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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咤风云——喜糖123

文案:

简单的说这就是一个底层小混混,不幸被帮派大哥看上吃掉,后来励志成为帮派龙头叱咤风云,又被命运玩弄的一无所有的苦逼故事。

渣攻渣受,相爱相杀!

本文结局1VS1HE

内容标签:黑帮情仇江湖恩怨强强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正,杜维┃配角:太多不写了┃其它:黑帮,渣攻渣受

1.

酒店顶层的豪华观景包间,林正坐在东首位的黑色真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上的香烟燃到底,橙色的火光挣扎着亮了亮,随即暗淡下去。他抬起头,逐一扫过面前端坐的胜义堂大小角头,冰冷的视线透过淡色的烟雾,一股渗人的戾气。

“不管是谁,什么身份,做掉严博我就把东区最赚钱的那条街给他。”林正眯起一双冷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金属烟盒。他的声音不大,却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倒吸了口冷气。

偌大的房间里,空气像上冻一样停止了流动,低低地压在头顶上。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林正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而坐在离他最近位置的几个人却已是满头大汗。

“哼!这时候都他妈一个个给我装软蛋了?啊?”林正猛得把烟盒摔在桌上,“哐——”一声巨响,手边的茶杯翻倒,茶水洒在腥红的地毯上,慢慢映出一滩深赫色的污渍。站在旁边的小弟,哆哆嗦嗦地躬着身子爬过来,手还没碰到茶杯,就被他狠狠一脚踹翻在地上。

林正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到最右边的人面前,“‘黄桃’,你他妈平时不最能嚷嚷吗?哼!要多狠有多狠,要多有种有多有种。啊?”

“黄桃”垂着头,杵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流下,一滴一滴没入领口。林正也不吭声,只是狠狠盯着,似乎要在他脑袋顶上开个洞出来。

“正哥,我去。”就在“黄桃”心悬在嗓子眼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林正一愣,扭过头,阴戾的目光却碰上一张懒洋洋的笑脸。微敞的黑西装,整齐的白衬衫,混在一帮奇装异服、人鬼难分的小弟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正拽过“黄桃”衣襟擦着手,他的动作很慢,仔细的,但眼神却分毫不动,视线像两把刀,锋利、嗜血。很少有人面对他的眼睛还能镇定自若,更别说是始终挂着戏谑的笑容。林正笑了,露出白森森的整齐牙齿,“你叫什么?”

“杜维。”简短而有力,不带丝毫献媚,说完,他嘴角还微微上翘,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发出笑声。

林正扫了周遭一眼,突然敛住笑容,迈开长腿朝他走去。混成一团的小弟立马像躲瘟神似的,从杜维身边让开,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们的老大。

铮亮的皮鞋,笔直的裤脚,再往上,刻薄的下巴,割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杜维乌鸦鸦的眼珠转了转,呲齿一笑,叫了声“正哥。”

林正咂咂嘴,从兜里摸出烟,刚拿到嘴边,又转手递给他,“你是谁的小弟?我怎么瞧着眼生?”

杜维接过烟,撵在手里,“我刚进来两个月,跟着龙老大。”声音不卑不亢,像聊着天气一样。

林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稀释成玩味,他调转脚步,走到杜维身侧,眼睛从他头顶落到脚尖像,又缓缓向上,最后定格在他侧脸。刚刚翻腾的戾气慢慢沉到了眼底,林正拍上他的肩,“我说话算数!”

杜维偏过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谢谢正哥。”

“别急着谢我。”林正盯着他的眼睛,“我是说,你要是活着回来的话。”杨起一抹讥笑,随即扬长而去。

“哼,那当然。”杜维望着他的背影,扫了下自己的肩膀。

林正前脚迈出门,房间里瞬时就炸开了锅。

猴皮第一个跳过来,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杜维,“干你娘的,杜维!你他妈不想活命了,你知道严博是谁吗?英合帮的‘五佛’,狠着呢,一指头就能把你小子戳死,你他妈完蛋了!”

杜维收了笑,脸立刻就垮了下来。他把林正递给他的烟叼在嘴边,狠狠地咬着,“就是‘如来’他也得死。”

“操,拽个屁。”猴皮啐了口吐沫,却被杜维阴狠的眼神一扫,愣是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骂骂咧咧地摇出了门。

杜维站在原地,点上烟,承受着周围各种视线,两只耳朵里进进出出的无非是“这小子想出名想疯了。”“等着收尸吧。”“做不掉严博就弄死他。”一类的话语。他神经质地抽动嘴角,残忍地笑着,心里琢磨,这他妈一帮什么玩意儿啊,看人下菜,窝里横,真他妈是什么人养什么狗。

狠狠吸一口气,叼在嘴里的烟被抽的火星明灭,他用手指掐灭烟头,一抬头竟碰上龙老大阴森森的侧脸。还没等杜维开口,龙老大盯了一会,就用手指戳开他,径直朝门外走去,紧跟在他身后的小弟排着队投来嘲笑的目光,那眼神,就像看着“夜色”门口的阻街女,赤裸裸的讥讽!

杜维心里沉静悄然无声地转为暴戾,而脸上却似笑非笑,让人莫名其妙,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阴阴地转着,一股子狠劲。

加长的房车里,林正歪着脑袋,半眯起眼。严博的事是一个烫手山芋,魁叔扔给他处理实际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着,是让他给枉死的老六出头,暗地里是想让他有个接手东区毒品生意的台阶。江湖上的事不过如此,兄弟义气,那是你要活着,这人一蹬腿脚一凉,管你八拜祖宗九叩神佛,能争到手的利益那才是正道。林正望着车窗外飘过的风景,有点心不在焉,杜维的出现让他有些许惊讶,想起那张故做轻松的脸,帅气、年轻,带着张扬的味道,林正摸摸下巴,豁然一笑,“习斌,刚才那事,你怎么看?”

坐在副驾上的习斌是跟了他八年的老江湖,是一步一步看着林正怎么从一个小混混爬上胜义堂老大位置的心腹。他微微侧脸,斟酌了下,说道,“正哥,我看那小子不简单,有必要查一查。”

林正换了脚翘着,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隔了会,却说道,“去给老六上只香。”

车子缓缓驶入雕花大门,立刻有四个黑衣保镖围上来,拉开车门,林正拢了拢身上的风衣。徐老六,也是个在道上响当当的名字,林正已经弄不清他的本名是什么了,只依稀记得这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见人就眯着眼笑,谁能知道他是本市最大的毒枭,手里掌握着从西到东几条大的毒品交易网。

走进玄关,徐老六的老婆、孩子就迎了上来。林正冲着她鞠了一躬,轻声道,“六嫂,节哀顺变。”

徐老六的女人一听他的话,捂着嘴就痛嚎出声,三个年幼的孩子也跟着哭,屋里顿时陷入悲痛的深渊。林正撇开脸,阴鸷的眼睛里带上一丝不被察觉的伤悲,他伸手扶住哭的快要厥过去的女人走进房间。

徐老六笑眯眯的遗像挂在大厅里,四周堆满了各路兄弟吊唁的花圈,毫无疑问地显示着主人在世时的显赫。林正接过小弟递上来的香火,举过头顶拜了拜,在一片诵经声中祭拜亡灵,袅袅上升的紫烟模糊了他的脸部轮廓,眼神却越发的尖锐起来。人死,也不过如此,亲者,悲伤欲绝,仇者,痛快淋漓,更多人和他一样,只是意思意思。林正摇摇头,没多做停留,交给家属一张三十万的支票,了表心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生的死的,他林正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换句话说,出来混的能有几个好结果。林正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背对着习斌说道,“找人好好查查那小子。”

2.

杜维坐在乱糟糟的小店里,专心致志地吃着一碗鱼丸面,碗里腾起的热气喷在脸上,他舔舔嘴,满足地叹了口气。手边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的正是严博日常出行的路线,杜维喝口汤,手中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上面戳弄着,心里却转了十八个圈。严博抵死不承认干掉徐老六的事,又有道上有名的几个老大给他做证,魁叔明面上找不了他的茬,才会想暗地里捅他一刀。严博平日里为人凶残,树敌颇多,所以进进出出的也特别小心,在路上根本没有可趁之机;最近又为了避风头,行迹低调,几乎是足不出户。

杜维揪揪眉心,感觉有点棘手。叼了根烟在嘴上,歪着脑袋,冷不丁的,面前窜起一簇火苗,他反射性地往后闪,抬头对上一双冷冽的眼。

“正哥?”杜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马上平静下来。

林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把火机又向前推了推,头也没回地冲里面嚷道:“福伯,一碗牛腩面。”

杜维也不客气,对着火点上,把烟抽得咋咋做响。

林正脱了大衣,一甩手扔给习斌,大大咧咧地坐到他对面。他瞄见杜维手边的地图,勾起嘴角,说道:“小杜哥,功课做得不错啊。”

杜维的神色一刹那变得很轻松,居然自顾自地喝起汤,等他将一碗汤喝了个顶朝天的时候,才慢慢地开口说道:“给正哥做事,当然要上点心了。”

林正听完他的话,眉毛挑得老高,哈哈大笑。他向前,倾着身子,嘴里的烟散成一团熏着对方,“小杜哥,能活着回来的话,以后就跟着我吧。”说完,将一个信封扔在他面前,“严博那老小子的干女儿下周过生日。”

杜维接过信封,也不看,直直盯着林正冷漠的照不见人影的眼珠。林正伸出手,拍拍他的脸,手很重,粗糙的指头尖割人似的疼。然后,大呲呲地在他面前吃起面来。

烟很快就烧到了底,过滤嘴的焦糊味混进来,杜维吐掉烟,站起身,把信封胡乱一折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林正也不抬头,阴森森地问了句:“小杜哥,这就要走了。”

“撒尿去。”杜维边朝大门口走边说,声音还特别大。

“小心JJ冻掉了!”林正拿起来牙签盒,似乎心情特别的好。

严博很好色,有不少干女儿,而能叫他抛下安全顾虑,执意出席生日宴会的却只有大明星陈娇娇。陈娇娇早年只是个不怎么出名的三线的女星,爬上了严博的床后,一朝乌鸦变凤凰,到今天已是影视歌三栖天后。但在杜维看来,干一个骚女人一干这么多年还不腻味的,严博无疑是个无趣的人。

陈娇娇的生日宴会顶级豪华,金壁辉煌的半岛酒店宾客如织,进出的人非富即贵。杜维提着化装箱,混杂在光鲜的人群中,他压了压帽延,低头向休息室走去。才到楼梯口,三个高大的外级保镖就拦住他的去路。

杜维不慌不忙地掏出卡片,“我是安小姐的私人设计师,来晚了。”

保镖接过他的卡在机器上一扫,“嘟”绿色的通行灯亮起,杜维暗暗松了口气。接着,金属探测仪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当碰触到化装箱时,立刻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这里面是什么?”一个糙着别扭中文的保镖问道。

杜维始终保持着微笑,打开箱子,手一掀,哗啦……里面的美发工具撒了一桌。三个保镖倒是也不含糊,一样一样仔细检查,时不时还用英文说着什么。末了,其中一人拎起箱子,摇了几下,杜维的冷汗都给他摇下来了,手心里黏糊糊一片,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瞪得老大。

好在,保镖很快就将箱子还给了他,生硬地说道:“你,可以进去了。”

杜维敛住眼底泄露出的点点戾气,让自己慢点再慢点,把东西收得整整齐齐,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径直走到卫生间,杜维一屁股坐到马桶上,翻出剪刀,撬开箱子底部,摸出枪,利落地抖了抖手,枪在手中嚓嚓地响着,熟悉的声音。他舔了舔嘴角,眼睛里翻腾着残忍,露出一抹浅笑,渗人的。

休息区很静,只有走廊尽头杵着一排保镖。杜维隐在杂物间里,手指在枪身上来回摩挲,脸上到是一副云淡风清,没心没肺的笑着。眼睛往外一瞥,正瞄见严博胳膊上挂着陈娇娇,风骚地走过。没一会,大部分保镖都撤了出来,仅剩两人,直挺挺地守在门口。

杜维的枪没有消音器,他喜欢听子弹打中人的动静,不同的部位能发出不同的响声,也能从中找到更大的乐趣。当然,现在如果在走廊上开枪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杜维从身后摸出半把剪刀,送到嘴边哈了口气,铮亮的金属面蒙上一层水气,映出一绺模糊的面容。枪揣进怀里,拿起手边的托盘,底下压着剪刀,他大步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长毛绒的地毯上,悄然无声,乘两个保镖愣神的瞬间,杜维手中的剪刀已划过其中一人的颈项,割开动脉,血液喷涌而出,溅在雪白的墙壁上,溅在他脸上,猩红的涂鸦。杜维回头,抬腿就是一脚,另一名保镖的枪飞了出去,紧接着,滴血的剪刀插入他的心口,刀尖整个没入。

杜维拍拍手,蹲下身,从翻倒的托盘里掐了块冰含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又从尸体上拔出剪刀,擦干净上面的血迹,点了根烟,悠闲地抽着,这才晃悠着走进房间。

屋子里很暗,从里间传来女人的尖声浪叫。杜维叼着烟,一口一口抽得津津有味,他眯着眼,斜依着门,饶有兴致地看着在床上翻腾的两具赤裸肉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杜维对着床上的人呲齿一笑,凶残的痕迹。

扭腰挺动的陈娇娇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一扭头,正对上一个狠戾的表情。她刚想尖叫,杜维迅速捂住她的嘴,锋利的剪刀在脖子上一划,血喷了严博一身一脸。杜维把女人推到一边,悠哉悠哉地坐到床边上,掏出枪,“啧,小弟弟都软了,严爷,你老了。”

严博脸上还是一副老辣的表情,但也被吓得不轻,周身的横肉像筛糠似的颤抖着。

杜维欣赏完他狼狈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无趣,便拉过一旁的枕头,死死摁在他脸上,砰砰就是两枪。严博赤裸的身体反射性地跳了两下,暗红的血液在他脑后晕开。

3.

杜维杀了严博,跑回胜义堂的当天晚上,就被林正下了门禁,丢进后院的仓库里,横竖是不让出来了。果不其然,天一亮,英合帮话事人的帖子就送到了胜义堂门口。

林正喝了口茶,估磨着时间差不多,就起身往外走。习斌坐不住了,沉着脸拦住他,“正哥,没必要为一个小混混,惹麻烦。”

林正阴沉地扬起眉毛,瞪了他一眼,“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

习斌被他吼得噤在那里,缓了口气,才咬牙说道,“正哥,台面上的事,我们已经做足了,把杜维往出一交,胜义堂可以推得干干净净,魁叔那边也可以交差,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这四个字,习斌还是没胆子说出口。

林正到没怎么在意,移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习斌,我们出来混,对上面要讲义,对下面要守信。否则,没命走出这个门。”说罢,径直走了出去,留下一道孤傲的背影。

北四路,酒吧街,是朗爷的地界。朗昆早年也是和蒋爷、魁叔是平起平坐的大哥级人物,但此人性子淡,又没什么野心,早早退了下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也乐得清闲。等到了林正这一辈,道上各派间大大小小争斗不断,朗爷这也就成了大家唯一能坐下来对话的地方。

白天的酒吧街本该是一片萧条,现在,整排黑色的高档轿车却堵了大半个街道。

林正走下车,带着一股子寒气,棱角分明的脸上到没有太多情绪。与之相反,早坐在屋里的英合帮老大葛一平,满脸狰狞,瞪着眼,一动不动。

林正走到他身边,虚吊着眼,似笑非笑地叫道,“葛老大。”

葛一平冷冷地哼了声,手上的烟敲打着桌面,阴阳怪气地说,“正哥,我葛一平当不起你这声老大啊。”

林正也不怒,这种场面,谁沉得住气,谁就有先机。他绕过桌子,长腿一伸,坐在葛一平对面,自顾自地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葛老大,你这是什么话,大家出来混,以和为贵嘛。”

“林正讲得好啊,和为贵。葛一平,你生意做大了,人倒是越来越回去了。”朗昆走进来,碰巧就接了林成的话茬,让葛一平很是不自在。

“朗爷!”林正、葛一平站起身叫道。

“都坐吧。”朗昆摆摆手,径自走到首位坐下,他身后跟着的各派老大也纷纷落座。

“你俩是老冤家了,难得能坐一块,也别憋屈着谁,有什么说什么。”朗昆抿口茶,脸也不抬地说道。

“朗爷,林正手下的人杀了我兄弟严博,我今天要讨个公道。”葛一平敲着桌子,抢着说道。

朗昆听完他的话,扭头看着林正,“有这么回事吗?”

林正见他不带询问意思的目光,瞬间就明白了。他勾起一道戏谑的笑容,望着葛一平说道,“我怎么不知道呢?”

“林正,你他妈放屁!”葛一平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了张照片,啪一下就拍在桌子上。

林正眼睛一翻,脸色就变了,凶狠地盯着对方说道:“葛老大,这里可不是西九街。”

“这儿也不是你正哥的东区!”葛一平毫不示弱,冲着林正吼回去。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朗昆沉下脸,厉声阻止。他向身边的人使个眼色,那人立刻把葛一平拍在桌子上的照片递给了他。

照片上是个模糊的人影,带着鸭舌帽,只有个侧脸。朗昆瞧了半天,似乎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把照片扔给林正。

“我打听了,这小子是龙鼎的手下,叫杜维。”葛一平见林正拿着照片不出声,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林正撇下照片,倾身往前坐,眼里的光一点点聚合起来,变得狠毒凶残,“葛一平,你他妈开什么国际玩笑,一张根本看不清楚的照片,我他妈还说那是你小舅子呢!”

“我操你妈的林正!”葛一平嚯地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隔着桌子伸手就要去抓他。

“葛一平!在我的地界儿上你想干吗?”朗昆啪地拍在桌子上,一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又转头对林正说道,“你别管他看得清看不清,英合帮这边也算是有了证据,你呢?啊?谁给你做证?”

林正沉默地点上烟,悠悠吐了个圈,眼角余光一扫,沉着声笑道,“证人?我就是证人,胜义堂当晚在的兄弟都是证人。”

“林正!你少来这套!”葛一平指着他的鼻子,牙磨得嘎嘎响。

林正眉毛一挑,脸上多了几分戏谑,看都没看他,扭头直接对坐在朗昆身边的覃海说道,“海哥也是证人呢。”

他话音刚落,满坐的人齐刷刷望向覃海,葛一平更是紧张,几乎是跳起来看着他。覃海呢,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咂磨了半天林正的话,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尴尬不已。

林正歪着头,摸了摸下巴,在众人如针般的疑问目光下,接着说道,“朗爷,这本是我的私事,不方便拿到台面儿上讲。但人命关天,既然葛老大非要个交代,那我也不怕丢人。杜维根本不可能去杀严博,他现在还趴在我床上呢。”说完,又冲覃海咧嘴一笑,“是吧,海哥。”

在坐的人基本上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覃海是GAY,这在道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与他有生意来往的人明着就把男人往他家里送,林正也没少干这档子事。但是,胜义堂的林正也是GAY,这无疑是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朗昆咳嗽一声,把窃窃私语的人都拉回了正题。他瞪了一眼林正,眼神又转到覃海身上,“他说的是真的?”

覃海一双小眼睛骨碌乱转,过了老长时间,才狡猾地说道,“我以为正哥不会说出这事呢。”

“那就是真的了?”朗昆盯着他,不依不饶地又追了句。

没等覃海回话,葛一平不干了,扯着脖子大喊,“胡说八道!”

“啧,我说,葛老大,又不是神经病,谁拿这事开玩笑呢。”覃海瞥了一眼林正,笑得阴沉。

朗昆冲众人摆摆手,清了清嗓子说道,“林正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平时也挺爱惜名声的,不会拿这个胡说八道,自己毁自己。葛一平,你那照片也不能肯定是杜维。我看,这就是个误会。在坐的各位,都是一方龙头,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各个都有责任,一旦有什么消息,都要通知英合帮,尽快把事给结了。”他拿起茶杯,抿口茶,板着脸,眼神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葛一平身上,“我的话说完了,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朗爷说的对。”一阵交头接耳后,众人纷纷随声附和。

葛一平狠狠瞪林正,呲着一口白牙,满眼血光。而林正也似乎感觉到了,慢慢抬起脸,嘴角带着笑,而漆黑不见底的眼仁里,却透着寒光。

朗昆看了一眼斗鸡似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那各位就先散了吧,别凑一块等条子请你们喝早茶。”

葛一平站起来,面容扭曲得可怕,随后,哐一脚踢开椅子,扬长而去,

林正用手指掐了烟,笑容陡然收住,脸上的线条变得生硬起来,转身叫了声朗爷。

朗昆兜着手,半闭着眼睛,“林正,别以为我老糊涂了,回去给陈魁带个话,叫他也适可而止,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他说得很慢,但声音却极其冰冷。

“是。”林正冲他点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扭头就走。

“林正,我看这事还没完,你也小心点。”朗昆看着他的背影,出声提醒道。

“多谢朗爷。”林正拉开门,早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暖色。

4.

“听说了吗?胜义堂的林正是同性恋。”

“真的假的啊?”

“鬼骗你,还跟自己小弟搞上了,叫什么杜维的,骚的要命。”

“不骚能把自己老大都带上床吗?”

林正是同性恋,杜维爬自己老大的床。流言蜚语像带着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成了道上兄弟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林正那天从北四街回来,脸上就没见过笑,阴沉沉,渗人的寒冷。魁叔到是对外面疯传的事置若罔闻,忙着重新组织徐老六留下的毒品线,可其他老大,见着他都是一副“你小子看不出来啊”的表情,弄得林正一肚子火,还没处发。

林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唰唰翻着报纸,手边放着个精巧的紫砂壶,难得一派幽闲。

习斌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正哥,现在杜维怎么办,还关着吗?”

林正把报纸扔到一边,托起紫砂壶啜了两口,“那小子这两天就没什么动静?”

习斌冷冷地哼了声,又接着说,“动静不小,门都快被他卸了。”

林正哈哈大笑,歪了歪头,说道,“放出来吧,跟他说晚上我留他吃饭。”

习斌望着自己的老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跟了林正八年,自以为深刻地了解这个人,但是这次,连他也糊涂了。林正怕麻烦也讨厌惹麻烦,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低调做事,高调赚钱,年轻时候积攒起来的戾气,都一点一点沉到了骨子里,依旧骄傲张狂,却很少做出格的事。而面对杜维,却表现的格外偏执,居然不惜拿自己的名誉做筹码,叫人大跌眼镜。习斌隐约觉得不自在,但又说不上什么感觉,总之对杜维是没有了好印象。

冬日里,天黑的格外早,不到六点,外面已是蓝麻麻一片。习斌领着杜维,穿过萧条的花园。他板着脸,走得很快,也不说话。杜维被关了四天,也给关老实了,低着头,只管跟他走,可眼神没闲着,余光飘忽飘忽地乱转。林正住的地方是胜义堂的老宅,翻修过的民国建筑,属于挂牌级别的文物,地方很大,但显得阴森恐怖。

进了别墅,杜维被领上二楼的偏厅。习斌推开门,“正哥,人带来了。”说完,让了个道,不满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

杜维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得罪他了,皱着眉,眼神就顶了回去,倔强的不行。

屋子里摆着一张不大的餐桌,架上了铜火锅,烧得正欢畅,腾起的蒸汽,将整个房间都笼得暖呼呼。在一层烟气后面,林正端着碗看着他。

“正哥。”杜维叫道,懒洋洋的声音粘在嘴里,带着些许不满。

“过来坐。”林正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杜维刚坐下,佣人就把调好的汤汁、菜品端了上来,不外乎那几样火锅常点的菜。铜锅的盖起下来,汤头哗哗翻着,喷出的热气掩去了对面的人影,然后散开,在脸上留下湿乎乎的触感。

林正端起菜,挨着锅边倒进去,手上很熟练,竟是一滴汤都没溅出来。杜维定定看着他的手,指尖方圆,骨节分明,乍起的青筋和微鼓的血管浮在手背上。他突然就笑了出来,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大概是觉得,那双能扼断人喉咙的手配在铜锅边上,极其可笑。

林正抬起眼皮,瞥了下那张英俊但笑得邪气的脸,继续下菜,屋里只听见滚开的汤发出的咕嘟声。不一会,白的、红的、绿的,翻了一锅,两个人配合着沉默,到也吃了个欢畅。

等火锅一撤下去,杜维才觉得,刚才那场景一定是自己在做梦,还他妈是场桑纳蒸汽梦。现在的林正吊着一双没有温度的眼,似乎要把人盯出个窟窿。

“小杜哥,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提着你的脑袋出人头地。”林正给自己倒了杯茶,斜着眼看他。

“那要看正哥是怎么想的。”杜维支着下巴,眼神飘得很远,虽然说得很轻松,却一语中的。现在的状况,只要林正不管,那他走出这个大门立刻就得横尸街头。他是棋子还是弃子,决定权完全在林正手里。

看着他的侧脸,微翘的嘴角,下巴却绷得紧紧的,林正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明天,你跟我去广场街,拜了关二爷,那就交给你了。”

杜维笑了,头微微仰着,带了点傲气,“谢谢正哥。”

“好好干。”林正走近,手搭在他肩膀上说道。

杜维看了看肩膀上的手,抬头迎上他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脸上的笑没了,转而是一股焦躁不安,这个人,他看不懂。

第二天一早,天空阴阴的,厚重的云层像倒扣的茶杯,把天地都罩了个密密实实。林正带着杜维在酒店后厅里拜关二爷,明晃晃的火烛,烟雾缭绕。身边齐刷刷站着胜义堂的大小角头,面前是高悬的关二爷金身塑像。杜维站在中间,从林正手里接过香,顶上的虚火还没灭,他甩甩手腕,香端举过头顶,在司仪的唱词中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将香工整地插入香炉。就在他松手的一瞬间,悄无声息的,一支香断成两节,顺着香炉划在猩红的供桌上,留下一个烧焦的黑点。

断香如断义,杜维脸上一片惨白,嘴角紧绷着。他仰起脸望向关二爷,绿色峨冠,红脸长须在这一刻越发狰狞起来。

林正的脸色没比他好到那里去,却还是江湖老道,揽了他的肩,面向众人说道,“广场街就交给杜维了,我林正一向看人不会走眼。以后就是自家兄弟,前人要多帮后人,生意上去了,大家都有的赚。”

杜维听得仔细,林正的话,前半句是说给众人听的,意思是今天的事都他妈给我闭嘴了;而后半句是留给自己的,叫他明白自己的位置,也收敛一点。

“各位老大,生意上兄弟我是新手,以后还要麻烦大家多指点。”杜维定了心,又是一副笑脸,说得十分诚恳。

“小杜哥年轻气胜,广场街一定兴旺。”

“我操,是人丁兴旺吧,小杜哥这样的,没两天就能把广场街的马子全泡个遍了。”

“去你的,泡马子泡出种来还玩个屁啊!”

