孔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忽然迸发的气势让人生出骇意。

“我听说,你们部门总是抱怨应酬很累,当然这也是事实。”他拉住詹游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詹游是你们的经理,于情于理也要承受着更多的压力。你们今天很开心,我理解。这些功劳是属于每一个人的。”

“他也会累,身为同事的你们也应该了解他为公司做出的贡献。你们大概不知道,他从大学开始就很少沾酒,尽管他的酒量不错。他愿意喝你们敬上的酒,说明你们对他而言是重要的,是他不想敷衍的。”杜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可是仍然是努力遏制自己的怒气,保持着冷静地说着。

“作为其他部门的人,我没有资格对你们说什么。”杜纪拿起属于詹游的杯子,给自己满上酒,向他们敬了敬,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

“辛苦了。”杜纪微微一笑,化去了之前拔剑张弩的气氛,“你们宽容一下詹游吧,他有时候脾气也挺怪的。”

“不不,詹经理挺好的……”似乎被杜纪吓到了,赶紧应道。

“我们今天也吓了一跳,因为平时詹游很会怎么拒绝人,所以没想到他会喝到醉了。”靠近他的一个女人也解释着,“我还以为他借酒消愁呢,好像不要命似的。”

“嗯,我知道了。”杜纪拉起詹游,笑容让每个人都难以对他产生厌恶。“我带他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说完也不顾对方的反应,拉起詹游就走。

“什么态度嘛……说得好像要教训人一样……”

“嘘,听说他的身份可不一般啊?”

“其实他说得也对啦,今天我们不应该这样灌他的……虽然是新人……”

背对着那些人,杜纪沉下了脸。

他是知道年轻的詹游成为部门经理必然是引起其他人妒忌的,所以他才这么生气,这些人有意灌醉詹游,只不过是为了内心的不满。

“詹游。”杜纪把他拖上后座,吩咐司机把空调调高,将衣服盖在他的身上,轻声说:“你要比他们更强,让他们承认你。”

詹游动了动,把头靠在他的大腿上。

之后詹游凭借着自己的实力成为公司的总经理,也是后话了。

回想起那时,杜纪明白了他反常的原因,只能叹息一声了。

詹游不会对他板着脸,不会生气,甚至连抱怨都不会,这一切都源于他少年时的一句话。

“杜纪?”见他一直不说话,詹游叫了他一声。

“刚才不是说到水扬了么?”杜纪把锅里的生菜捞起来夹到詹游碗里,轻声说着。“你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的。”

“她跟你之前交的女朋友都不一样。”

15

宿舍的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表情杜纪看不真切,詹游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詹游喜欢他,也喜欢了整整十二年。比他更早,比他更深。

詹游第一次遇见杜纪并不是在酒吧,而是在物理实验室。

在理科中,他原来擅长的并不是让他成为状元的化学,而是物理。

亲近自然,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体会愉悦感,触摸不同物质的特性,詹游喜欢物理给他带来的乐趣。

而这一切,终结在杜纪坦率的笑容中。

那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待在学校的实验室,为全国物理奥赛做准备,他认真地做实验,享受着日暮后学校的宁静。

他性子淡,上心的事情没多少,还被同桌的女生打趣道:“你真是跟你的名字一点也不相符。”

詹游,占有,这样偏执的,饱含欲望的名字落到他的头上,曾一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杜纪的出现。

詹游那天刚完成实验,收拾工具的时候打翻了手边的浓硫酸,沾到裸♂露的皮肤上,强烈的灼烧感瞬间窜上来,像是被火焰烫到的剧痛,情急之下第一个反应就是用干布擦掉——

“喂,你是笨蛋吗?!”手臂被紧紧攥住,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发凌乱的脑袋,詹游皱着眉看过去,对上一双野性十足的黑眸,正盈着怒火瞪他。

手臂被拉到水龙头下冲洗,高动作看似粗鲁,落在皮肤上却很轻柔,水和浓硫酸反应,热度升高。詹游刚想说不能用水,却被瞪了回去。

詹游认真地打量他,还没开始长个的杜纪有点矮,圆圆的猫瞳嵌在白皙的脸上,略显幼♂齿。

一鼓一鼓的脸蛋,让人好想上去捏一把。

“……不能用水。”课本上写的是先用干布擦干,再用弱碱淋洗才是正确做法。

又被瞪一眼。

“小面积的话,用水冲洗可以减少被酸灼烧的时间,你不会痛吗?”猫眼眯了眯,杜纪给他涂上小苏打溶液,抬起头看他。

“嗯。”

一见他点头,杜纪又骂开了,把浓硫酸的瓶子收拾好,骂了一句:“谁把这东西留在这里的!?”

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常和化学混用,上完化学课后有时候管理员会来不及回收各种试剂,导致詹游一不留神便撞到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杜纪问他。

詹游一指,眼睛仍停留在杜纪脸上:“奥物。”

“哟,优等生。”

詹游默了一阵,又问他:“你呢?”

“迟到了,被罚打扫化学实验室。”杜纪皱皱眉,詹游才看见他手上拿着扫把。

“你喜欢物理?”杜纪凑过来看他的物理指导书,上下摇晃的黑发看得詹游心痒痒的。

“嗯。”

“别这么冷淡呀,”杜纪嘿嘿笑,搭上他的肩,“你不觉得化学更有趣吗?”

“你喜欢化学?”詹游问他。

“是呀!等到读大学,我就选化学!”杜纪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詹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找杜纪的班级,打听关于他的消息……将酒吧的传单放到杜纪的书包里。

后来,酒吧的再次相遇,詹游也明白了他所喜欢的。

“杜纪,你喜欢的科目是化学,对吧?”作为调酒师冬夜,他问杜纪。

“嗯?你怎么知道的?”杜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不觉得化学很有趣吗?……虽然我化学比较糟糕就是啦……但是像是魔法一样,不同物质混合在一起会出现很神奇的现象啊!非常有趣啊!就跟调酒一样……我是这么觉得的。”

末了,杜纪仰着头问他:“你喜欢吗?”

“……我也喜欢。”

喜欢你。

杜纪喜欢温柔的人,所以他不能生气,不能露出任何的端倪,只能朝他微笑。

看清了詹游的脸,杜纪一愣,这样的詹游他记忆中并不陌生,只是现在他比以前任何一次更加清楚这笑容代表的含义。

从前,他不曾想过,高傲冷淡的詹游也会有这样的神态。而这一切,都源于他自己。

是他让卓越出群的詹游不自信,畏首畏尾的。

他也了解,詹游所介意的不是水扬和他的前女友们不一样,而是和詹游自己不一样。

“詹游……她的确跟我之前交往的女人都不同,正如你说的。”杜纪捧着碗筷,想了想,大而圆的猫眼清澈得如一汪清泉,直勾勾地看着詹游。

“所以我才跟她求婚的。”

詹游脸色不变,只轻声道:“阿纪果然很喜欢水扬呢。”

“她不高傲,也不温柔,有时候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刁蛮又可爱,笑起来一点距离感都没有。”杜纪慢慢地列出每一点,果不其然看见詹游眼底的幽深又暗一分。

“是吗?水扬是个好女人。”

“詹游,你还记得吧?她不是我们专业的,我第一次碰见她,是在我们化学实验室,她来找桃子。”杜纪看着詹游猛然睁大的双眼,琥珀色中溢满了不可置信,杜纪一笑,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她的手臂被浓硫酸溅到了。”

瞳孔几不可察地紧缩,詹游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汤汁泼了两人一身,他没有理会,直愣愣地盯着杜纪看,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

杜纪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而且平时精明冷静的詹游又这么呆呆傻傻的,莫名地生出可爱。

詹游倒没有他这么纠结,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琥珀色的眸子紧紧地锁住他,沉声说:“你还记得?”

“我又不是傻瓜。”杜纪给他递了纸巾,白了他一眼。

那般优秀的少年詹游,清高冷淡的詹游,全国物理奥赛一等奖的詹游,随着青年詹游的诱导,渐渐地重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阿纪。”

杜纪眨了眨眼睛,低着头笑说:“所以我才向水扬求婚的。”

你以为最不像你的人,跟你最相似。

詹游听后低低一笑,眸色转深,看得杜纪一阵口干舌燥的,一对透亮的眼眸注视着他。杜纪蓦地想起那天在酒吧和詹游接吻的情景,詹游的眼神,詹游扣着他的力度,以及一向清冷的詹游强迫他张开唇搅乱了他的呼吸……

詹游的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杜纪立即站起来,连连后退了几步,红着脸说:“我、我去拿拖把!”

说完兔子般地逃窜了。

杜纪气喘吁吁地趴在栏杆上,低声咒骂着詹游。

那个混蛋那么多年还是那么会搞突袭,自己还这么不争气!

正要平复心情,身后传来詹游带着轻笑的声音:“阿纪,给我拿冰水。”

冰水你妹啊!听不懂!

16

杜纪那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半坐起来,就听见詹游说:“睡不着就过来一起睡吧。”

黑夜中月光透进来,詹游撑起身子,刚好照清他的脸。惺忪的睡眼正看着他,薄唇抿起,含着笑拉开被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杜纪:“……不用了,谢谢。”

詹游想到他会这么说,低笑一声,末音带了引诱。

“以前的阿纪可是坦率得很。”

杜纪哼了一声,把被子盖到头上,闷声闷气地说:“怪谁啊!”

还不是詹游那混蛋以前在酒吧的时候总是那么高贵冷艳,对他爱理不理的,现在知道是他还不作态一下!也让詹游好好试一下!

听见詹游叹息一声:“好想抱阿纪啊……”

抱是几个意思……

“闭嘴啊啊啊啊啊!”杜纪一把掀开被子,虽然屋子很黑,借着微弱的光,詹游还是能看到他的脸上红了一片。

“快睡吧,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詹游笑了笑,躺下来睡了。

对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杜纪:“……”被气得肺都炸了,结果先挑起来的人就这么……这么睡了!!!

所以第二天杜纪顶着一对黑眼圈跟在詹游出门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听见他的轻笑声。

“阿纪还是那么容易受挑拨。”

“……”这都是谁害的。

“阿纪,围巾。”见杜纪迷迷糊糊地要推门出去,詹游只好拉住他,把自己的围巾圈在他的脖子,才放他去。

并肩走了几步,杜纪落在后面,詹游头痛地回头找他,发现杜纪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来,抬起头来看他。

“完全没睡醒啊……”詹游失笑。

杜纪脸上尽是迷茫之色,一如十二年前懵懂而直率的少年那般。

“太冷了,不想去。”

詹游琥珀色的眸子似春日的湖水浮动着的桃花瓣,又似不安分的黑猫的眼眸,漾着温柔而恶劣的水色。

他这样的目光落在杜纪身上。

杜纪愣愣地看着他,男人伸出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触他的脸颊,微热的温度缓缓染上他的脸。詹游笑容缱绻温柔,将他拉入怀中,轻轻低笑。

“这样,还冷吗?”

詹游贴到了杜纪耳边轻轻吹气,杜纪恍然间觉得应该是碰到了,他的唇和自己的耳垂……反应过来后目光呆滞地往后弹出一米远,脸色涨的通红。

“混蛋!!”杜纪一把将他推开,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阿纪的脸真红。”詹游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旁,挨近他道:“承认你喜欢我吧,杜纪。”

“滚!!!”杜纪跑得更快了。

恶劣又腹黑的詹游给气喘吁吁的杜纪买了早餐,杜纪接过袋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再熟悉不过,却一直没开口问过的。

“蓝莓酸奶……还有这个……”杜纪咬了一口,果然是红豆馅,脸瞬间就黑了:“老婆饼吗……”

詹游倒是不以为然,抬眼笑看他:“阿纪不是很喜欢吃么。”

杜纪回想起大学四年每次拜托詹游买早餐,总是酸奶加“红豆饼子”的搭配,以及詹游相当温柔而诡异的微笑……

一大早没睡醒谁知道到底吃了什么啊啊啊啊!

“我也不知道阿纪喜欢吃什么,每次问你都没睡醒。”詹游说起这事很无奈,又说:“阿纪不是喜欢加了红豆的奶昔么,蓝莓朗姆酒冰激凌也是点过最多的。”

杜纪一愣,沉默了一阵,才低低地说:“你居然还记得。”

“是阿纪太迟钝了。”整个大学四年都没发现。

“……你又不说。”

詹游的唇角微微上翘,垂下眼帘:“我以为你忘了。”

“是你不敢吧……”杜纪看到他那个表情,心下火起,拉住他的手臂恨恨地说:“以前在酒吧对我做出那种事,谁忘得了啊!?”

想起几年前大一入学时詹游对他说的话:“杜纪,终于见到你了。”宿舍八个人,他是第二个到的,詹游连名字都没问,朝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还真是迟钝到家了……仔细想想,詹游四年来对他说的很多话都是意味深长的。

在车上杜纪一直睡觉,到了下车才醒过来。

“再不醒我就亲你咯,阿纪。”

杜纪立刻弹起来,两眼发直地滚出车子。

詹游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给杜纪理了下围巾,看着脸颊发红的杜纪,伸出手:“要牵手吗?”

“谁要!”杜纪一把拍掉他的手,气呼呼地说。

这个人真是混账!!

詹游收了手,走在前面,杜纪自动自觉地跟上,忽听詹游问他:“以前,你喜欢我吗?”

“……嗯。”

没办法否认,选择女朋友都是以詹游为标准的,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吧。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杜纪迟疑了一会,缓缓开口:“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詹游的步伐顿了顿,放慢了步子等他,握住他的手,杜纪瑟缩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出来。

“……冬夜。”

“嗯?”

忽然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詹游有些奇怪地偏过头来看杜纪,却见他把脸别到一边,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颤抖:“以前,觉得你很好,好到我不配拥有,好到每个人都想要。”

手腕的力度猛地加大,詹游一把将他拉近自己,指尖在衣料上摩挲,勾住了他的腰,他抚摸着杜纪的脖子,杜纪禁不住发出声音,詹游俯下身吻他,似乎要掩盖这声音。

杜纪下意识地挣扎,詹游微皱着眉,有些粗暴地将他摁在墙上,杜纪双眼迷蒙地看着他,却被詹游用手掌掩住了他的眼睛。

“干、干什么?”

詹游亲够了,在他颈窝间低低地喘着气,声音像是硬挤出来似的:“别这么看我。”

“那个……会被人看见的。”

詹游抱着他不撒手,把他抱得更紧:“再抱一会。”

刚回到手里的宝贝,哪能这么快就放走。

17

“这里是……”已是二月,木屋外仍挂着红色的圣诞袜,虽说是白天,屋内却亮着橘红色的灯。

这种违和感,还有这明显吊儿郎当的德行……

詹游拉起他的手臂,推门而入。

紫荆花风铃因为他的动作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杜纪的视野被詹游遮去了半边,不过还是能看清里面的布局。

……她还是没变呐。

“我来了。”

屋内的女人被这不速之客惊吓到,转过头来,一头长发烫成了酒红色的大波浪卷,明眸皓齿,一如当年的美貌。

“游君,你来了。”女人上前自然地挽住詹游的手,两个人相当亲密的样子。

杜纪心中莫名有些刺痛。

并不是没有见过詹游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甚至是他曾经的女朋友,以前,他从不在意,也不曾体会过现在这样的感情。

而詹游一直在看着他。

可是,现在不同了。

杜纪没控制住自己,脑子一抽,伸手拽住詹游另一只胳膊,两个人同时一愣。詹游目光灼灼,杜纪盯着自己的手看,不敢抬头看詹游,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手也不知放好还是不放好。

“啧啧,这是哪家的孩子呀?”女人在杜纪的耳边轻语,涂了紫色的指尖贴上杜纪的脸,“是杜纪吧?”