林正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大家知道今天是有多少面子就得给足多少面子,连对杜维颇有微词的龙鼎都呵呵笑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僵硬的气氛立刻缓和下来。

从酒店出来,天空飘起了雪花,指甲盖大小,一片一片,落在林正黑色的大衣上。他仰起头,点上烟,升起的烟雾拉成一条线。杜维沉默地看着他,叫了声正哥。林正冲他摆摆手,顺着街道向远处走去,身后的车慢慢跟着。

雪下大了,又起了风,雪花打着旋扑过来。那只断香悬在杜维头顶上,卡在林正喉咙里,两人虽然沉默无语,但心知肚明。

5.

杜维对道上的生意上手很快,来回没几次,就把其中的门道摸了个清清楚楚,自然做得是风生水起。但是,不久他发现,无论是胜义堂的兄弟还是外面的小弟,背地里都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三分嘲笑七分厌恶,弄得他心里很不舒服。

华灯初上,广场街,银靡的夜生活拉开了序幕。

杜维窝进黑色的老板椅里,翘着的脚搭在桌沿上,心不在焉地翻看帐本。屋子里很暗,他只开了手边的台灯,橙黄色的灯光反在脸上,投下一个淡淡的阴影。杜维的眼神停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而脑子里忽悠闪过的却是林正的脸,总是看不清表情,可又想表达什么的样子。

杜维有点烦躁,摸出烟点上,把打火机扔得老远。他仰起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狠狠吸了口,火星嘶嘶闪着。

“小杜哥。”

外面传来敲门声,杜维坐正身子,抹了把脸才回答,“进来。”

贵宾部的经理推开门,献媚地笑着,“小杜哥,龙老大来了,说是有重要客人,让您过去一趟。”

杜维咂咂嘴,漆黑的眼仁转了一圈,龙鼎向来看不起他,除了在林正面前装得跟个人似的,其他时候顶着一张王八脸,从来不会搭理他。他来干什么?杜维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嘴角扯出一丝讪笑,说道,“先叫几个漂亮妞过去,我一会就到。”

杜维嘴上说是一会,其实心里面压根就没想给龙鼎这个面子,他现在的身份,怎么说也是跟龙鼎平起平坐,谁也不会憷谁。就是难为了贵宾部经理,夹在两个老大中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等到龙鼎要结帐走人的时候,杜维才推开包厢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随手接过侍者送上来的帐单,看都没看一眼,签了字,然后对一脸阴沉的龙鼎笑着说道,“龙哥,兄弟刚刚是真忙,怠慢大哥了。”

龙鼎歪着头,鼻腔里冷哼一声,阴森森的眼珠子转到他身上,“杜维,可是正哥叫我带周公子过来玩的。”

杜维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下,猛然间想起拜关二爷那天林正说的话。

“龙哥,我这不过来了吗。”杜维陪着笑脸,揽上龙鼎的肩,“还早呢,大家也别急着散。”说完,朝身旁的人使个眼色,立马从门外钻出来一排小妞,莺声燕语地将客人劝了回去。

龙鼎侧身甩开他的手,虽然是满脸不屑,但也没忘了自己今天是来干吗的,“周公子,这就是杜维,广场街这边现在他管着。”

周泽在左右美女的夹攻下探出身子,自上到下地打量杜维,然后那双色欲浓重的眼睛就定定落在他脸上,张着嘴,干干笑了两声。

杜维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仅是敷衍地回了个笑脸。

龙鼎对他的反应十分不满,压了火小声说道,“周公子的父亲和哥哥可都是政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搞砸了,你就别想在这混了。”

杜维叼着烟,呵呵笑,伸手拿过酒给自己倒满,“周公子是正哥的贵客,我今天照顾不周,先自罚。”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

“杜先生太客气了。”周泽的眼神一刻不离,像监视器一样从各个角度观察着他,边说边接过酒,又给杜维添满。

杜维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那张笑得莫名其妙的脸,突然有一种想冲上去狠狠给他两拳的冲动。

周泽无视他渐渐变得冰冷的眼神,拨开身边的小妞,直直走到杜维身边坐下,“杜先生现在是胜义堂最年轻的角头,又管着最繁华的地方,真是年轻有为啊。”说着,伸手搭上他的后背。

“全凭正哥看得起我。”杜维僵硬地挺直背,脸已经板了起来。

周泽哈哈大笑,“小杜哥,正哥宠你宠的紧呐。”

杜维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龙鼎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刚想说些什么,电话就响了。他匆忙起身,对周泽点点头,又盯了一眼杜维,就走了出去。

龙鼎前脚刚出去,周泽立马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小杜哥,我和正哥可是熟人。”他搭在杜维背后的手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腰上。

“周公子你要是对刚才的小姐不满意,我现在可以叫全场的小姐过来,任你挑选。”杜维没有动,保持着最后一点忍耐,冷冷地说了一句。

周泽笑了,眼睛珠子里浓浓的欲望,“满意,对你最满意。”他丝毫不在意对方快要杀人眼神,依旧笑着继续说,“能爬到林正床上去,你还是第一个。”

杜维整个人都僵直了,一句话不说,乌黑的眼睛里沉满了愤怒,像一把燎原的火烧开去。

“杜维,正哥的电话……”龙鼎走进来,话刚说了半句,只见杜维从沙发上跳起来,像猎豹一样钳住周泽的脖子,狠狠压下去。周泽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只前滚翻失败的青蛙跟黑色的大理石桌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杜维!你他妈干什么!”龙鼎冲过来,伸手拉住他,却在下一秒被钉在原地。他眼睛微微往下看,一把精致的蝴蝶刀,裂开的刀角正对着自己,锋刃上冰凉的触感从喉结处传开。

杜维没抬头,从侧面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滚。”阴冷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龙鼎大气都不敢喘,第一次有人在这么近的距离拿刀抵着他。他吞了口吐沫,犹豫了半天才张口说道,“杜维,你别乱来……”

杜维现在是谁的话都不想听,手往前一送,硬生生叫他闭了嘴。龙鼎一步一步退到门边,反手拉开门,闪了出去。

被吓蒙的周泽这时候才缓过劲,奋力挣扎起来。

“姓杜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林正非扒了你的皮不可。”周泽被压得扭曲的脸上满是怒意,以他的身份林正都要客客气气的,杜维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男婊子。想到这,周泽更嚣张了,“我说小杜哥,别装了。林正当着那么多老大面说把你搞得爽得不得了,谁不知道啊,你杜维有本事,靠后面就能飞黄腾达。”

杜维脸色阴得发黑,削薄的唇紧抿着,眼睛里翻腾的杀意像要涌出来一样。他揪住周泽的头发,往上一提,问道,“是林正说的?”

“操你妈,放手!”周泽头皮被扯得发麻,破口大骂。

杜维俯下身,贴着他的脸,鼻尖对着鼻尖,一字一句地说道,“别让我重复第二遍。”话音刚落,他手中的蝴蝶刀就贴上了周泽的脸,从左颊抹到耳边,一道整齐的划痕,随着刀尖血珠渗了出来。

“杜维,你他妈要干吗!!”周泽慌了,声音发颤。没想到他会真动手,更没想到在对方面前摆出林正的名字根本不管用。

杜维把刀刃立起来,对着他的太阳穴,玩儿似的在上面画着圈,也不理周泽的叫嚷。

“杜哥,有话好好说。”周泽的声音带着哭腔,腿已经抖了起来。

杜维盯着他那张哭丧脸,眉毛一挑,嘴角抽出一丝笑意,握刀的手刚刚杨起……哗——,包厢门整个被拉开。

林正站在门口,正对上杜维那张狠戾的表情,他阴沉着脸走进来。

6.

杜维的眼神顺着被掀开的门望去,林正就站在门口,走廊上暧昧的灯光投在他背后,昏黄中一片黑色的阴影。

林正一步一步走到杜维面前,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居高临下地盯了整整五秒,然后杨起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杜维被他极狠的一拳,打得坐在地上,血立刻就从鼻子和嘴角涌了出来。他伸手擦了一把,阴森森地望着林正笑,眼神却凶狠而骄傲。

林正把怒气稍稍收了下,冲身后的龙鼎说道,“送周公子去看医生。”而后用余光瞥了杜维一眼,“把他先带回去。”

龙鼎点点头,说了声是,就过去扶起周泽,“周公子,让您受惊了。”

周泽怒气冲冲地走到林正面前,“正哥,你手下也太不懂规矩了!”

林正慢慢偏过头,阴晴不定的眼神定定落在他脸上,也不说话。

“正,正哥。”周泽被他盯得浑身发冷,一下泄了底气,结结巴巴地叫了声。

林正却咧嘴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周公子先养伤,改天我一定登门致歉。”

“正哥严重了。”周泽呵呵笑了两声,应答着。谁都能看出来,林正在火头上,在火上浇油,那是找死。

走出夜店大门,林正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杜维那双眼睛,特别亮,又特别凶残,眼仁里集满了倔强,黑沉沉的。

“正哥。”习斌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叫道。

林正冲他摆摆手,“回去再说吧。”

胜义堂是江湖上的大帮派,人多底子厚,规矩也深。出来混的,坏了规矩,就要上刑堂,小到认错挨打受罚,大到清理门户,一句话,说是死全家,就要死全家。

林正站在半人高的关二爷金身塑像前,半闭着眼,手中的香端举在头顶,拜了三拜。在他身后,一张锈迹斑斑的长铁桌上,杜维双手被拧到头顶,绑在桌沿,上半身贴紧着桌面。他侧着头,望着灰白的墙壁,眼睛里没有一丝怯意。

林正饶过桌子,坐在一张加了软垫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沉默地抽烟。隔了好一会,才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杜维,你今天坏了胜义堂的规矩。”

杜维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唯有一双冷冽的眼不客气地扫过林正以及他身后的主事人。

林正看着他脸上轻蔑的神情,眼仁里泛起怒意,可又马上压了下去,冷冷地说,“我给你个辩解的机会,你也可以跟我私下谈。”

杜维望着他,想都没想,极其平淡地回了句,“我没什么可说的,这事,恐怕只有正哥能说得清。”

一句话把林正噎得够戗,感觉被他死倔死倔的眼神盯着,就气得太阳穴都发疼。他偏过头,掐了烟,眼里的光变得凶狠起来,“好。杜维,你给我听着。第一,你拒接话电话,这是以下犯上!第二,你对着龙鼎亮刀子,犯了兄弟自残!第三,你打伤周泽,给社团招惹麻烦!。”他顿了顿,向身后问道,“习斌,多少下?”

习斌望了眼脸上没什么情绪的杜维,又看看紧压着怒火的林正,然后才回答道,“四十下。”

林正略微皱眉,很细小的动作,习斌却看了个透彻,他接着说道,“不过,正哥,杜维是跟您拜的关二爷,您不能执鞭,我是执堂人只有三十下的权利。”

林正歪头,瞪了他一眼,才又把视线转到杜维身上,俩人的眼神碰到一起,谁都不饶谁。林正狠狠地说,“开始。”

习斌慢悠悠地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鞭子,走到杜维身侧,摸出一把折叠刀,压底身子,在他耳边说道,“得罪了,我下手可不会客气的。”

杜维把脸埋在胳膊里,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习斌顺着他的衣领,将衣服从后划开,露出精瘦的背部,腰线有力,肩胛骨紧绷着。习斌用的鞭子,是边缘非常锋利的硬牛皮和细钢丝缠绕在一起制成的,粗糙柔韧,可以轻易地撕裂皮肤,而钢丝又加重了鞭子的重量,稍有不慎就会伤到筋骨,全看执堂的心情。

习斌也给关二爷上了香,脱下外衣随手一扔,手上的鞭子抖了两下,划破空气,在空旷的室内发出嗖嗖的响声。

“啪”第一下,习斌只是抽在了杜维身侧的桌子上,铁桌上翻起的油漆碎屑飞溅开来。杜维的身子陡然绷紧,背部肌肉的线条都鼓了出来。习斌挑了挑眉,收了鞭,一旦受刑人身体绷得过紧,鞭子抽上去很容易伤了神经组织,林正就是再生气,也不过是想教训一下杜维,而不是要了他的命,这一点习斌明白得很。

等到空白的极限时间过去,杜维的身体稍稍放松,习斌杨起鞭子,毫不客气地抽了下去,鞭鞘划破皮肉,在沉闷的空气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杜维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反射性地张开嘴,却硬是把到嘴边的痛呼声压了下去,只是咬紧牙盯着林正。

习斌的眼睛一刻不离地观察他,只要背部力量一放松,肩膀的起伏稍微平缓下来,鞭鞘就毫不犹豫地招呼上去。他打得很有技巧,鞭鞘多落在肩膀和背部两侧,尽量避开腰和脊椎。但手上的力道给得很大,鞭鞭见血、皮开肉溅。十几鞭左右,杜维背上已是血肉模糊,一道道鼓起的紫红色肉楞上,皮肉翻开,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杜维还是勉强撑着,由最初的咬牙切齿到偶尔溢出吃痛的呻吟,但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林正,仍然是不依不饶的。脊背上像被人浇了烈酒再点上一把火,灼热的痛刺激得人想尖叫着跳起来,却被死死地摁在原地,连挣扎都做不到。

林正的眼睛从一开始就越过他,盯着前方的关二爷塑像,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抽到狠的时候,烟丝发出兹兹的响声。今天的事的确让他觉得火大,但也不是不明白这里外里的原因,周泽肯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惹火了杜维。可杜维呢,连辩解的机会都不要,哪怕是和他私下谈,他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对方还执意要逼自己先开口。原本是为了救他,不得已才出的下策,现在到好,里外不是人!林正越想越气,狠戾的目光重新落到杜维身上。

杜维紧闭着眼,眉头纠结在一起,散乱的头发湿乎乎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流下,在桌子上汇成一滩,嘴角绷得紧紧的,随着鞭声泄露出细不可闻呻吟。林正看着他的样子,有点不忍,眼睛里凶狠的光退了下去,转而多了份说不出的无奈。

杜维仿佛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勉强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疼痛的刺激,林正突然觉得他的眼神清亮了许多,少了一分残忍与戏谑。可是,这份难得的澄清来得快去得也快,杜维一偏头,就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一旁的习斌默默注意着他俩,果断地停了手,“杜维,跟正哥认个错。”

杜维偏过脸,艰难地喘了口气,舔了下干涩的唇,嘴里苦苦的血腥味。他抬起眼,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依然是嚣张而偏执神情,死咬着不说一个字。

林正靠进椅子里,冷着脸,手中的烟被掐成两节,在指尖来回搓弄。他盯着杜维却对习斌说道,“怎么?你是在故意放水吗?”

习斌低下头,余光瞥了杜维一眼,却发现他正用戏谑的眼神望着自己,典型的不识好歹。

“继续。”林正扔掉手中的烟,换了个腿翘着,视线从杜维脸上收回来,咬牙说道。

习斌重新举起鞭子,照着他肋侧抽下去,有别于前面清脆的声音,鞭鞘打在肋骨上是闷闷的空响。杜维啊一下叫出声来,被绑的双手紧紧拽住绳子,铁桌被他激烈的挣扎撞得喳喳乱响。

林正狠狠皱起眉,扶着额角,在习斌抡起第二下之前,出声制止道,“行了,你们都出去。”

7.

空荡荡的刑堂里,林正坐在太师椅上,耳边只有杜维痛苦的抽气声,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扭曲地颤抖着,紧紧抠在绳子上,指尖泛出青白。

林正慢悠悠地走过来,饶过桌子踱了一圈,最后靠在桌沿上阴冷地说道,“花招都耍完了。”

杜维长出一口气,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呲着牙,模糊地说,“正哥的心还不够硬。”

林正哈哈大笑,扭头瞪着他,眼神阴鸷乖戾,“杜维,我对有趣的人一向很有耐心,但是,我很不喜欢别人把我的耐心当有趣。”

杜维闭上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正哥觉得耍我很有趣。”

林正俯身,手撑在桌子两侧,深不见底的眼仁里瞳孔微缩着,尖锐的怒气冲上来,“那又怎么样。”

“哼,正哥真是一代枭雄,说话跟泼水似的容易。”杜维轻笑,汗珠顺着着眼角滑到鼻尖。

林正微眯着眼,脸上的表情一分一分沉下来,捏住他的下巴,脸靠过去蹭上他的鼻尖,勾起一道乖戾的笑容,“小杜哥是逼我把假话做成真事喽。”

杜维猛得挣开他的手,愤怒地看着笑得可怕的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林正,你真他妈是个小人!”

林正随他骂去,抹了把他嘴角的血迹,“小不小你一会就知道了。”杜维的态度已经彻底把他激怒,林正的字典里,有再一再二绝对没有再三再四,不懂得退让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感觉林正的手顺着腰侧往腹下摸去,杜维钢丝一样柔韧的躯体紧紧绷成一条直线。皮带被抽出,扣环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内格外刺耳,他手上的动作很慢,玩儿似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碰着。

杜维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眼神虚飘着,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卖力揣测对方的用意。他杨起眉毛,努力扭过脸,仅瞥见林正的侧身,“你不会真是同性恋吧。”

林正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干笑,“小杜哥,你的毛病就是想的太多,老子现在只想干你。”说完,反手拍拍他的脸,笑意越沉,那股子狠劲越是透彻。

杜维怔怔地望了他一会,转而镇定下来,他长叹了口气,说道,“拜了关二爷,命都是你的,拿来玩还是拿来操,只要正哥愿意。”虽然是认命的话,却被他阴阳怪气地语调解读得满是嘲笑。

林正的手在下一秒变得粗暴起来,一把扯下他的裤子,臀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小杜哥,你是受虐狂吗?”林正眯起眼,问得轻松。粗糙的大手不客气地袭上他的腿间,给予最原始的刺激。

杜维闷闷地哼了一声,反射性地抽起腰,虚浮的躁热像被擦着的木屑般灼烧的麻痹感,紧接着一阵阵的钝痛,随着快速地撸动反反复复,如忽明忽亮的火星炸开来。

林正撑在他身后,手上的动作步步紧逼,粗糙的指尖毫不犹豫的侵,恶劣地戏弄,刻薄地责罚。

杜维不可抑制地喘息声越来越明显,不得不把脸埋进胳膊里,任由战栗的快感和歇斯底里的屈辱摆弄,一起冲撞着神经末梢。

林正抽出手,啧啧叹了一声。随即俯下身,伸手抽住他的腰,往后一拽,“感觉这么好?不拿来操太可惜了。”

杜维被他扯得绷直了肩膀,手腕生疼,咬牙吐不出一个字来,一双凛冽的眼顺着绳子直勾勾落在猩红的香案上。

林正舔舔发干的嘴唇,恶意地向前一冲……杜维脖子上青筋乍起,低哑地呻吟着,感觉身体内部像被楔入了一根木桩,在外力作用下一刻不停,直捅到底。

“林正,我操你妈!”杜维在呻吟的边缘扯着嗓子骂了一句,脸色惨白,额前的青筋突突跳着。

林正只是呵呵笑,大手箍着他往下压,折断似的力量。身体的重量交叠在一起,用尽全力由依依不舍,肉体碰撞出色情刺耳的音符,与高昂的欲望一起冲上顶峰。

杜维低喘着,时不时被林正一个倾身,搞得惨叫连连。被缚的双手在顶撞与挣扎间扭曲地撑展又狠狠攥紧,疼痛与快感逼出的泪蒙在眼珠上,视线里的天地颠倒错乱地旋转。唯有身体里被横冲直撞、不依不饶地绞弄,在内部赶尽杀绝般的碾压过。

林正的气息也渐渐热了起来,仿佛干了一件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倾身向前,手撑在桌边上,困住杜维的下身,仅凭腰力做最后的冲刺。一下一下地肆意侵略,欣赏着杜维扭曲的俊脸,感受他身体的轻颤。

“你可以狂,但是,给我记住了,别狂到我头上来!”林正狂乱地抽着气,随着恶狠狠的话语一释放了个酣畅淋漓。

杜维疼得腿根发麻,体内更是翻天覆地地绞着,让林正舒爽得恋恋不舍,隔了好一会才漫不经心地退了出来。

林正仔细地整好衣服,又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转身看了一眼无比凄惨的人,一股酸气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憋得难受。屋子里刚刚那场肆意疯狂的性爱残留的气味浓烈刺鼻,恢复了正常功能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缩成一团。林正漆黑而不纯的眼仁里,三分躁动,七分无奈,胡乱摸了支烟点上,抽到一半再狠狠掐灭。

他拿了大衣,走到瘫软着半昏过去的杜维身边,帮他穿上裤子,再解开绳索。

黑色的,浸透了烟草味的大衣裹在赤裸的身上,杜维轻轻打了个冷战,僵硬的身体本能地放松下来,眼皮微微颤着,却始终不愿张开。

林正将略微比自己单薄点的身子搂进怀里,费劲地往上一抽,抗在肩膀上,踹开厚重的铁门就走了出去。

8.

医生是急匆匆地赶来,再战战兢兢地离去。即便是胜义堂专属的医生,看惯了刀砍斧劈的伤口,也被一身残酷虐待过的痕迹和林正结了霜的表情吓得够戗。

身上的伤口被细心地上了药,又打过镇痛剂,杜维趴在床上,斜侧着脸,睡得还算塌实。柔软的棉被仅盖住腰下,赤裸的背部上狰狞的鞭痕暴露在空气中,药物散发出的奇怪气味与淡淡的烟草味融在一起。

林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皱着鼻子,手中的烟燃过了劲,疏松的烟灰长长地垂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杜维,像只高傲的动物紧盯着猎物一样。没意思,真他妈没意思,过了那股子狂劲,征服的欲望萎缩起来,林正突然觉得尴尬无比。八年前,他和杜维现在的处境一样,不同的是,他胆战心惊地压制着自己的锋芒,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年轻的冲动,被别人踩着到后来踩着别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讨厌杜维身上那种随心所欲的自由味,忍不住想要把他压在身下折辱一番,等他在自己面前认输服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从一开始就已经移不开视线,那双桀骜不训的眼,和自己猝死的年少轻狂。

林正侧过身子,轻轻抬起手,越过沉睡着的人的头顶,将床头的小灯拧亮了几分。不经意的动作,带上了些许温柔的痕迹。

他慢慢靠近那张在昏睡中都骄傲得一塌糊涂的脸,鼓成小山包的眉头,凛厉的眼盖在眼睑下,眼角细长,削薄的唇抿成一道线,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劲。

林正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顺着他脸颊倔强的线条往下,落在颈侧突突跳着的动脉上。温暖的触感从指尖慢慢往上爬,痒痒的,林正僵硬冰冷的脸像碎掉的面具,从裂开的缝隙里能窥到一种明亮而又柔软的色泽。

杜维的眼皮抖了抖,似乎挣扎着想张开。林正陡然收了手,脸色沉了回去,而手指边淡淡的眷恋却揪起了更多的渴望,一时间五味翻杂,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放你走,以后,你的事一概与我无关。”林正板着脸,声音是阴冷的,眼神却不似往常犀利,黯淡的光,寂寞无比。

他说完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床上的人说道,“广场街是你拿命拼到手的,以后就是你的东西了。”

门关上,锁头的弹簧跳起来,“咯噔”再也没了任何声音。

杜维抽出被压得发麻的胳膊,无意中扫过床边,那里还残留着一片温热,林正的体温。他一直都醒着,麻药的作用并不是很大,以至于他可以清醒地构思如何在一瞬间杀了坐在身边的人。

他的手伸到枕边,展开,掌心里是一只注射器,针头在昏暗的灯下闪着冰冷嘲笑的光。杜维眼仁里空空的,发呆似地盯着那根针头,又猛得合上手,针刺进肉里,流不出血。是啊,他也有下不去手的一天。

杜维足足躺了一周,只有习斌过来了两次,拿了些治疗鞭伤的药,也不说话,放下就走。周围的人都很安静,直到他离开的那天林正都没有出现过。

日子就这样不好不坏地走了下去,转眼到了年末。广场街依旧热闹非凡,灯红酒绿,杜维照样懒洋洋地窝在办公室里,看着帐面上堆积的数字。林正的消息还是每天都能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事迹,新鲜的、陈旧的,他都一笑而过,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一遍一遍的去听。

“正哥今天在环城路上被人给阻了。”

“他妈的,谁干的?活腻味了!”

“肯定是英合的人,上回他们不还诬陷小杜哥杀了严博吗?梁子早就结下了。”

“妈的,英合帮搞暗杀,玩阴的。正哥没事吧。”

“听说受了伤,龙老大、黄桃他们都过去了。”

杜维刚走进还未开始营业的夜店,就听到手下聚在一起说着林正受到阻击的事,各个脸上杀气腾腾。他一边惊讶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一个人通知自己,一边听到林正受伤后心里七上八下地发慌。

“小杜哥。”手下眼尖地看见自己的老大就立在门口,纷纷站起来。

杜维走进来,虚吊着眼扫了一圈,冷冷地说道,“都干活去。”

聚在一起的人瞬间做鸟兽散,空荡荡的大厅,从未掩紧的帘子后射进几屡冬日里暗黄的光,微尘暖暖地漂浮在其中。杜维懒懒地靠在吧台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那么轻松,阴沉的有点可怕。英合帮的报复来的很快,目标直指林正,一瞬间让他有种被保护的错觉,但当他想到林正那张阴冷的脸,刻薄的眼神,这种感觉立刻灰飞烟灭,只留下嘴角一抹自嘲的笑。

腊月廿四是小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胜义堂照规矩在总堂摆了酒,兄弟们都来吃一杯,给来年的生意讨个好兆头。

杜维来的有点晚,在前厅给灶王爷抹了蜜糖,祭完灶,入席的时候已是一片杯盏狼籍。林正那桌坐满了人,各个喝得红光满面,喧哗吵闹,杜维隔着几张桌子,眼神就落在他身上。林正依旧是那张透着狠戾的脸,就算杨起眉毛大笑也遮不住里面的寒气,他一口一口喝着酒,脸色却不见变,夹烟的手上裹着厚厚一圈绷带。

杜维整理了下七零八落的心情,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正哥。”两个月来的第一句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正放下酒杯,没抬眼,淡淡回了声,“坐。”

身边的兄弟赶快让位,杜维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正对着他,端上酒,“正哥,我敬你。”说完仰头干尽。

林正吐出一口烟,抬起头看他,漆黑冰冷的眼神里透着不为人知的复杂情绪,他慢慢举起杯子,一口酒下去竟被呛得咳嗽起来。杜维撇开脸,无意中扫到他那只受伤的手,指尖青黑的淤痕还没退去。他反射性地想起那天晚上,温暖的指尖划过他的脖子,那种若有若无地触碰,让人莫名其妙地难过。

林正瞥了下避开他眼神的杜维,狠狠吸了口烟,站起来笑着说道,“我出去透透气,兄弟们努把力,不把小杜哥放倒了谁也别回去。”

杜维一下愣了,看着那张阴晴不定又难以琢磨的脸,叼着烟,带着笑,而眼睛里寂寞的晕影却渐渐散开。

9.

林正一走,杜维就被一帮兄弟灌了个七荤八素,眼珠子都红了,实在抗不住,只好借口上洗手间,乘机准备往外溜。

杜维冲到洗手台上一通狂吐,酒气从胃里反上来,冲进鼻子里,辛辣地刺激脆弱的黏膜,呛得他直咳嗽。等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劲过去,杜维长嘘一口气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瞬间舒服了许多。他抬起头,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杜维以为自己真喝晕了,眨眨眼愣了几秒,猛得一回头,就见林正斜依在门口,抱手环胸,嘴里咬着个半明半亮的烟头,线条分明的脸上笑得恶毒却还搀着几分认真。

“妈的。”杜维低咒,手上一使劲,扯出一堆卫生纸来。

林正冲他挑挑眉毛,径直走到小便池前,受伤的手有点费劲地解开拉练,扶了家伙大呲呲地开始解手。

杜维抓着一堆卫生纸杵在原地,也不知道想哪儿去了,脸腾得一下烧得不得了,眼神尴尬地乱飘,不敢定下来。

林正系好裤子,走到他身边若无其事地洗着手,又一转身,从杜维手里抽出几张纸随便擦了擦,就歪着头看他的表情。

林正的眼睛里少了分凶狠,透着不纯的光,点点滴滴打在他身上,杜维的酒劲刹时消失地一干二净,斜瞪着眼,蒙上一丝防备。

林正干干地笑了两声,眼仁里唯一一点温热的光转瞬即逝,又是一副不阴不阳的表情。他独自走到门口,微微侧头说道,“跟我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气。

杜维潜意识里还是害怕和林正单独相处的,凶狠暴力,残忍恶毒到是其次,但被那双半真半假看不出喜乐,又带着点无奈与寂寞的双眼一盯,整个人就跟力气散尽一般即烦躁又难过。

他沉默地跟着林正,穿过冷清的花园,黑色的轿车像一口大棺材,趴在门外。林正拉开车门就坐到了副座上,杜维迟疑地看了下四周,手搭在车门上问道,“正哥,不带人出去?”

林正眼睛一挑,有点不耐烦,“你他妈废什么话,开车。”

杜维冷不丁被他甩了一句,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脏话,钻进车内,嘭得摔上车门一脚油门,车子像脱缰的野马擦着路口的值勤警亭就冲了出去。

“小杜哥,悠着点,想叫小police盖国旗啊。”林正眯起眼看他,笑得十分开心。

杜维懒得去看那格外嚣张的脸,冷哼一声,踩死油门也不松劲。

“啧,这是汽车,四个轮子的,不是‘爱国者’,小杜哥。”林正侧着身子靠进座位里,拿眼睛斜瞟他。

杜维一边松了油门放慢车速,一边又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腹诽:妈的,老子干脆把你甩下去摔死算了。他觉得高高在上的林正在自己面前总是另一副样子,琢磨不透,喜怒无常,狠得时候要人的命,软下来的时候不声不想地闷着,无赖起来无耻下流欠揍欠扁,他妈的简直是个疯子!杜维从不知道自己会用这么多词形容一个人,真是又可恨又可笑。

林正瞧着他那张挂满了不屑紧绷着的脸,伸手敲了敲方向盘,“左拐,夜市。”

杜维虽然摸不透他要干吗去,但还是跟着他的话,打了把方向。车一头扎进小巷里,只往前开了一点就停住了。前方是一片灯火通明,瓦数不大,带着污渍的灯泡一个挨一个,底下是此起彼伏的小吃摊,穿插着卖廉价服装的衣架,熙熙攘攘,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林正独自下了车,胳膊挎在车门上,也不管是不是挡了别人的道,就这么站着。

杜维逆着一片模糊的灯光,看着他被江湖岁月浸透的背影,喧闹中孤孑的黑色。他将车子熄了火,叼着烟钻出来,干燥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空气中有一丝泥土的甜味,仰头望着天空,沉甸甸的黑色。

“要下雪了。”林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前面,转头笑了笑说道,难得一个正常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拥挤的人群里,各怀心事,像沉默的过客一般。直到走到一家不起眼的粥铺前,林正才停下脚步,挑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来,“老板,两份田鸡粥。”他摸出烟点燃,脸上是一贯的冷漠却又带了点倦意。

杜维拉开身边的椅子,坐在他侧面,正对着血腥的案板,和上边待宰的青蛙。

林正搓搓手,呵了口气,干燥刺鼻的烟草味散在空气中,慢慢化成一团。他顺着杜维的眼神看过去,被剥光了皮的青蛙露出刺目的白肉,一只后腿抽搐着,血在案板上渗成一滩,溢出来,顺着桌角划出又一条鲜艳的红线,带着微微的血腥味。

“我小的时候就住在那。”林正扬头,手向前一伸,指尖所指的地方是一片被围起来的废墟,只有寥寥几盏青黄的灯和塔吊上忽闪的红光。

他悠悠吐了个烟圈,低哑地笑了一声,“脏、乱、差,地痞流氓横行,专出人渣与混蛋,不是什么好地方。”

杜维听着他自嘲的话语,烟夹在指间转来转去,“我以前在牌坊街,只比这差不比这好。”他斜着脸看林正,嘴边带着笑却没什么笑意。

老板吆喝一声端上粥,碗里的热气蒸腾着模糊了对方的脸,粘稠的粥面上泛出白嫩的肉块,上面飘着翠绿的葱叶与香菜,夹杂着一丝姜片的甜味。

两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再无半句话,低头各吃各的。汤勺偶尔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林正这时的眼里,已经见不到一点阴戾的光,和着热气,有种如坠云雾的迷茫。杜维每一次出现,总能适时地挑起他征服的欲望,明明委屈的要死,却总是带着不知深浅的倔强双眼,像一丝永远抓不到的光,在疯狂的暴力下能发出摄人魂魄的魅力。那迷乱如幻觉的夜晚,男人鼻间躁热的呼吸,桀骜不训的脸,紧紧翻绞的体内,鲜血和经验……林正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了手,这一切叫人上瘾。

10.

阴郁的天空,风卷上雪砧子加杂着雨丝直往脖子里灌,冰凉针尖般的触感。林正拢了拢大衣,手揣在兜里,迎着风走得很快。低矮的屋檐边上,很快就汇成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匆匆而过的人的肩头。

杜维走在他身侧,瞟了一眼他大衣兜边露出的绷带,“手上的伤,是葛一平干的。”

林正猛得停住脚步,阴冷的黑眸转到他脸上,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抗拒,“关你什么事。”

“正哥,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杀了严博?”杜维走到他面前,转身对着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林正愣了一秒,哈哈大笑起来,而笑声的尾音又陡然收住,脸色一沉,扬手照他脸上就是一巴掌,“你他妈算老几啊!”

并不是很重的耳光,手指仅贴着脸滑过,杜维微微侧头,雪钻进脖子里,冷透了。他低垂着头不吭声,一团一团的冷气喷出来,胸口急促地起伏,突然抬起头,眼仁里集满了危险的光。

林正心头一颤,这样的杜维有种让人窒息的美,屈辱和愤恨凝结成的利刃。还没等他对准那双晶亮的眼,一只强有力的手就死死扼住喉咙,硬生生把他压在冰冷的墙面上。

“正哥被自己领进门的兄弟废了,会成笑话吧?”杜维一只手勒住男人的脖子慢慢收紧,另一只手狠狠捏着他受伤的手,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不露一丝破绽。

“你他妈又欠糙了。”林正吃痛,却不怒反笑,狰狞又凶残。

杜维盯着他,前所未有的狠戾,燃烧的怒火像膨胀的气体一般腾上来。那天晚上,林正施于他的残暴酷刑和无限耻辱像一把雕刀,精细锋利的刃角一点一点剜挖着血肉。他猛得丢开林正的手,往下一摸,再攥紧,男性的成熟鼓囊囊地,焦躁地涨着。林正的脸色唰得白了,反射性地躬身,却被他卡住脖子的手勒得喘了起来。

“正哥,你可别乱动。”杜维贴着他的耳朵,说得阴阳怪气。

耳廓上方富有弹性的软骨在寒气中冻得冰凉,贴在温热的嘴唇上,说不出的舒畅。杜维眯起眼,叹了口气,手指往后收,恶意地掐捏手里的东西,像林正对他做过的一样,毫不客气。

林正脸上的线条狰狞起来,血液逆着流向冲到头顶,额角青筋浮现,“你他妈下手真黑。”

“正哥,你操我的时候比这还狠呢。”杜维也不含糊,手上发泄似的用力,眼睛则对准了那张忍痛的脸。

漆黑的巷道,不算长的尽头就是灯火通明的大道,随时会有人经过。把林正压在身下,虐待着他的敏感,看他胀红了脸,喘着粗气,口口在自己手里又硬又沉,除过报复的因素,最原始的刺激也隐隐爬上心头。

“杜维,你的命就这么贱?”林正擦着他的脸边,一字一句说得恶毒,末了还对他呲牙一笑,满目鄙夷。

“哼,正哥为了我这条贱命,可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上。”杜维顶着他的额头,两人的脸亲密地贴在一起,暧昧的气息在彼此唇间流动,“就为了操我的屁股?正哥,你下得本钱可真大。”

林正的脸,微微往后一撤,后脑却顶在坚硬的墙壁上,冰冷潮湿的触感渗入脑髓般,让他的头脑更清醒,而被握在对方手中的部分却炙热如铁。他明白杜维的感觉,那种从头到脚一丝不剩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感。但他执意如此,从身体到意志上蹂躏这个男人,让他知道,只有自己才能主宰一切,控制他的思想,拥有他的身体。可是,第一次的交锋,他慌慌而逃,而现在,他承认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想要的杜维,正是这样,嚣张地扬着眉,含着怒火与不甘的明眸,刻薄的唇肆无忌惮,像一只受伤的危险猎豹,属于他的野兽。

林正笑了,不带嘲讽,温柔到有一丝尴尬的笑容。他倾身向前,突然含住杜维的唇,又迅速撤开,“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杜维被自己唇上的湿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去蹭,“你他妈变态!”

林正乘他一时松懈,勒住他的腰死死扣进怀里,两人撞在一起,骨头都发疼。杜维另一只手还想硬挣,却被林正用受伤的手拧住,手指抠入虎口,血瞬间就映了出来。在力量和体格上,杜维明显不是他的对手,形式瞬间逆转。

“你习惯把自己的兄弟都当婊子玩?”杜维在武力上不占便宜,可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手指更是用力掐入林正的伤口。

林正被他掐得直抽冷气,黑着脸说,“你他妈给我适可而止!哪个傻逼用命护一个婊子的。”他压着火,贴着杜维的脸颊,“杜维,别抻着这口气儿,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没有风,指甲盖大小的雪花晃晃悠悠在空中打着旋儿,簌得一下落入杜维的领口,他缩缩脖子,放松身体,林正将他拥进怀里……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顺着房檐儿低落的水滴把杜维的背后打湿了一片。蹬着三轮儿卖馄饨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压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颠得车后锅碗瓢盆哗啦乱响。小贩边骑边回头偷看,最终被林正一个凛冽的眼神,吓得头也不回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气氛微微有点尴尬,杜维猛地挣开他,“快回去吧,出来这么长时间,家里面该乱套了。”

林正还没来得及回味,怀里就空了,他咂咂嘴意犹未尽,“怎么,这么着急回去?”

杜维被他那双色欲浓重的眼一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谁他妈跟你一样,下面没把门儿的!”

“那以后,就叫你站那儿守着。”林正顺着接下话茬,坏心眼儿地笑了起来。从两人不光彩的第一次,他就察觉杜维的反应直接而又敏感,几乎称得上生涩。他很难想象,混迹在糜烂的社会边缘,刀口上舔血生活的混混,能远离性事。也许是离血腥太近的人,怪异的自我保护。

“还愣着干嘛?走了!”林正从怒视他的杜维身边走过,轻轻拍了他一下。

杜维看着他的背影,受伤的手揣进大衣兜里,渗出的血把兜边的那抹黑色染得更浓。

两人走回停车的地方,林正刚拉开车门,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把他堵住了。杜维在车上等了会,看他还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下了车走过去。

小姑娘将一把包装艳俗的玫瑰捧在林正面前,“先生,买支花吧,很漂亮的玫瑰。”

林正叼着烟,看了眼走过来的杜维,心血来潮,“你要吗?”

杜维瞪了他一眼,张口刚想骂人,小姑娘立刻凑过来,“先生,你就要一支吧,求你了。”

“人家都求你了,要一支,就当我送你。”林正似乎心情很好。

“你有病吧。”杜维骂了一句,却被小姑娘祈求的眼神困在那里。

杜维的犹豫不决,很快吸引了在街边卖花的其他人。其中有个半大的小子,手里的玫瑰鲜艳欲滴,花色各异,根本不像是街口低廉的品种。他冲在最前面,来到林正身旁,嘴里说得和其他人一样,眼中却没有一丝献媚,却急急地将花举到了林正胸口。

杜维感觉有点异样,推开小姑娘,一步跨在林正身前。突然,他觉得肋下一阵刺痛,玫瑰花在眼前四散飞开,落在雪地上……一片鲜红淹没了所有的色彩。

11.

林正张开胳膊,接住杜维向后软倒的身体,一脸惊愕。他跪在雪地上,让杜维靠着自己胸口,脚边一把三棱刀,血槽里猩红的液体淌了一片,周围的雪地被映得通红刺目。杜维伤在左侧肋下,看不出深浅,他意识还算清醒,绞着手指狠狠抵住伤口,血液从指缝中汩汩冒出。

林正混迹黑道十余年,血流成河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他自己也不知踏过多少血肉模糊的尸体才走到今天。而现在,杜维的血让他觉得格外刺眼,那裹在雪地里的腥味,刺激得整个心脏都绞缩起来。他迅速播了急救电话,又通知习斌赶过来,然后,手覆在杜维摁着伤口的手上,仿佛要传给对方力量一样,却阻止不了血液的流失。

杜维已经痛到麻木,只觉得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一种剥离骨肉的虚脱感。他拼尽最后一点意识,抻开沉重的眼皮,盯着林正的手机,青白的唇,细不可闻地说了声“走”。林正皱眉,贴着他冰凉的脸颊,脱下大衣裹在他身上,紧紧搂着,“没事的,杜维,没事了,别担心。”他知道杜维在想什么,现在这个状况,如果对方发起二次袭击,带着杜维他没有任何逃出的可能。可他不会,也从未想过要丢下他。

围观的人冷漠地站着,像一圈结了冰的栏杆,麻木又残忍。好在习斌带着人来得很快,黑色的轿车几乎冲进人群,接着救护车尾随其后呼啸而至。林正这时才微微松了口气,但杜维的情况很不好,呼吸急促,脸色灰白,冷汗和融化的雪片让他脸上潮湿一片,额前的碎发都被湿透。急救医生围了上来,小心地将他移动到担架上,而这一系列动作,不可避免地触动了伤口。

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从伤处疯狂地盘旋而上,顺着脊椎直达脑髓,杜维将要消失的意识被蛮横地拉了回来,他的手紧紧抠住担架边缘,青筋浮起,骨节发白。林正推开正准备注射的医生,握住他染血的手,那么冷。他拨开杜维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沿着眉骨细细摩挲,“没事了,睡一会就好。”

不知是林正的安慰还是止疼药剂的作用,杜维感到痛苦不再是紧紧逼迫,但同时,他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完全耗尽。在意识的最后,杜维觉得自己仿佛伸手隔空抓住了什么?他来不及开口,就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中……

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尽头,手术室宽厚的大门紧闭着,“手术中”的红色警示灯已经亮了很久。林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向前倾着身,手指交叉拄在膝盖上,心紧紧纠着。深沉的走廊里,每隔几步就有胜义堂的兄弟把守,戒备森严。

习斌走过来,收起他身边浸透杜维鲜血的大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他极了解林正,似乎等着他问什么。

果然,林正没有抬头直接问道,“警方那边怎么弄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习斌微微躬下身,轻声回答,“动静不小。龙鼎过去的,刚刚来了电话,压得住,问题不大。”

“恩。”林正应了一声,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习斌见他肯说话了,才继续道,“街口、英合、葛一平的住处都安排了暗线,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情况不太好说。”

“不太好说?”林正吊起眼睛,怒不可制,“丛新海是干什么吃的?我看他改名叫怂新海算了!”

习斌明白他的脾气,没有再解释,却另起了话头继续道,“正哥,他们在暗处,最近要格外小心,明后两天的安排,我都给推了。”

“谁他妈叫你自作主张的!”林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对着习斌就是通骂。可他转念又一想,就算习斌不帮他推掉,这两天估计他也哪儿也不会去。

林正用手搓了把脸,沉声道,“叫他们都站到外面去,一会别挡着道。”

习斌冲不远处的人影扬扬下巴,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人刚撤尽,手术室的大门就被推开,林正霍得站起来,大步迎了上去。

杜维苍白的脸歪在枕头里,罩着氧气罩,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气。林正扶着床边,仔细地瞧着,这个嚣张的小子,安静得叫人害怕。

医生告诉他,杜维失血过多,并没有脱离危险,还需要在加护观察。林正烦躁地拢了把头发,忍不住一阵心烦意乱。

杜维被推进一旁的急救观察室内,林正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他,一动不动的。他两只手都扎着针,血浆和药物源源不断地输进去,让林正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两支细管子连着杜维的命一样。

护士连接好仪器,调了点滴,又整了整被子才走出来,看到林正,细心地告诉他,病人最早也要到明天下午才能醒,他可以休息一下,明天再来。林正看都没看她,随口说道,“我不累,我等着。”护士冲他点点头,擦身而过的时候,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而林正所有的精力都在玻璃那边,沉沉昏睡的人身上。

习斌一直站在不远处,并没有上去劝他,不是不敢,而是他知道,没用。林正这些年来,对人对事越来越老练,极少感情用事,更别说执意要抓住什么人。可这些都不能说明,他真的在情感上毫无破绽,恰恰相反,一旦有这样的人出现,那将是他致命的弱点。习斌看着独独站在窗前的林正,不禁担心起来。

突然,林正大衣内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室内,发出清晰的嗡嗡声。习斌掏出来一看,微微皱眉,快步走到林正身边,“正哥,魁叔电话。”

林正接过电话叫了声“魁叔。”转身向走廊边的紧急出口走去。

习斌一边通过电话提醒守在楼道里的兄弟警觉点,一边跟着林正,直到门口。

“阿正,你没事吧。”陈魁的声音里,还真有几分担心的意思。

林正振作了一下精神,才回答道,“让魁叔担心了。”

“没事就好。我年龄大了,社团的事还要你们几个抗着呢。”陈魁顿了顿,似在斟酌什么,“凡事不要老自己冲在前面,能叫底下兄弟担着的,做的,就叫他们去。”

林正咂摸着他的话,虽然没挑明,但显然对他护着杜维这件事也有耳闻。林正在心中冷哼,老家伙真是不做一点吃亏买卖,但面儿上还是一贯的恭敬,“魁叔说得是。”

“‘贺新’你就别去了,我叫阿彪替你,最近避避锋芒。”末了,陈魁又补上一句,“好久没回家里喝茶了,你阿婶老念叨你,抽空来一趟吧。”

林正知道,陈魁找他不会是喝茶这么简单,却还是应着,“一定的,魁叔。”

挂了电话,林正在楼梯间转了几步,却难以集中心思细想陈魁的话中“奥妙”,索性抛开,转身走了回来。在他的心里,现在,没有什么比在那片玻璃窗后的人更重要。

12.

杜维醒得要比预计时间早些,伤口不再是那种窒息的剧痛,但钝钝的隐痛,还是叫他提早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病房里很暗,窗帘闭得没有一丝缝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杜维侧头,床边不远处有张小沙发,林正高大的身体陷在里面,抱着手,扬头向后靠,没有一点儿声响,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杜维的眼神在男人的身体上流连了几秒,受伤前的画面,从麻木中恢复转动的大脑里跳了出来。林正那双参了点滴笑意的眼,像一束光,留在了他意识的最底层。

长年复杂环境下的生活,让林正对周围环境格外敏锐,他猛地坐起身,正对上歪着头,望向他的杜维。

“醒了?”大步走到床边,林正弯下腰,俩人脸对脸。

杜维想应一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疼得发不出声音,只好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林正长出口气,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摩挲着指节,又看了看表,“这么早?医生还跟我说你到晚上才会醒。”

杜维心想,你他妈到底是想我醒还是不想我醒啊!

一转眼,林正手上多了个杯子,他细心地试了试温度,这才把吸管递到杜维嘴边,“只能喝一点,润润嗓子,你还不能多喝水。”

杜维喉咙干疼,口渴得厉害,喝了没两口,就被人果断掐了,气得他一扭头干脆不理林正了。

林正没有去扰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将他打针的手轻轻抬起,垫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杜维睁着眼躺了会,感觉麻药的效力一丝丝地消失,那股恼人的痛意卷土重来,从伤口处放射到全身。

他忍了忍,趁自己还撑得住,回头哑着嗓子说,“你没有事做?”

林正知道他指的是这么,可这件事怎么处理,他还不想让杜维知道。于是岔开话题说,“以后,你可别给我再受伤了。”

杜维被疼痛扰得思绪有点乱,脾气也燥了起来,顺着他的话接道,“我他妈是因为谁?”

林正不是好脾气的人,可看他这阵脸色比刚才差了好多,不禁担心,火气愣是没起来。他伸手去摸杜维的额头,却被对方烦躁地躲开。林正索性站起身,整个人从上方罩住,抵着他的额头,一只手探入颈后,冰凉的冷汗,“伤口疼?”他问。

杜维这时疼的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呼吸都明显粗重起来,却还是倔着回答,“一点。”

林正摁下呼叫铃,有点生气,但看到他皱眉忍痛的样子又不忍心再责怪,就压低了声音哄着,“叫医生打一针,睡一会就好了。”

杜维心想,去你妈的,骗谁呢,睡醒了不一样疼吗。转眼,医生护士都进来了,而在他们身后紧跟着进来的是习斌。

杜维虽然被疼痛干扰得头晕目眩,但眼神却一直跟着习斌,看他走到林正身旁,附耳说了句什么,很短。林正面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回了句,“知道了。”杜维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心里莫名烦躁起来,身体反射性地挣扎,痛得他发出低低的呻吟。

这可是把林正吓坏了,杜维那个倔驴脾气他是见识过的,这么长时间,咬着牙不说一个疼字,痛到呻吟出声那得是多大的折磨。

林正的心揪着,反复擦着他额角的冷汗,“疼你就出声,别忍着,我又不笑话你。”

护士熟练地将止痛药加进点滴里,回头告诉林正,这个药药效很快,但时间较短,能忍还是得忍忍,林正破口大骂。

等把屋子里的人全骂跑了以后,他才发现,杜维虚弱地靠在枕头里,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他。

林正抬头看了看点滴,不确定这么会儿时间,药是不是已经打进去了,就问他,“还疼吗?”

正如护士说得,药效起得非常快,杜维现在只是觉得没力气,蔫蔫地说了句,“你太不讲道理了。”

林正给他掖好被角,“啧,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不疼了,就睡会儿。”伸手摸摸他没有多少血色的脸,虽然嘴里骂着,却不失温柔。

杜维低低地叹了口气,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问林正,是不是想断葛一平的“财路”?林正回了一句什么,他没听太清楚……

习斌其实没走,在病房附带的会客厅里等着。林正隔了没一会,就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习斌站起来,叫了声“正哥”。林正冲他摆手,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消息可靠吗?”林正往沙发上一靠,捏着眉心,有些疲倦。

“没有问题。”习斌地回答是一贯的简单,叫林正很是放心。

他坐起身,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仁里凶光渗人,“你叫‘黄桃’把英合的夜店砸了。”

“他合适吗?”现在英合那边可是如临大敌,各个警觉,习斌虽然觉得林正目的不纯,但还是尽职地问了。

“虚张声势,他最合适,只要能把水搅混了就行。”林正冷笑,“就算有事,阿彪的人也不会不管的。”

习斌点头,看来这次葛一平是真把林正惹火了。但他还暂时猜不到林正到底要动英合的哪条软肋。

“你把英合金店走私的新货到了的消息告诉丛新海,让他准备。”林正说得不紧不慢,眼皮都没有抬。

习斌应了一声。“金店”的消息正是他刚刚通知林正的,但直觉告诉他,林正并不想拿这事做文章。现在听到这样的计划,他第一反应是不合理,第二……他太了解林正了,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就这样吧,晚上我回去,叫龙鼎过来。”林正起身,整了整衣服,作势要走,回头又补了一句,“你留在这,多带点人。”

习斌愕然!他知道林正肯定有更深的计划,可那个执行人居然不是自己?他跟了林正八年,这还是头一回被留下来。

习斌不甘心,在林正出门的瞬间出声问道,“正哥,还有别的事需要我做吗?”

林正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下来,除了你,我谁也不信。”他那双狠戾的眼,深的叫人看不清。

13.