“……诶?”

“我是朝歌。”见杜纪一脸茫然,女人叹气。

杜纪愣了愣,反应过来那是以前光顾詹游调酒的酒吧老板,看着朝歌:“你还记得我?”

朝歌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道:“能让游君带过来的,除了杜纪还有谁。”

“游君,你还是喜欢杜纪嘛。”朝歌说着,朝詹游促狭地眨眨眼。

杜纪朝詹游看去,詹游脸上还是淡淡的笑意,察觉到他的目光,搂过他,对朝歌笑道:“是啊,这家伙很厉害的,把我都惹哭过呢。”

“呀,那真了不起。”朝歌掩着唇,反复打量着杜纪,看得他毛毛的。

“我去里面看看。”詹游说完,朝歌摆摆手,让他进去了,留下她和杜纪两个人。

杜纪跟着朝歌,在吧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看了看四周,轻声说:“感觉,这么多年没变过啊……”

“唐先生和朝歌相恋六年,十二年前,他离开了朝歌,朝歌开了酒吧在这里等他。”朝歌说得很坦然,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杜纪一愣,忽然很多事情都明白了。

所以门外的圣诞袜从来没有换下来,风铃一直都在,橘黄色的灯仍旧亮着。

“会回来吗?”杜纪低声问她。

朝歌听后一笑,手指点住他心脏的位置:“原本我之前开的那家已经关了,詹游前几年忽然发了信息给我,告诉我他碰到你了……所以我才重新开的。”

杜纪往詹游看去,见他正在吧台旁,接过少年调酒师的器具,正在微笑着,他往酒柜上取了几瓶酒,在做调酒的准备。

“游君很温柔吧……超迷你的哦?”朝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每次你交了新女朋友,他都会过来,喝醉了就回去。”

温柔的詹游……么。

少年时,手把手教他调酒的冬夜,打烊后指点他作业的冬夜,研发新的鸡尾酒首先给他尝的冬夜。大学时,上课睡觉帮忙望他风的詹游,帮赖床不肯起床打饭的詹游,拿到奖学金请他吃大餐的詹游。

“詹游,一点也不温柔……粗暴、不给人机会、将我逼上绝路。”杜纪说话时在笑。

詹游,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不需回报的,他在等。等这日积月累,等到将全局翻盘,质变的那一刻。残忍地剥开他的心脏,侵入,翻出对他最深的眷恋。

朝歌听后微微笑,似是明白詹游的为人。

看着詹游的动作,杜纪偏过头问朝歌:“你会调酒吗?”

“不会哦,所以我都是聘请美少年调酒师的。”

“是吗……”见朝歌摇头,杜纪有些失望。

朝歌看了他一会,忽然凑到他耳边,瞄了往这边看的詹游一眼,轻轻地说:“不过,我可能知道你要问的哦?”

“真的?”

朝歌交叠双手,点了点头。

“以前,詹游调过一种鸡尾酒,是以白兰地酒为基酒的……”

杜纪刚说了个开头,朝歌就接了下去:“加入了橙皮利乔酒和柠檬汁,然后不肯告诉你名字,对吧?”

“呃,差不多……不过他告诉了我名字,说是‘四月’,所以我才觉得很奇怪的。”杜纪想了想,回答道。

朝歌一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初二他奥物实验的时候……大概开学初吧,三、四月份左右。”杜纪回忆了一下,又想到青涩的詹游一脸傲娇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可爱呐。

朝歌捂着唇笑,笑得杜纪毛骨悚然的,问她也不说,闷了半天,见詹游端着盘子往他走来,在他面前优雅地站定,把托盘上的鸡尾酒放在他的桌上。

“先生,这是你的FantasticLeman。”

从冰蓝色完美过渡到透明的湖水在高脚玻璃杯中没有一丝涟漪,恬静澄澈的梦幻勒曼湖像极了朝他微笑的詹游的气质,干净、明亮而温和,一丝一丝地渗入骨髓之中。

十二年前的某天,他得知了他是某位地位显赫的人物的私生子,在詹游面前哭得十分难看。而那天调制的梦幻勒曼湖,毁灭了詹游一向遵循的完美主义。

杜纪沾酒必醉,他便用仅有的石榴汁替换了清酒,上层的清明被艳丽的血色染得妖艳,杜纪的脸也是通红的。那天,詹游看着泪眼汪汪,双眼朦胧的杜纪,忍不住,吻了上去。

“白兰地,橙皮利乔酒,柠檬汁,它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secretlove,暗恋。”

破坏美感的石榴汁,热烈得不可抑制,这是我对你的爱,杜纪。

18

“阿纪。”

詹游轻轻叫他,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道。

时间像是凝固了,四周的空气一瞬间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杜纪屏住呼吸,詹游挨得极近,柔软的唇似是若有若无地擦过杜纪的脸。

幽暗暧昧的橘黄色光芒落在詹游的脸上,晕上一层不真切的光,落在纯黑的发丝上。詹游眼睛的颜色其实很浅,介乎于浅棕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是一种很特别的琥珀色,此刻瞳孔映着杜纪通红的脸,向他伸出了手。

杜纪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时空似乎在这一刻静滞,他隐约感觉到浅浅的呼吸在他的耳旁,心脏狂乱地跳动着,脸颊也忍不住发热……

可是詹游说:“我要拿东西。”

詹游的手越过他的肩膀,将他身后的酒瓶拿过来,看着杜纪骤然变色的脸,勾唇一笑:“阿纪在想什么?”

“你在笑什么我就在想什么。”杜纪用力地瞪了他一眼,泛着水色的眼睛红红的,他独有的嗓音带着被詹游耍了的委屈。

詹游失笑,将杜纪的脑袋按在胸前,低声笑道:“我在想,要不要和你喝一杯。”

顾及到朝歌,杜纪使劲用力从詹游的怀里挣出来,詹游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很可爱,于是让他多挣扎了一会。

“你毛病啊?!我会闷死的!”重获自由的杜纪红着脸说道。

“恐怕不是闷死,是害羞死吧?”朝歌在他耳边说完,根本不等他反驳,就哼着歌走了。

杜纪确实在害羞,因此詹游一在他身旁落座,他就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起来。

“我、我……”

詹游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脸上移动,如果说眼神有实体的话,杜纪毫不疑迟地相信詹游的目光要将他生吞活剥。

詹游将杜纪的手拉过来,他的手很暖,杜纪以往在冬天一粘上他就松不开手了,詹游从来都是由他取暖,被他戏称“小太阳”。

“前几天,你还是很镇定地在酒吧揭露我的罪行,现在……”詹游原本想调笑一下他,杜纪却一瞬间变了脸,捂住了他的嘴唇。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吗?”

看着杜纪神经兮兮的表情,詹游一肚子嘲笑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唇边的笑容变为了苦笑。

“阿纪,你维护我到这个地步,到底为什么呢?”

杜纪一愣,不明白詹游忽然对他说这句话的意图。

因为他对他……

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因为,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是喜欢詹游的。

因为他知道的。

杜纪垂下眸子,看着面前的梦幻勒曼湖,和那天谋杀水扬的那一杯粗制滥造的鸡尾酒不同,也和当年加了石榴汁的改良酒不同,无论是卖相还是味道,都能感受到詹游的认真,和詹游这个人一样,宁静而高雅。

温柔的詹游……么。

杜纪想了想,开口道:“水扬醒过来了,要去看她么?”

詹游脸上笑容不变,轻声说:“阿纪想去吗?”

意思很明显,如果杜纪想去的话就随他去。

“我会去的。”

詹游的笑容僵住,只不过是那一瞬间,他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是吗。”

如果仔细辨认,杜纪还是能听出声音里的苦涩。

“你在难过,詹游。”杜纪贴着桌子,看向詹游缓缓说道,“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从来不发脾气?”

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发脾气、从来没有见过他抱怨,只是默默地承受,在微笑中生出深海般的阴暗。

“你不喜欢那样的人。”

杜纪的呼吸一窒,随后便是压抑袭来。

初中时他说过,不喜欢粗暴的人,而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怒话而已。

杜纪看着他的眼睛,詹游温和的带着暖意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这样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杜纪咬着唇,也许是因为灯光的昏暗,他的声线蒙上了一层薄纱,像是一杯温过的朗姆酒,低缓轻柔,将人心都迷醉。

“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

“无论是冷淡的冬夜,还是温柔的詹游,我……都喜欢。”

而詹游听后,微微一笑,并没有杜纪想象中的惊讶和动容。

理所当然一般。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詹游抿了一口酒,笑容中带着嘲讽,温润的眼眸不觉地尖锐起来,“——如果你不知道我是我的话,你还会亲近我吗?”

他带着热度的指尖贴上杜纪的脸颊,酒气萦绕着他的呼吸,嘴唇贴在他的耳畔低语:“可是阿纪,你只喜欢记忆中的我而已。”

记忆中冷傲清高、不食人间烟火,偶尔露出的微笑仿佛人间四月,小心翼翼、轻柔而笨拙地维护着,那不经意间产生的感情,拒人千里的詹游。

他一见钟情,并和他在酒吧中接吻的詹游。

他只喜欢那样的詹游——詹游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毕竟,任何人也不会忘记发现室友意图谋害自己的噩梦。

毕竟,他这些年交往的女友,无一不是以过去的冬夜为模板的。

杜纪没有躲开属于詹游的温存,任由清酒和朗姆酒的味道在口腔中流窜交融,琥珀色的眸子被欲望染得幽暗,杜纪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他未曾说出来的话语。

——不过,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可以。

即使现在的詹游让他一度暗藏杀意,即使,被占有欲所蒙蔽,给杜纪带来了痛苦。

即使,他不喜欢现在詹游。

詹游这么想,也不奇怪。

“……”杜纪自认是个迟钝的人,因为无论詹游做出多么明显的提示,他也只不过是觉得有点熟悉的怪异,却从来没有将詹游和十二年前的少年冬夜联系起来。

因为冬夜是冷淡的,不近人情的,对他不冷不热,疏离有礼的。从他平静如水的脸上,甚至产生他不在乎任何事的错觉。在以前,他对杜纪,是暗恋不敢坦言的喜欢。

而现在的詹游不一样。

现在的詹游,体贴,细心,温柔而危险暧昧,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他必须要一个结果,那就是得到杜纪。

如果不是那天对詹游做出的傻事,他到底要多久才能知晓詹游对他的心思?

而他却知道,不论他给詹游的答案是什么,詹游的回应必定是熟悉的微笑。

所以他不去顾忌詹游的反应,低低地、像面对老师的小学生似的,说出自己的回答。

19

杜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中笼罩着一层暮色:“去见那个男人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为什么要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詹游,后者正在微笑着,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变脸的,无条件地对他温柔。

与少年时光,他喜欢的詹游,相差甚远。

从前没有发现,只要他在,就能让杜纪感到安心。

“如果只是詹游的话,我是不会去的。”杜纪说完去看詹游,詹游听到他的回答,移开了目光,半秒后又是惯常的笑容。

“果然阿纪会这么做呢。”

杜纪咬着唇,看着詹游的手掌覆上他的脸,温柔的神色令人上瘾。

詹游在微笑,对他的答案没有任何的不满。

如果没有看到他握着水杯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即使是受到了伤害,也不会发泄。

就像是,发现了他藏在止咳糖浆中足以致人死亡的化学试剂时,一如既往地维护他。

杜纪看着詹游年轻标致的脸庞,指尖触碰上他的脸,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感受他的轮廓。

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块上好的玉石般闪亮而幽亮的颜色,对视时甚至会令人觉得晕眩。大学时有次一群人去喝酒,他抽到了大冒险,被女生们推去和詹游深情对视,那时他就觉得詹游的眼睛……太勾人了。

就像现在一样,淡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如同一汪静谧的湖水,浅浅的波浪浮动,映出了他失措的表情,詹游看他的时候,眼神炽热而深邃。

那绝对是,以前的詹游所不拥有的。

杜纪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耳垂,声音轻得像午夜时的独自低语。

“如果只是冬夜,我也不会去的。”

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近,杜纪这次终于捕捉到詹游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惑人的琥珀色下,能将詹游的瞳孔变化看得一清二楚,杜纪咬着的下唇变作上扬的弧度,心中暗忖。

他终于在詹游面前扳回一局了。

瞳孔放大,代表的是强烈兴趣和追求动机,紧张还有……喜爱。

“如果不是冬夜,我想我会喜欢你。”

年少和詹游那段短暂而刻骨铭心的感情太过虚幻,以至于之后无论拥有多少段感情,他都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印刻。

杜纪看着逐渐失控的詹游,缓缓地说,“那天晚上,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甚至想,如果喝下糖浆的人是我就好了。”

“我很害怕,真的。我不敢哭,因为如果哭出来的话……”

杜纪顿了顿,唇边泄出一声苦笑,看着詹游,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我对你的感情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绝对不能哭出声来,否则——

深埋在暗流背后的两人避而不谈的感情便会大白于天下。

詹游眼中最后一片冰山,在杜纪面前溃不成军。

他伸手抱住杜纪的腰,将他揽入怀中,嘴唇凑到他耳边,近得像是亲吻一般,杜纪都能感觉到詹游每次眨眼时睫毛扫到他的脸颊。

“阿纪。”詹游叫了他一声,又在他的脖子上蹭了两下。

杜纪被他这反常的讨好吓了一跳,忍着痒接受着詹游的拨弄,一不留神被詹游咬了一口锁骨,全身的寒毛倒竖。

只听詹游恨恨地说:“自从你出现,不幸就接二连三地发生。”

“嗯?”

“没有比暗恋你更无奈的事情了。”詹游说完又在他的脖子上啃了一下。

就像杜纪最纠结的橄榄,入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酸涩无比,忍耐后的甜味却让人摆脱不能。

杜纪愣了愣神。

詹游从来不抱怨,他的感情都是渗入到对杜纪的纵容之中,没有任何誓愿,杜纪却是明白他的虔诚。

“喜欢的是冬夜还是现在的你,还不是一样……”杜纪实在忍受不了自己一直说着“喜欢詹游”的话,一说起耳朵就会泛红,他别开脸,转移话题:“居然能吃自己的醋,果然是处女座男,龟毛又脆弱。”

“……”詹游环在他腰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说:“黑我黑上瘾了?大三的时候我生日那天,在学校论坛发了那条‘化学环境班男神詹游生日快乐’是你发的吧。”

杜纪还没来得及否认,脖子已经下意识地缩起来。

“别、别咬我了,明天我还要去看我妈……”

他只是祝愿詹游又长一岁而已,绝对不是因为要黑处女座的詹游!

杜纪在大学混了两三年,和詹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被其他人问起詹游的生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居然没有人知道詹游的生日,詹游好像也没有庆祝什么的,问起他他也只是随口说是今天或者是明天,逼着杜纪给他做饭吃。

其实詹游不过是觉得没必要而已,初中和杜纪一起的时候杜纪跟他过生日,大学时宿舍只有两个人,也是跟杜纪一起,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詹游还想,如果被知道了生日,独自和杜纪相处的二人时光可能会被粉碎,杜纪会把他推到各种地方,诸如此类的。

但是詹游忘了,杜纪是一个多么有趣的人。

杜纪某次趁着詹游在填表,偷偷地看了一眼,私自地得出了结论:因为詹游是被黑得最惨的处女座。

而詹游是因为大三之后的生日没办法跟杜纪两个人过而恨不得将杜纪拖上床去,让他好好补偿自己。

当然最后喝了两三杯冰水,盯了茫然中的杜纪很久,又去支使杜纪去给自己接了杯冰水。

“怪不得你那天老是针对我!”杜纪一听差点把酒吧掀了,“让我走来走去,气死我了都!”