林正自从那天下午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医院里,进进出出,里里外外都是习斌在张罗。杜维前两天因为伤口疼再加上术后反应热,整个人昏昏沉沉,醒着的时间并不长,虽然心里面明白林正一定是计划什么呢,但总也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就这么着,时间拖到了腊月二十九,春节就在眼前,林正依旧没有一点儿消息,杜维的心,莫名地揪了起来。

习斌拎着汤水来看杜维,走到门口正碰上巡房的护士,就问了一下,怕是杜维要休息,这人毛病多,睡觉轻得很,一点儿动静就醒。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杜维靠在床上,手里捏着遥控器,仰头看点滴发呆,点滴是新换的,满满一瓶。

将保温桶里的汤水倒好,再将碗推倒杜维面前。习斌虽然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讨厌,再加上本来话就不多,两人在一起基本是冷场,而这回打破沉默的却是杜维。

他眼睛盯着电视,手上不停地换台,“正哥去哪儿了?”

习斌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略略偏头,看了一眼,心里早有准备,“正哥上山拜佛去了。”

“在和尚庙里过年。”杜维轻笑,不知道是询问还是挖苦。

习斌懒得理他,收拾好东西,将白瓷勺竖在碗边,“咣”把碗重新剁在他面前,汤水在里面晃悠,却没洒出来,力道正好。

杜维横他一眼,却没有再对着干,关了电视,拿起勺子默默喝汤。

习斌手插进口袋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杜维的用餐习惯很好,没什么声音,连勺碗相碰的声响都不大,这也许跟他的童年生活有关。习斌调查过他,杜家原本有一个不小的电器行,是他爷爷经营的,杜维的童年还算得上无忧无虑。无奈他父母不争气,一个抽一个赌,将家里败了个干净不说,欠了一屁股债人跑得无影无踪。杜维跟着奶奶从此流落到了平民窟,走上这条路,还真是老天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喝完汤,杜维继续看电视,一个台看不了两分钟,立刻就换。习斌觉得他根本是心不在焉,就问道,“你不歇会儿。”

杜维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整个人都往前坐,“睡太多了。”

习斌本来想告诉他,下午会接他回去过年,这是林正走前交代的,他不想让杜维孤零零一个人呆在医院里。但现在,习斌留了个心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在门口还交代小弟看紧点,他绝不相信,杜维会这么老老实实的。

习斌一走,杜维就将电视锁定在了本地新闻频道。他不太清楚林正要怎么做,但是,他相信这回动静肯定不会小,所以,他将所有的猜测和希望都压在新闻上。

果然,下午的时候,一条紧急插播的新闻,跳入了他的视线。今天凌晨,东港码头近海,一艘货船起火,火势凶猛损失惨重,起火原因不明。船上大部分货物来自新盛进出口贸易公司,如果没有记错,那家公司正式英合下属的。什么东西值得林正一把火烧了它来解当街阻杀这口恶气?答案只可能有一个——大批的毒品!而现在,杜维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猜测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心狂跳着,也许林正和他正跳进一个巨大的阴谋里。

杜维拔掉手上的点滴,翻身下了床,未拆线的伤口胀胀的疼着。他微弯腰,走到病房门口,刚拉开门,坐在对面长椅上的小弟就走了过来,“小杜哥,你要什么?我帮你。”

杜维冷着一张俊脸,斜靠在门框上,“给我支烟。”

小弟愣了,支支吾吾地不敢给,也不敢说不行。

杜维吊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低声说,“你听不懂是不是。”

这时候从楼口跑过来另一个小弟,连忙把烟递给他。杜维熟练地叼在嘴上,侧头就着他手中的火苗点燃,轻烟盘旋而上。他斜眼瞄着小弟手中的手机,突然说道,“把手机给我。”

两个小弟互相望了一眼,还是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杜维接过来,播出一串号码,是林正的私人手机号。

短短几声接通信号后,电话通了,“你在哪儿。”他劈头就问。

对面极短的沉默过后,一个耳熟的声音,“杜维。”习斌拿着电话走出电梯。

杜维盯着他,眼仁里集满了凶光,狠狠吸了口烟,火红的烟头呲呲响着。

习斌手里提着纸袋,胳膊上挂着件大衣,迎上他的眼神,大步走了过来,“你们先下去。”他对两个小弟说。

“他在搞什么鬼?”看着堵在面前的习斌,杜维的耐心一点一点消失。

习斌掐掉他的烟,“正哥拜佛不喜欢有人打扰。”

“放屁!”杜维虽说靠在门边上,比习斌矮了一大截,但气焰还是一贯的嚣张。

揪住他的胳膊,习斌就往门里面拉,“进去,我可没有正哥那么好的耐心。”

杜维想挣开他,伸胳膊却撑到了伤口,钻心的痛从肋下窜出来,像一阵电流,他捂着伤口,躬下身子。习斌趁机架住他往里搡,反身一脚踢上门。

杜维被他抛回床上,缩起身体。习斌将纸袋放在床头,压低身体在他耳边说道,“懂事点儿,就别添乱。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换衣服跟我回去,要么我叫医生来给你打针。”

杜维翻了个身,仰着脸看他,气喘吁吁,眼神却丝毫不饶人,像是要把对方撕了一般。过了好一会,他起身,拽过纸袋,一声不响地把衣服换好。站起来的时候,伤口传来阵阵钝痛,杜维咬牙倒了口冷气。

习斌一直抱着手看着,将大衣递过去,“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虽然讨厌杜维的嚣张,但也不希望伤了他。

“假惺惺。”杜维没有接,径直朝门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地下停车场,黑色的林肯已经等在出口。潮湿冰冷的风灌进来,习惯了室内温暖的身体不禁打了个颤。

习斌将大衣抛给他,“穿上。”旋即走到车前拉开门。

车缓缓驶出,后面有一辆保镖车跟了上来,而过了地下停车场的收费处,拐角立刻就有两辆一模一样的车,前后将他们的林肯夹了起来。如此大的阵势,叫杜维更加担心起来,他看了看身旁的习斌,试探着问,“这是干什么?”

习斌交叉着腿,手环胸,坐得笔直,也不看他敷衍道,“年底事多,小心点总没错。”

杜维皱起眉,突然觉得,跟他交流真他妈费劲!

14.

杜维和习斌坐在楼上的小厅里,正是那日他和林正吃饭的地方。年三十儿,佣人们下午早早就放了假,只留下平日里给林正做饭的厨子和两个小帮工,张罗着楼上楼下一屋子的男人吃饭,忙得团团转。

上菜的时间有点长,两人面前先摆了汤水,龙眼肉加上莲杞荔炖的乳鸽汤,都是上好的料,小盅文火煲出来,热腾腾的,在冬日里格外诱人。杜维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就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思绪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昨天刚回来,龙鼎、丛新海等,就叫人送来了新年礼。他年前出事儿很突然,并没有准备,正想怎么回呢?习斌告诉他,不用了,林正之前就已经安排过,那些都是兄弟们的回礼。杜维从他嘴里听到林正的名字,就忍不住想问,这人到底死哪儿去了?音信全无。大宅这边又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人手足有平时的两倍,叫他不乱想都不行。

“老王,辛苦了,你们都回吧,剩下的叫兄弟们自己收拾。”习斌将三个红包递过去,客气地说。

“斌哥、小杜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新年大吉!”老王带着两个小伙计高兴地走了。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格外安静。

“新年大吉。”习斌突然隔着桌子将一个红包推过去。

杜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习斌在胜义堂的地位比自己高,理所当然要给红包,“谢谢。”他接过来,拿了一个干净碗压在上面,图个吉利。

“吃饭吧。”习斌拿起筷子。

杜维对着一桌特意为他处理过的,清淡菜色,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正哥的红包,等他回来,你自己跟他要,我就不代了。”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一贯地细致交代,习斌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杜维也不知道想什么呢,等喝完了汤,才突然说道,“谁稀罕他的。”

习斌一下子就笑了。

楼下大厅里,传来阵阵划拳声,和着震耳欲聋的鞭炮,一年就这么走到了尽头。杜维看着窗外绽放的烟花,把黑沉沉的夜空染成火焰般的颜色,他在心里说:林正,新年快乐。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偶尔传来零碎的鞭炮声,斑驳的树影映在窗上,一阵紧风,光秃秃的树枝摇晃。杜维躺在床上,辗转反复,难以入睡。上次林正狠狠地责罚他后,就在这个屋子里,在这张床边,卸下一身盔甲,赤裸裸地盯着他。杜维仿佛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份焦躁的欲望,毫无掩饰的。

突然,门锁“咯噔”跳开,走廊上昏黄的灯影顺着门缝长长地泄了进来。杜维背对门,侧躺着,早已警觉,一只手探进枕下,摩挲着枪柄上的暗花纹路。枪是习斌给他的,九毫米口径的半自动,枪身厚重,指推式的保险机柄,触感相当好。习斌没有说,但凭直觉猜测,这应该是林正用过的。

门并没有被推开,就那么微敞着,走廊里的风窜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杜维索性闭上眼,气息平稳,真像睡着了似的。过了会儿,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走到床边,靠近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杜维翻身,半躺着,枪就抵在了那人眉间,不差分毫。

“别动。”啪,拨开保险的声音在黑暗中比语言更有威胁。

杜维逼着他,缓缓从床上坐起,并没有去开大灯,而是拧开了床头的台灯。橙色的光在黑暗中破开一片朦胧的色彩,而在那暧昧暖色的中央,是林正带着几分戏谑笑容的脸。杜维并不惊讶,但持枪的手也不放松,两个人就这么僵着,透过彼此的眼睛寻找着那份属于自己的答案。

直到对方垂下手,林正摸摸下巴,这才觉得脸笑得有点僵。他刚想往前靠,突然,杜维曲起腿狠狠踹过去。

林正吓了一跳,但反应堪称一流,擒住他的脚踝,往后拽,“你他妈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杜维差点被他拽到床底下去,抓住床栏,想也没想,另一只脚也蹬过去,有点乱了分寸,“去你妈的!混蛋!”

林正把他两只脚都压在怀里,看他扑腾,也不吱声,一双凛冽的眼慢慢染上朦胧的笑意。终就是挣不开,床上的人认命地往后一靠,直接躺倒,可胸口憋着的那股闷气,到随着粗重的喘息仿佛释放了一般,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我看你伤是真好了。”林正抱住他的腰抽到床上,旋即整个人罩了上来。

他跪在杜维身旁,宽大的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像密不透风的堡垒,死死困住。淡淡的烟草味儿混合着下雪天特有的泥土腥气,让杜维仿佛又回到出事的那天晚上,滴水的房檐儿下,男人燥热的体温和冰凉的唇。他们还没来得及接吻……

杜维盯着他的唇,薄而均,刻薄地紧抿着。

林正被盯得莫名其妙,刚想问什么?杜维猛抬头,一下吻住他,毫无章法地胡乱亲着。两个人的鼻梁碰在一起,眼眶都酸了。林正大手捧住他的脸颊,压回床上,怕他支着上身会抻到伤口。两人吻得难解难分,唾液湿润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像银靡的前凑,牵引着彼此的灵魂。

杜维勾住他的脖子,更深的压向自己。林正的手插入他的黑发,有力的手指和发丝缠在一起。唇舌相碰,极尽缠绵的吮吸,粗暴的啃咬,两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起伏间伴随着细碎的呻吟。

林正慢慢疯狂的亲吻中,找回主动权,引导杜维有间隙地回应自己,缓缓将这暴乱似的激情控制了下来。他不确定再这么下去,自己是否能忍住,毕竟杜维的伤还没有拆线。

林正抚开他散乱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气息不稳地说,“硬了。”隔着轻薄的睡裤,杜维身体的反应真实的传递给他。

“你没硬?”杜维的眼神大刺刺地盯着他的胯下。

目光再回来,两人同时避开,只怕一个眼神的碰触,就能将不可抑制的欲望重新点燃。

“你伤还没好。”林正脱下大衣,随手扔在地上,拽起被子,将两人裹在一起。

杜维侧身枕着胳膊,“你现在倒像个人了。”

想起两人不太光彩的第一次,林正由他挑刺儿,倒也没说什么。

杜维伸出手,解开他系得端正的领口,突然问道,“林正,你是知道那艘船上有魁叔的货吧?”

15.

杜维伸出手,解开他系得端正的领口,突然问道,“林正,你是知道那艘船上有魁叔的货吧?”

林正的惊讶赫然挂在脸上,“谁跟你说的?”凭杜维的聪明劲儿,他没打算瞒住烧了货船的事,但船上有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又属于谁,答案从杜维嘴里冒出来,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我猜的。”杜维抬眼,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去,“徐老六死了这么久,广场街的毒品源却从来都没有断过。谁有这么大能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冰毒、K粉到海洛因,各个品种都迅速接上?”他顿了顿,观察林正的表情,“英合?正哥会放老鼠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林正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即便是被一句道破,再抽丝剥茧地层层分析,脸上的表情却没多大变化,甚至是轻松自然地,“接着说。”他仿佛来了兴致,微坐起身,摆开一副听众的架势。

“那只能是魁叔的人在你地盘上做生意,你赶不得。”杜维缓缓地说,时不时抬头望他一眼,“码头和航运都在你手上,魁叔让你接徐老六的生意,也不是一次两次,你一直推。我猜想是泰国那边儿实在不能等了,就搭上了英合这条线,毕竟他和李天锦还是有交情的。”

林正听着,心里面发紧,杜维的聪明早晚会吃大亏,这个世上有的时候,不明白的人总是比明白人活得长久。

“他这么积极地讨好泰国那边,不惜与英合联手,毁自己声誉……”他低下头,手指捻着被角,声音低了几分,“我怀疑,徐老六的死不是那么单纯,他和英合也不干净。而我们,轻易就杀了严博,跳进了这个圈儿里。”

其实杜维只说中了一半,并且猜测的方向也偏了,徐老六和严博的死,并不是重点,但林正的瞳仁还是瞬间就缩了起来。陈魁的野心他怎么会不知道,徐老六一死,毒品生意落在谁手上,就等于胜义堂最大的资金来源被牢牢掌握住。陈魁口口声声叫他接下这部分生意,试探的成份很大,毕竟他手上还有一张运输的底牌。但陈魁要的是他乖乖听话,老实干活,绝不想给自己养出一个庞大的对手。而林正的胃口也绝不止运输这一点儿分成,两个人心知肚明,拖到最后,陈魁宁愿搭上老冤家的船,也不让步,终于叫林正逮到机会,连着英合一块,狠狠敲了他一笔。

现在,陈魁不仅要安抚英合,还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他谈。拿不到林正手上的货,英合不会饶了他,等着货款的泰国人更不会放过他。这些天林正避而不见任何人,就是在逼陈魁,他什么时候出来替自己摆平英合,放下姿态,什么时候大家再坐下来喝茶聊天。可林正还是有私心的,他本不想逼得这么狠,也怕陈魁狗急跳墙,但英合的嚣张和杜维的受伤无意中,成了整个事件的催化剂。

林正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手指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脸颊,“你的心,怎么细得跟针尖儿一样。”

杜维偏头,“你是骂我还是夸我?”

林正笑了,可眼睛里却不带丁点儿笑意,“杜维,你还太年轻。”音调温柔,甚至是一种心疼的感觉,“这世上没有人能只手遮天,不管是在哪里,只有力量的平衡,相互制约,才能长久。否则不是被别人吃掉,就是被天灭掉。”

杜维半懂不懂,却被他声音中的轻柔感动,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别他妈占我便宜,说得跟我爸一样。”

“呵?我有那么老吗?”林正掰过他的脸,佯装认真地问。

杜维靠过去,“是挺老的。”

“那他妈我得赶紧把便宜占够了!”说完,林正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就从微敞的领口伸了进去……

两人又在床上折腾了会,意犹未尽,冬日漫长的夜晚突然显得那样的短。

林正搂着昏昏欲睡的杜维,慢吞吞地,仿佛自言自语,“等伤好了,我带你上山,山上的雪可大了,白茫茫的,一个人影儿都没有。走到高处,回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脚印,长长的一串,连头都看不到。”

“你一个人继续当和尚吧,别拉上我。”杜维翻身,嘀咕了一句。

林正就着昏黄的光线看了看表,凑到他耳边,“我要走了。”

杜维闭着眼,背对他,没有动静。

关了床头的灯,林正走到另一边,捡起大衣,将桌上的枪悄悄塞在他枕下,“小心点,等我回来。”

熟悉的气息渐渐在屋子里散去,一切又恢复到最初的宁静,仿佛那热烈的拥抱,炙热的亲吻都是自己的幻觉。杜维慢慢翻到床的一边,贴着林正身体留下的点点余温,拉紧被子……

习斌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杜维已经坐在小厅里,正在吃早饭。他穿着件墨绿色的开领羊绒衫,可能是刚洗漱完,额前的头发还带着点湿气,精神很好的样子。他从未在大宅用过早餐,佣人们不知道他的口味,于是中西合璧,摆了满满一桌。“早。”看到他走过来,杜维难的先开口打了个招呼。

习斌冲他点头,在对面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口,“精神不错。”

这若有所指的四个字,一时间叫杜维尴尬不已,低头喝粥,没敢搭话。

“昨晚见过正哥了。”习斌今天似乎有点故意的味道,愣是把话挑明了。

杜维把碗一推,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干你什么事。”

“见过了,就老实点,别乱想。”习斌根本没抬头,理都不理他,“我早上要去给老人们拜年,你有事就找阿烈。”

杜维这才发现自己的理解有些偏差,林正这个混蛋一回来就能带着他什么事儿都往下半身上想。

“恩。”杜维含糊着应了声。

两人沉默着吃完早饭,佣人撤去碗碟,给习斌上了茶,给杜维面前一杯白水,外加一堆药片,他深深地皱眉。

“拆线推到初五了,在家多养两天,老王手艺不错,要吃什么跟他说。”习斌边说边穿上外衣,看样子有点赶时间。

他刚转身,一个小弟急急走进来,“斌哥,彪哥来了。”

佘文彪是陈魁的亲信,却又和林正关系交好。大年初一,陈魁身边里里外外都是拜年的人,他不在跟前招呼着,跑到这儿找习斌目的何在?杜维的眼神立刻就跳到了习斌脸上。

“滚出去!谁叫你进来的!阿烈呢?”习斌平时是个比较斯文的人,很少大声说话,更别说骂人了。

阿烈这时候才跑进来,推开挡道的小弟,一脸犯错后的紧张。

习斌整整袖口,压了火,“以后不要让谁都随便往楼上跑。”

阿烈急忙点头说是,眼角瞥见杜维,叫了声小杜哥。

“我先上楼了。”杜维沉着脸起身走出去。

佘文彪来得很奇怪,习斌的火也发得莫名其妙,杜维一路往房间走,越来越觉得想不明白。他从三楼退下来,站在二楼中空层,刚好看见习斌迎了佘文彪,往大厅一侧的茶厅引。而就在他向下看的同时,佘文彪感觉到一股异样的视线盯着自己,他缓缓抬头,正对上站在二楼的杜维。

16.

拜林正所赐,陈魁这个年过得是鸡飞狗跳。他派佘文彪去探探动静,却遇上习斌这么个软钉子,无功而返。英合逼得很紧,泰国那面虽然没说出口,但最近几次通话,都透着对他的怀疑和不满。陈魁知道,当务之急是稳住林正,这是一只狼,一只咬上自己肩膀的饿狼,要想让他松口,除非抓住他致命的弱点。想到这儿,陈魁一点也不在意今日的狼狈,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叫林正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杜维伤口拆完线的第二天,林正就回来了。四辆保镖车夹着他那辆Ghost,嚣张地从路口开进来,好似这人不是去避风头,而是带着小情儿度假归来一般。陈魁是扎扎实实做足了低姿态,也不知给李天锦多少好处,放了多少血,愣是压住了英合内部,连挑头的葛一平都偃旗息鼓。林正赚足了面子,前段时间被人追得满街跑的恶气,终于一扫而光,心情是好得不得了。

早上,杜维刚走进小厅,就见林正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翻报纸。窗前的餐桌上,仅留着一个人的餐具,看来是早就吃过了。他今天随便穿了件银灰色的高领毛衣,刚吹干的头发,蓬松得扎着,除去了那一丝不苟的装扮,人仿佛顿时年轻了几岁。手上夹的烟燃过了头,长长的烟灰擦着手指落下来,林正抖抖手,抬头看到门口的杜维,眯起眼睛,呲齿一笑。

“这么早。”杜维走到桌前,自顾自地盛了碗粥。佣人立刻过来,把备着的小点心摆上。

“老人家嘛,要早睡早起,延年益寿。”林正放下报纸,虽说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对于自己和杜维年龄上的差距,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在意的。

杜维听他说完,差点把喝进嘴的粥喷出来,勉强咽下去,笑话他,“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我实事求是啊。”林正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也不怎么老。”杜维边吃,边含糊地嘟囔。

“你说什么?”林正假装没听见,从后面环上来,低头凑到他耳边。

杜维放下筷子,推开他的脸,“吃饭呢,你烦不烦人啊!”

知他不好意思,林正没再得寸进尺,“我去换衣服,你快吃,一会带你去个地方。”边说边往门口走。

杜维回头,心想,外面虽说表面上风平浪静,谁知道暗地里又是怎么一番景象?他并不想林正在这个时候老往外跑,不禁问了声,“去哪儿啊?”

“去你就知道了,问什么问。”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林正的回答是一贯的自我。

两人穿戴好,走到门口,车已经等着了。杜维看着面前三辆车,十几个人,起码林正的脑子没给暂时的胜利冲坏了,保全措施还是一贯的严密。

阿烈拉开车门,叫了声正哥。

林正叼着烟,侧头看了眼有点心不在焉的杜维,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发什么呆,走啊。”

“你有病吧!”杜维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林正这次回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好到随时随地的流氓小动作层出不穷,扰得杜维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到了发情期。

车子出了城,开上高速,窗外是萧瑟的冬景,干枯的树枝,隔离带低矮的灌木上,积雪还未消融,在没有温度的阳光下闪着银光。

杜维吊着眼睛看他,“搞什么鬼?”

林正笑着喷了口烟,鬼鬼祟祟地挨着他说,“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后半句含着没说,叫人遐想无限。

一胳膊兑开他,杜维往边上靠了靠,扭开脸往窗外看。

叼着的烟燃到了底,轻飘飘的烟雾在眼前晕开,林正眯起眼看他的侧脸,手从座位上蹭过去,抓住他的手攥住。杜维挣了挣,最后放弃,曲起指尖有意无意地勾着他的手指。车厢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儿声音,而从他们相握的手中,却传来彼此清晰的心跳声,咚咚的,顺着血管聚在指尖,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得到……

目的地是山间一个不大的马场,双排白色围栏,圈出一块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柔软的泥土被积雪滋润过,能看到马蹄留下的坑洼起伏。林正带他走进马房,在栅栏后面,甘草垛旁,一匹浑身黑亮如缎的骏马,正昂首注视他们。

杜维的视线瞬间就被吸引住,轻轻走近栅栏,像是怕惊扰到它似的。马匹不安地踱步往后退了退,晃着一头黑亮的鬃毛,鼻子里打着响。他伸出手,放低声音,“过来。”那样子不像是叫马,倒像是叫一只兔子。

林正站在后面,两手揣在兜里笑得得意。心想,这马平时骄傲得一塌糊涂,你这样能叫过来才怪了!

可是没想到,马似乎只犹豫了一下,就像看见胡萝卜似的,晃晃脑袋凑了过去。它低下头,鼻孔张开,翘起的上唇蹭着杜维的手心,看上去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嘿?它对你可比我客气多了啊!”林正走上前,伸手想摸摸马鼻子。不料,那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往旁边躲开。

“他妈的!你个色鬼!”他气得大骂。

杜维拍着马头,笑道,“你养的什么都跟你一个样儿。哎,它叫什么?”

背靠着栅栏,林正点了根烟,“新买的,为了年后的赛马会。”他冲杜维扬扬下巴,“你给他想个名儿吧。”

杜维着实喜欢这匹马,很认真地想了想,“风云?”

“软——”林正摇头,伸手勾住他的腰,拉到怀里,“叱咤风云!”

“你他妈的俗不俗啊!”杜维手摸进他的兜里,掏出烟,叼在嘴上,再去摸火机的时候,却被抓住手。

林正向前倾身,嘴上燃了一半的火红烟头对上来。杜维侧头,就着明灭的烟火狠吸了两口,烟丝呲呲响着,橙色的火光渡过来,轻烟拉出条直线,又很快散开,在鼻间晕成一片。

“走,去后面看看。”林正迫不及待地把他拉了出去。

马场后面是个小山坡,厚厚的积雪把所有的颜色都掩盖起来,没有一丝痕迹,白茫茫的,叫人心境陡然开阔。他们并肩走上去,留下两排整齐的足迹,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坡顶。

到了坡顶,杜维才发现,不远处阔叶林后面有座不大的房子。阿烈正带着几个人守在房前,林子的四周也有不少人。

“你前些时候就躲在这儿?”杜维停住脚步问道。

林正大笑,径自往前,边走边说,“这地儿,一个人躲着有什么意思。”

杜维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笑嘻嘻地又问,“那正哥都带谁躲过啊?”

林正猛回头,“你要抓奸啊?晚了!”

17.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杜维进了房间的第一感觉。屋子进出就两间,但装修奢华,特别是在细节上,从烛台到窗帘,甚至是桌角垂下的流苏,无不精致,像是林正的作风,这人有的时候特别讲究享受。

沙发对面,是个怀旧款的欧式壁炉,炉心烧得正旺,看来早有人准备过。杜维不禁暗骂,还真他妈当自己是皇帝了!

脱了鞋挂好大衣,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林正就从后面环住他,脸贴着他的耳根,冰凉的嘴唇若有似无地碰着耳垂,有点痒。

“你要干嘛?”杜维笑着问,眼神飘向不远处的窗户,窗帘没有拉紧,从轻纱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高大的树木。他不自觉地仰起头,顺着树干往上看,树枝岔开,织成密集的网。

林正含住他的耳垂,吮咬,鼻尖蹭在耳廓上,“明知故问!”说完,双手迫不及待地探进毛衣下摆,顺着腰肢柔韧的曲线贪婪地往上摸。

冰凉的手指,粗糙的掌心,让杜维微微打了个颤,更向身后的怀抱里靠去,一回头有些急切地寻上那双唇。他喜欢林正的吻,缠绵却不粗暴,极有技巧,时常引诱着他放松身体追逐着这份温柔。

林正的手擦着他的胸口,拇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乳尖,埝动着。粗糙的指腹落在最敏感的肌肤上,杜维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最细小的纹路,他的腰不自主地浮了起来,含吻着的唇,在对方齿间发出细不可闻的呻吟。

敏感的身体,绝对是性爱中的最佳催化剂。林正坏心眼地轻笑,另一只手直直下探到他腿间,隔着裤子,握住已经勃起的性器,描绘它美好的形状。杜维垂下的手猛然间抓住他的手腕,仰起头枕在他肩膀上,情欲在他眼底染上一层雾气,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

这种无言的邀请,让林正瞬间就硬了。他含住杜维上下滑动的喉结,抽出手熟练地解开皮带,连内裤一起拔下,扳过对方几乎赤裸的身体,一把推倒在沙发上。

杜维自己掀掉毛衣,靠在沙发扶手上,挑衅地看着他,“脱了!”

林正骑在他身上,脱掉毛衣,露出平时掩盖在斯文装扮下精壮的身体,“怎么样?还满意吗?”

杜维笑着在他腰上拍了一把,“啪”色情的响声,“还不错。”

“评价太低,看来我要努力了。”林正抓着他的双手摁在头顶,整个人覆了上去。

两具温热的身体,在狭小的沙发上交叠在一起,剧烈起伏的胸口相互贴着,口中粗重的喘息,和着亲吻的湿润声音,在温暖的房间里像粘稠的,化不开的蜜糖……

激烈的性爱结束后,他们已经从沙发滚到了地毯上。两人谁也不想再爬到床上去,林正干脆拿了毛毯,裹住赤裸的身体,躺在壁炉边。炉心温暖的火焰跳动,映在眼仁上,仿佛还没退去的炽烈欲望。

林正从后面抱着杜维,亲吻他的肩头,大腿还夹在他的双腿间,轻轻地磨蹭,“再来一次。”

“找别人吧。”杜维拉高毛毯,断然拒绝。

林正笑弯了眼,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情呢?”

“放屁!无情能被你压着干了两次!”杜维被那双已经开始不规矩的手扰得猛一翻身,推开他,旋即大刺刺的光裸着,迈开长腿从他身上跨过去,直奔浴室。

林正支着脑袋,从矮桌上拿起烟点上,抽到一半,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他掐灭烟,掀开毛毯往浴室走去。

“你怎么进来的?我锁门了啊!”

“这门儿的锁就是个摆设,里外都关不上。”

“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一起洗澡,节约。”

“滚!谁跟你一起洗!”

后来,杜维懒懒地瘫在沙发里,看着给他套裤子的林正,心里不禁想,原来冬天也是发情的季节啊……

林正和陈魁的讨价还价进行得格外顺利,整个东区,包括广场街,十五后就已经不见了陈魁手下拆货的人。杜维对这个情况感到隐隐地不安,而林正似乎也正在烦恼着什么。

今年天冷得格外久,打春后又下了场大雪,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不是好兆头。

临近月末,杜维像往常一样,到几家店里查账。最近他常在大宅,下来得时候并不多,这回很快就被手下的兄弟们拉到店里喝酒。他酒量一般,好在大家也没想把他放到,吵吵闹闹地说着话,气氛热烈。

喝到一半,阿烈突然来了。他走到杜维身边,轻声说,“小杜哥,正哥急着找你。”

杜维放下手中的杯子,也没问,应了声就跟着阿烈急匆匆地走了。在车上,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担心的不知名状况,正在悄悄地向他和林正袭来。

回到大宅,林正已经在茶厅等着了。他见杜维身上有酒气,立刻叫佣人拿了热毛巾,亲自接过来,递给他,“擦把脸,上去换身正经儿衣服。一会堂中会,要你去。”转过身,林正沉默地抽烟。

温热的毛巾搭在手中,杜维看着他的背影说了声,“好。”

胜义堂等级森严,陈魁主持的“堂中会”并不是他这种角头能参加的。林正和他的关系私下里大家都知道,可在外面的正式场合还是有所收敛的,今天这一出冲着谁来,再明显不过了。

杜维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角。林正推门走过来,从衣柜里挑出条领带,在他胸前比了比,又换一条,觉得满意了,这才站在身后给他系着,“老东西想叫你去泰国那边联系货源的事。”

杜维在镜子里看他垂眼掩去怒光,手指仔细地给自己打着领带。他知道这事林正很为难,讨价还价到货源的问题,林正已经赢了一大半,但他不可能亲自去泰国周旋。上一批货是他劫的,就算跟谁都是做生意,多少泰国那边还是有些反感。如果叫陈魁的人去,会动手做猫腻那是肯定,林正不会同意,陈魁也根本不可能提出。现在,陈魁指定叫杜维去,于情于理,林正几乎是无法拒绝。

手指由上倒下,抚平领带,林正将他的身体板过来,眉心紧拧着,“一会,你只管拒绝,叫他再提别人。”

杜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进退两难的表情,他知道,今天如果在“堂中会”上开口拒绝,林正将颜面扫地,那些主事的老大,也会觉得他得寸进尺。这样,陈魁再提人选自然就有理由偏向自己,而在货源上失去了主动权,情势将急转直下,彻底陷入被动。

“我不会叫他欺负你的。”杜维笑了,眼睛里却是野兽的凶光。

“别他妈给我自作主张!杜维!”林正捧着他的脸,凑过去一字一句地说。泰国那边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杜维太年轻,太冲动。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准备好,下不了狠心把他的野兽放出去。

杜维贴着他的脸,鼻尖蹭着鼻尖,慢慢把嘴唇贴上去,“你是想我去的?对不对?你相信我的,是吧?正哥。”

林正咬上他的唇,焦躁地吻着,从来没有过的粗暴。杜维任他发泄,手环上他的脖子,安慰似地回应。他的林正,应该是高高在上,叱咤风云的王者,是眼中闪着凶悍的光的野狼,不能裹足不前,也不许犹豫,因为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正哥,时间差不多了。”门外突然传来习斌的声音,打断了二人。

18.

“堂中会”的地点是陈魁手下最大的赌场。车从地下室进去,坐电梯又下了两层,猩红的地毯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漆黑雕花大门,覆在它上面的铁门已经敞开,露出紫木特有的钝光,阴森渗人。

林正见杜维有些迟疑,安慰似的拍他腰侧,“走吧。”

离门口不远,佘文彪带着保镖进行最后一层检查,见林正走过来,赶紧迎上去,“正哥。”

“阿彪,辛苦啊,很久没有这番阵势了。”林正笑着摊开手,示意他可以检查。

“正哥客气!”他嘴上应承着,可手下却格外仔细,机器探测过,又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这才说道,“正哥请。”

林正大步走进去,眼角余光轻轻瞥了眼身后的杜维。

金属探测仪暗红的射线顺着领角一路扫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杜维举起胳膊,在对方搜身的同时,暗自打量起来。从阿彪既是陈魁心腹,又与林正关系不错,可以猜出,这个人圆滑擅交际,做事的分寸把握得极好,不容易对付。

“你可是胜义堂走进这扇门最年轻的人物了,前途无量!”阿彪直起身,突然笑着说了句。

杜维一时间估不透话中的意思,冷着脸,目光匆匆从他身上扫过,径直走入会堂。

阿彪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戒心重,不易接近,但从直接反应来看,处事太嫩,易得罪人,怪不得陈魁要从他身上下手。

陈魁坐在长桌的东首位,背后是一尊巨大的关帝像,烟火袅袅,仿若天神降临。挨着他,坐着胜义堂的两位老辈人,再下来才是林正、阿彪等小辈儿。而杜维,只能坐在离首位最远的桌角,这种等级上的差距,让他感觉平日触手可及的人,突然离得好远。

要在以往,陈魁对“堂中会”这种大事儿,肯定准备充足,讲话时句句煽动。可今日,他明显不在状态上,心情急切,草草说了两句,就立刻拉入正题。

“老六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现在生意全部交给阿正,泰国那边自然是要有人打点一下。”陈魁顿了顿,扭头看着林正,似笑非笑,“阿正虽说是我一手带出来,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意,我不好再插手。但是泰国那面十分重要,这是整个社团命根儿,所以,人选还是要我这个当家的,和各位兄弟把关。”

林正吊着一双没有温度的眼,陈魁这番话说得,占尽了所有便宜,根本没法反驳,“只要选出来的人不反对,我没什么意见。”他身子向后靠,一摊手,冲着陈魁笑得阴狠,“大家都知道,我林正从不强人所难。”

“我和德叔他们都商量过了。”陈魁迎着他的笑脸,早有后手准备,不紧不慢地说,“杜维,我们都觉得挺合适,又是阿正你亲自带出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刻意加重了“亲自”的读音,他眼底赤裸的嘲笑,一点一点浮出来,凝成道割人的视线,直直逼向林正。

左右两个老头也附和着,应声虫一样。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这时都聚在了杜维身上,唯有林正,将咬在嘴里的烟掐掉,眼神笔直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阴森森地说,“我没意见,看他怎么说。”

“杜维,能为社团做大事,你不会有意见吧?”陈魁诡计得逞似的,语调轻松,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桌角的人,轻蔑的不得了。

而杜维也根本没将陈魁放在眼里,他的眼神越过长长的桌子,自始至终只落在林正身上,仿佛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仿佛这个决定二人命运的会议,和他根本无关一样。

“杜维,魁叔问你话呢,听不到吗?”林正将烟盒捏在手中,来回倒着,一直压抑的焦躁情绪几乎要失控爆发。

这时,杜维站起身,手撑在桌面上,眼睛轻瞟过在座的老大,平静地说,“能为正哥做事是我的荣幸。”他对社团,对话事人只字不提,傲慢的态度叫陈魁那张得意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凝固了。

阿彪双手环胸,深深靠进椅背,在心里又多了一个结论:不知死活。

林正听到这个回答,感觉心脏都不跳了,胸腔里冰凉一片。但同时,身上那股巨大的压力也卸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理智上还是希望杜维去的,只是感情上还没有做好准备。这种矛盾交织着内疚、担心一系列不知名的情绪,将他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出身牛犊不畏虎,和阿正年轻的时候很像。”陈魁看着他笑,眼底的凶光却不自觉地露出来,像冰冷的爬行动物一样。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点希望杜维拒绝,这样一切顺理成章,省了不少麻烦。而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展开这场游戏,亲手弄死他们……

从室内出来,天虽然放晴了,但早春的太阳依旧有气无力的,没有多少温度。林正拢了拢大衣,手揣在兜里走得很快,嘴里的烟一直没断过,快步下,在身后拉出一条淡淡的直线。

杜维沉默地跟着,他们前后上了车,坐在一块,却像守着各自阵地似的,让出座位中间巨大的空隙,像一条无情的壕沟,阻断所有信息,顽固地拒绝。

直到车子开出两个街区,林正率先爆发。他提着杜维的领子,揪到眼前,“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啊?谁叫你自作主张的?”林正骂起人来是不管不顾的,专挑那些恶毒的词汇。

“松手。”杜维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

“你知道要去干什么吗?他妈的早知道是这样,不用你去送死,老子一枪崩了你算了!”林正手上的力道大得吓人,几乎是掐着对方。心里很乱,他明明知道不该冲杜维发火,可是忍不住。只要杜维拒绝,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怎样的烂摊子,他都能沉着地去应对,起码不用忍受这份窝囊、无力和深深的自责,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那你现在打死我算了!”杜维的脾气也上来了,开始拼命挣扎。

两人在狭小的车厢内,扭打成一团,最后还是林正在力量上占了便宜,反拷住杜维的双手,将他死死压在座位上。坐在前排的阿烈不停回头,跟了林正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自己老大这幅摸样?跟人在车上就打起来了,而且打得如此难看,衣衫不整,领口被扯开,领带斜挂在脖子上。

“你他妈看什么看!”林正不耐烦地骂了句阿烈,转头又狠狠地对杜维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19.

习斌这几天非常忙,在林正与陈魁的周旋期间,要注意各方面的动向,拉拢底下的一些关系,还要护着地盘不被人趁虚而入。他今天刚回到大宅,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听到大厅里林正骂人的声音。

匆忙从房间里出来,在楼梯口,就见林正几乎是架着杜维,两人手上撕扯着,一个火冒三丈,一个梗着脖子对着干,谁也不饶谁。习斌稍微让开位置,林正匆匆瞥了他一眼,就揪着杜维搡进房间,“嘭”的,门被甩得震天响。

习斌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无论林正如何想,杜维能答应下来,还是着实让人松了口气。

“斌哥!”阿烈跑上楼梯,焦急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习斌伸手拦住他,随口说,“没事了,你下去吧。”

阿烈挠挠后脑勺,“哦”了声,刚要走,就听门里边叮咣乱响,物品掉落和家具碰撞的响动,一声接一声。

“斌哥……”阿烈迟疑地看着他。

习斌推了他一把,不耐烦地说,“有你什么事儿啊!”可他自己却没挪地方,靠着楼梯口的雕花栏杆,径自点了根烟。也就一支烟的功夫,门里面突然安静下来,那些恼人的噪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习斌这才拍拍散在衣角的烟灰,摇头下了楼。

门里边简直是另一番光景,从门口延伸到卧室,到处都是碰掉的物品,桌椅板凳连带沙发都移了位置,不亚于八级地震。而卧室门口情形又不对了,两人的领带、外衣、裤子直到内裤散了满地,终究是一个结果,打架都能打到床上去。

林正全身光裸,凶狠地压着,宽大的手掌撑开他的大腿,胯下猛烈地撞击。杜维的腰虚浮在空中,一只脚缠住他的胯,另一只脚架在他肩膀上,脚面向里,勾住脖子。被一个极深的挺动,弄出沙哑地呻吟,举过头顶的手攥紧了被单,揪起。

房间里流窜着躁动不安的气息,让体液的味道格外强烈。他们,像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做爱,竭尽全力的,生怕下一秒一切都飞灰湮灭,荡然无存。

林正靠在杜维汗湿的肩膀上,手抚弄着他额前的黑发,“我刚才没打坏你吧?”

“现在想起来了?哼。”杜维侧卧着,胳膊枕在脑下,手腕上一圈淤青都是被捏的。

“你不也打我了吗!”林正摸摸肿了的下巴,一张嘴,耳根到下颚阵阵刺痛,他口气不善地说。

杜维不想再争下去,突然翻身,直直望着他说道,“是我自己要去的,与你无关,我不想让那帮老家伙看不起。”黑黝黝的眼仁集满了骄傲的光,耀眼得像两颗宝石。

林正叹气,探身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用红绳扎得紧紧的绣花袋子。扯断细绳,手指上被勒出深深的沟痕,他将一只翡翠观音挂在杜维脖子上。

“你还信这个?”杜维凝视胸口的挂件,冰种的翡翠质地细腻,温润透明,莲坐的一角有片飘绿,加了几分艳丽。

“不信。”林正拿起来,在手中细细抚弄,“可我信我老妈,这是她的遗物,等你回来要还给我的。”

“那我可不敢要!”杜维作势要取下来。

林正抓住他的手,连带着那只翡翠观音攥在一起,“杜维,你还不到建功立业的时候,凡事量力而行,保住自己是最重要的。”末了,又加一句,“我等你回来。”

杜维垂下眼,看着从两人交错的指缝中,露出的那抹翠色,林正将这份牵挂,毫不吝啬地给了他。而两人谁都不知道,这回泰国之行将成为他们彼此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次煎熬……

两个星期后,杜维出发了,跟他同去的是阿烈,林正并没有去送行。相反,在两周的准备中,除了必要事务上的接触,二人几乎没再碰面。有太多双眼睛时刻窥视着,他们越是彼此关注,越可能给对方带来麻烦。于是只能用距离铸造盔甲,在人前炼成铜皮铁骨,包裹住那颗被离别撕扯的鲜血淋漓的心脏,和一句“等你(我)回来。”

杜维和阿烈用得是“商务B级”签证,在泰国可停留三个月。他们乘坐“皇家哥伦比亚号”游轮,先到达普吉岛,被安排在一座私人别墅中,等待从清迈来的对方接头人。像是要故意消磨他们的时间与意志,整整三天,清迈方面没有任何消息,为他们安排住处的人也不知所踪。

终于,阿烈有点沉不住气了,提出让习斌再跟泰国方面交涉一下。杜维果断地阻止掉,他总有感觉,在暗处有一双眼睛,时刻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是来自清迈的沉默试探。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果然,第五天早上,来了一个当地的导游,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告诉他,有人给他们订了今天去帕通佛寺的旅游行程。现在正直普吉岛的旅游旺季,帕通佛寺供奉着一尊半藏于地下的佛像,传说十分灵验,是游客和泰国其他地方人的必去景点,人流量很大。把接头地订在热闹非凡的景点,看来清迈的人对林正的不信任,不是一星半点的。杜维知道,这回来者不善,恐怕会多出事端来,他换上一件深色的长袖衬衣,枪别在腰后,贴着光裸的皮肤,刺骨的冰凉。

帕通佛寺并不是很大的寺庙,泰国特有的金色佛塔,细长的塔尖高高地扎着,在炫目的阳光下,晕开一圈七彩的光环,神秘又华丽。

杜维站在离佛塔不远的一处树荫下,阿烈在他周围警戒着。突然走过来一位僧侣,冲着杜维双手合十,工整地行礼,说了句泰语,然后示意跟他走。杜维心里有些狐疑,虽不确定,但还是跟了上去。而阿烈就很直接地表现出难以置信,不会真找个和尚来接头吧?

跟着僧侣穿过长长的廊道,是连城一片的带外廊的高脚屋,东南亚特有的扩角屋檐,低垂在眼前。就在廊道的尽头,僧侣突然退到一边,左右冒出两个当地人,夹住杜维。阿烈刚反应过来,背心就被人用枪抵住,看那样子,是只容许杜维一个人进去。

杜维交代阿烈不要反抗,随即挺直身子,慢慢举起手。身边的两个人,并没有上来搜身,而是毫不客气地用枪顶着太阳穴,将他押了进去。

20.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上的木隔板几乎都挡着,从缝隙中射出一抹暖光,浮尘在其间跳动。藤编的矮榻上铺着暗红的靠垫,热带丰富的花纹秀在上面,一片流淌的金色。柚木矮几上,一双穿着战靴的脚慵懒地搭着,靴沿紧扎裤脚,鞋带却全部松开,散在靴面上。杜维的眼神,顺着看上去,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男人,完全靠进软榻里,昏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仅借着烟头的明灭窥见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并不是一张东南亚血统的脸。

巴根背着光,在暗地里已经上上下下将杜维打量了几个来回,非常年轻,他几乎是讥笑着得出结论。素察让他从清迈赶过来,他还以为要见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物,胜义堂是在开玩笑吗?

“你就是杜维。”清晰流利的汉语,肯定的语气。巴根收起腿,身子向前倾,一张典型的蒙古人脸,从昏暗中露了出来,光头,阔嘴,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他的目光毫无遮掩,大刺刺地打在对方身上。

杜维并没有被突然而来的同种语言吓到,相反,一开始他就确定了,这个人并不是泰国人。他没有立刻就回答对方的询问,而是用同样傲慢的眼神逼了回去,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清迈的待客方式真特别。”

巴根乐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鲨鱼似的,“来了个人物啊。”摸摸下巴站起身,来到光线里,他背手绕着杜维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就是林正的诚意?”话音刚落,巴根的手利落地伸进杜维腰后,拔出枪,对着他的脑袋,拉开保险一气呵成。

杜维浑身都震住了,这个速度,两人如果同时掏枪,他没有一丝胜算。

巴根看着他僵硬的表情,满脸得意,手腕一抖,嘴里蹦出一个单音,“嘭”然后径自大笑起来。

杜维可笑不出来,他沉下脸,回头语气不善,“我是来谈正经事的。”

“呵?我们的货还压在林正手上呢,怎么个谈法?”他转动手中的枪,叉开腿,正对着杜维坐在矮几上。

“货不是问题,都是入胜义堂的手,尾款照付。”杜维一字一句地说,犀利的眼神落在他头顶上。

巴根突然觉得自己坐得很不是地方,霍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枪顶住他的下巴,“不是问题?你们窝里狗咬狗,拿我们开涮?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这人,很能挑起别人的怒气,同时也拥有巨大的吸引力,他突然觉得事情不是那么无聊了。

“那你们想怎么样?”关于劫货,的确是林正失礼在先,杜维只能避开这个问题,先求解决方法,再合作。

“拿出你的诚意来让我看看。”巴根用枪戳他的肩膀,一下接着一下。

杜维还算客气地拨开他的手,眼中危险的光点点闪现,“要怎么做?”

巴根舔舔下唇,绕回矮榻,割开软垫,从里面取出一个肥皂大小块状物,“要想和贼在一个锅里吃饭,就要先做贼。”

杜维已经知道那是什么,走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带到哪里?”

“你以为这很简单吗?”巴根轻蔑地看他,“实话告诉你,我是榜上有名的,到这儿就被盯住了,你今天走出这个大门也不例外。”

“带到哪儿?”杜维好像没心情听他废话一样,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巴根的脸色一分一分冷下来,不再是玩笑的口吻,“曼谷,你能到曼谷,我就带你上清迈。”

“一言为定。”杜维直直盯着他,目光里却有几分信任的色彩,叫他一时间难以捉摸透彻。

当他走到门口,却被巴根叫住,“不要耍花招,你门口的兄弟留下来,我会叫人好好照看的。”

杜维头也不回,扬手说,“谢了。”走出廊道,亚热带午后的阳光像削薄的刀刃,直射在脸上刺目的蛰疼……

杜维走后,林正的生活平静下来,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各方都停下手等泰国那边的结果。没有人跟他吵嘴,更没有人跟他对着干,突然多出大把空白的时间,林正的思念,像不可抑制的流水,在时针分针的交错中川流不息。

下午去了马场,“叱咤风云”越来越没礼貌,不见杜维,就干脆拿屁股对着他。林正站在二楼大客厅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抽烟,天气开始转暖,院子里的黄素馨都打了花苞,再过几天就是满院金英翠萼,不知道杜维回来,还能不能赶上。

他灭了烟,拿起手机拨下一串号码。自得知他们到达普吉岛,林正就一直在联系大渣,但不知怎么了,电话总是不通。

“萨瓦迪。”蹩脚的泰语问好,拖着长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

林正几天来阴云密布的脸上,难的显出一丝笑容,“大渣,是我。”

“正哥!”大渣明显很意外,音调扬起。

林正听着他周围乱糟糟的声音,沉声说道,“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事找你。”

一阵开关门的“吱嘎”声后,电话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正哥,你说吧,什么事?”

“帮我保护一个人,暗地里。”林正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

“没问题,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电话那头,语气轻松。

林正轻笑,“他要去清迈见素察。”

电话另头突然没了声音,隔了好久,一个与刚刚不同的沉着声音响起,“正哥把他的具体资料和在泰国的安排给我。”

“好,我一会马上发给你。”林正顿了顿,又说,“大渣……”

话音被打断,“正哥,你救过我的命,给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林正捏捏眉心,靠进沙发里,“谢了,兄弟。”

杜维很庆幸清迈派来的人是巴根,比起那种虚伪迎合的人,巴根直截了当地刁难,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帮了他的大忙,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杜维从未做过“跑脚”,又是在异国他乡,而且,正如巴根警告的那样,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了。

从普吉岛到曼谷是有VIP大巴的,朝发夕至,中途不停。但杜维选择的是当地人私营的三等客车,拥挤不堪人货不分,一路上走走停停,颠晃得不得了。只有这种复杂的人流条件,才能创造出甩掉盯梢的时机。

车中途到了一个中转休息地,位处三个路口的交汇点,无论是上曼谷的长途车,还是跑城镇的区间车,都会停靠,或是休息加油或是等客拉人。杜维跟着人流下了车,压低帽檐,手揣在牛仔裤里,向不远处的洗手间走去,身后一个穿灰底绣花衬衣的当地人,远远跟上。

洗手间在走廊的中间,面对着休息室大门,走廊很短,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不远就停靠着走城镇的区间车,中间闲散的有几个拉客的电摩托。杜维的眼神只从窗前扫过,就从容的走进洗手间。

他走进最后的格挡里,并未解手,而是依着门观察外面。果然,不久那个穿绣花衬衣的男人就走了进来,左顾右盼的。杜维拉开水箱,哗哗的水流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他推门出来,那人看他一眼,就对着小便池解开裤子,装作要解手的样子。杜维趁这个时间差,快速离开,从走廊的窗户跳出去,径直走向路旁一辆已经发动的客车。

盯梢的人,直觉情况不对,匆忙系上裤子冲出来。职业地敏感让他迅速就注意到走廊大敞的窗户,他随即跳出窗,就看见杜维蹬车背影。他用泰语小声骂了一句,大步追向前……杜维扒着已经启动的车门,刚刚站稳,就听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一阵嘈杂的混乱。他回头,正看见盯梢的人被一辆电动摩托逼在路中央,车主挥着拳头冲下来,高声叫骂。

坏掉的车门,被人用手硬关上,车子缓缓驶出。杜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隔着污渍斑斑的车窗,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车主。他点了根烟,又递给门口一直叽里呱啦冲他讲泰语的青年一支,看来,在暗处盯着他的不仅仅是警察。

21.

“跑脚”虽不是毒品贩运中的重要环节,有些“跑脚”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带得是什么东西,但警方通过“跑脚”抓上下“拆货”的买家卖家却是惯用的。所以,对“跑脚”只要不跟丢,在中途一般不实行抓捕。

杜维从另个镇子转车,一路顺利的到了曼谷。但是,他很快发现,巴根不愧是上了“皇榜”的,曼谷警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跟上了他。照巴根说的,到了曼谷自然会有人找上门,可现在,他总不能带着条子和对方接货吧?过了两天,杜维感到,在曼谷甩掉盯梢人的难度确实很大,而巴根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事情到这个份上,只能一搏!