一见詹游还是在那笑,气愤不过地哼了两声:“你就不会用手吗!”

“……”詹游沉默了半晌,狭长的眸子投来慵懒的一瞥,手掌盖在杜纪的手背上。

灼热,透出不可忽视的欲望。

“你看,这么热。”

见杜纪猛地缩回手,一副警惕的神色,詹游一手撑着下巴,向杜纪挨近了半分,另一只手拉过他,在唇上落下一吻,轻如羽毛。

并不是不会用其他方式解决欲望,而是一闭上眼睛,想到的都是杜纪。

那样只会亵渎杜纪。

20

杜纪被詹游那么一摸,再看詹游的时候,感觉就像被盯上的大青蛙一样,浑身不自在,后退了两步,转身跑到吧台上让那男生倒了杯冰水,顶着朝歌暧昧的眼神回到詹游身边。

“给你。”杜纪碰也不敢碰他。

“难得阿纪这么自觉。”詹游似是没有发觉,把杜纪要抽回去的手又拉回来。又说:“阿纪怎么舍得我难受?”

杜纪嘴角抽了抽,心中骂了詹游一百遍。

不好好供着这混蛋,估计今天晚上尸骨无存。

别人他不知道,詹游这人他可熟悉得很,现在虽然温柔又略带宠溺地看着自己,心里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好比说现在闪着青光的眼睛。

杜纪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和詹游对视不过半秒又扭了回去。

以前也有注意到的,詹游看他的时候,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是还是能在不经意间发觉到。

柔和的目光深处,存在着不易发觉,而截然相反的,突兀的,执着的,占有欲。

和冬夜完全不同,初中的詹游是绝不会这么看他的。

詹游刚才那么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杜纪心思微动,忽然勾起一抹笑,扶着詹游的肩,轻声说。

“詹游,回去了。”

“生气了?”詹游转过头来,唇边是浅浅的笑容,正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杜纪摇头:“没有,只是难得的星期六不想醉一整天,而且好久没见我妈了,总不能让她看到我醉醺醺的吧?”

“既然把伯母抬出来了,我也只好跟你回去了。”詹游听后站起来,很自然地牵了杜纪的手,杜纪没挣脱开,纠结地看着朝歌在那笑。

“朝歌,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下次还要来啊!”朝歌掩着唇,促狭地朝杜纪眨了眨眼。

对于她莫名的暗示和隐隐的雀跃,杜纪压力有点大。

“在想什么?”詹游拉着他往外走,见他神游在外,手指用力地弹了他的额头。

“痛!”

杜纪以前最烦詹游总是打他的头,在上课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打醒(虽然他承认是他不对),还有跟其他宿舍打牌的时候的各种,詹游的恶趣味,逮到机会就弹他额头,被打的人还总是他。

尽管詹游后来都会给他揉揉脑袋,但是现在想来,绝对是不安好心!

新仇加旧恨,他都有点生气了,没好气地说:“别打了行不行……呜啊!”

顾着看詹游,一个没留神,撞上了迎面走来的男人,对方西装革履,也是因为在东张西望的,才把杜纪撞了,他不好意思地对杜纪笑了笑:“对不起,你没事吧?”

杜纪无语地摇摇头。

“那个……”男人环顾四周,店里因为没有顾客,朝歌和少年调酒师都躲到里面看电视了,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他问詹游杜纪两人:“你们经常来的吗?”

“是的,怎么了?”詹游见杜纪一瞬间防备的小眼神,忍不住笑。

哪个正常人会问这种问题啊?!搭讪的方式也太土了吧!杜纪对詹游翻了个白眼。

詹游摸了摸他的脑袋。

男人不知道杜纪心里已经将他列入“变态”的范围了,继续问道:“那,朝歌在这里吗?”

“你想干嘛?”杜纪警惕地看着男人,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像只小母鸡一样直接把詹游拽到身后护着。

“诶?”男人愣了一下,他问的明明是朝歌,这人把那男的拉开是怎么意思?

“阿纪,他问的是朝歌。”詹游已经伏在他肩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夸张到不行。

杜纪囧了囧,挠挠头:“没听清楚。”

詹游心情很好,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趁他捂着脑袋,一把圈着他的脖子,对男人说:“请问你贵姓?”

男人汗颜地看了眼吱吱喳喳的杜纪,应了声:“免贵姓唐。”

“呃?!”

杜纪猛地一抬头,差点磕到詹游的下巴。

“唐、唐唐先生?是那个唐先生?!”杜纪睁大眼睛,把男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詹游虽然觉得这样的杜纪也很可爱,还是制止了他这丢人的行为,对男人礼节性地笑笑,指着店内:“朝歌在里面。”

“她,真的在这里?”男人听到回答后,脸色变了几次,不似刚才那般从容,连道谢也没有,跌跌撞撞地冲进去,还差点被台阶绊倒了,看得杜纪一身冷汗。

“等到了,真好啊……”杜纪见朝歌拉着唐先生,哭得妆都花了,低声地说了一句。

詹游牵起了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那是命运的眷顾。”

见杜纪一路上叨念着“宿命存在论”和“唯物论”,詹游笑而不语。

有些秘密还是不要告诉杜纪吧。

比如说,朝歌选了唐先生公司对面开酒吧。比如说,朝歌总和顾客们有意无意地透露她的故事,尤其是对唐先生最好的朋友。比如说,吧台上最显眼的地方放的是她和唐先生当年的合照。

命运,从来就是不公平的。单纯地等,只怕是穷尽一生也可能无法实现吧?

忍耐和坚持只是为了捕捉猎物而具备的品质,并非属于冗长乏味绝望的等待的。

詹游不喜欢守株待兔,从第一次杜纪的逃跑开始,他就知道了单一的守候不能成功,他采取了主动出击。

他也清楚,杜纪看似无害,却是难缠的猎物,因为他能将猎人逼上绝路,冷静地切断两人的后路。也就是说,如果杜纪没有选择他的话,詹游会心甘情愿地落入他的圈套,走向毁灭。

面对着的是冷酷的猎物。

所以他从来都不觉得他一点一滴地进驻杜纪的心脏,唤醒关于冬夜的记忆,取代所有人的位置,完完全全地占有杜纪有什么不对。

杜纪,本来就是他的。

21

车上开了暖气,杜纪上了车就打瞌睡,恍惚间忽然听詹游说:“其实,刚才我是故意那么对你说的。”

杜纪茫然地看他:“什么?”

詹游挨近他,按住他的双手,嘴唇贴近他的耳朵,沙哑的声线似是含了几分酒气:“没办法啊,喝了酒,忍不住就对阿纪发脾气了。”

杜纪转过头,脸颊擦过他的嘴唇,注视着微微恍神的詹游,摸上了他的脸。

“詹游在借酒装疯呢。”黑曜石般的眼眸晕开了水墨,因为酒精的原因,一双眼睛似带上了潮湿之气,瞳孔深处却极为清亮:“刚才,是迁怒,不是发脾气。”

绝不是因为冬夜,即使时间推移,停留在詹游身上的本性从来没有变过。

骨子里的高傲、清冷,以及对杜纪的爱情。

詹游介怀自己曾想杀了他的事情,却依然笑着拥抱他。如果他以为自己对他丝毫感觉多没有,温柔总会在这绝望的四年消亡吧。

守着没有未来的情人,这本来一点也不寻常啊。

“我对阿纪发脾气了。”

杜纪手指慢慢穿过詹游的头发,轻声说:“詹游才不忍心对我发脾气。”

之所以能这么肆无忌惮,不是因为喝了酒,而是因为,詹游已经有把握将他攥在手中。

“你不想我去见水扬,对不对?”

詹游不置可否,他低下头,轻轻地啄了一口杜纪的锁骨,杜纪下意识地躲避,双手却被詹游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詹游向他靠近。

詹游的每一个动作都具有暗示性的意味,他偏过头,抬眼看了杜纪一下,忽地一笑,顺着他的脖子亲吻了下来。

杜纪忍着痒,挣扎了几下,盯着詹游上扬的唇角,慢慢地开口。

“可是,我会去见她的。”

詹游瞬间僵住了笑容,他似是不自信地看了杜纪几秒,随后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因为光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了。”

按住他的手松开了禁锢,杜纪抽出他的右手,贴住詹游脖子,詹游猛地一颤,却没有回过头来。杜纪轻捏住他的下巴,略微强硬地将詹游的脸面向他。

“詹游在这方面,超级懦弱的,差劲得很。”

漆黑的眼眸里闪过暗光,杜纪的位置照不进阳光,使他的神色有一种黑暗气息的阴柔,他说话时故意贴近詹游的耳边吹气,詹游被他的主动摄了魂,好一会才低低地笑起来:“没办法,对手太强大,总会搞突袭。”

“你夸我我也会去的。”

“果然是这样吗……”詹游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笑容中带了几分苦楚:“阿纪真的,太残忍了。”

残忍吗……?杜纪眼中流转着不明的光,微微一笑。残忍的人到底是谁呢?

杜纪眯起眼睛,伸出手摸了摸詹游的脑袋,刻意压低的声音添了几分蛊惑:“詹游,脚踏两船对你不公平。”

詹游的眼睛蓦然睁大。

他的眼神过于专注热烈,杜纪不得不侧着头,半抱怨地说:“你等得也够久了,我可受不了总是看你在那里装忧郁。”

杜纪撇撇嘴,还不是因为詹游示弱。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对他莫名的心软。

他是应该知道的,自己没办法看着詹游低头,被逼到这种份上,他只能向詹游坦白了。

“……那么,阿纪现在是我的?”詹游静了一会,得了一个结论。

杜纪脸色酡红,瞥了他一眼,等到终于肯直视他了,两眼一闭,捧住詹游的脸,用力地啃了一下:“盖章了,可以滚了!”

说完死死地闭着眼睛,不管詹游的笑声,歪着头就装睡。

于是等到他偷偷睁开眼睛的时候,肠子都悔青了。

“那个,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公司的吧?”杜纪颤抖着手指指着外面。

“是去我家的。”

“咦!?去你家干嘛?你家还在搜查中吧。”杜纪两眼一瞪,立刻联想到不健康的地方去了,忙着找理由。

“找不到证据,你家老头子又暗中干涉,早就撤了。”詹游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暗淡,没精打采的。

“其实,我和那边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坏。”见他面带愧疚,杜纪挠挠头,努力调节气氛:“上次回去还被大哥盘问了很久,问我是不是杀人了。”

“对不起。”

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个反映啊!

眼看詹游就要以死谢罪了,杜纪急忙胡扯些有的没的:“水扬也没什么事了,所以还好啦!”

詹游没说话,脸色稍霁。

杜纪赶紧趁热打铁,把大学时的糗事立刻搬出来:“你记得以前我们班老是问我借你的笔记的那个女生不?她早就发现你对我不轨了!以前还问过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阿纪,不要再暴露语文的缺陷了。”

“噢(°ー°〃)”杜纪乖乖坐好。

詹游不跟他说话,杜纪暗暗地生了一会气,居然睡着了。

詹游见他半天没出声,看了他一眼,停下车,将外套披在他身上,注视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像是受到了蛊惑,指尖轻轻摩挲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

“果然,不应该喝酒。”

因为,酒精会让人回忆起很多不愉快,但是他却甘之如饴的事情的啊——

大学三年级的寒假。

“下次不要再抢我的女朋友啦,”杜纪醉熏熏地跨坐在詹游身上,拉扯着他的俊脸,傻笑着,“听到了没有?”

詹游靠在墙壁上,低头细细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极纯的黑眸,像是一潭幽暗深沉的湖水,稍微不注意就会沉溺于其中。

詹游将手按在他的腰间,仿佛设下了一道枷锁,他说:“我知道了。”

“詹、詹游。”忽然低声唤了他一声。

“嗯?”詹游眸子微抬,琥珀色的瞳孔色映出了杜纪酡红的脸,漆黑的眼眸中透着摇摇欲坠的神色。

“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谁?”

杜纪没有继续说下去,弯下腰,抱住了詹游。

他抓住詹游的前襟,把脸埋在詹游的胸前,詹游只穿着一件衬衫,濡湿感很快便传递到他的神经。詹游把他抱到大腿上,慢慢地摸着他的后背。

杜纪却开口了,声音细碎,却不妨碍詹游的辨认。

“冬、冬夜……”

22

没想到詹游是有备而来的,杜纪想拼死挣扎一下,说没带衣服的时候,詹游默默地从后座提了一个袋子给他。

“这什么?”杜纪防备地看着他。

詹游笑得轻松:“你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拿的啊!”

杜纪正抓狂不已,詹游已经一手牵着他,一手提着他的衣服往自己家里走。

“早上叫你起床顺便收拾的。”

顺、顺便?!

“哪门子的顺便啊!你不顺便把你的大脑装上?!”

詹游耸耸肩,凑近杜纪耳边轻松说:“我也觉得,否则的话我怎么没有趁着你睡觉,让你哭个够?还让你在这里纠结半天,我脑子可能没装好。”

哭、哭个够?

……还趁着睡觉……

杜纪联想到处男詹游(虽然他自己也是啦)的危机,迅速地后退几步。

詹游看到他小心翼翼的神情,笑得欢快。

杜纪洗好澡,发现詹游已经在床上等他了。

“明天我有正经事,别闹!”杜纪认真地拒绝在前。

“你在想什么,阿纪?”杜纪一坐下来,詹游便靠在他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腰,清冷的眸中凝了笑意,亲吻杜纪敏感的脖颈。

都这样了还问故意他想什么?!想歪了也是他的错!

“我在想我今天晚上睡哪。”

杜纪老老实实。

虽然有客房,但是没有床,沙发的话又太窄了,而且因为潮湿,杜纪也不想到那边去。

“跟我睡。”

詹游回答得很自然。

“不要。”

杜纪拒绝得很坚定。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詹游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一派正气。

杜纪颤巍巍地扭过头。

“……如果你的手不要伸到我衣服里面我还是会考虑一下的。”

“是吗。”詹游一脸恋恋不舍地把手抽出来。

这副表情是闹哪样?!

“你不要表现得这么饥渴好吗!?我不太认识你了!”杜纪“噌”地从床上弹起来,连连后退,背靠墙而立。

詹游依旧坐在床上,侧着头笑看他:“开斋的日子近在眼前,你觉得我还能冷静下来吗?”

杜纪压力有点大。

“詹游,你冷静一下……”杜纪惊出一身冷汗,绞尽脑汁给他做思想工作。“你看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了,好歹有个友情优惠价什么的吧?”

“再说了,这些年我也没少给你吃豆腐,趁着我喝醉又抱又亲的……”

“还有,你昨天晚上上了我的床是吧?缠了我一晚上!”

“还有……”

“行了,等了十二年,再等一两天也不是那么困难。”杜纪正惊奇詹游这么好说话,却听他声音沙哑:“不过,阿纪,不要让我等太久。”

他轻轻捏住杜纪的下巴,让他正对着他,像是在看一件专属品,抵住皮肤上的食指缓慢摩挲,意味深长的邀请传递出热量。

“……我知道啦。”杜纪耳朵微红,看着詹游的眼神如同做出承诺一般。

詹游噗嗤笑出声来。

“阿纪你好认真。”

“混蛋!”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他要多大的觉悟才点头啊!!