从靠山路打车到东南亚最大的购物中心siam paragon,不过100泰铢,一路畅行无阻,盯梢的车很难换班,非常容易就被杜维发现了。奢华的siam paragon像一座巨大的宫殿,各色人群川流不息,杜维如普通的观光客一样,T恤牛仔裤,斜跨着个腰包,悠闲地漫步在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中间,期间甚至有金发碧眼的美女找上来攀谈。

他在二楼小转了一会,基本观察到盯梢人的位置,最少有三个人,他们都很小心,与他保持着两个反应距离,看来是不想打草惊蛇,也是不太确定,接货会在这里。杜维自扶梯而下,室内暖色的金光从穹顶洒落下来,安静宜人却又不失高雅。一楼大厅一角,正在举办树脂蛋糕模型展,其中最大的模型足有两人高,奶油和水果都做得栩栩如生,但是展台底座上的旋转灯座似乎出了问题,一个维修工正打开了检修口操作着。杜维的眼角轻轻扫过扶梯口的宣传板,上面写着日期:3月11日至3月20日,还有七天时间!

杜维围着展区慢慢看,时不时还与商家的服务小姐说几句话,笑得一脸灿烂。可他的眼神却暗中从不同角度绕着维修工,还有那个敞开的,黑洞洞的检修口。

机会来得很突然,维修工忽然拍拍手从地上爬起来,并未收拾工具,急匆匆地向远处走。杜维也有点措手不及,连碰了两个游人,才穿过人群,跟上去。维修工估计是憋急了,看到洗手间的标志,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

仅隔了一小会,他再出来的时候,显然舒服多了,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低着头默默往回走,人流穿梭的大厅里,没有人会注意这样一个小人物。杜维穿着维修人员的制服,走回展览区,趴在地上,胳膊整个伸进检修口,摸到底座壁上一指多宽的钢槽,他在心底暗呼口气,正好能放下!这样,检修口就算是保持敞开的样子,也不会被人发现。

杜维就这样又返回二楼,站在扶梯口,警方才发现人丢了,刚刚在楼上盯着他的三个便衣,这时全部跑到一楼,冲向卫生间。杜维唇边勾起一抹不被察觉的轻笑,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如果说曼谷警方低估了杜维,以为他仅是个“跑脚”才酿成大错。那么同样的,杜维也完全低估了警方的实力,在他以为跨出这座华丽城池的大门,就能向着清迈的目标更近一步的时候。埋伏在出口的警力早就接到部署,他仅一冒头,就被四面围上来的便衣,死死压制在地上。

脸紧贴在地上,周围尽是听不懂的语言,街边飞驰而过的车辆,发出巨大的轰鸣,由地面传导过来,震得他耳朵都疼。不要说反抗,这时候杜维连挣扎都做不到,手被反剪到身后,冰凉的手铐咯在腕骨上,被大力一捏钻心的疼。

他被人揪着头发从地上拽起来,三个便衣其中之一,怒气冲冲地走出大门,不声不响地来到他面前。凶狠的目光像是要将他拆吞入腹似的,他说了句泰语,然后,出其不意,一拳招呼上杜维腹部。

放射状的疼痛由胃部向上,直达心口。杜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他这时才知道,林正揍他的时候是多么的手下留情……

曼谷第三区警局的审讯室,是个正方形的密闭空间,门的正对面是一堵硕大的观察墙,冰冷的镜面闪着幽幽青光。杜维被粗暴地拖进来,背手铐在审讯椅上,刺目的白光从面前的办公桌上直射过来,耀得他眯着眼避开头。

审讯他的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就是今天跟着他的便衣,还有一个女警,应该是翻译。杜维知道,自己身上没有货,也没人能证明他跟巴根有关,而且入境的身份和理由都是合法的,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最多只能扣他二十四小时。在这个时间内,只要不落入开口说话的陷阱,他不会有任何事。

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再开口,杜维的态度无疑是傲慢无礼的,甚至连警方对姓名国籍的讯问都置之不理。终于,三个多小时后,警察们聚在一起讨论了下,接着,女警带着毫无收获的讯问记录摇头走出了审讯室。

杜维感叹泰国警察比国内警察的耐心实在是差太多了,但在心里也知道,下面的时间才是真正难扛的。

在siam paragon门口揍他的那个便衣,坐在桌子上抽完烟,就走到他身后,突然打开手铐。杜维不解地望了他一眼,便衣斜着脑袋伸出大拇指,笑得阴险,那样子仿佛在说,小子,你好样的,小心一会哭都来不及!

杜维绷着脸,收回目光,直直盯着对面洁白的墙壁,一动不动,任他在身后动作着。摆明的不合作在任何时候都是刺激对立情绪的利刃,便衣将他的手臂从椅背的钢制横栏中穿过,再重新铐上,男人宽大的指节,有力的虎口隔着铐子握住腕骨,用能夹碎核桃的力道狠狠捏着。

杜维张嘴,“啊”的一声就喊了出来,身后手铐的错齿咔咔响着,他想挣扎,但手臂卡在横栏里,根本动弹不得。当他倾身向前,想抽出胳膊摆脱这种折磨的时候,突然,身后的人松了手,胳膊顺利向前。而刚到手肘处,男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向上提,关节咯在坚固的钢条上,反向折着。杜维这回连喊叫的声音都没有了,像一尾濒死的鱼,猛地直起身子,胳膊擦着横栏伸回去,皮肤蹭出一片殷红,布满了血点。

没有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对腕骨的责罚来得很快,于是杜维只能顺着刚才的轨迹移动身体。哪怕他心里很明白,就在下一秒,哪个部分要遭受怎样的痛苦,但受制于人的身体不得不重复相同的动作,被迫品尝由自己带来的折磨。

就这样几个来回,直到两个警察都厌倦了,才相互点了烟休息。杜维这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冷汗顺着脸颊汇集在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裤子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低垂着脑袋,呼吸急促,腕骨和手肘关节火烧似的疼。贴在胸口的翡翠观音,因为剧烈的挣扎从领口跳了出来,杜维看着一抹翠色,在鲜红的挂绳尽头晃悠着,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22.

当大渣把杜维被曼谷警方扣留的消息告诉林正,电话那边足有一分多钟的沉默,然后暴风骤雨般的摔砸声,震得他把电话支出老远,很难想象电话那边的怒火,会将房间毁成什么样子。

等狂躁如龙卷风似的气流扫荡过后,林正的声音才又响起,“能把人弄出来吗?”

大渣听出他语调里压抑到极点的感情,咂摸一番,“正哥,素察还没狂到真会让你的人在曼谷出事儿的地步。”

“你的人”三个字带着非字面的意义,深深扎透了他的心,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扑面而来,没顶的无力感,“多久才能放人?”林正颓然靠进沙发里,凝视着一地狼藉。

“十二小时,申请延长的话,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大渣不确定地报了两个时间,估摸着林正的情绪已经收拾的差不多,才又说道,“正哥,没有证据,顶多受点皮肉苦就出来了。”

林正仰头,看着吊顶的石膏线,嘴上的烟燃到根儿,再吸口一股过滤嘴的苦味儿,“他还有伤。”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杜维走的时候,肋下那么深的刀伤,也不过养了一个月而已,他怎么能这么倔。

“正哥,现在心软一切就前功尽弃,你兄弟的罪也白糟了。”大渣看过林正给的资料,大概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不怎么担心杜维,看得出来,这小子是有心理准备的,倒是林正,把内疚带得太深,恐怕会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来。

林正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抹去声音中的点滴不安,“有消息就立刻通知我。”

大渣没再说什么,他想,林正需要时间好好整理一下七零八落的心情……

密闭的审讯室,没有任何参照物可让嫌疑人知道时间。杜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嘴里有很重的血腥味儿,可能是挣扎中咬破了哪里。两个警察此时都离开了房间,也许是去泡杯咖啡,也许是换人继续,总之,他们不会那么好心留下休息的空闲。

果然,审讯室的门被大力推开,砸在洁白的墙壁上,“嘭”一声溅起不少脱落的墙皮。杜维稍稍抬起头,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警官站在桌前。他穿一身夏季制服,平头,鬓角剃得干干净净,表情严肃,一双眼睛猛禽般直盯着他。看样子碰上了狠角色,杜维在心里面微微自嘲,希望下半场快点过去,最好别有加时赛。

警官站在审讯椅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几秒,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一张纸横在眼前,上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中文:“货在哪里”。灯光刺眼,距离太近,杜维觉得黑色的线条像古怪的小虫子一样,在眼前爬动,他索性闭上眼睛。

一声泰语咒骂,警官猛推一把,差点连人带椅子一块掀翻在地。杜维后脑重重地磕在钢制椅背上,双耳轰鸣阵阵。警官打开手铐,揪着头发将人拖到前面的长桌,狠狠摁在上面,再将手反拧到背后铐好。不能激怒,不能反抗,不能低头,脸贴在粗糙的桌面上,杜维咬牙沉默地忍着。

见他似乎有些顺从的意思,警官抽出那张纸,扳过他的身体,凶狠地瞪着他。杜维靠在桌棱上,头昏眼花,嘴唇颤动吸了口冷气,固执地偏过头不去看。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在耳边响起,另一副手铐闪着刺目的寒光被高举在他面前。似乎要让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警官细致分解着动作,教学一样,手指穿过两个铐心,握成拳,铐环在骨节上形成一圈坚硬的壁垒,像凶器一般,嚣张地扎着。拳头在杜维面前威胁似的晃晃,警官敲了敲桌面上的纸,以示最后的警告。

杜维警觉地向后缩,却被卡住脖子拽回来。挺直的身子将人体柔韧的线条暴露出来,拳头带着风,狠狠砸在腹侧,铐环更加重了袭击的力量。杜维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本能地张大嘴,却感到呼吸都被掐住,没有一丝空气进入胸腔。还没等这段窒息的空白过去,又是毫无保留的一拳,恶略地砸中同一部位。

杜维倒在桌子上,又滚到地面。痉挛似的疼痛从腹侧一路向上,牵动肋下的伤口合并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像要将身体撕扯开似的,在体内横冲直撞。他的额角蹭着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却喊不出一个痛字。

也许是室内巨大的碰撞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也可能是监控室看到怕出人命,刚刚两个便衣迅速将施暴的警官拽了出去。便衣将杜维架起来,扶回审讯椅,解开手铐再松松铐在身前,问了两句,见他神智还是比较清醒的,随即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就坐在桌边冷眼看着。

杜维伏在审讯椅附带的小桌上,剧烈咳着,刚刚强憋住的那口气冲进肺里,每一下震动都牵扯着伤处的血管和神经,跳动似的疼。经过这么一通折腾,警方大概知道这人死硬死硬的,从嘴里撬不出一点东西,打死都没用,于是,相安无事地熬到了点。

最开始对他施暴的那个便衣走进来,将衬衣和腰包砸在他身上,嘴里大声叫嚷着。一直看着他的便衣走过来,松掉手铐,看了看他的胳膊,强迫他穿上衬衣遮掩住伤痕。杜维这时很合作,虽然他连动动手指都疼痛难忍,却还是艰难地穿上衣服。

走出警局已是第二天上午,曼谷艳阳高照,瓦蓝的天空是炫目的蓝色,白花花的阳光铺射下来,仿佛地面都在反光。杜维靠着街角一处建筑侧面的墙壁,几乎站不住身子,脑子里乱哄哄的,好似车水马龙的街道搬了进来。

突然,有个穿着背心的小孩走近,扔给他一个纸条,转身离开,但走得很慢。杜维打开一看:跟他,找我。署名,巴根。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下,纸张割着喉咙,他难过地干呕两下,却还是捂住嘴,咬咬牙跟了上去。

穿过不长的小巷,路口有一辆破破烂烂的皮卡,车主冲他招手。杜维拉了两下门都没能拉开,倒疼得自己直抽冷气。司机一转身,笑着推开门。杜维几乎是躺进去的,感觉浑身皮肉筋骨都被剥离蒸发掉一般,而飘忽的神志只剩下对疼痛的感知。

车子七扭八拐,不知穿过了几条街道,终于在一幢大楼背后的暗巷里放慢了速度……

终日不见阳光的阴背处,绿色的苔藓铺满墙缝,从砖缝里硬钻出来的藤蔓植物,缠缠绕绕,在建筑物的表面织起一道灰绿色的网。巴根依着一辆黑色陆虎,嘴上的烟头闪着半明半灭的光。曼谷三区警局对毒贩审讯的残暴程度,他是有所耳闻的,但没想到杜维能扛得住。他能顺利到达曼谷这已经是很叫人吃惊的事情了,这个人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有多能忍,巴根的心里,突然没了底。

当杜维走下车时,还是很狼狈的,面色青白,嘴唇龟裂,脚步虚浮,手护在腰侧,身子倒挺得笔直。他走到巴根面前,眼底的光骄傲又明亮,根本不像受过刑讯的样子,“你说话算数不?”声音很沙哑,急促的气息让吐字的尾音有点抖。

巴根丢掉烟,用脚蹭灭,看着那双火焰般的明眸,“当然!”

“什么时候?”杜维喘得很厉害,却执扭地要求一个确切答复。

巴根看他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皱眉回答道,“等你能走的时候。”

仿佛丢掉了一个天大的包袱,撑到极限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连带透支的身体像失去重力般倒下去。

虽说巴根知道杜维的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刚刚还思维敏捷,逼他做出承诺的人,现在猛得倒下去,还是吓了他一大跳。巴根蹲到他身旁,垂眼就看见了红肿的手腕,勒痕深入皮肉,血已经凝住了。他避开杜维的胳膊,手伸到腰下,刚要用力扶起,却被杜维无意识的呻吟阻止住。

掀开衣服下摆,整个腹侧淤痕发黑,而在肋下拆线不久的伤口,还翻出新长的肉痂。巴根一下顿住了,最近他听了不少有关林正和杜维的流言蜚语,有些甚至是色情下流,不堪入耳的床事。如果传闻都是真的,巴根现在只有一个感觉,这个林正,他怎么能舍得呢?

23.

杜维睁开眼,晶亮的点滴袋子反射出一串耀眼的光点,他本能地用手背遮避,稍稍适应了一下光线,才警觉地打量起周围环境。这是一间普通民居,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收拾得很整洁,伸展出去的窗台上摆满了花草,微风拂过,洁白的窗纱飘起来,带来街道里隐约可闻的吆喝声。

“醒了。”巴根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望向窗外发呆的侧脸,美好的面部轮廓,在阳光里染上了一层淡金色,不再是刻意紧绷的严肃,带了点暧昧的柔和。当性感这个词闯入他脑海的时候,巴根觉得这是件杀伤力极大地武器。

杜维的眼神慢慢转到他脸上,还有一丝茫然,随后,瞳仁突然尖锐地缩了起来,“什么时候去清迈?”声音少了几分气力,吐字却清晰无比,坚定的毫无动摇。

又臭又硬的脾气真是惹人厌烦!巴根皱着鼻子冷哼,一屁股坐到床边,叉着腿,长长地喷了口烟,直到眼前的烟雾都散去才语气不善地说,“货都不知道被你弄哪儿去了,还想去清迈?”

脑子里突然闪现宣传板上的时间,杜维猛地支起身子问道,“今天几号?”虽然不至于昏睡七天,但夜长梦多,东西不在身边,怎么说都给了对方反悔的理由。

“十六号,怎么了?”巴根被问得愣住,烟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边咳边说。

杜维拔掉点滴,跟他并排坐在床边,有点喘,“我去把东西拿回来。”

“你他妈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巴根一把给人搡回去,骂骂咧咧站起来,“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至于吗?”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迎着刺目的阳光杜维眯起眼,突然笑了。巴根是个直来直去的粗人,不会掩饰更不会虚伪客气,他的眼中已经没有当日的鄙夷,坦荡得如曼谷湛蓝的天空,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

医生开了一周的点滴,杜维仅打了三天,就迫不及待地与巴根敲定了上清迈的时间。他知道,货源的问题晚一天敲定,陈魁的手就多一天卡在林正的脖子上,虽然巴根已经明确表示愿意与他合作,但是,没有素察的首肯,谁都不敢私自把货提供给外部。他必须见到素察,见到这个泰国的北部毒王!

另外,还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从普吉岛到曼谷途中,那个看似无意却帮了大忙的摩托司机究竟是谁?杜维曾多次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但巴根流线型脑子却没有一点反应?既然不是巴根的人,那又会是谁?事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带着不清不楚的尾巴上清迈,很可能瞬间就要了他和林正的命。于是,杜维决定,用自己做诱饵,在曼谷会会隐藏在暗中的人。

曼谷的周末市场热闹非凡,玻璃钢大棚下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摊贩挨得紧紧的,商品从蛇虫鼠蚁到日常用品,五花八门叫人大开眼界。如果不是带着目的,杜维还真想在这里好好逛逛。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发现有个戴帽子的青年一直尾随自己,在拥挤的人流中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杜维横过身子,装作漫不经心地挑选东西,抬头的一刹那,目光擦着人群的缝隙直逼了过去。青年被吓了一跳,茫然无措地撇开脸,与后面的摊主搭起话来。杜维趁机慢慢退到一条污水横流的暗巷中,果然,青年再抬头不见人影,马上拨开身前的人流,走到巷口张望着。

杜维悄无声息地来到背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脸上带着轻笑,一眼看过去,好似两个闹市中偶遇的哥们。青年顺着他的笑意微微低头,一把精巧的蝴蝶刀,薄如蝉翼的刀刃正比在他颈动脉上。手指放在嘴间,杜维冲他比划了个“嘘”的动作,就笑眯眯地将人拎进了暗巷深处。

跟屁虫和应声虫,哪个更惹人厌?前者起码还有个好腿脚,而后者,连脑子都是用饲料堆出来的。当杜维联想到“堂中会”时,那两张布满深浅皱纹的老脸,同样是讨厌的“虫子”,面前这只明显“可爱”多了,于是,他手中落下的刀,力道稍稍减了几分。

“兄弟,不要误伤自己人啊!”慵懒的语调,带着点鼻音,像潮门街拦了学生要几个游戏币的小混混。

杜维慢慢转身,抓着他的手力道并不大,但角度很刁,一时还挣不开,“谁是你兄弟?”他阴沉着脸,话语中的轻蔑与不信任昭然若是。

大渣将最后一口烟抽完,顺手扔在地沟里,“脖子上的东西,正哥年轻的时候,可都不离身啊。”

杜维下意识地去摸胸口,果然,翡翠观音不知什么时候从领口跳了出来。

“正哥很担心你。”把一部旧手机递过去,大渣见他紧抓着坠子没有反应,皱眉又碰了碰他的手,“拿着,我的号码在里面,有事儿电我。”

“林正叫你跟着我的?”接过手机,被人一句点穿坠子的来历,杜维又是尴尬又是放心,像寻找林正的消息一般,又问了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走漏风声,杜维在泰国并没有手机,自然,他和林正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废他妈话,不是正哥,你又没胸没屁股的,吃饱了撑得跟你啊!”大渣嘴一咧,哗哗说着,眼睛里却带上深深的笑意。

杜维被他臊得,捏着手机转身就走,心里直骂,他妈X的,林正交往的人也跟他一个摸样儿。

“慢走,有空常联系……”大渣笑得无耻,转身揪过小青年,一半泰语一半中文,骂着离开了……

林正的电话来得很快,像是特意等待一般,杜维回到住处就独自关在房间里。他太需要一个密封的空间,没有监视没有敌对,不受侵犯不受干扰,只有他和林正,哪怕仅是各做各的,互不搭理,只要那个身影,一份空气中属于他的味道……

“杜维,是我。”林正的声音隔着电话,就像在耳边震动一般。杜维努力汲取这转瞬即逝的安宁,屏着呼吸不敢去应声。

“怎么了?”在一片沉默中,林正担心地问。

“没什么。”杜维压下心中的纷乱难耐,长呼了口气。

“有没有受伤?”林正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近,清晰而低沉,仿佛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杜维张口就想说没有,突然想起大渣,估计自己在泰国的动向,对方已经膜得七七八八,就避重就轻地说,“有点。”

“别太勉强自己,回来吧。”最后三个字,像一颗颗温柔的音符,砸在杜维心上,他奋力挣扎,才取得一息拒绝的勇气,“还不能。”

林正似乎对答案早有准备,只长长叹气,然后哑着嗓子轻声说,“杜维……我想碰你。”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做爱了,杜维在听到林正的声音时,就有了反应,再加上长久紧绷的神经让身体本能地寻求性欲来宣泄。他的手,随着林正的声音,摸到腹下,伸进裤子里,“我也想……想你干我。”带着情欲的喘息声穿过话筒。

“你在自慰?”林正的话语带了点坏心眼的笑意,那温热的气息仿佛就在耳根,在胸前,在胯下……杜维仰头靠在床边,手指模仿着林正经常对他做的,从根部到顶端细致地摩挲。升腾的快感中,仿佛看见林正色迷迷地望着他,“臭流氓!”

林正在电话另一头,用盛满了欲望的语调问他,“想不想射?”

“恩。”杜维夹着电话,情不自禁地点头,微微闭上了眼。

“那就射给我看。”在林正邪恶的引诱下,杜维的手指不再是点到为止的抚摩。他将欲望尽数发泄出来时,在一片混乱中,又听到林正温柔的声音,“回来吧,杜维。”

终于,他伸出手指挂断了电话,怕自己在下一秒就彻底妥协。

月光如水,偶有一阵清风吹过,窗头的凤尾花跟着摇摆。他们在宁静的夜晚,想念着彼此温暖的身体……

24.

杜维在清迈和素察见面的消息几乎是当天就传到了胜义堂,老谋深算的陈魁,这回坐不住了。他想不明白,一个不知死活的小混混,是用什么法子搞定了极其难缠的巴根?莫不是巴根也和林正一样,偏好这口?正巧让他卖屁股卖中奖了?

陈魁抚着手中银制的水烟袋,微闭上眼若有所思,手指从凹凸的腾云纹边上蹭过去,他摁下内线叫来阿彪,看来行动得提前了……

在巴根的牵线搭桥下,杜维见到了素察,仅是匆匆一面,寒暄几句,就货源问题并未深谈。巴根叫他不要心急,素察为人老练谨慎,不是那么容易接近,他能够答应见面,已经是对林正劫货的事既往不咎了,但面儿上还得做给寨子里的兄弟们看。

杜维跟着他参观了寨里的毒品加工厂,这才明白,林正为什么一定要和素察合作。清迈北部的山区,高海拔,雨水充沛,土壤肥沃,而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大片罂粟种植园。素察被称作北部毒王,也不以种植出名,而是在加工上独树一帜。深山密林中至少有五处加工地,大批技术人员操纵着先进的机器设备日夜工作,生产的“SEAHEROIN”已经是高质量海洛因的代名词。这里,更像是一座独立的王国,他们有自己的法律,雇佣兵团,运输线,将毒品源源不断地销往世界各地。

就在巴根尽力说服素察的时候,乍仑旺的突然回寨,给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阴影。

清亮的雨水顺着高脚竹楼斜斜的檐角连成一片,像串起的透明珠玉,挂在窗外。素察席地靠着软垫,干枯的手指将彩盒里的烟丝捋顺,再细致地夹起,放在烟纸上。他面前的两个人已经吵了整个下午,互不相让,现在,各居一角,横眉竖眼地等待他的决定。

“大佬,林正劫得货是我运出去的,现在,这么容易就和他妥协,叫我和兄弟们怎么交代?”乍仑旺这话虽然是对着素察说,但眼神却紧盯着坐在一旁的巴根。

“放你妈的屁!货还是从我厂子里出来的,你要这么说,大家都别做生意了,全他妈饿死算了!”巴根被他揪着运输这根小辫子狠骂了一下午,现在火气攒得满满的,不点都着。

“巴根,你干得是寨子里的活,运输和外面联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了!”乍仑旺对他越界带杜维上寨子的事非常不满,从缅甸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告到了素察这。

“乍仑旺,你不会是拿了陈魁什么好处吧?”巴根斜瞪着他冷笑道。

“巴根,住嘴!”素察懒懒翻身起来,走到窗边。乍仑旺和陈魁的关系,他不是不清楚,如此激烈地反对和林正合作,也绝不止受了委屈这么简单。可他还不想拆穿,因为,这预示着胜义堂内部并不稳定,陈魁还有反击的筹码。在他的字典里,只能跟赢家做生意,这是保证安全的第一法则。而在分不清输赢的时候,最好方法就是不下注,静观,让他们咬,咬死一个就不会再出现被劫货这种事了。

“你们都回去吧,这事先放着,不着急。”素察擦了擦手上的雨水,关上隔板,不再多说。

巴根急了,这明显倾向的态度,让他为杜维捏了把冷汗。他非常肯定,素察不放话,乍仑旺很快就会对杜维下手,“大佬……”他不死心地还想争辩。

“巴根,做生意是要慢慢来的。”素察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语气已经不善。

巴根暗中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杜维送出去……

可回到自己的寨子,巴根简直难以相信,乍仑旺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有预知能力,在没有得到素察的回话之前,就已经派人来袭击杜维,他气得把自家头人抓过来狠狠揍了一顿。

房间里一地狼藉,血迹斑斑,门窗都大敞着,乌黑的抢眼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上面。巴根从里转到外,只见到袭击者的尸体,而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杜维被抓的消息。他虽然担心,却相信杜维的身手,现在唯一能帮到他的只有自己,在漆黑的雨夜里,巴根决心选择等待……

半夜,雨势渐大,沉甸甸的雨珠砸在门外的芭蕉叶上,像迎面泼去似的,将要撕裂的响着。在这片单调的落雨中,一阵微弱而又急促的敲门声,没有逃过巴根的耳朵。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门口,拉开门,就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直挺挺倒了进来。从不远处的竹楼边上,传来零星枪响夹杂着混乱的喊叫声。巴根不敢开灯,就着黑,将浑身湿透的杜维拖进浴室。

浴室里,瓦数不大的灯泡忽明忽暗,昏黄色的光线投下来,只能照亮小小一片地方。水珠顺着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汇在下巴根,滑过苍白的皮肤没入领口。杜维面色青白,削薄的唇紧抿,身体歪在门边,精神却是亢奋的,闪着野兽般冷光的双眼直盯着巴根。

“伤在哪里?”他穿着黑色的衬衣,被雨水湿透整个粘在身上,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不到伤处,巴根不敢冒然去动。

头靠在冰凉的瓷砖上,杜维的视线越过他,灯泡昏黄的光晕里包着几只飞蛾,艰难地扑腾翅膀,然后“啪”得落在地上的水洼里。他垂下眼笑笑说,“好像在肩膀上。”

“哪只手?”巴根低头看下去,他握枪的右手,被雨水冲得印开的血迹,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汇成浅浅的一洼。“忍着点。”他拿起剪刀,顺着衣角一寸一寸划开,湿亮的皮肤反着水光。伤在右锁骨下肩窝处,拇指尖大的一个血窟窿向外张着,不知道是否有弹片卡在里面。

“我没能杀掉他。”杜维仰起头,大睁着眼,猛吸了口气来抑制一波一波袭来的疼痛,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轻颤,像随时都会按下去一样。

巴根看他一副杀红眼的样子,立刻摁住他的右手,脱口而出,“你去杀乍仑旺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哐哐的砸门声,有人用泰语叫着巴根的名字,已经极不耐烦。

“起得来吗?”扒下他的衣服拧成一团,扔在角落里,巴根脱下自己的衣服遮在上面。

冲他微微点头,杜维用未受伤的手支起身体。巴根把他扶到浴桶边,抽着他的腰抱起来,让他背对着门口,仅露出背部,顺手打开淋浴器,喷头对着桶外,水哗哗地淌了出来。然后,一把拉上浴帘,回骂门外的喊声,极其自然地打开门。

25.