詹游忍着笑,把他抓回床上:“好了,别乱动,头发又不吹干。”

“像我这般酷炫的发型,不用吹。”杜纪甩甩头。

“好吧。”詹游又很好说话了,拨了拨他的头发,“不过,阿纪你还记得大一期末考么?”

!!!!

大、大一……

期末考!!!!

杜纪立刻往詹游身上蹭,特别讨好地揽住他的腰,只差没尾巴可摇晃,亮亮的眼睛里溢满悲戚之色:“詹游同学,请您为我吹头发吧!”

被他狗腿的模样取悦,詹游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大一期末,杜纪作为学渣,临时抱佛脚,只能黏着詹游求笔记,詹游抱着不纯的想法,欣然答应了,条件是杜纪要吹干头发再睡。

杜纪开始还挺遵守的,后来嫌麻烦就没吹。

詹游让他吹,不动。

“杜纪,你不吹我帮你吹。”

“你有病吧?别碰我!”

“那你自己吹。”

“我这般酷炫的发型不用吹!”杜纪甩甩头。

“吹不吹?”

“就不吹。”

“不吹我亲你。”

“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那你吹啊。”

“我不吹,反正你也不敢……”

杜纪正得意着,詹游忽然从上方吻下来,清淡的茉莉香味扑面而来,唇齿被猝不及防地攻城略池,快速地扫荡后退了出来。

詹游对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杜纪慢慢地说:“现在你说我敢不敢呢,阿纪?”

他居然被男人亲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男的亲……

而且感觉还、还不错?

“你!你!不许这么叫我!”杜纪重点完全错。

“为什么,我们都亲过了。”詹游理所当然地说。

“住口!!!!”

“我警告过你,让你好好吹头。”

“……”

“还不吹?”

“……吹。”自从杜纪这一点头,狗腿的日子从不间断。

“……真不要脸。”回想起这不堪回首的一段惨事,杜纪狠狠地闭上狗眼。

“我又不像你,说着喜欢我,女朋友一堆。”詹游一边帮他吹头,一边说。

见詹游又要把他的蠢事抖出来,他先发制人:“你一早告诉我就好啦!”

“我怎么告诉你?‘十二年前酒吧强吻你的混账调酒师就是我’?照你的性格一巴掌就过来了。”

“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你……”杜纪气弱。

“是啊是啊,你对我暗恋到要发狂,被亲一口跑得跟兔子一样。”

“我不……”

“暗恋到看到气质相仿的女生就迷恋得不可自拔。”

“才没……”

“暗恋到向水扬求婚。”

“呃……”

“暗恋到,对我下手。”

“……”

“暗恋到,对现在的我,动了心。”

“……”

詹游每说一句,杜纪就低一低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23

“是你的错哦,阿纪。如果你不跟水扬求婚,如果你不跟她们在一起,如果你不给我希望,如果你喝醉之后没有说出‘冬夜’这个名字……”詹游顿了顿,声音暗哑。“如果你没有推开酒吧的门,实验室的门。”

从现在,直到过去,层层追溯。

每一点最末端的细节,詹游毫无遗漏,攥于指尖。

……这算是什么啊。杜纪看着詹游深邃的目光,撇了撇嘴。

是他,留住了和自己过往的日子。

即使他全然忘记,他也不会放过他的。因为他的性格,注定了他的占有。

詹游之前说“命运的眷顾”,他一点都不相信。

命运什么的,只不过是后来加上的修饰。

詹游拉过杜纪的手腕,亲了亲:“是你勾引我的,杜纪。”

“……所以说?!”杜纪看他没安好心的,翻了个白眼。

果然,詹游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明天,带上我吧。”

杜纪两眼一瞪:“想得美!”

“由我照顾你的话,伯母会放心的。”

自豪什么啊?!这人!

“你别往你的脸上贴金好不?带你去,她会很着急的!!”

正腹诽着,詹游又问:“你带过她们去见伯母吗?”

“谁?”

“女朋友们。”

“没有,怎么可能。”杜纪摇头,用“都怪你”的眼神怒视詹游。

詹游在他的大腿上躺下,右手绕到他的后腰,轻声说:“就算是在一起很久了,你也不会带她们去的,对吧?”

“啊?”

杜纪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詹游搂紧了他的腰:“算了,睡吧。”

“我都说不要跟你睡了!”

“乖,乖,躺好。”詹游给他盖好被子,借着这机会顺带揩了把油。

杜纪一把甩开他不安分的手,恨恨地说:“别乱摸好吗!很容易擦枪走火好吗!”

“你知道就好。”说这话的时候詹游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上了杜纪,在他正要反击的时候,微妙地蹭了蹭杜纪的腰。感觉到杜纪全身立刻僵硬,他故意压低声音:“别乱动。”

“……”

杜纪沉默了一阵,忍无可忍地爆发了:“那你的手别伸过来啊!?”

“我冷。”——说谎不眨眼的詹游。

“冷个屁!你是小太阳!”别说冷了,顶在后腰的某个部位在散发源源不断的热量啊!!!

“也比不上洗完澡的阿纪啊。”詹游即使被揭穿了依然很淡定,还往杜纪露出的一截脖颈轻轻吹气:“我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我不说脏话的吧?”

杜纪脖子一梗,哼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啊?不记得!”

“刚才谁说暗恋我的。”詹游不悦,手又往衣服里面钻。

杜纪咬紧牙关,努力脱离詹游的魔爪,谁知詹游长腿不放,勾住杜纪的腰,又把他拖了回来。

完败的杜纪两眼发蒙:“啧,冬夜吧冬夜是吧?!”

“乖。”

“乖你个头啊!”

詹游好脾气地亲了下他的脸,手指趁机滑入杜纪的衣服里。

“好了好了,我要想明天跟伯母说什么,你快睡吧。”

“睡你个头啊!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第二天杜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就像晚上一样,怪不得睡得这么舒服。床单是大学跟詹游去调研时经过床上用品商店使随口说好看的,没想到盖起来暖乎乎的。

其实不仅是床单,地上铺的白瓷砖,床边的小灯,之前的沙发,甚至是阳台的植物,都是他以前随口说过或者手指乱指的。

詹游那混蛋,是故意让他看到的吧?!

“醒了?”

杜纪抬起头,詹游已经穿戴好,笑吟吟地站在床边,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亲了一下杜纪的脸颊。

“你穿成这样干嘛……”詹游打扮得很正式,黑色西装内衬暗纹深色衬衫,系着墨蓝色的领带,西裤笔直。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因为桌上多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

杜纪两眼一闭,往被子里钻,排斥得很:“你别这么浪漫,还买花……”

詹游丝毫不受影响,“不是说好今天去见伯母么?”

杜纪动作一顿,半眯起眼睛,打量了詹游一阵,好一会才接话。

“……你,知道了啊。”

詹游原本打算不回答,但是杜纪眼巴巴地拉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带了倔强。

他叹了口气,“嗯。”

杜纪皱着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凝了雾。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詹游看不得他这样的目光,无奈地将他揽入怀里,低声说:“大学那时多少发觉了吧,加上初中对于你的一些了解,猜到了。”

杜纪沉默了半晌,伸出手臂,回抱住詹游。

“是么,所以昨天才说我不会带她们去见老妈的吧?”

“嗯?我说了?”

“你还健忘得很啊。”杜纪情绪恢复了就撇开詹游,嫌弃地看着他:“真搞不懂你穿着这样干嘛!”

“我不是说了要跟你一起去么。”

等杜纪换好衣服洗漱完毕,詹游把他的外套披在杜纪身上。杜纪懒洋洋地穿好,镜子内身后的男人唇角的笑容温柔缱绻,正替他整理衣服,动作轻柔。

大学时期,詹游也是这样。

无论何时,他都在他的身边。

自从再次见面,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詹游,自始至终,霸占了他的生命。以前,阻绝了他的爱情。现在,绝不可能从他枕边逃离了。

他对詹游的感情……

根本不需要隐藏了。

杜纪握住了詹游在他肩上的手。

“怎么了?”詹游从镜子里看他,见杜纪微低着头,靠在他身上,不觉有些吃惊。

“……那个,詹游。”

杜纪半抬起头,咬着唇,声音像蚊子一样,但是他还是听清楚了。

“跟我一起去吧。”

詹游微愣了半刻,抿着唇低低地笑。

“好。”

24

今天詹游看起来很开心。

——杜纪通过观察得出。

他的面相属于那种一看就知道很和善的人,即使没有笑,他的唇角也会向上微微翘起,让人不自觉地亲近。

如果是不了解詹游的人,会觉得他脾气很好,无论什么事情他都能妥善安排解决,然后用他那招牌的微笑作为结束,相当靠得住的搭档。

前提是,“如果”。

杜纪起初也以为他是这么的一个人,跟他待一块时间久了,也逐渐发现了詹游心情的异同。原本还想写篇关于詹游的论文,好给小伙伴们勾搭之,调戏之,但是想到女朋友们接二连三地投入他的怀抱,面临孤独终老/女朋友是五指姑娘的危机,只能暗叹残酷,没有动笔的心思了。

通过观察,詹游心情愉快时除了会笑以外,一双狭长的眼睛会微微上挑,光华四溢,在小心眼的杜纪看来,简直就是典型小人得志……好吧,确实英气逼人,所以他才总是故意卖蠢招惹詹游。

这个看脸的世界!

杜纪红了老脸,暗啐不争气的自己。

詹游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阿纪的迷之颜艺让我叹服。”

“滚!”

“嗯?你刚才说什么?”詹游瞥了他一眼,杜纪缩了缩脖子。

“我说,今天你很开心。”

“当然。”詹游唇边浮起淡淡的笑容,“难得阿纪承认喜欢我,还带我去见伯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是很平常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和愉悦,仿佛幸运女神降临一般。

杜纪侧过头看他。

詹游的笑容中夹杂着苦涩,目光低垂,一向温润的眸子少了几分光泽。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

不得不承认,他曾妒忌过完美得如同神人的詹游,嫉妒啃噬着他的心,吞没了所有的理智,偏偏詹游总和他过不去,一次次挑战着他的底线。

最终,差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詹游,从来就知道,他妒忌的心思。

虽然他清楚詹游现在说的话只是在骗他,岂止不敢想,詹游才不会守株待兔,空守着这傻兔子,但是即使是明白,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被这狡猾的猎人捕获。

就算是被他骗了好了,空等一只兔子十二年,哪个猎人会这么做啊?

于是杜纪缓缓开口:“詹游,如果我没有对你动手,你也没有对水扬动手,你会怎么办?一直等吗?”

詹游想了想,笑了:“你想听情话还是真话?”

“真话。”

听了他毫不犹豫的回答,詹游耸耸肩。

“真可惜呐,我现在只想说情话。”

“那就先说情话!我凑合着听一会!”杜纪用力地翻了个白眼。

“情话么……”

詹游沉吟了半刻,唇边勾起了浅浅的笑容,温柔得让杜纪想起了——

他们的故事不应是粉红色的,那是属于少女的颜色,梦幻、甜美、目之所及都是春日四月般桃花浮动。

有旖旎,又爱恋,但却又是无望的,甚至是更加扭曲的,偏偏远方忽明忽暗的鬼火将他们引入更深的地狱。

那是更加深沉的,灰色。

“我会等你的,多久都等。”詹游停下车,转过头时恰好和杜纪四目相对,琥珀色的眼睛凝了低暗的夜色,平时隐藏着的情绪现在完完全全暴露无遗。

占有欲。

无法从中逃脱的圈套,曾互相折磨的两人,从此紧紧束缚于一体。

詹游的笑容,代表了他的势在必得。

“阿纪是我的,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詹游一笑,刚才凝重的压迫力全然消失,杜纪只觉得松了口气。

“你刚才,说这是情话是吧?”

听起来阴森森的,简直就像……买卖契约的盖章程序。

“嗯?有什么不对吗?”詹游移开目光,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让杜纪一阵后怕。

上了贼船的杜纪只好忍声吞气。

“没有……真话呢?”

詹游沉默了一会,唇边的笑容淡去,他看着杜纪,轻声说:“我觉得,我和你是同一种人。”

“什么?”杜纪不明白他忽然说这些不相关的话干什么。

他的声线平缓,淡然得像是说其他人的事情:“我们都会趋从于自己的欲望,在欲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呢?”

杜纪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一双星夜般璀璨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不含任何杂质,纯粹而清澈,却深不见底,隐藏了目光所不能触及的黑暗的眼睛。因为主人带上了几分茫然,雾气晕染开了水墨,像极了小白兔湿漉漉的圆眼。

眼前忽然一暗,原来是詹游用手掌遮盖了他的眼睛,但这并不阻碍杜纪凭借着他的气息察觉詹游的靠近。

詹游的声音很低,唇瓣在他耳边一张一合,倾吐危险禁忌的爱欲,沙哑的嗓音性感得要命。

“我也许,会完全不顾你的感受……”詹游似乎笑了一声,咬住了他的耳垂,邀请的语句舔上了他的耳廓:“让你清清楚楚地,记住我进入你时的快乐。”

“……”

杜纪抿着唇。

黑暗中好像根本不担心他笑或者做什么会惹詹游更加出格的事情,他故意地眨了眨眼睛,也不顾詹游会痒。

“怎么了?害怕了么?”詹游移开手掌,轻笑一声,“我刚才开玩……”

“你不会。”杜纪直视着他,认真地说。

“詹游,很温柔不是吗?”

看到充满了信任的眸子,只怕任何人都会有了履行约定的冲动了吧。

詹游苦笑。

“……阿纪才是故意这么说的吧。”詹游的气息灼烧皮肤,“如果不是答应了跟你去看伯母,我现在就想在这里跟你做,爱。”

这才是詹游。

一点都不温柔,不体贴,也不会顾虑他的心情。为了占有,不择手段。

其实察觉到了危险,才会说詹游温柔,不会对他出手。

现在他们就像兔子和猎人的博弈,猎人手上有枪,而兔子就只能乖乖地通过猎人对他的怜惜从他手下逃脱。

只是这一招,无论什么时候,用多少遍,聪明的猎人都会败下阵来。

见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詹游微微一笑,“下车吧,不然我这正人君子就装不下去了。”

……正人君子才不会开口闭口做♂爱!

饱含愤怒的杜纪狗腿地跳了下车。

被压迫了多年,养成了受詹游一刺激就乖乖听话地老毛病!杜纪咬牙切齿地对悠然自在的詹游说道:“待会看我不跟我妈好好说!让她来找你谈谈人生!”

“是是是,有劳她尊驾。”詹游握住他的手,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

25

“是是是,有劳她尊驾。”詹游握住他的手,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

詹游的神色除了温柔之外,还有比以往更深的宠溺,以及——

杜纪被他握住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凝视着詹游,黑暗此刻覆盖上了他的眼眸。

这算是什么?

同情?