烟丝咂咂作响,火红的烟头在漆黑的雨夜里,映着巴根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大半夜的,跑到我寨子里吵什么吵?”

为首的刀疤脸假惺惺地笑着,“你带来的那小子刺杀乍仑旺,大佬叫我们四处搜搜。”

“嗯?”巴根一口烟喷在他脸上,斜吊着眼,“那乍仑旺死了没?”

“巴根,都是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眼神直往屋里瞟。

巴根往后退几步,打开灯,邪气地笑着,“我这只藏女人,不藏男人。”

见他让开,刀疤脸手一挥,身后的人迅速闯进来,四处翻腾。清晰的水流声从浴室传来,刀疤脸狐疑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转,随即一步步走向浴室,顺着大敞的门看过去,浴帘上映着个被微弱光线拉得变形的背影,角落里堆着一团凌乱的衣服,赫然昭示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还想往前,巴根堵了上来,铁塔似的身子,双手撑在门框上像一堵坚固的墙。他拇指往里晃了晃,面色阴沉,“我女人很害羞。”

刀疤脸咂摸着他的话,也不敢硬闯,色迷迷地眼睛乱转,“那不打扰兄弟兴致了!”又转头对外面搜得差不多的手下喊道,“走,去别的地方看看。”

巴根站在门口,看他们消失在雨中的身影,心里明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过是缓兵之计,对方已经很明白人就在他这里。无论如何,得尽快将杜维送出去!

随着血液的流失,杜维紧绷的神经慢慢瓦解,眼前不再是清亮的光,一阵阵黑雾升腾上来,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呼吸都被阻断的疼痛消耗着仅有的意志,缓缓滑向崩溃的边缘。巴根拿了条毯子,扯下他湿漉漉的裤子,将赤裸的人整个包住,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再搬出厚被子严严实实地捂住,才转身去找急救箱。

杜维还是觉得冷,像被浸在寒冬冰凉的海水中,青白的唇颤抖,眼神迟钝地随着巴根。将消炎止血的药物均匀地洒在纱布上,巴根皱起眉毛,“还忍得住吗?”

“不知道。”杜维意识有点飘,顿了半天才回答。

巴根把剩下的纱布放在他嘴边,“咬住!”他拿起纱布贴在伤口上,血立刻渗了出来,为了止血,绷带打得很紧。杜维咬着纱布,侧脸整个蹭进被子里,未受伤的左手揪住枕边,紧紧攥着。

最后一个节,狠狠系上,巴根的手都在抖。杜维的身体几乎从床上跃起来,又重重摔回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静的室内,仅留下急促不稳的呼吸。

“杜维,醒醒,还不能睡,杜维。”巴根狠下心来,重重拍着杜维的脸颊,见他眼底的光一丝一丝聚集起来,才靠过去慢慢说,“告诉我,现在谁能帮你?谁能来接你?”他人虽然直,但不是傻子,从曼谷到清迈护着杜维的人一直跟到他们进山。

“手机……”艰难地让脑子维持转动,杜维抬起手指了指浴室。

巴根从地上的裤子里翻出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名字很耳熟,他瞬间就想起在缅寮边境做军火生意的大渣,如果跟着的人真是他,杜维还有得救的希望。他和大渣联系好,就立刻叫人下山,去进山口迎,否则他们是进不来的。

杜维这阵子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集中在右肩的枪伤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仿佛没有尽头,辐射向全身,蚕食他所有的体力。巴根见他痛得不行,却倔强着一声不吭,就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小包白面,想了想,又捏在手中没给。只有疼痛能刺激他的神志,而现在的状况,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杜维必须保持清醒。

雨停了,湿漉漉的空气里有微微的血腥味。也许是下山的人惊动了寨子的守卫,外面一阵混乱,点点灯光朝他们的房间移动过来。巴根沉默着抽掉一根烟,丢在地上狠狠踩灭,杜维开始发烧,他需要马上去医院,不能再等了!他从床底下拽出一把点冲,合上弹夹,金属顿挫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划过。

“我带你走,现在!”巴根拂开他额上湿透的黑发,那双深黑的眸子有点对不上焦距,迷茫地睁着。给杜维随便套上自己的衬衣,巴根用毯子将他裹紧,抗在肩头手紧紧箍着,另只手举起点冲,一脚踹开门,大步踏进雨后泥泞的土地里。

寨口的大灯仿佛特意等着这一刻似的,亮如白昼的光柱直射下来。乍仑旺自军用吉普上跳下,手臂吊在胸前打了绷带,青黄的脸上一道血痕飞过眼角斜插入发里,面如恶鬼,“巴根,还是兄弟的话,把那小子留下!”阴冷的声调,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巴根眯起眼,转头啐口吐沫,“识相的,就给老子闪开!”点冲退下保险的“咔嚓”声,仿佛惊雷一般砸在每个人心脏上,谁也没想到他连话都懒得说,就要直接动手。

“巴根你疯了!”乍仑旺怒不可制,但心里面还是发虚的,这毕竟是巴根的寨子,他要是铁了心不管不顾,无论火力还是人手,自己都吃亏,到时候就算素察给他撑腰,被打成马蜂窝了还有屁用。

果然,回答他的是一串利落的子弹,威胁似的打在他们面前的泥地上,溅起一层黑泥,和着跳出的弹壳,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飞向半空中。

乍仑旺捂着头脸往后退了老远,甩掉袖子上的污迹,咬牙切齿地说,“巴根,你有种!”挥手叫人退下,让出一条通往寨口的路。他表情不甘,眼神里却藏着阴险的光,那种压制不住的得逞笑容隐在嘴角,阴森森的。

巴根走到军用吉普车前,用枪顶着小弟的头,把人赶下去,再轻手轻脚将杜维放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就立刻跳上车,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朝山下奔去。

刺眼的大灯,穿透林间微薄的湿气,在颠簸的小路上起伏着。透过树木的缝隙,巴根很快看见,等候在山道路口的接应人高高挥起的手臂,他控制住狂奔的吉普车,缓缓向出口处靠去。

时间紧急,大渣带的人并不多,连他一块四个,见他抱着杜维走近,赶紧迎了上来。

“兄弟,大恩不言谢。”大渣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诚心诚意地说。

将受伤昏迷的杜维交给他,巴根从裤兜里掏了半天,才把那点白粉搜了出来,“得尽快去医院,路不好走,他会疼得受不住。”说完,把薄薄的小袋塞给他。

上车之前,杜维仿佛感觉到什么,细不可闻地叫了声“巴根”。微弱的信息像是从脑海里直接传达过去一样,巴根走到车门口,探进身子,比常人更宽大的拇指蹭开他额角的汗水,沿着眉骨拂过去,用力的,“杜维,我们还会见面的。”

黑色的三菱越野,在寂静的林间发出尖锐的鸣叫,轮胎碾压着泥地微微打滑,如离弦的箭朝大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26.

从山上到最近的城镇至少需要六个小时,刚刚下过雨,糟糕的路况很可能将救命的时间再往后推上一些。大渣虽然平时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做起事来想得格外周全,事发突然,为防万一他出发时就通知在清莱的兄弟立刻赶过来。虽然他大渣的名号,在毒王素察眼里算不得什么,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

大渣弯下腰,尽量护着杜维,以减轻颠簸带来的痛苦,可作用实在有限。杜维整个人瘫在座位里,手指紧紧抠入座位的皮革,时不时被一阵剧烈的颠晃弄出痛苦的呻吟。肩头的毯子已经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浸透一片,摸上去冰凉粘腻,血腥味在狭小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浓重。

大渣用矿泉水弄湿布巾,不停擦着他被汗水湿透的身体。体温越来越高,杜维一阵清醒一阵混沌,只觉得自己被拉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拼命挣扎,却被疼痛死死地缚在原地。

万般无奈之下,叫小弟放慢车速,大渣掏出巴根留下的白粉,从烟盒里扯下锡纸均匀地铺在上面,再放在杜维鼻下。他的手指烦躁地搓着打火机,又犹豫会,一咬牙,橙色的火光跳出,在锡纸下来回移动。白粉受热,呲呲地缩成咖啡色的小珠,冒出清幽的一缕白烟。杜维呛咳两声,被动得将毒烟吸进肺里,直到咖啡色的小珠变成点点黑渣。

毒品的量并不是很大,隔了好一会,杜维吐了一次,大渣扶起他心里苦笑,要让林正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可杜维这阵明显安静许多,刚刚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下来,半睁着眼睛,瞳仁紧缩,迷茫地乖乖地靠在大渣身上。

就在他们松了口气,加速奔驰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前方急转弯处突然几盏大灯直射过来,没有任何喘息机会,一阵枪响,密集的子弹像暴雨般袭来。越野车原地打了转儿,尖叫着一头冲进路旁的树林里,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大渣压低身子,将杜维圈在怀里,护住头脸,冲击力把他们直接甩出车门。

雨后泥泞的土地无意中保护了他们,大渣迅速从地上爬起,扶起杜维,见他呼吸急促,紧闭着眼并没有更多外伤,仅是晕了过去,这才从腰后摸出枪,指挥着刚从车上爬下来的兄弟,贴到车后警戒着。

林子前的山路上传来嘈杂的下车声,仅凭声音判断人数不少,对方是有备而来的。大渣手搭上杜维的颈侧,脉搏微弱而不规则,指尖接触到的皮肤滚烫灼热,他又算算从清莱到这的接应时间,不禁深深地皱起眉。

车头的小弟试探性地举起枪,才冒出个头,就被密集的点射压回原地。对方的火力很强,却仅是压制,包括刚刚那阵突袭,也并不是想要他们命的样子,大渣深深看一眼昏迷着的杜维,心中大感不妙,没可能是素察的人,绑了杜维对他没有一丝好处,那答案只有一个。还没等最后的结论在他脑子里形成,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在清凉的雨后山林中,冷得叫人打颤……

“大渣,把杜维留下,我不会难为你。”阿彪胳膊搭在车门上,烟在指间转来转去,语气轻松却暗含威胁。隔了会,他见树林里没有一点动静,又向前两步,点上烟长喷一口,加重了语气,“他伤的那么重,你想叫他死在这吗?”

大渣刚想反驳,放屁,落到你们手中才死定了呢!林正的电话打了进来。

“情况怎么样?你们到了没?”急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打在他的耳膜上。

“正哥……”大渣一顿,感到深深的自责,整理了下情绪,才说道,“我们被阿彪堵在半道儿上。”

林正将电话狠狠捏在手里,撑着桌面站起来,胸口窒息的难耐冲向咽喉,他垂下头,大口大口喘着,直到电话里再传来大渣的声音。

“正哥,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再等等……”他心里隐约觉得,林正将作出退让的决定,不禁急切地想劝说,却被对方坚定地打断。

“你把电话给阿彪。”林正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不容抗拒的。

“正哥,把他送出去,你就全盘皆输,连翻身都难了!”大渣的声音沉下来,像是给他最后考虑时间一样,不再吭声。他回头看着歪在身边的杜维,眼神冰冷,毫无温度。落在陈魁手里不会有好结果,还要搭上林正的江山,不如……他手中的枪口一转,直直瞄上了杜维的太阳穴!

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一般,林正在电话里大喊,“大渣!别做让我亲手杀了你的事!”

他浑身一僵,就在这时,杜维无意识地偏过头,对不准焦距的双眼望着他手中的手机,手指颤抖,摸索到胸口的坠子死死抓住。

枪口颓然向下,大渣仰起头,漆黑的夜空,被惊扰的飞鸟盘旋着不肯离去。林正已经不是那时被几十人举着砍刀围追堵截,却依旧护着他的正哥了……

脚边的烟头越来越多,阿彪神经质用脚在上面来回蹭着,脑子里映出第一次见到杜维的画面。那个人站在高高的平台上,骄傲地仰着下巴,眼神轻蔑地从他脸上一擦而过,那股劲儿,真他妈漂亮……

当大渣高举着双手从树林中走出的时候,他还舍不得将飘忽的思绪拉回来,微微侧头轻笑一下,才不紧不慢迎上去,叫道,“大渣。”

“正哥要跟你说话。”把电话丢给他,大渣面无表情环胸站在一旁。

阿彪把电话拿在手里,掂量了一番,林正看起来是要妥协了。没想到,花了这么大心思,下了这么大赌注,大名鼎鼎的正哥也终究过不了感情的关卡,啧,真可惜。

收起玩味的心理,阿彪才叫了声“正哥。”

“阿彪,杜维要立刻上医院,你不要难为他,别的事我会亲自找陈魁说。”林正的语气还算自然,不快不慢底气也足,可他心底压抑的心痛与不甘已如燎原的野火烧开来去。

“正哥哪里话,我怎么也不会难为一个受伤的人。”一贯的客道语气,让人摸不出真假,阿彪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杜维的藏身之处。

“谢了!”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两个字,林正拉开抽屉摸出枪揣进怀里,按下内线,“准备车。不用司机,我一个人出去,对。”

27.

车开上大路,视野开阔,天空已经泛起青色,能看见从远处山间跳出大半的太阳,如炭盆里跳跃的一层浮火,橙红色的光晕染上还未散去的积雨云,翻滚的红浪一般铺在天边,可车里的人却没有丝毫心情去欣赏如此美景。

杜维躺在车后座上,高烧不退脸色青黄,呼吸急促意识不清,紧抓着胸前坠子的手臂偶尔抽搐一下。阿彪拿酒精棉来回擦拭他的颈窝、腋下做物理降温,但收效甚微。他看着杜维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像脱了水的绿色植物,干枯脆弱,却越发诱使人想念他光彩照人的样子。

阿彪的手指鬼使神差地落在他干裂的唇上,抚弄着被咬破的伤口上凝固的血痂。杜维被唇角一阵冰凉刺激得微微发抖,迷糊中睁开眼,眼中的光散乱无焦,并没有分辨出面前的人是谁。他一直抓着坠子的手紧了紧,细不可闻地叫了声“林正”。

封闭的车厢内,飞驰的颠晃声发动机的轰鸣连成一片,却无法阻止这细如蚊吟的两个字钻进阿彪的耳朵里。他俯下身贴近杜维耳边,尽管知道他根本无意识,却还是温柔地笑着,“正哥会来救你的,一定。”而眼底的光一分一分冷下来,凛冽得如削薄的刀尖,刺人般。

他的手钻进毯子里,沿着杜维滚烫的大腿内侧向上,扯下内裤退出。冰凉的酒精从棉球上滴下来,顺着座位边缘划出一道晶亮的水渍。阿彪的手毫不犹豫地再次探入,沾满酒精的棉球不可避免地碰触性器,在腹股沟滑动,从腹直肌到韧带细致地擦着,如舔舐一般。杜维的大腿内侧被突如其来的阵阵凉意,惊扰得不住抽动,仿佛感觉到赤裸裸地威胁,人也跟着不安起来,眉心拧着无意识地挣扎。

“这样可以降低体温。”阿彪的脸上根本就没有照顾伤患的表情,冰冷中带着一丝残忍,声音却轻柔无比。他看着杜维根本称不上抵抗的动作,心情大好,眯起眼睛尽情欣赏。这个世上并不缺乏丑恶,只是缺少糟蹋美丽的手,杜维,如果你这次大难不死,你会怎样报复这个世界?报复让你痛苦屈辱的人?我拭目以待!阿彪在心底愉快地诉说……

就在他们到达医院的同时,陈魁的别墅里传出一声震天的枪响,惊雷一般划破寂静的黎明!

大批保镖涌进陈魁的书房,十几只乌黑的枪口对准了林正,而他毫不在意,仿佛房间里还是只有他和陈魁一般。指尖慢慢从扳机上滑出,很有技巧地一转,“啪”枪头握进手心,林正将枪轻放在桌上,直直推倒陈魁面前,“魁叔是想试试,被兄弟们知道你跟英合的勾当,叫胜义堂今天就分家!”

手心里的冷汗几乎叫陈魁抓不住扶手,桌下,露在睡袍外干瘪的小腿肚子不住颤抖。背后那副巨大的肖像,相框三个角全部崩脱,歪斜地摇晃,画中的他眉心黑洞洞的枪眼,崩开装张着。他万万没有想到,林正会不顾“九爷”临终托付,如此坚定地说出叫胜义堂分家的话来。更没有想到的是,与英合联手做了“老六”的事,林正从一开始就知道,却闷不吭声攥在手里,不仅是要“老六”的生意,还想要他的命!这个林正真他妈不是什么好鸟!

“你们都出去。”陈魁到底是老江湖,脑子里衡量了下利弊,能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自己也不算完全输光。他们彼此都有忌惮,在“老六”的事上,林正的沉默本身就是出卖兄弟的行为,真拿出来说,两人谁都不得善终!

想到这,陈魁突然觉得底气又回来了,“阿正,你想清楚。我已经退到不能再退,英合的货你还我,生意我们五五分成。你若还要得寸进尺……”他冷哼一声,靠进椅子里,阴森森地说,“要分家,血洗胜义堂,我第一个拿杜维开刀!”

林正瞪着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时间,确定杜维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再说,这个条件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暂时压下心底这口气,沉声问道,“什么时候放人?”

“英合的货入仓!”陈魁见他肯松口一下来了精神,做起来倾身向前,拄着桌面说道。

林正点点头,收回桌子上的枪,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刚要拉开门,陈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正啊,你可是我和老九看着长大的。”语调里到有那么一股苍凉的味道,只不过不知真假,林正冷笑着合上门……

杜维手术后的第三天有一阵短暂的清醒,仿佛遗失了某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他挣扎着要确定……

阿彪在门口和陈魁通着话,眼角瞥见他毫无预兆的醒过来,惊了一下,匆匆说了两句就大步走到床前,俯低身子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颊,轻声问,“杜维,杜维,能听到我说话吗?”

杜维虚弱地歪在枕头里,睁开眼对不准焦距,掩在氧气罩下的唇微微开合,手指抽动着,整个人急躁不安。

轻轻挪开氧气罩,阿彪仔细观察他的呼吸没有问题,才接着问,“你想要什么?”

眼前仿佛一道粘稠的雾气,朦胧中只有个虚影在晃动,杜维努力集中残存的意识,搜索到那两个字,才隔着破碎的呼吸微弱地说,“我的坠子……”

阿彪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刚刚还挂在眼里的担忧和心疼转瞬即逝。把杜维从车里抱出来的时,他无力的手终于从胸前滑落,垂在身侧,脖子上的翡翠观音歪到一边,幽幽绿光鲜艳得如吸走了的生命似的。一眼就认出那是林正的东西,阿彪心里顿时腾起股妒火,好似那坠子圈住了杜维,在他身上留下抹不去的气味,仅属于林正的。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坠子退下,揣进了自己兜里……

而现在,敏感的杜维似乎察觉了什么,执意向他讨还。阿彪心里的恨意在不知不觉中累积,表面上却安慰着说道,“可能掉在车上了,我去给你找找。”说完,还轻轻握住微颤的手指,叫他安心。

回到车上,他降下车窗,点了烟却没抽,若有所思地看着赤红的烟头一点一点烧下去,变成青灰色的烟在眼前弥漫开。他曾想过多次与杜维见面的情景,甚至设计好了不同的开场白,却没想到能如此接近。抱着他的身体,享受他难得一见的脆弱与无助,这种感觉像至高无上的快感在血液中爬升,会上瘾。

从兜里拿出那只翡翠观音,提在眼前,阿彪将一口烟喷向它,这个完美的“项圈”应该结束它的使命了!“啪”红绳在空中划过一道虚线,坠子磕到车门的金属框上,耀眼的点点翠色溅开去……烟燃到了底,红色的火光挣扎着亮了亮,终于变成了一圈死寂的黑色……

等再返回病房,杜维早已陷入沉沉的昏迷,手微张着露在被角外。阿彪将仅剩少半的翡翠观音轻轻放入他的手心,避开输液管,恋恋不舍地亲吻着苍白的指尖,“摔坏了,怎么办?”

28.

林正的到来可以用疯狂形容,从缅甸过来的军用飞机直接停在了镇外仅有一条跑道的临时机场上。他迎着刺眼的阳光走下悬梯,湿热空气中饱和的水分,让本就急切的心情更加烦躁不安,如果可能,林正早就让飞机直接落医院楼顶上了。

大渣的车一直等在旁边,二人心里都不爽,没有一句废话,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飙向镇子。

医院过道里推进来一个头破血流的人,裹在脑袋上渗出鲜血的绷带,让林正不自觉地想起杜维替自己挨得一刀。那么多血,汩汩地冒着,堵都堵不住,仿佛一股子腥味儿就在鼻间,他死命屏住呼吸都无法阻挡。终于缺氧迫使他张嘴大口大口喘气,心脏活蹦乱跳的,林正撑住走廊的墙壁,躬下腰一把扯开系得工整的领口,闭上眼缓了好一会。

大渣站在后面看着,并没有上前,从没有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林正,他不知所措也无法反应,像失灵的雷达,茫然地空转着。

“正哥!”虽然陈魁已经打过招呼,坐在床边的阿彪看见他,还是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迎上去。

连正眼都没有,林正不着痕迹地戳开他,径直走到病床边。杜维脸冲外陷在枕头里,紧闭着眼,沉沉地睡着,头发比走时长了许多,柔顺地贴在额上。他那么安静,林正的眼神不放过任何角落,仔细看过去,要在平时,被这么细致打量,这人早就跳到房顶上去了,想起那张横着眉毛的脸,他的心就被拧得生疼。

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林正握住杜维曲起的手指,那里冰凉一片。他抬头望了一眼点滴袋,对门口的大渣说,“跟医生要个热水袋,他怕凉。”说完,先用手捂着一小段细管。

大渣应了一声,吊起眼睛瞪向阿彪,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他妈还杵这干嘛啊!

阿彪并不在意,在他看来,大渣在泰国混得再好,也不过是只丧家之犬,当年若不是林正倾尽全力,他早就横尸街头了。真正刺激到他的,是林正如此自然亲昵的动作,仿佛两个人相守多少年似的,只需一个眼神,短暂的碰触,就能传达给对方所有的心意。阿彪暗吞一口闷气,绕过大渣消失在走廊尽头……

杜维仿佛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面林正一直不要脸地骚扰他,咬着耳朵说,“你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他身上很难受,沉重地透不过气来,只想说,“滚边上去!”可那个怀抱执着地拥着他,暖暖的体温从背后渡过来,渗透到血液里,冰冷的四肢都仿佛有了一丝热气。杜维慢慢放松身体,酸疼的肌肉舒展开,不再紧张不再害怕,不用伪装成铜皮铁骨。

他在如梦境般的安全中睁开眼,迷茫里看到男人担忧的脸,不禁叹了口气,微弱地说,“林正,那你就亲亲我吧。”

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呢喃声,林正却像听懂了一般,慢慢靠上去,避开氧气管,仅在嘴角轻啄一下,不带丝毫欲望。杜维身上苦苦的药味窜进鼻腔,挥散不去,他却舍不得离太远,在枕边狠狠地嗅着。像得到安慰的小孩,杜维还算满意地撇撇嘴,逐渐安静下来。

这次受伤拖得时间过长,杜维手术后引起诸多并发症,肺部感染尤为严重产生积水,可他术后身体虚弱,短时间内无法承担引流手术,医生只好暂时给予有氧治疗,导致病情反复不堪。再加上医院条件并不是很好,万般无奈之下,林正决定带杜维转院。

安排好随行的医护人员,大渣将他们送上飞机。起飞前,他双手撑在舱门两边,望着细心看护杜维的林正,最后开口说道,“正哥,你们多保重。”话音里掺着些许难言的苦涩。

林正抬起头,看到舱外的阳光撒在他身上,一团金色的影子。他回想起许多年前,站在新桥上展翅欲飞的狂傲少年,不禁感慨万千,“谢谢你,大渣。”真心诚意的,也仅剩下了感激之情。

“谢什么!我是你兄弟嘛!”大渣豁然一笑,扬起的眉角早已脱去有青春的躁动,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慷慨。他们永远是好兄弟,也仅限于好兄弟而已。

发动机的轰鸣声带起一阵热风,飞机缓缓转身。林正自小小的窗户里,看到大渣微扛着肩,手揣进裤兜里,高大的身体摇摇摆摆向远处的车子走去。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你的心意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飞机缓缓爬升,地面的景物逐渐缩小,横竖交叉的道路连成一片最后变得模糊不清。林正看着注射了药物睡得正熟的杜维,手拨开他挡住眼睛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慢慢印上一个吻,“杜维,我们回家了。”

杜维在加护室里整整躺了一个多月,才转入普通病房。习斌联系的这家私人医院条件格外好,整层都没有其他病人,免去了所有打扰,像与世隔绝一般过滤掉外面的暴风骤雨,只留下宁静的空间。

林正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几乎不让别人碰,请来的特护坐在沙发上,莫名其妙地干瞪眼,最后习斌只能无奈地把人请走。实际上,林正从回来就被各种各样的破事,搅合地焦头烂额。虽说陈魁许诺二人共同合作,但在方法细节上却步步紧逼,一不小心极有可能落入他的陷阱。病房附带的会客厅完全成了林正的办公室,他常常看着杜维入睡,小心检查好一切,才在深夜里仔细考量合作问题,看习斌送来的资料,分析各种信息。一个月下来,人熬得不成样子,脾气暴躁,没有耐心,从习斌到龙鼎乃至送文件的小弟没有人不被他骂过。

漫长的扯皮与试探过后,大家都明白对方让无可让,才最终敲定了合作细节……

杜维早上做完常规检查,回到病房已经过了早餐时间。还没有入夏,早晚温度较低,他披着件深色的开禁薄毛衣,坐在床上看刚送来的报纸,心里琢磨今天怎么没见林正的人影?没一会,病房的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靠在床边上,杜维没抬头就开口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啊?”