“……别这样。”杜纪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别过脸,却任由他的手搭在脑袋上。

他补充道:“我不难过。”

詹游一愣,刚要解释,杜纪朝他一笑,是曾经他所熟悉的坦诚和率直,笑容带上了令人安心的柔软。

“……我知道了。”

“走吧。”见詹游的表情变了,杜纪朝着他说道。

詹游缓缓地点头。

这些年,只顾着让杜纪回忆起当年两人的过往,从来没有问过他是怎么过的,虽然多少能猜测到杜纪的事情,但是……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什么他有女朋友了,什么他们两个之间走向分歧,诸如此类。然而,他现在后悔了。

他看着杜纪的侧脸,杜纪一向怕冷,正围着他的围巾,脸颊微红,注视前方的眼睛像是兔子一样,浸了水般的光泽。以前野性十足的黑发在大学时就已经染成了栗色,看起来远比实际的年龄小,现在他就像被个高中生牵着。

想用力地抱住他。

詹游手指紧了又松,反复了几次,还是作罢。

现在的杜纪,早就不需要关于这件事的安慰。在软弱的时候,迟了一秒就如同迟了一个世纪,没办法去补偿了。

“这边。”杜纪牵着他,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

“往后的那一片都是杜家的,从这边数倒数第三个是我妈的。”

空气中凝了沉重的气氛,杜纪低沉的嗓音尤为突兀。顺着杜纪的指尖,放眼过去,绿草茵茵环绕,尽是白森森的墓碑。

他是猜到的。

每年寒暑假杜纪都待在宿舍,生活费是直接打在卡上,从来没有回过家。

初中的时候听他逻辑混乱的醉话也能明白,他的母亲身体并不是太好,还经常性失踪。

和他并肩走在墓园中,寂静沉默的气压让人生出莫名的苦闷。

“妈,我来看你了。”

杜纪走到墓碑前,蹲下来,“今年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就没来看你。”

詹游看着他,脑袋上的一绺栗色的发丝因为他的动作摇晃着,可爱得很,杜纪一改刚才没精打采,在墓碑前欢乐地自言自语起来。

“啊,说起来你应该在生气吧?之前用了那个男人的钱就算了,这次还叫了他‘爸’,你也知道你儿子总是这么冲动,多少原谅一下我嘛。”

“不过要把你的坟从杜家迁出去我看要等他百年之后才能偷偷迁了,但是,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说要跟你合葬,这可怎么办啊?总不能把他的骨灰刨出来吧?大半夜的来找我怎么办?”

杜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忽然用力地往詹游身上甩了个眼刀。

“我之前总跟你说有个大混蛋老是跟你抢儿媳妇,让您多去找他畅谈一下人生,看来您又偷懒了!”杜纪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拳头,说了一会又笑了,“不过现在您也可以放心了,儿媳妇不会被他抢了,他就是……”

杜纪说完,琢磨一下感觉不对,拽着詹游大吼:“放心个屁啊?!”

詹游被他的话萌到了,别过脸忍着笑:“刚才的话可是阿纪说的,我没说。”

“混蛋!”

见杜纪又要蹦起来揍人,詹游伸手包裹住他的拳头,在杜纪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蹲下来,朝着墓碑双手合十,虔诚认真地鞠了个躬。

“你、你干嘛?!”

詹游右手牵起杜纪的手,看着坟墓说:“妈……”

杜纪瞬间觉得晴天霹雳——谁告诉他他妈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啊!?

“别给我乱认好吗!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我的名字叫詹游,喜欢了杜纪十二年,现在和他同居中。”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人家的妈妈墓前说这种混账话大丈夫?!这跟在他爹面前说“我把你儿子睡了”有差吗!

詹游看了他一眼,又说:“虽然这家伙有点笨,还经常犯错,到了冬天怕冷,脏话不离口……”

杜纪一梗,立刻炸开。

“这是跟别人的妈说话的态度吗!姓詹的!”

“但是,他很会照顾人,很靠得住,执着又认真……”

“你、你别变卦得这么快好不……”

杜纪忍不住对他的善变吐槽,却见詹游站起来,双手紧贴西装裤侧,站得笔直,然后朝墓碑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我会替您守着他的,妈。”

杜纪怔怔看着他,正好詹游侧过头朝他微笑。

熙攘人群中这脸的骤现,润湿乌黑树枝上的花瓣。

在母亲去世后,节日都是一个人过的,以及和詹游一起过的。他的确,好好地守住了自己。始终如一的温柔,赋予最深含义的宠溺,少女仰慕着的詹游,独独将这一切留给了自己。

杜纪的脑袋运转很慢,将詹游的话语一点一点地消化,他回过神来。

“……谁是你妈啊!!!!”

虽然煞风景的家伙死性不改,但是能欣赏到杜纪那感动得快要扑上来的样子,还是满意地笑了。

“刚才咱妈跟我说话了。”

“那是我妈!”杜纪吼了一嗓子,表示抗议:“你别这样神经兮兮的,我看过了,《凶手捕捉计划》不是灵异小说!”

被打断几次的詹游终于忍不住黑化了,“做过之后,就是了吧?”

“请您说!!!”

“她让我好好照顾你,还说……”

“说这么多!!……好吧还说了什么!!!”杜纪刚要反驳,看到詹游投过来似笑非笑的目光,狗腿地蹭了蹭。

“还说今天晚上适合三垒。”

杜纪弹开三米远。

“滚!!我妈才不会像你这样没羞没臊的!!!!”

“被揭穿了啊。”詹游耸了耸肩。

“我本来就是无神论者好吗!!!”

26

“笨蛋阿纪。”詹游摸摸他的头。

“谁笨了!”他一把拍开将他头发揉来揉去的手。

“是,阿纪最聪明了。”詹游抽回手,揉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凑过去亲了他的脸一下,“那样的话,请你来照顾我吧。”

被他的讨好闪到了眼睛,杜纪当机了半秒,缓缓地看了一阵天。

“啊啊,妈,对不起了,”杜纪思考完人生后蹲下来,头抵在墓碑上,轻声说:“以前您总问我是不是早恋,喜欢班里的女生,我说不是,其实我真没有骗您。”

因为喜欢的是男生。

杜纪声音很轻,不敢让詹游听见。

“那边站着的大混蛋,你儿子喜欢了十二年。”

每天逃课不是去其他地方玩,而是去看他。

“所以之前答应您的事情大概没办法实现了,今天就带他过来给您看看,看他多混蛋!”

让你看看,让你儿子不带女朋友来见你,把你儿子后半生都霸占了的大混蛋。

这个混蛋,这么的一笑,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捧到他面前。混蛋!

“咱妈是个怎么样的人?”

詹游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杜纪,他正在用手指描着墓碑上的字,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一听他的话立刻炸了。

“是我妈!!!是、是你的!!”杜纪刚要反驳,看到詹游似笑非笑的眼神,低下头默泪。妈妈……我对不住您……儿子我连您也要让给这个大混蛋詹游了!!

杜纪挠了一把头发,“那个咱妈——怎么说起来这么别扭呢!”

詹游“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阿纪真可爱呐。”

“闭嘴!!”

詹游见他要站起来,伸出手拉了一把,又问:“她对你好吗?”

“诶?还好吧……虽然也没有怎么尽母亲的义务,跟她生活还算是愉快,性格多多少少也随了她。”杜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歪着头想了想,摸着下巴说道。

“是个温柔的母亲吧?”

杜纪把眼睛一瞪:“她?!跟朝歌一个德行,不靠谱得很,还没有朝歌聪明。”

说完又笑了,垂下眼看向她的墓碑,上面黑白照片中的女人笑容灿烂,杜纪似是叹气,又像是苦笑。

“但是,她却是个非常坚韧美丽,有骨气的女人。”

詹游看了他一阵,因为杜纪弓着身子,从他的角度能看见他衬衫下一片白皙的皮肤,脖子上的痕迹尤为明显,那是昨天晚上他趁杜纪睡着之后偷偷亲的。

“除了美丽,阿纪跟她一点都不像呢。”

“……姓詹的,你说什么?!”杜纪一听,立马就不高兴了,扭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阿纪的眼睛——”詹游的指尖抚上他的脸,仔细地端详他,一眨不眨地盯着。

“干、干嘛……”

大学的时候自从那次对视游戏之后,杜纪会习惯性地躲开詹游的目光,被他看着,心脏会一阵乱跳,可是现在被詹游捧着脸,他的眼神又太执着太温柔,将人囚禁。

“很漂亮。特别是看着我发呆的时候,总觉得要把人吸进去。”

詹游看得入神,说话时声音低得如喃喃细语,因为离得很近,气息扫在杜纪的脖子上,痒痒的。

杜纪的思绪完全被他搅得混乱,恍惚间只能感受到詹游的恶意。

嘛、的——詹、游、什、么、时、候、能、不、玩、这、一、招!

“……谢谢你,但是眼睛不是遗传老妈的。”杜纪淡定地拿开了詹游的手,躲到一边捂着发红的耳朵。

太太太不争气了!初中这样现在怎么还这样!都是詹游的错!

“是吗?”色♂诱没有成功,詹游耸了耸肩。

杜纪没好气地扯了扯他,跟他说要走了。詹游点头,朝着墓碑鞠了个躬,“谢谢你把阿纪生下来,我们才能相遇。”

他牵起杜纪的手,看向他:“他是我生命中最珍视的人。”

他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出现了迷茫之色,然后有那么一瞬泛起水色,詹游微微一笑,伸出手。杜纪慢慢地靠过来,詹游的手从他的脖子边擦过,温度很高,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杜纪的手,十指相扣。

杜纪闭着眼睛,睫毛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詹游的眸色加深,低下头,温热的唇瓣附上去。

如果现在杜纪看着詹游,一定会发现詹游所谓的温柔的眼眸,没有一丝温度,执着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所有人摒除在外的占有欲。

他现在,是我的了。

杜纪一缩,直觉要往后退,詹游按住他的肩,轻咬他的唇。杜纪睁开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抵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腰间。

詹游泄出一声笑,杜纪难掩窘态,气鼓鼓地看着他。詹游闭上眼,舌尖撬开了贝齿,慢慢地勾住了杜纪的舌。杜纪看着他放大的俊脸,也闭上了眼睛。

詹游,真的是很温柔的人。他也很,喜欢他。

自从水扬的事情以来,他就知道,这个人,无论他对他做什么,都会得到他的原谅。因为是詹游,因为詹游能够包容他的所有。

之前说的都是什么气话啊,说詹游不温柔的话,詹游还是会毫不介意地笑的。杜纪放弃了抵抗,任由詹游的攻势向自己逼近。

然后,重重扭了他的腰一把。

“痛……”

看着詹游瞬间矮下去抱着腰的痛苦之色,杜纪昂首挺胸,抬高了头,用力地抹了把嘴。

“混蛋!”

“混蛋!!”

杜纪骂了两次还嫌不够,指着詹游大声说道。

“不是说了只能在房间里亲吗!!!”

“可是……”詹游捂着腰,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阿纪太可爱了,根本把持不住啊!”

“……我还是要再说一句,混蛋!!!”

杜纪刚才忍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狠狠地发泄出来,正欲仰天大笑以示他的小人得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杜纪?”

27

“杜纪。”来人好像有点迟疑,又叫了一声。可是这一次的语调没有刚才的犹豫,是确定的直接点名。

听到这个声音,黏在詹游身上的杜纪瞬间定住。

詹游顺着声音循去,杜纪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身后是身着军装的男人,正盯着他们看。

一双黑色的眼睛深如夜色,和杜纪的同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冷然和凛冽。

“大哥……”

杜纪低低的叫声快要哭出来似的,他慢慢转过身来,略低着头。

男人很自然地伸手揉揉他的头,平时很讨厌别人摸他的杜纪顺从地不做声,只听他说:“今天我是过来看母亲的,好巧,你是来看陆姨的?”

“嗯。”

杜纪不自在地把头扭过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放在背后的手指不安分地搅在一起,垂下了眸子。

“高中的时候还挺可爱的,现在怎么就生分了。”男人见他反应冷淡,掐了一下他的脸,笑着说:“读了大学一次家也没回,如果不是上次的事还想着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到他提起“上次的事”,杜纪一个激灵,抬起头皱着眉苦笑道。

“因、因为比较忙……”

“最会找理由了你。”男人一脸满意,又掐了他一下,像是刚看到后面的詹游,“这位是……”

“我的……嗯,朋友,詹游。”杜纪挠挠头,小声地介绍道。

“你好。”

“你好,我是杜纪的哥哥,杜连恒。”说完他又拨弄了两把杜纪的头发,“杜纪,你现在住哪里?”

杜纪心虚地说:“呃……公司宿舍,他是同宿舍的。”

同居人詹游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杜连恒在他微红的耳朵上扫了一眼,朝詹游笑了笑:“哦,辛苦你照顾杜纪了,他很难缠吧?”

“不会,他厨艺很好。”比如说火锅。

杜纪听着詹游的夸奖更心虚了。

火锅是哪门子的厨艺啊?!

“真的?下次回家做给我吃吧。”杜连恒比杜纪高一个头,站着的时候刚好能把手臂圈着他的脖子,然后把下巴顶在他的脑袋上,一边抱怨着:“杜纪懒得很呢,睡姿也差,晚上会踢被子,一起睡的话还会咬人,口水流到我手臂都是……”

“别说了……”杜纪有点忧郁,赶紧阻止他说下去。

詹游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啊!!!

杜连恒大概以为他害羞,噗嗤笑出声,戏谑地说:“不好意思了?是谁半夜钻到我被窝说要抱着睡的?”

那是因为大哥说晚上在看视频他才钻的!怎么一到他嘴里就变了味啊?!

杜纪恨不得立刻把他的嘴塞上,欲哭无泪地推了杜连恒两把。

“哥!!!我要跟我妈说话了再见!!!”

“长大了没有以前粘人了,哥哥我好寂寞啊。”杜连恒委屈地叹了口气,捏了把杜纪的脸,杜纪僵硬地偷看詹游,后者正朝他微笑。

“大哥……”求你别再将你亲爱的弟弟陷入水火之中了!

杜纪费力地从杜连恒的臂弯里刨出来,杜连恒不勉强,放开了她。

“都工作了还这么小孩子心性,长得又可爱,还是不放心你啊。”杜连恒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杜纪身后的詹游。

詹游习惯性地微笑,却见刚才温和无害的男人褪去了笑意,同杜纪相似的眼眸盛气凌人,眼角睥睨的余光席卷着寒气,向詹游涌来。

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詹游脸色骤变。

水,扬。

“大哥,我要回去了。”杜纪拽了拽他的手臂,杜连恒收回了目光,亲昵地揉着杜纪的脑袋。

“看来你还是没有长高嘛。”

“谁说!是大哥长得太快了!”杜纪哼了一声。

“好了,我去看母亲了,看你也不想跟哥哥说话了吧?”

“没、没有……”

“呵。”杜连恒叹息了一声,说是要告别了,抱了抱杜纪,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冷冰冰地看着詹游。

这次不用任何表示,詹游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次,因为,每当他想到杜纪,站在镜子前的自己,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是我的。

除了他,任何人也别想夺走杜纪。

“你好重!”

杜纪假装抱怨,挣扎了一下,杜连恒便松开了他,目光在扫过他脖子时猛地一顿,替他将围巾弄好。

“之前跟你说的事再考虑一下吧,老爹也很想你回家。”

杜纪哭丧着脸,“呃,知道了……”

“那我等你。”杜连恒一笑。

杜纪连忙摆手,冷汗都下来了:“啊?!别!!!”

“你不用现在就立刻回答的,”杜连恒双手握住杜纪的右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虽然,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陆姨以前也跟你说过希望你走这条路吧?”

杜纪咬着唇,杜连恒又说:“不过,你开心就好了。”

杜连恒松开他的手,杜纪还在低着头,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詹游看到了正在注视着杜纪的杜连恒,漆黑的眸子中黑雾弥漫。杜连恒又揪了一把杜纪的脸。

“那,我走了。”

他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杜纪抬起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哥,谢谢你。”

杜连恒唇角微微勾起,意味深长。

“有什么麻烦的事情,来找我吧。”

回去的路上,杜纪还在那里咬牙切齿,一直往詹游那边看。

“早知道不带你过来了!”在那里跟老妈胡说八道的!

詹游跟他想的东西根本不一样,他沉默了一会。

“……你哥对你,很好?”

杜纪听他提到大哥,一下子坐直了,兴致勃勃地点头开始说了。

“对啊!我妈身体一直不好,而且知道那个男人有家室之后到处躲,等被找到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杜纪叹了口气,“后来他就把我接到那边去,大概就是……酒吧你强吻我之后不久。”

在那次之后,杜纪再也没去过酒吧,也转学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太过火,惹杜纪厌烦了,都没有过问过。

28

回去的路上,杜纪还在那里咬牙切齿,一直往詹游那边看。

“早知道不带你过来了!”在那里跟老妈胡说八道的!

詹游跟他想的东西根本不一样,他沉默了一会。

“……你哥对你,很好?”

杜纪听他提到大哥,一下子坐直了,兴致勃勃地点头开始说了。

“对啊!我妈身体一直不好,而且知道那个男人有家室之后到处躲,等被找到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杜纪叹了口气,“后来他就把我接到那边去,大概就是……酒吧你强吻我之后不久。”

在那次之后,杜纪再也没去过酒吧,也转学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太过火,惹杜纪厌烦了,都没有过问过。

“大哥比我大3岁,很会照顾人,性格超级好的!高中那时超崇拜他的!”说起杜连恒,杜纪两眼发亮,对詹游欢脱地说着,“他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而且你看他很和善吧!”

如果有尾巴的话,詹游毫不怀疑杜纪肯定会撒欢地摇摆。

“……他让你考虑什么?”

“前段时间我不是请假回了一趟家,跟老爸交代事情……放心啦我很有义气的,没把你供出来。”杜纪往座位上靠了靠,撇撇嘴,“然后大哥跟我说让我到他那边去,顺便回家住。”

“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啊!”杜纪立刻说,似是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垂下头,低低笑着说:“实话实说吧,我是觉得拆散了别人的家庭,虽然大学前寄住在那,但是现在哪有脸再回去啊?”

“阿纪,你……”

詹游心一软,正要安慰他,杜纪从副驾座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仔细地看了看,瞬间放声大叫。

“啊啊啊詹游!怪不得刚才大哥看我脖子!!!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弄的吻痕!!!”

“你介意?”

“废话!!!!”

“因为你哥吗?”

詹游忽然幽幽地冒了一句话。

杜纪一愣:“啊?”

“阿纪,系好安全带。”詹游侧过头,微微地笑着。唇边的笑容温柔得腻人,连带着眉眼间的暖意搅乱了一汪春水。琥珀色的眸子荡漾着的水色,逐渐变浓。

杜纪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因为惯性后仰,两侧的景色飞快地后退,詹游换了档,油门踩足,一路连闯几个红灯,看得杜纪心惊肉跳的。

“詹游你疯了!!!你知道现在驾照多难考吗!!!”杜纪一看詹游超速,再也忍不住了,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詹游充耳不闻,从杜纪的角度看过去,他抿着唇,浑身散发着寒气,眼睛赤红。杜纪咬紧唇,冷汗布满了全身。

詹游,这次生气没有一点掩饰。

杜纪把眼睛狠狠闭上,祈求不要给撞上了。整个行程他的手指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直到速度逐渐降下来才敢把眼睛睁开。

詹游把车停下来,杜纪还没回过神他已经下了车,大步走向另一边,把杜纪座位的车门打开,伸出手抓住杜纪的右手腕,用力地把他拽了出来。

“詹游你干嘛!”

杜纪一挣扎,詹游抓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经过他的大腿后方,不管他的反抗将他一把抱起来,将他半威胁半强迫地扛进家。

詹游打开门,把他扔在床上,半跪在杜纪身侧,脱掉外套,将领带扯松开。

“詹游你疯了吗!?”见詹游完全失控,杜纪忍受着他啃咬着自己脖子,用力推他。

詹游的手不安分地在杜纪胸前揉动,扯开他的纽扣,抬起头轻轻一笑:“我是疯了。”

“什、什么?”

“李青,杜小玉,许漾,陈敏璇,薛咏华,水扬……还有你哥。”詹游双手撑在他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要招惹多少人!”

“什、什么?”詹游忽然说的一大串人名让杜纪懵了,有几个是他大学的女朋友,“你说谁?前面提到的我都记得,李青是谁?”

“你初中同桌。”

“我哥是怎么回事啊?!”

“是我的。”

“等等,什么是你的?!你说清楚!”

“阿纪,是我的。”他解开杜纪的裤子,语气平淡,像他所做的事情是最理所当然不过了:“任何人都别想从我手中夺走。”

“那跟你脱我衣服有什么关系!好冷!”杜纪拽住自己的裤子,瞪着眼看他。

詹游拉开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琥珀色的眼睛半眯。

“待会,就不冷了,乖。”

“你说什么?!”

“刚好你搬过来那天买了。”詹游拉开床头柜,取出了未开封的润滑剂。

“刚好你妹……不怀好意!”杜纪从床上坐起来,警惕地看着詹游,往后退,脚腕却被他抓住,杜纪重心不稳,摔在床上。

长腿被强硬地分开,环在詹游的腰间,纤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在体内开拓进犯,剥夺了他的尊严,杜纪红着眼,充盈着水雾的黑眸狠狠地瞪着詹游,被强迫勾住詹游的脖子的手,因为主人的忍耐在不着一物的后背上划下一条条红痕。

紧紧咬住唇的杜纪发出低低的猫儿般的湿润而细碎的求饶,詹游俯下身,舔舐杜纪因为生理刺激而流下来的泪水,偏过头轻轻咬住杜纪的耳朵,低声说:“放松点,喊出来也没关系。”

“谁会、会……呜……”杜纪一口咬在詹游的肩膀上,身体不知是疼痛还是邀请,往詹游腰间蹭了蹭,然后他看见了詹游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呃……”

被挤入润滑剂的身体被加入的手指撑大,杜纪抽着冷气,瞪大眼睛看着詹游,后者舔了舔唇,“今晚,把这瓶用完吧。”

“滚!你放开……嗯……”

“放松点,阿纪。”前一秒还是温声细语的詹游,贴在杜纪耳边,停留在杜纪腰间的手轻轻一捏。

“喂,痛!”

杜纪刚要骂出口的话被止在喉咙中,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方的詹游。

“混、混蛋詹游……”

居然故意先用疼痛让他集中注意,使进入时的感觉更加敏感,杜纪看着詹游唇角勾了勾,扶着他的腰,贴紧了他的身体,低声说:“对不起啊,我想让阿纪,忘不掉。”

巨物入侵的不适让杜纪撑在床上的手几乎支撑不住,粘稠、羞耻、可怕的结合,疯狂的性爱催人堕落。杜纪绷紧了身体,黑漆漆的眼睛泛着水雾,惹人怜爱。

杜纪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詹游,詹游也在看他,拂开他额前被沾湿的碎发,清冷的琥珀色眼眸充斥着与他所不符的占有欲,按在他腰上的手力度加大。

“阿纪,是我的。”詹游的额前也渗出了冷汗,眼中闪动着狂乱。杜纪勾住他的脖子,拉向自己,狠狠地咬破詹游的嘴唇。

“很痛啊混蛋!你技术烂到没边了!混蛋詹游!”

詹游的脸色黑了一片,琥珀色的眸子阴阴沉沉的,“那样的话,今天晚上让我把技术练纯熟吧。”

夜,还很长。

29

清晨第一束光从半开的窗帘透进来,杜纪抬了抬眼,翻了个身,往身旁的热源凑了凑,蜷成一团继续睡。

詹游睁开眼瞄了他一眼,头发乱糟糟的杜纪把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只手搭在腰间,睡得很熟。

因为被窝和詹游很温暖的缘故,杜纪的脸白里透红的,看了就让人想上前咬一口。偏小的容貌,加上毫无防备的睡颜,詹游产生了莫名的负罪感。

……感觉像,侵犯了高中生一样。

和他一起睡,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学时杜纪开始还是挺黏他的,当然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怕冷,三头两日地就往詹游床上挤。那时杜纪什么想法都没有,苦得詹游大半个晚上睡不着。

他哥杜连恒真的没有骗人,杜纪的睡姿非常差劲,特别是冬天,睡着后居然把脚偷偷伸进别人的衣服,直接踩上肚皮,詹游以前还被冻醒几次。结果一肚子火地找他算账,杜纪睡得死死的,那副放松的样子还真的,嗯,挺让人心软的。

走错的路,没想到会到达最意想不到的目的地。曾以为,杜纪绝对会讨厌自己了,可是他怀着却是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明明平时不靠谱又需要别人照顾,到了关键时刻竟然站在他面前保护他。

“阿纪……”

詹游轻轻地环住他,刚要亲吻他的头发,杜纪忽然半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还带着迷糊,注视着他:“是詹游的。”

“你醒了?”詹游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能不醒吗!?你的手都摸到哪里去了混蛋詹游!”杜纪把詹游的手抽出去,用被子团住一♂丝♂不♂挂的自己。

“腰超级疼的呜……绝对是哪里不对……”杜纪一动,后腰传来的酸痛差点让他飙泪,干脆在床上挺尸,嘴里还不饶人:“詹游,肯定是你这小处男技术太差。”

詹游脸一僵,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封另一支润滑剂。

“等、等等你在干什么?!”杜纪不敢动,瞪着詹游。

“我在预习,听了阿纪的话要好好反省。”詹游微微笑。

“我错了詹游,呜哇你回来好不好?”杜纪可怜兮兮地拽住詹游的一片衣角,泪汪汪地看着他。

“都开了,今晚再用吧。”詹游面带遗憾地放回去,目光落在因为动作太大露出一大片风景的杜纪,身上的吻痕,轻轻地将他压住:“阿纪,我记得你好像说要去看水扬,是今天吗?”

詹游还在惦记这事……?

杜纪目瞪口呆,讷讷地点头。

“那我们走吧。”詹游从他身上起来,“既然阿纪要去。”

什么时候说要把詹游带上了……

“回来……”杜纪作尔康手,呼唤着占有欲爆棚的詹游。

詹游真的回来了,手伸到被子里摸了个够,才意犹未尽地说:“我当然要陪阿纪的。”

“你……在……逗……我……”摊平让他摸了,结果是跟他说这个?!

“走吧,我的阿纪。”

真心不知道詹游从哪里学回来的清爽一笑,把杜纪迷得七晕八素的,屁颠屁颠地穿好衣服上了詹游的车,欢欢喜喜地去医院了,反应过来时已经到半路了。

“詹游,下次再用美人计我杀了你。”杜纪处于一种对人生绝望的状态之中了。

“我昨天晚上也差点死在床上了呐。”詹游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威胁,还趁着红绿灯的等待时间亲了他一下。

“闭嘴!闭嘴!”杜纪使劲捶他。

“阿纪再打手臂,我们两个可能同归于尽……应该说死亦同墓?”詹游认真地思考。

杜纪攥紧拳头:“你能别想这些事好吗!”

“阿纪先想想要跟你的前、女、友说什么吧。”詹游面色不改,云淡风轻地说。

杜纪一愣,叹了口气,“我之前就想好了。”

詹游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杜纪正看着窗外出神,双瞳幽深黑暗,如同月夜下的湖水,幽谧深沉,稍不注意便会溺于其中。那是杜纪所隐藏的,阴暗的一面。

“待会你在外面等我。”

“我也有话跟水扬说啊。”见杜纪没有撒娇,詹游笑了笑。

“那等我说完再进去。”杜纪别过头,皱眉注视着詹游的眼睛,“我认真的。”

詹游低着头看他,缓缓地点了头。

“那么,等会再见吧。”不等詹游把车停好,杜纪开了门就下车了。

詹游肯定是在抱怨自己,又把他一个人撇下来,把事情自己担着,不跟他说了吧。杜纪一边走一边想。

可是这些事情,詹游如果知道了,又要自责了。

詹游的话,还是比较喜欢看见清冷高傲的一面。

他推开特护病房的门:“水扬。”

水扬正坐在病床上看电视,听见他叫她,转过头来。不施脂粉的水扬,头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上,皮肤透出略带病态的苍白,目光纯净而幽远,眼睛透着冷静和淡然,清冷出尘。

啊啊,詹游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会嘲笑自己的,那个混蛋。想着不要再找跟少年冬夜相似的,结果根本就是女版的詹游啊……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混账事啊!

“杜纪,你来了啊。”水扬轻轻地说,语气间没有之前的傲慢和任性,甚至还带了些小心翼翼。

“嗯,我来看看你。”他拉过水扬床前的椅子坐下,看见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包包,回过头来问她:“恢复得还好吧?”

“还好,还好。”水扬点点头,抿着唇慢慢地说:“我听护工说,是你安排的,是吗?”

杜纪垂下眼看自己的手指,点头。

“我没想到你是……”水扬停下来,苦笑着说:“在你眼里,我很笨吧,我本来就是不聪明的女孩子。”

“这一次事件也是,我在病床上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害我的人,到底是谁。我很笨……”水扬咬着唇,美眸流转,她将耳侧的碎发撩起,一颦一簇带着风情,她靠近他,声音低得令人怜悯:“跟你,也一样。”

闻言,杜纪的瞳孔放大。和水扬相处的种种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中,他牵起水扬慢慢接近的手,将她拉近怀里,像初时热恋般宠溺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水扬的手颤抖着,环在他的脖子上,眼泪落在杜纪的围巾上,滚落到他的脖子间,她抽泣着,用力抱紧杜纪,柔软丰满的身体依偎在杜纪的怀中。

“杜纪,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都明白。”他轻轻拍打着水扬的后背,温柔地说着,纯黑的眼眸凝了极深的夜色,“因为,水扬的确很笨。”

30

“杜纪……为什么你都不来看我?”水扬抬眼看着他,眼中还凝着泪意,“我好担心,担心你是不是不来看我了。”

“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来看你的。”杜纪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不哭了,乖。”

水扬勾住他的脖子,凝望着他,“杜纪……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杜纪没说话。

“你最近去哪里了,我很想你。”水扬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拽住他的围巾。

“是吗?”杜纪轻柔地将她的手摘下来,理顺她的头发。

水扬眼带惊色,愣愣地看着他,樱色的唇轻启:“杜纪,抱抱我,抱抱我不可以吗?”

“好。”杜纪垂下眼睑,将她完全纳入怀中。

“亲我,好不好?”水扬见他又要松开,抓住他的围巾,仰起头乞求道。

杜纪低垂着眼眸,看着水扬抓着的围巾,皱起了眉。

“算了吧。”杜纪撩起她一绺头发,替她绾在耳后,嘴唇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是桃子教你这么说的吧?”

水扬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在说什么啊……杜纪?”她手臂还保持着姿势,呆愣地看着他。

杜纪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放下来,半倚在椅子上,轻瞥桌子一眼,“袋子是胡梨的吧?”

桌子上放着的红色包包尤为显眼。

“她、她过来照顾我……”水扬微低着头,手指攥紧被子,轻声说。

“你说的没错,你确实很笨。她跟你说让你跟我和好,”杜纪身体前倾,手撑着她的床,凑近她说道,“然后她就能跟詹游一起了。”

“怎么可能啊,她跟我,是好朋友啊……”水扬仍在笑,底气却有点虚。

“所以她向詹游撒娇也没关系?”杜纪想起那晚胡梨央求詹游调酒,暗暗撇嘴。

水扬笑得很难看,“那是因为……”

“你真的是笨蛋啊。”杜纪瞟了她一眼,双手抱在胸前,“别忘了,詹游和胡梨在我们专业并称双壁,我和你交往之前,她就喜欢詹游。”

“我只喜欢你啊!”水扬咬着唇,底气不足。

杜纪看向房门,听她这么说,余光瞥了她一眼,“是胡梨跟你说的吧?”

“什么?”

“我喜欢清冷又高傲的人。”

“……她没……”

杜纪叹了口气,唇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詹游都跟我说了。”

温柔的,高傲的,拥有一双清澈冷淡的眼睛的……

——那是杜纪喜欢的类型。

詹游事无巨细地,将那晚上的事完完全全地告诉了他。

“你真的太笨了,水扬。”杜纪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如果一直保持原来的样子,说不定,从我手里得到的会更多的。”

现在故意而为的相似,只有剩下厌恶了。

偏偏要笨拙地模仿,他最喜欢的,詹游。

“杜纪你听我说!”她一把拉住杜纪的手臂,苦苦地哀求。

“这张卡里面有10万,可以透支多少我不清楚。”杜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是昨天杜连恒趁拥抱时塞到他的口袋里的,放在她的手中,“另外我把钱转到你的账户上了,回去记得去看看。”

“我不要!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啊,杜纪!”

水扬用力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怜楚楚。杜纪略微侧过头瞥了一眼,反应冷淡。

“还是收起来比较好吧,碰到我心情不好,数额会比现在少。”漆黑的眼眸透不入一丝亮光,居高临下的神情,似乎看着蝼蚁一般,冷酷而阴森。

水扬被他的眼神惊骇到了,手缓缓地松开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绞着手指,抬眼看着他,哭得梨花带雨,“你不要我了,是吗?”

“不是分手费,是封口费。”杜纪侧过头,靠在墙上,手搭上了围巾,“事情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你再提起也没什么意思。”

“封口么……”水扬看向杜纪,杜纪正看着紧闭房门出神,她轻声说,“果然像桃子所说,是詹游做的吧?”

偏袒得这么明显么?

杜纪苦笑了一声,转过头时却换了神色。

“你太笨了,我说了,胡梨和詹游并称学院双壁。”杜纪勾起一抹笑,指尖划过脖子,“那杯酒,你喝了,我和詹游也喝了,中毒的只有你一个,说明有问题的不是酒,而是另一样在你口中的东西。”

“是……”水扬瞪大了双眼。

“你错信了胡梨,她不是什么善茬。”

杜纪双手撑在水扬手边,把她困在怀中,声音低得蛊惑人心:“你死了,谁会得到詹游?”

水扬猛地抬头,双瞳中隐藏着怒火:“是她……”

杜纪笑了笑。

水扬看见他的笑容,充满了讽刺,立刻回过神来,“杜纪我、我知错了,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我答应了你的求婚不是吗!”

杜纪不语,唇边的笑容愈发冰冷,水扬怔怔地看着他,渐渐地低下头,捂住了脸。

“你早就知道我和詹游……”

“大概吧。”他的女朋友,詹游哪一次不下手。

水扬见他要走,咬着唇揪住他的衣角,“不给我机会吗?”

杜纪半侧过头,水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回过头,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去过夜店吧?”

“什么?”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吧。”杜纪舔了舔唇角,眼睛半眯,“跟那里的小姐一模一样。”

“你胡说!”水扬瞪圆双眼,泪水从双颊流下来,肩膀颤抖着,“我不是……”

“算了。”

杜纪见她要反驳,伸出手指,点在她的唇上,将脖子上围着的围巾扯下来,露出红痕斑驳的雪肤,黑眸缓缓睁大,“是不是都不要紧了。”

“你,从来不让人碰你的。”她终于明白杜纪一直拉着围巾的原因,是因为,裸♂露的脖子上布满了,吻痕。

“我们结束了,水扬。”杜纪抬高了头,将她手中攥着的衣服抽出。

水扬茫然地看着杜纪碰过的地方,“杜纪,你变了。”

“也许吧。”杜纪耸耸肩,“也许这是,我原本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一面。”

水扬摇摇头,苦笑着:“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吗?我说,你看我的眼神,让我特别害怕……像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你的眼神里面,我看见了爱恋、疯狂、迷失,却惟独看不见我自己。而你现在,看也不看我了,你是找到了那个人吗?……透过我看到的那个人。”

指尖触碰白皙的脖子,他浮起一抹恶劣笑容:“是啊,是你把我推向他的。”

那个,留下吻痕的大混蛋。

混蛋詹游。

得到詹游的人?

别开玩笑了。詹游,怎么可能是他人予取予夺的所有物。

31

“说谎不眨眼的阿纪。”杜纪关上门,詹游在病房外站着,见他出来,替他裹好围巾。

杜纪故意把围巾拉下来,“和偷听的詹游不是绝配吗?”

他一记直球打得詹游措手不及,好一会詹游侧过头,低低地笑着。

“阿纪还是这么会突然袭击。”

“我只是说了真话而已。”杜纪趁他给自己整理围巾,仰头用力咬了他的脖子一口。

詹游捂着脖子,“什么?”

“昨晚你在我脖子上咬了这么多口,我报复一下。”

耍小性子的杜纪气鼓鼓的,詹游低着头看着,被他弄得心痒痒的。

“那不是咬的……”他将给杜纪围好的围巾扯开,唇齿在杜纪细腻的皮肤上碾磨,脖子上的酥麻感差点让杜纪发出声来,詹游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他,“你看。”

杜纪闹了个大红脸,把脑袋埋在詹游的怀里,好一会才缓过来。

“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水扬说么?”

“现在没了。”詹游耸耸肩。

“哦?”

“阿纪都把话说完了。”

杜纪脖子一梗,“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杜纪在他后面使劲地踩他的影子,不亦乐乎。詹游却忽然停下来,害杜纪一下子撞上去。

“游?”正想偷偷掐詹游的腰,听到这声音,杜纪就知道是谁来了。

詹游还是被狠狠地掐了一把,他微笑着,“胡梨。”

“桃子。”杜纪从詹游后面探出脑袋来,笑眯眯地招手。

“那个,你、你好啊……”她好像有些忌惮杜纪,含蓄地看着杜纪,小幅度地招招手。

“你应该是有话跟他说吧?”杜纪指指詹游,促狭地眨眨眼。

“呃,是、是啊。”胡梨脸微红,轻轻点头。

然后就看见大灯泡杜纪一动不动地站在詹游旁边。

这家伙明知道胡梨有话想要单独跟詹游讲,还不回避。

看这个架势杜纪占据着八卦最前线,就差一包瓜子和小板凳,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多余,很享受这尴尬又小粉红的气氛。

詹游看着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杜纪,可爱到爆,好不容易才忍住去狠狠揉一揉他的冲动。

“游,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回去认真地想了。”胡梨等了半天杜纪都不走,又见詹游开始不耐烦,咬了咬唇,开口道。

“我果然还是想试一试。”她苦笑着,认真地看着詹游,“我,从新生入学仪式开始,就喜欢你了。”

杜纪想了想,作为化学状元的詹游,貌似是新生代表。

胡梨绞着手指,轻声说,“大学四年,我一直很努力,加入你所在的社团,拼命学习,就是希望你能看见我。”

“我看着你不停地换女朋友,杜小玉,许漾,陈敏璇,薛咏华,我都记着。我真的,很不甘心。”胡梨声音上扬,末音带着颤抖,“我们学院每一个人都觉得我跟你是天生一对,你偏偏要跟她们在一起。可是我等!”

“我想,应该是我遇到你太晚,毕竟我大二才有机会跟你说上话……”

“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水扬在一起,你明知道她脚踏两船!”她把唇咬得发白,咬着牙说,“她何德何能!现在她要跟杜纪和好了,你……”

“我没跟她和好哦?”杜纪提醒讲得投入,眼里只有詹游的胡梨。

胡梨看着他,张了张嘴,低下头说道:“啊……你、我……忘掉我说的话吧!”

漆黑的眼眸似是漾进了墨,颇有兴致地看着胡梨,唇边的笑容上扬。

是妒忌。

她在妒忌。

虽然掩盖得很好,但是他还是能清晰地看到,曾隐藏在他眼底的,属于他的黑暗情绪。

于是,他挨近胡梨,轻声说:“我会让你如愿的……”

故意讲给他听,生怕他忘记被水扬劈腿,就是希望,和詹游暧昧不清的水扬最后一无所获。

希望他——

拒绝水扬。

胡梨只觉杜纪的目光太过骇人,下意识地转移视线,“什么?”

“你还是跟詹游说话吧,不是有话跟他说么?”杜纪打断她的疑问,看向詹游,见詹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愣了半天又回过头笑着说,“有空的话,想想那晚我跟你说的话吧。”

“我……”胡梨看着詹游,却发现詹游正在看杜纪,不由得一愣。

“不要说了。”詹游抿着唇,瞥了一眼杜纪,“再说的话,有人要生气了。”

“为什么,你宁愿跟那些女人在一起都不跟我在一起!?”胡梨明显是会错意,以为是詹游自己生气,带着激动说道:“我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吗!我想跟你近一点难道不行吗?”

詹游眼眸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笑着说:“我明白。”

“你那晚说不喜欢清高的女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受到他的鼓舞,胡梨语速很快,带着期待地看着詹游,“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告诉我,我变成那个类型就好啦!”

“我喜欢的人么……”詹游侧过头看了眼杜纪,后者正在意味不明地坏笑着,“蠢蠢笨笨,做事不靠谱,整天说‘打扫这种事当然是老婆做的’,天然黑,妒忌心很强的人。”

他叹了口气,“我跟他不一样,我不喜欢替身。”

“你在说什么啊……‘老婆’?”胡梨扯着笑,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升起。

“他的话,再怎么模仿都不像的。”詹游垂着眸子笑道,“我想,世界上只有他一个。”

而他,只要他一个。

杜纪看着詹游,开始明白他所说的话。对于完美主义者的詹游,任何一点瑕疵对他来说都是折磨,龟毛又较真的个性注定了他在恋情上的挑剔。

只要他,非他不可。

这种说起来矫情却又相当符合詹游。

他能明白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也有了相同的感觉。

最美的事情,就是想起他。

所以,其他人,付出再多的努力,也不可动摇他无法取代的位置。

“只要我肯努力的话,你会接受我的……”胡梨抬起头看着他。

詹游低着头看她,手悄悄握住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两人的杜纪。

杜纪吃醋了。

32

詹游低着头看她,手悄悄握住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两人的杜纪。

杜纪吃醋了。

因为詹游在胡梨身上看到曾经同样饱受折磨的自己。

胡梨,从大学开始就拼尽全力向詹游靠近,反复挣扎了六年,看着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接连不断地换着,希望一点一点地被消磨,爱意却积累成山,越不过去,也背不起来。

“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詹游看着她,投下了一颗致命的炸弹,“从大学开始,我只想待在喜欢的人的身边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待在喜欢的人身边?你哪有……”

胡梨扯着笑,后退了两步,疯狂地回忆詹游身边的人。哪有这样的人啊!从大学开始,一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一个人……

是杜纪。

胡梨的目光,从詹游身上,缓缓地,移动到杜纪。

“虽然很对不起那些女朋友们,”詹游轻声地说,“和她们交往,是因为她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是……”胡梨脸色煞白。

是杜纪的女朋友。

“难道……”胡梨不可置信地看着詹游,脑中拼命否定那个最不可能的想法。

那种荒唐可笑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詹游身上——

她祈求詹游快点否认,然而詹游却缓缓地点头了。

“嗯,我是喜欢着杜纪的。”

胡梨的眼睛,瞬间睁大。

蠢笨,做事不靠谱,整天说‘打扫这种事当然是老婆做的’,天然黑,妒忌心很强的人——

是杜纪。

除了他,没有别人。

是杜纪。

“你、你在开玩笑吧?”詹游绝对是为了拒绝她,而编造出的,谎言。

詹游的声音带着暖意,柔和得如同四月的春风,他的眼神,是只有爱慕时才会出现的,依赖、束缚、和占有欲,“我喜欢他,喜欢了十二年了。”

詹游看着杜纪,虔诚地低语。

四月的春风,带来万物的复苏。风浅浅地吹拂,卷起淡淡的青草花香,连阳光都乘着醉人的温暖,明亮而柔和。

“从初中开始。”

他的一句话,将胡梨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不可能……”

她看向詹游身后的杜纪,唇边浮起笑容,手轻轻地,拉住了詹游的衣袖。

眼中的笑意,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带着略微的讽刺,十分的确定和自负,还有安定的有恃无恐。对了,那晚他也是这么笑着,靠在她耳边说——

胡梨,即使詹游不喜欢水扬,他也不会喜欢你的。

原来,因为他早就知道,詹游喜欢的人是他,才会如此的信誓旦旦。

每个女人都想得到詹游,但注定谁都与他无缘。

杜纪,得到了詹游唯一的垂青。

从一开始,她就输了。

“纠正一句话吧。”杜纪的指尖顺着詹游的袖子划下来,勾住了他的纤长的手指,“不是迟了一年,而是六年。”

“对不起,一直以来让你以为詹游喜欢清高的女生。”杜纪老老实实地道歉,抬眼那一抹神色却是带了嘲讽,黰黑的眼睛深处泄露零星的……妒忌。

他往詹游旁边靠了靠,“不过其实你也感觉到了吧,清高的人,指的是詹游。”

她犯了个错误,全盘皆输。

将杜纪喜欢的人当作詹游喜欢的人,然而杜纪其实只喜欢詹游而已,正如,詹游只喜欢杜纪一个人。

胡梨的脸失了血色,看着詹游,“游,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对我不公平吗?”

公平?

詹游转过头看了杜纪一阵,扬起了笑。

“我大三时,和阿纪看过《等待戈多》,他整场电影都在笑里面的人傻逼,还有笑把荒诞剧当成催泪剧看的我。”詹游笑了笑,说起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没有等到戈多,戈多从来没有出现,太荒诞了。”

杜纪猛然抬头看着詹游。

他记得……笑得差点岔了气的等待戈多,因为完全看不明白。但是当时,詹游看着看着忽然搂住自己,应该是哭了。

“那种无望的等待,就像等待阿纪一样。”

昏黄的火光,成了他在黑暗中的全部希望。

“所以说,是相同的。”

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与否,处在近乎绝望中的詹游,也只能等下去。

她错了。

她不甘、她痛苦,因为她攥紧手里的筹码,眼睁睁地看着后面来的人插队到自己前面。可是爱情不是排队买票,没有先来后到。是的,他何德何能,让詹游青眼有加。

胡梨咬着牙,看着两人,“可是你们……你们这样是没有未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男人啊!”

杜纪嘴一撇:“那又怎么样?”

“至少中国是不会允许结婚的。”

“没关系啊。”

“即使是你父亲不在意,詹游呢?”胡梨笑了笑,“詹游他家人不会希望他一直不结婚吧?那时候你们会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说呗……”杜纪这几天也有想过这些事,但是还是不想在气势上输人。

詹游一直没发话,听到这里,开口道:“我会结婚的。”

“!?”杜纪一梗,慢慢地,充满着恶意地看向詹游。

平时拆他台就算了,这种时候搭什么话。可是当他看到詹游时,他愣住了。

“阿纪,我在说真话。”

他看向詹游,从对方认真诚恳的眼神中,他知道了,詹游真的没有开玩笑。那一刻,杜纪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

“你他妈在耍我是吧?!”杜纪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紧接着一拳打在詹游的肩上。

来势又凶又狠,快要碰到詹游时又泄了力,垂落在腿边,红着眼睛看着詹游,虽然倔强不想认输,但是语气间还是透了些委屈:“随便你。”

詹游刚要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找我哥玩去!”

于是詹游在胡梨惊诧的目光中,将逃跑的杜纪抓回来,压在墙上,在他的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阿纪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詹游将他扯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还往他脖子吹了口气。

“詹游我操。你妈!少来这套!”杜纪被压在他胸前,动弹不得,嘴上虽然不饶人,眼泪刷地出来了。

因为天气开始回暖了,詹游穿着简单的衬衫,湿意很快就渗入了。扶着杜纪的腰的手一僵,他唇边的笑意顿住,“你,哭了?”

“没有。”越是这么说,眼泪掉得越厉害,连肩膀都一抽一抽地,看起来可怜得很。

妈的,自从老妈去世后就没想过依赖过谁,暗恋詹游暗恋了十二年,大学四年加工作四年早就习惯詹游在身边,所以上次以为詹游死了还悲痛欲绝地掉了泪,现在忽然跟他说什么要结婚,能不哭么!

“对不起。”詹游侧过头轻轻亲吻他的头发,“没想到阿纪反应这么大。”

“那你就不要这么早跟我说这些事情啊!”杜纪带着哭腔的声音软软的,听得詹游心都化了,他揪着詹游的衣服,哭得一塌糊涂,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詹游,大混蛋!”

眼睛红红的不说,眼泪还接连不断地往下,原本杜纪的容貌就像高中生,这样一来詹游负罪感更重了。

33

眼睛红红的不说,眼泪还接连不断地往下,原本杜纪的容貌就像高中生,这样一来詹游负罪感更重了。

还说“这么早跟他说”,意思不就是让他多骗他久一些。阿纪到底对他多没信心啊……

“……哎。”詹游心一狠,又将可怜又可爱的杜纪压回怀里。

看着就想犯罪。

“胡梨,你记不记得,毕业之前学校有去美国的名额。”詹游抱着杜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呃,记得啊……可是你没有报。”胡梨站在一旁看了很久,忽然被点名,愣了神。

大学时她还替詹游觉得可惜,现在她明白了,詹游是为了待在杜纪身边才放弃的吧。

“因为想申请的省要求25岁以上,去年才能申请到。”詹游抱着杜纪,加上刚惹哭了杜纪,心情很好,连带着被他搂着的杜纪都能感受到他在冒小花花,“雇主的offer也拿到了,雅思在大学就过了,现在只差阿纪了。”

“你在说什……”杜纪刚抬起头又被詹游压下去。

而胡梨缓缓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该不会……”

“阿纪,抱歉呐,我以前怂恿你去现在这个公司是因为在要求的职业分类中的。”他蹭了蹭杜纪,讨好地放软语气。

“你在说什么啊?!”杜纪皱着眉,不爽他一直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的。

“游,你不报学校那边,是因为美国……”胡梨反应过来,说到一半捂着唇,说不下去了。

詹游笑得很欢,使劲地搂杜纪,“是啊,所以我申请了加拿大。”

“啊?!我怎么不知道?!你去那地方干嘛!”杜纪用力抬头,瞪着詹游大声说道。

“因为阿纪之前把‘再见温哥华’读成‘再见温华哥’。”詹游说起这件糗事,顶着杜纪巨大的压力笑了起来。

“不许笑啊混蛋!扯什么乱七八糟的!”杜纪用力掐他的腰,“为什么要移民加拿大啊?”

詹游笑而不语,胡梨看了他们一会,指甲掐着掌心的肉,轻声开口:“申请加拿大而不报美国,是因为,加拿大允许同性恋结婚吧?”

“诶?!”杜纪拼命看詹游,希望他否认,“喂喂,肯定因为那边发展比较好才……”

詹游点头,“嗯,是这样的。”

“……!”杜纪愣住。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胡梨晃了晃,甚至有些站不稳,她怔怔地看着詹游,“难道我在你心里,连一席之地也没有?”

詹游抬眼看着她,带着歉意地笑着,然后,缓缓地点了头。

“从十二年前开始,我的心里,只有阿纪一人。”

杜纪轻轻闭上了眼睛,眼泪从脸颊滑落下来,他把脸埋在詹游肩膀上。

若说有什么打动他的情话,也许大抵如此。

虔诚而残忍的,独独满足了他的妒忌心理。

“阿纪。”听到詹游低声唤他,他抬起头,见詹游一副等着他决定的样子。

“那我怎么办?”杜纪想到自己垫底的英语,默默鞠了一把泪。

“配偶或者同居一年的伴侣可以作为家属带出去啊。”詹游考虑得很周全,对答如流。

“……哎?”杜纪抹了泪,觉得正在抱着他的这人很可怕啊。

这么说来,杜纪在脑中浮现出詹游的人生规划:1、大学认真学习当学霸,勾搭杜纪,顺带拐带杜纪的各色女友;2、毕业后参加满足加拿大技术移民的职业技能类型;3、25岁达到要求年龄,申请;4、顺便把杜纪拐到手,同居。5、同居一年,带着伴侣杜纪移民?!(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计算,他都和詹游同居八年了)

从以前开始杜纪就既崇拜又害怕这些目的性明确并且认真执行的人,巧的是他现在的同居人就是这么个人,还步步为营地把他带回家了。

绕过已经石化了的胡梨,两人走了出去。

杜纪悄悄在詹游耳边问道:“我刚才跟你说的,你的人生规划对不?”

“嗯,阿纪真棒。”詹游在他的脸上香了一口。

“说了只能在房间里亲啊!”他蹦起来打詹游的头。

“阿纪居然哭了,真可爱。”詹游圈住他的脖子,声音很轻,“对不起,以后都不会再惹你哭了。”

杜纪不动声色地往他靠了靠,垂下头,“我以为你……毕竟你也有你的压力。”

“虽然不想说,其实我也会想,有一天你会不会和女人结婚。”杜纪笑了笑,“跟你在确定关系不久,不过怎么说我们作为普通关系共同生活了八年了,以前没有察觉,认清楚了之后……”

杜纪抬起眼眸,黑眸中闪过亮色,笑着看着詹游,“没办法离开你了。”

一记直球把詹游打得失血。

他把杜纪搂在怀里,杜纪叹了口气,詹游现在越来越黏他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捅了捅詹游的腰,“人生规划?水扬是怎么回事?”

言下之意是既然做了人生规划,为什么会下毒谋杀水扬。

“遇到了阿纪,哪有什么人生规划。”他停下来,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轻吻他的额头,眼中含着笑意,“原本想骗你说,阿纪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事实上,自从碰到你,后面的十二年随着个人欲望来走,我想以后也是。”

“那我以后,会管你的。”杜纪半抬起头,注视着詹游。

“阿纪挑起来的,本来就要负责。”

詹游松开他,和他十指相扣,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纵容和深情,“Marryme.”

杜纪刚想装作听不懂逃避,詹游向他靠近,四目相对。

“跟我结婚吧。”

他已经等待戈多,等了足足十二年了。

杜纪愣了两秒,点头道:“好啊。”

这两秒,是回忆的两秒,是十二年凝缩的两秒。

误入的少年。失神的惊艳,四目相对的悸动,昏暗迷失的亲吻,矛盾的逃离,从此午夜回廊再也摆脱不了的缠绵。

与他长期相处,无需谨慎的亲密,并由此生出的默契,刻下了独一无二的,专属于詹游的标识。

被用最温和的方法,粗暴地在他心中扎根,唤起他对詹游埋藏至深的记忆,不可抗拒地占有他的全部。

他望着詹游,眼底有浅浅的清波游动,带着些许茫然。仿佛是,最初时,在昏暗的酒吧,仰着头凝视调酒的少年。他的眼中漾着隐约的憧憬,恋慕翻腾汹涌着,将他淹没。

他看着眼前向他微笑的男人,琥珀色的眼眸已经带上了些沧桑,恍惚间想起那年,清高冷淡的少年含蓄地绽开微笑,低声地说,“我也喜欢”。

杜纪十四岁认识的他,二十六岁,他向他求婚。至今已经十二年,这十二年,詹游不择手段,浪掷青春,陷入身不由己的赌博,他用忍耐赌明天。他疯狂、执着、挣扎、痴缠,摇尾乞怜只为博得自己若无其事地轻轻一瞥。

现在回头再看,恍如隔世。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詹游和他,原本漫不经心,凉薄随意的感情,别扭而胶着的关系,无数甜美的时光都有他,他们神秘难解地彼此吸引,日久弥坚,成了呼吸一般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无法预计到的,也是它之所以充满魅力的原因。

在杜纪穿梭于几个女朋友之间,不会知道室友深藏着他和自己的秘密。詹游在等待中消磨希望,被黑暗欲望吞噬,也不会猜到杜纪会在未来拥抱他。

他们错过太多次,一个沉溺于过去,一个不敢表达。然而他们还是在这决定性的十字路口相遇,庆幸他没有放弃寻找,灵魂与之契合的人。而从此往后,再也不会分离。

人生的许多不幸,也许只不过是面对着美好事物时,我们自卑的倒影。

如今,再也没有什么,比与他并肩,更让人安宁。如不曾有他,他的青春只是一场虚妄。

妒忌心和占有欲,它们同属于一个共同的名字,那便是,爱。

——正文完——

番外

“姓詹的!再把衣服按颜色由浅到深摆放,今晚就别爬上我的床了!”杜纪朝在沙发上看书的男人咆哮着。

“阿纪火气好大,过来吃口西瓜降火吧。”詹游好笑地看着杜纪,看得他又是一肚子火。

这是杜纪和詹游正式同居的第四个月。

以前无论是在大学还是单位宿舍,毕竟都是分开摆放在自己柜子里的,杜纪倒还没觉着詹游多麻烦,最多就是有点洁癖。

现在不同了,詹游一要整理些什么他立刻上去阻止——詹游真的真的太可怕了!叠衣服要大小完完全全一样,摆放还按颜色分类,其他的就并不说了,就这两样杜纪就觉得不能好好玩耍了。

杜纪开始还有心情跟他开开玩笑,后来忍够了,认认真真地干起家务来。

读书时还说过让老婆来做,现在完全只有被詹游嘲笑的份了,说什么“没想到现在阿纪包揽了全部家务呢”。

呢!!!!!

两人还是照常去上班,在公司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不过直至某天被同办公室的女同事发现他从詹游车上下来之后,事情就有些变化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詹游搬了新家,而自己也找了回家住这样不靠谱的理由搬出了宿舍。

开始他还可以辩白是詹游尽一尽同学之谊顺路载了他,后来他一边拽詹游出门一边叼着面包被八卦上司看到后,他机智地用了“留宿”的理由避过去了,可还是流传过一段时间的绯闻。

在公司看到个人都打趣他“和詹经理很相配啊~”

他气的大声地“呸!”

传到詹游耳里的后果是被进步很快的詹游做到脚软,窝在被窝哭了半天才肯放过他。

从宿舍搬出来后,他俩把东西都运到詹游的家,开始了同居生活。杜纪东找找西找找,把那个兔子碗给找出来了,放到消毒碗柜里。

詹游抱着胳膊看着他忙活,淡淡说道,“不是说不是女朋友送的么。”

“啊?”杜纪皱起眉,茫然地看着他,“当然不是啊!”

詹游一愣,就听杜纪说,“不是你买给我的么?我说朝歌的碗筷很可爱,你就买了一套给我的。”

初中的时候,杜纪没话找话,跟冬夜说起这么个事,冬夜冷着脸拿出一套没用过的给他。

后来筷子弄丢了,垫子也不知道放哪了,只剩下个碗。

“你回来那晚,火锅,我问……”詹游说到一半,低声笑了笑,不再说话。

“哦哦,我懂了,你不会以为我不想承认和你的关系吧?”杜纪促狭地笑笑,给了他大大的拥抱,乖巧地蹭蹭他,“我没撒谎啊,是男朋友嘛。”

詹游僵硬地抱着杜纪。

他的阿纪怎么可能这么可爱……

和詹游互表心意,到詹游向他求婚之后,杜纪坦率程度逼近初中时期,动不动就来个熊抱,也不会别别扭扭地跟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而是一脸自然地跟他说“喜欢”啊,“想做了”之类的话,詹游……完全把持不住。

起初杜纪以为詹游把他带回家会遭到反对,因为往常假期詹游带也带他回家,家里人皱眉皱得好明显,杜纪还自卑过一段时间:到底是嫌弃他学渣,还是嫌弃他家庭不好啊乱七八糟的……

面对他的困扰,詹游只是笑,“原来那时候你是这么想的,怪不得总是问我我爸妈是不是喜欢你。”

“这不是废话吗!太可怕了好不好!我不想被嫌弃啊!特别是现在,我想跟你在一起啊!”杜纪一点也不顾詹游的感受,认真地说。

詹游:等等,我先去找找纸巾……

得到了杜纪的鄙视,二话不说搂住詹游就是一口,然后闪到很远擦擦嘴,挑衅似的扬眉,“要冰水吗?”

“……你厉害,杜纪。”詹游盯着他,逐字逐句地说:“冰水?跟你一起后,不需要了。”

杜纪后退两步,干干地笑,“那什么,你话还没说完呢,好歹让我了解一下你爸妈……”

“没事,你了解我就好。”詹游一把抓住他,抱在怀里使劲地揉来揉去,杜纪嗷嗷乱叫,拼了老命捶打詹游。

打闹了一会,杜纪捧着詹游的脸,认真地看了半天,然后说道:“我想了很久啊,为什么每次我的女朋友都能被你撬走?”

“想出来了吗?”詹游摸摸他的头。

“大概吧,我喜欢的人当然是最好的。”杜纪自信满满,又皱着眉,“可是我觉得我比较好啊,对吧?”

“嗯,阿纪最可爱了。”詹游抱着他,亲了一口。

杜纪脸色瞬间变黑,“姓詹的,不许这么说我!”

后来吵吵嚷嚷着去见了詹游的父母之后,杜纪倒也明白了人家爸妈为什么要皱眉——因为詹游早把事情告诉他们了。

开始很反对的,后来每年寒暑假詹游把一无所知的杜纪带回家玩,眼睛黑漆漆的杜纪十分招人喜欢,加上他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要小,在长辈面前乖巧可爱,去了几年,二老也开始喜欢上了。詹游又在旁边趁热打铁,说起杜纪的童年,两人对杜纪更加疼爱了。

杜纪听后愣了好久,才缓缓开口,“詹游,你是个人才。”

怪不得被盯着,死詹游没得手就已经说在一起了啊混蛋!

“阿纪太受欢迎了,不做好预备不行啊。”詹游搂着杜纪的腰,笑眯眯地亲来亲去。

“我?算了吧,被你夸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倒有些微妙的讽刺意味在里面似的。

詹游却很认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哥……”

“说起来这段时间都没见大哥了,还挺想他的!”杜纪一个激灵,过得太快乐,把大哥都忘了。

詹游憋着火,还是在笑。

“被老爸知道肯定会揍我的,还是别带你回去好了。”杜纪认真思索半天,得出了气死詹游的结论,又说:“本来我大哥的事就够烦人,我又这样……”

“又?”詹游敏感地抓住关键词。

“咦,我没跟你说?”杜纪摸摸下巴,圆圆的眼睛透着疑惑,“他跟他部下的事情啊!”

“……你什么时候说的。”詹游看着那张茫然的脸,恨不得咬一口。

“哦哦,以前的事了,他说是喝醉酒之后跟部下上床了,就这么个事。”杜纪细想好像真没跟詹游说,不过也没他俩什么事了,于是长话短说:“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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