习斌轻咳一声,表示他认错人了,才放下保温桶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儿问正哥也没用,得问医生。”

杜维尴尬了几秒钟,脑子一转,警觉地问,“林正呢?”

“正哥今天有重要事。”凭他的聪明习斌不用点破,一句话带过,盛好粥拉过桌板放在他面前。

看着面前腾起热气,红红白白的枸杞猪肝粥,杜维皱眉,他讨厌内脏但这阵子被逼得也吃了不少。用勺子故意在里面乱搅合,杜维垂着眼皮问,“林正让了多少给他?”情绪伪装得很好,连声音都没什么起伏。

可习斌仍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焦灼,不禁放低了语调,“别操心了,正哥能应付的。”

虽与他已经十分熟悉,但杜维还是不习惯被人软软地劝着,这叫他有种被排挤在事外的错觉。也并不是生气,只是深深的无力感让他一下子不知所措。

29.

还不到中午林正就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上,看见杜维蜷起腿侧躺着,被子压在身下,耳朵里塞着耳机,像是睡着了。眼睛瞄到桌上的保温桶,他知道习斌刚来过,打开检查一下,果然没吃多少。杜维的挑嘴简直弄得他要崩溃,内脏、鸡蛋、贝类通通不吃,就算变着花样做得看不出来,从他鼻子尖底下一过,都能露馅。这把林正给气的,直骂他是属狗的!

早上走得急,林正没来及吃饭。上午和陈魁定了最后方案,阿嫂留他吃饭,可他心里面有挂念就客气地推了,急匆匆赶回来,这阵子还真饿得够呛。把还温乎的粥全倒出来,林正脱掉外衣卷起袖子,捧着碗坐在床边吃起来。

突然,杜维眼睛都没睁,闷声闷气地说,“你吃饭怎么这么大动静啊!”

一口粥含在最里,林正举着勺子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咽下去,才说了句,“你本事大了,带着耳机都能听见。”

“到点自动关了。”杜维把耳机取下,踢开被子坐到床边跟他脸对脸。

林正笑嘻嘻地盛了勺粥送到他嘴边,杜维一脸厌恶地偏头躲开,“你恶不恶心。”

“啧!我都不嫌弃你的嘴巴子,你还嫌我?”他不依不饶地追着杜维把勺子塞过去。

被缠得没招了,杜维勉为其难地张嘴,温温的粥顺着嗓子滑下去,米香过后是一丝甜甜的腥味,“凉了更腥气。”他皱眉说。

林正收回勺子,自顾自吃了几大口,含糊着说道,“真该让你再多吃两天‘稀饭皮’。”

杜维刚恢复进食的时候,连煮得稀烂的米粥都喝不下去,林正急得百爪挠心,最后还是家里厨子想了个办法,把煲粥上的那层米皮滤出来给他。杜维就这么一口气吃了好几天“稀饭皮”,弄到最后,林正一提这东西,他就想吐。

抬脚踹他一下,杜维躺回去,眼神还在林正身上打转,但脑子里一刻不停总在琢磨早上的事。

林正七八下吃完粥,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直接说,“早上挺顺的,该定的都定下来了。”他知道这人越是不动声色,脑子里就越是胡思乱想,索性交代个大概只有结果没有过程,也是为了阻断杜维再插手的念想。他彻底怕了,这种差点就抓不住的痛苦,一辈子有一次就已经足够。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杜维翻身背对着他没再说话,心里面有一团火,时时刻刻撩拨脆弱的神经,提醒他林正付出的代价和自己受到的屈辱。他不会轻易罢手,即使阻止的人是林正也同样!

察觉到他的不快,林正放下碗,高大的身体从上方罩下来,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可以回家休养,不过要按时做检查。”

杜维一听马上来了精神,仰躺着对上他,“真的?”

“我看你再住下去就快傻了。”他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的神采那么诱人,“不过……你得贿赂一下我吧?”林正若有所指地仰仰下巴。

他的领带正落在杜维胸口,暗色的条纹铺下来,有点老成。他边想着领带真难看,这人眼光太差劲,边用手勾住领带下端,狠狠往下一拽,同时也倾身向前。两人的唇立刻碰到了一起,杜维微微侧头换个角度,林正马上感觉到含住他的下唇,刻意加深了这个吻……

回到大宅的第二天,俩人就闹上“分居”了。原因是杜维嫌林正睡觉打呼噜,扰得自己根本睡不着,执意要搬回客房去。林正气得直骂娘,说你他妈放屁,老子睡了那么多人都没一个说我打呼的!说完,看到杜维阴晴不定的脸色,立刻就后悔了。

其实林正累极了是会打呼,但远没有到影响人睡眠的程度。杜维身体还没好,尤其晚上爱折腾,要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要么睡得一身冷汗,凌晨气温最低的时候总爱咳嗽,他折腾半夜,林正操心一晚上睡都别睡。而他白天有大把时间补眠,可林正忙得跟陀螺似的,电话总在响,不得一丝安宁。

而另一方面,杜维也不是没有私心。林正看得紧原因是多种的,除过身体上,是已经刻意在把他往自己的世界外推,胜义堂的一切消息、动向杜维全然不知。习斌比较老道说话很讲究,听不出什么,而阿烈就不同了,杜维问起最近社团的事,他都一副吞吐不清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有人交代过。这叫杜维心里面很不爽,他想知道的消息,陈魁的动向,货源是怎么解决的,都必须避开林正自己动手了。

白天睡得太多,晚上自然就清醒了,杜维坐在二楼的小厅里倒了杯水,洁白的月光从背后的落地窗洒进来,铺了满屋像一层轻柔的白纱。他的手指顺着杯沿勾了一圈,突然有点想抽烟,可下楼的时候看见林正的屋内灯还亮着,他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一会被抓住了又要挨骂。果不其然,随后楼梯上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半夜的,不睡跑这坐着干嘛?”林正一走进门就语气不悦地说。

借着明亮的月光,杜维见他衬衣都没有换,只是领口松掉了扣子,露出大半个胸膛,就理直气壮地说,“你不也没睡吗。”

林正走过来掐着他的腰往上一抽,让他坐在饭桌上,随后靠上来撑住桌沿,“吆喝!你还敢跟我比?”

很自然地圈住他的脖子,杜维将脸靠进他肩窝里,“你这么长时间不那个,有没有找人泄过火?”他的声音很轻,但又有点恶毒,显然是还记着早上那件事。

林正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腰侧,横着眉毛说,“都想什么呢你!”

杜维只闷在他肩膀上笑,手却不老实,在他宽阔的后背来回摩挲。

被撩拨的心痒难耐,林正侧头挨着他的脸颊问,“你行不行?”

知道他问得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杜维故意扭曲了意思,眼神顺着他裸露的胸膛落在下身,回嘴道,“就怕你不行。”

“你这是挑衅啊!”话音未落,林正就挤进他腿间,掐着腰将人固定在怀里。杜维的唇迫不及待地跟上去,咬他的下巴,半眯着眼睛,笑声还含在嗓子眼里。

林正在做爱上一贯是很霸道的,可却独独让着他,在他心里对第一次不完美的结合多少有点愧疚。任凭杜维一点一点从下巴吻上去,林正压住如风暴般在体内腾起的欲望,耐心地和他接吻,从上颚到齿间一寸一寸地品尝。

杜维轻闭着眼睫毛颤动,勾住他脖子的手指玩着颈后的头发,整个人陷入缠绵的吻中不可自拔。交缠的唾液时不时发出诱人的响声,在午夜安静的月光下格外清晰刺激,鼻间流窜着彼此熟悉的味道,催动情欲一发不可收拾。

林正隔着裤子顶在他小腹上,随着二人激烈的亲吻有意无意地磨蹭。杜维索性张开腿缠住他的腰胯,林正呼吸粗重,箍着他的腰摁向自己,两人隔着轻薄的布料贴在一块,彼此都抽了口气。拖鞋掉在地上,杜维晃在半空的脚趾在透明的月光里勾着,火热的身体贴合得没有丝毫缝隙……

林正将二人微微拉开点,捧着他的脸,有力的手指插进黑发里,拇指在脸颊上来回蹭着,“我他妈真想干你!”他咬着牙狠狠地说,眼神像要把他刻进去似的。

手从他敞开的领子探进去,杜维大刺刺地描绘肌肉的线条。林正一把拉下胸前不老实的手,掀高他的睡衣,湿热的唇毫不客气地贴上去,吮咬一边的肉粒,手指拨弄着另一边。杜维手攀住桌边仰起头,喉结滑动却未发出丁点声响,只是急促地喘息。

像是不满他的反应,林正沿着胸口一路吻下来,在肚脐周围又吸又咬,手也伸进他的睡裤里从腰缝摸到尾椎骨。杜维突然仰着头边笑边推他的脑袋,“妈的,痒啊!”

“你都哪儿来的毛病!破坏分子啊!”被他这么一笑气氛严重扭曲,把林正搞得是一点脾气没有。

“谁让你停了!”杜维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伸手解开他的皮带。

林正的手搁在他腰后,来回抚摸微凸的脊椎,杜维瘦了好多。还是有点心疼,他狠了狠心说,“咱不做了吧。”

衣衫不整地愣在那里,杜维看看他支得老高的“帐篷”,再看看自己下面,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开玩笑吧!”

林正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胀疼的敏感上,坏笑着建议,“要不一块打灰机?”

“你刚十六岁啊!”杜维直接从桌子上跳下来。

从后面拦住他,位置刚刚好,林正伸手就将抓住他的敏感,整个捞在手里,很有技巧的搓弄把玩着。杜维腰发软差点站不住,不一会就靠着他急喘起来。

林正扳过他的身体面对面,微散去的欲望瞬间就聚集起来。杜维的手不知不觉钻进他的内裤里,学着他的样子,手指从下到上仔细描绘着……两人很快又吻到一起。林正扒下他的裤子,让他紧贴着自己的敏感,顶端相碰,异样的刺激从神经末梢扩散开。包住他的手,林正将二人的敏感握在一块浅浅地撸动。

杜维感觉自己马上就撑不住了,林正一转身把他顶到桌边上,速度慢慢加快,粘腻的响声从指间传出。杜维捂住嘴,头向后仰,身体绷得紧紧的,月光将眼前染得白茫茫一片,激烈的快感直冲上来。

扳开他的手指,林正含住软软的耳垂,如愿以偿地听到那压在喉间的低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夜还很长……

30.

一夜风流的结果就是杜维被弄感冒了。

林正坐在床边,看着体温表上还算正常的读数,瓮声瓮气地说,“这回彻底舒服了吧!”

“弄得好像我昨晚强迫你一样。”鼻子不通气,杜维说话囔囔的。

把水和药片递过去,林正将薄荷膏抹在他鼻尖上,“什么话!你QJ我,我都乐意。”

冰凉薄荷味刺激到鼻粘膜,瞬间就通畅许多,杜维被憋闷得够呛,赶紧深吸两口气,和着水吞下药。

“中午想吃什么?叫老王给你做。”林正拍拍他的手背起身,看起来是要外出。

“嘴里都是药味,不想吃。”看他穿上外套,杜维什么也没问,倒不是真想通了,而是只有让他彻底放心,才可能避开来自己动手去查。

林正背对他整理袖口,高大的身体裹在西装里均匀挺拔,“那不行,让老王做个鲜酸汤,给你下碗面。”一贯的霸道,即便是温柔也透着独断专行。

“随便吧。”杜维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懒洋洋回答。

林正凑过来,猝不及防地在他唇边偷了个吻,“我晚上回来。”

“你忙吧。”杜维今天格外温顺,好像浑身的刺儿一夜之间都收起来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正轻轻合上门眼底掩不住的担忧,一招手,把阿烈叫了过来,“他感冒了,别叫他到处乱跑。”

有点摸不着头脑,阿烈还是应了一声。从泰国回来,正哥就像防贼似地防着杜维,习斌更是直接警告要小心说话,他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中午吃完饭,杜维直接上楼,阿烈像尾巴似的跟着,让人心烦意乱,恨不得一脚给他踹楼底下去。

坐在沙发上,杜维闭着眼睛把事情的经过又理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林正和陈魁几年来一直处于力量的拉锯状态,谁都不可能一口吞掉谁,陈魁有地位,林正有钱,陈魁急着弄钱,林正就想要他的位子……刚回来的时候,他以为林正全盘皆输,心里难受得不得了,现在虽说不至于被一口咬死,可两个对头绑在一块儿,早晚要出事!他不能容忍林正被迫地妥协,更不容许被排挤在事外,只能一遍一遍凝视自己的软弱无力……

他的手指在茶几的边缘来回抹动,面前刚倒的水呼呼冒着热气,边上是一个白色的小盘,里面红红白白放了好几种药片,他厌恶地一把推开,起身走到门前。

刚拉开门,阿烈做贼似的一张脸就出现在眼前,杜维吸吸鼻子,斜着眼角瞪他,“你没事干,杵门口干嘛?”

他吱吱呜呜说不出个所以然,被杜维狠狠戳到一边,“阿烈,你不适合做偷偷摸摸的事。”话虽不好听,语气却还算和善。

“小杜哥不是你想的……”没等他说完,杜维径直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

林正在大宅主要的办公场所一个是楼下的茶厅,一个就是离卧室不远的书房。最近他在书房逗留的时间很长,有时候龙鼎或者丛新海过来,谈事晚了他怕打扰到杜维,也会在附带的小卧室里休息。总之,胜义堂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多半都出自这两个地方。

正对着书房门的窗户敞着,近夏的午后没有风,轻柔的窗纱直直垂下,光线投在褶皱上映出细细的几条阴影。室内打扫得干净整洁,一丝不乱,连桌上的烟灰缸都擦得发亮,看不出使用的痕迹。

杜维关上门走到桌后,抽屉都没上锁,他大概翻了翻除了新赌场开业的资料,几乎没有任何重要文件,连一直放在底柜的月度往来账目都没有。他抱着手靠在桌边,看来林正早有防备,他是铁了心不让自己插手!

林正回到大宅天已经黑了,泰国的第一批货近几天就回到,他一边防备着陈魁和泰国那边的小动作,一边要做好接货的各种准备,天知道英合会不会也学他玩一手。

他推门进来,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没见杜维的人影,桌上的水早已凉透,小盘被推出老远几乎掉下去,药片滚得满地都是。林正脑门儿一跳,冲着门外大喊,“阿烈!”

阿烈本就在门口,听他一喊,像自首似的走进来,耷拉着脑袋。

“人呢?”他松开领带扔在沙发上,气不打一处来。

阿烈觉得自己就像夹在两块铁板里的肉泥,小声回答,“在书房。”

袖扣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解不开,林正用力一拽,“啪”扣子崩开不知溅到哪里去了,他气得索性把另一个扣子也拔了,撇下阿烈大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没有开灯黑洞洞的,林正推开门,走廊里明亮的灯火顺着门缝像翻开的书页一般射了进来。

杜维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微弱的光线映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眼睛黑沉沉的,闪着冰冷的光。

林正背靠着门开了盏小灯,也不接近他,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气。

“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似乎无意撩拨他的怒火,杜维整个人很平和,近似商量的语气。

叹了口气,林正走过来跟他并排坐,各自守着沙发一边,像公园长椅上随便歇息的陌生人,只有距离才能让他们冷静地思考问题。

“杜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在危险里就等于我也在。”林正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你明白吧?”

这句话在杜维耳里,就像鉴定他是累赘、包袱的陈案结词,他高傲的自尊转瞬之间,狼狈不堪。

“正哥也太自信了。”挑刺的语言一旦开始就难以控制,他的眼神越过桌边的金钱树,远远落在洁白的墙面上,那里一个污点都没有,白得刺人。

“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林正放低了语调,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捏着。

一晃肩,躲开他的手,杜维觉得心里那把火烧得难受,“你去给我倒杯水。”他鼻子不通,只能用嘴呼吸,口干舌燥的。

“我给你把药拿来。”握住他的手,手心燥热,林正知道早晚要谈到这个问题,他们必须有人做出退让,而他要退,只能是死路一条,可杜维还年轻,完全不必在这个血腥的世界里搏出位。一旦两人都陷入这个争斗的漩涡,林正真怕有那么一天,自己不得不将杜维作为牺牲品。再有第二个“泰国”第三个“泰国”他不可能一直退让下去,他要把自己的“软肋”深深地藏起来。

“先把感冒药吃了。”林正给他小心地数着药片,“剩下的一会吃晚饭再吃,你看你,把吃药的点都错过了,今天又要半夜爬起来吃。”

杜维看着他粗糙的指尖极不协调地夹着药片,熟练地分辨种类,他的心酸酸地疼,那些药片救不了……

31.

杜维与林正以冷战宣告彼此的绝不妥协,虽然还需要靠着对方的肩头入睡,但身体上的接触并不代表退让。他们看着对方在眼前一口一口吞掉索然无味的食物,站在一起刷牙的时候不小心拿错毛巾,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睛抱住旁边熟悉的身体……不再用语言交流,担心脱口而出的恶意,会瞬间击穿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们在彼此眼中赤裸而真实,不是敌人,不是冷漠的陌生人,不是敷衍的伙伴,所以更加害怕,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种压抑的灰色气氛无声弥漫到大宅的每一个角落,林正阴云密布的脸,似乎让大家都回到了四年前“九爷”遇害的晚上,决然的坚持,没有丝毫余地,习斌不禁深深地担心起杜维来。

初夏清晨的风带起温暖的湿意从窗缝中溜进,若有若无拂过,花园里正在浇水,泥土的清香和植物腐烂的甜腥味,顺着窗沿一阵一阵溅过来,屋子里清透了许多。

习斌低着头匆匆走进一楼的茶厅拿东西,进门就看见杜维靠在窗边的沙发里,交叉的腿上合着本厚厚的书,人却侧头望向窗外,对他的接近浑然不觉。停下脚步,习斌靠在桌边,抱着手打量,他今天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衣,下摆没扎进裤子里,袖子挽到手肘,看尺码应该是林正的,一直没怎么打理的头发,柔软的发梢还带着水珠,顺着脖子淌下来打湿了一片领角。

不可否认,杜维的外表是极出色的,五官精致,特别是这个角度的侧脸轮廓格外漂亮,腰线高,两条长腿交叠着,身材均匀健美。也难怪正哥会动心,这么个小帅放在哪儿都是勾人的,当然,嘴巴再乖点,脾气再顺点就更好了。习斌从兜里摸出烟,空点了下打火机,“啪”不大的声响瞬间将发呆的人拉了回来。

没等他开口,习斌自顾自地先说,“我进来拿点东西。”

杜维斜瞟了他一眼,没有好声气,“拿就拿呗,跟我说什么。”

知道他最近气儿不顺,习斌也不恼,闲闲地走到他对面坐下,“还不和正哥说话?”

似乎有点习惯了他对林正各个方面的关心,杜维并不避讳太多,“是他不跟我说话。”

习斌轻笑了一下,“正哥不会的。”肯定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就好像是在代替林正回答一样。他略微倾身向前,胳膊拄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正哥曾经失去很重要的人,他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再发生。”他认真看着杜维,声音像沉重的铁锤,毫不留情地砸过去。

杜维极不自然地避开那道凌厉的光,心脏乱跳着,有一个角落又麻又疼,如果准确形容的话,这种感觉应该叫做嫉恨。习斌对林正来说是无法取代的角色,他们既是兄弟又是朋友,相互扶持着走过最艰难的时刻,出生入死打拼下一片天地。林正发火,龙鼎会心虚,丛新海会害怕,但是习斌的话他还是会听,在他眼里,任何人都会背叛,唯独习斌不可能,这种信任已经深入骨髓,无可动摇!

见他又是一贯的闷不吭声,习斌也只有无奈叹气,开玩笑地说,“别倔着了,在一起不容易,有时候让让就当尊老了。”

霍得站起身手揣进兜里,杜维扬起眉毛,居高临下地瞄着他,“你是居委会大妈吗?“算是对他玩笑的回敬,可声音中并没有笑意,寒冷而刻意。

看着他极快消失的背影,习斌点了支烟默默抽着,他有一种预感,麻烦事还在后面……

阵雨洗刷过的马路有积水白亮的反光,天还是阴沉着,云压得很低,像随时都会再下一场似的。从医院复查出来,一路上杜维靠着车窗沉默不语,他已经和林正十几天没有正经说过一句话,连眼神的交汇都越来越少。有时林正会特意走过来抱抱他,大手轻拍着他的后背,那么深情,却在下一秒冰冷地走开,毫不留情地丢下还维持着拥抱状的人。他用行动一次一次警告杜维,自己绝不可能退让,并且已经没有耐心。

长长的街道在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下变得模糊不清。

杜维突然对坐在副驾的阿烈说,“到四九街路口停一下,我去卖点东西。”

“小杜哥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阿烈真是出了名的没眼色,接嘴还接得快。

“有你什么事!我自己去。”杜维不耐烦到顶点。

车缓缓滑到路口停下,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紧绷的表情,面色苍白,阿烈还是不知死活地说,“你脸色不好,别太久。”

杜维推开车门,不冷不热地答应道,“一会就回来。”

四九街尽头有个不大的市场,别瞧它破破烂烂的不起眼,可有名的粥铺和几家老字号卤味店都在那,几十年不挪窝。坑洼不平的老街,雨后积水严重,杜维沿着街边走得很快,溅起的泥点飞到他裤角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迹。

凭着记忆,他很快找到那家水产店,穿着长雨靴的伙计在一人高的水箱前忙活,深红色的皮管子被拽来拽去,在水迹斑斑的地面像蛇一样扭动。

杜维在巨大的水盆前蹲下身,盆里,黑色的鲶鱼聚成一团,摇摆身子挣扎出一息空间,缺氧使它们撅起肥厚的唇,拼命探出水面开合着。

“阿伯,称条鱼。”他指着盆里黑黢黢的一团,对门口的老板喊道。

扩口的渔网捞起一条又黑又大的鲶鱼,老板支着网杆晾在他面前,“这条最大的!”

杜维冲他点点头,掏钱递过去,“宰好。”

黑色塑料袋紧紧扎着宰杀好的鲶鱼,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杜维提着鱼又转了转,随便买了几个菜就匆匆返回。走到街角,能远远看见阿烈在车前不安地徘徊,杜维皱眉,换了个手提东西,右肩伤到关节还是有点吃力。

他低着头往前,突然迎面被人堵住,那人在他抬头的瞬间亲热地叫了声“杜维!”

阿彪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杜维,心里面激动又兴奋,可表面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么巧啊,你也买东西?”看着对方手中的袋子,他明知故问,显然是想找话题。

杜维对他一直没有好感,虽然在泰国算是救过他,但那也是要胁迫林正。冷冷瞥他一眼,杜维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买东西要跟你汇报啊!”

阿彪一点不生气,在他看来,杜维的挑衅厌恶都是一种独特的引诱,让他更渴望扒下那层高傲的皮,从里到外仔细玷污一遍。

“让开,好狗还不挡路呢。”被他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扫过,杜维只觉得恶心,拉下脸懒得磨蹭。

“你这张嘴啊……早晚要惹麻烦。”阿彪说得带着些宠溺的味道,眼神慢慢滑到他的领口……杜维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长袖T恤,是早上林正知道他要去医院特意给挑的,衬得人很精神,清亮的。他的右肩没全好,绷带打得有点高,从敞开领口微微可以窥见。

“伤还没好?”他们站得很近,阿彪一伸手就能够着他的肩膀。但他知道,敢在这儿碰杜维绝对是会挨揍,他也不着急,迟早会送上门来的。

“关你他妈什么事!”杜维一胳膊兑开他,侧身避开往前走去。

阿彪看着他挺拔的脊背,肩绷得笔直,窄胯裹在牛仔裤里,两条有力的长腿迈开步子。他眯起眼,不阴不阳地说了句,“正哥最近挺忙吧!”

果然,杜维一下子就停住了,只稍微侧头,他明知道这是对方的陷阱,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他什么时候不忙过?”

阿彪满意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在他腰胯间流连,立刻抛出一个模糊的邀请,“有空常联系。”

杜维没有回应,快速走入人群……

32.

林正下午回来得比较早,进门将外套扔给阿烈,劈头就问,“杜维呢?”

“在厨房。”阿烈把衣服交佣人,语气里透着难得的轻松。

“啊?”林正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在厨房干嘛?”

“回来的路上买了点菜正做饭呢。”阿烈冲他挤眉弄眼的,一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推销模样。

垂头解开紧绷的袖扣,林正突然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自己这段时间给杜维的压力很大,他过得很辛苦,不管如何这么倔的脾气,能无声地退出一点空间来,已经进步不少。

感情上的威胁虽然卑鄙残忍,但在林正看来却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他把对方摸得很透,杜维在爱情中直白得毫无遮掩,就像在做爱时会大方地宣布自己的喜好,从不扭捏,自到可爱。林正曾希望他能成熟点,去掉那些会给他带来伤害的偏激幼稚,却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享受这种优越感,并利用它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笑容很快凝在嘴角,变成一个尴尬的弧度,他给逼杜维退出打上“为你好”的标签,但心里面明镜似的,压在标签下面的那三个字是“为自己”……

厨房里三个火都开着,温度要比外面高很多,杜维卷起袖子在锅台前忙活,额头上很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老王给他打下手,隔会就将分拣好的菜和调料递过去,有时候还唠叨两句叫他注意点火候。杜维不常做饭,仅有些基础知识,又看锅又看火显得手忙脚乱,平日里的利索劲儿一点都使不出来,嘴里面也是骂骂咧咧的,至于骂谁?那也只有一个人了。

林正刚到厨房门口,就听火台前的人像炸了毛的野猫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数落了个遍。听得他嘴角一抽一抽的,老王到站在旁边乐呵得不得了,黑红的脸上一片小褶子。

偷偷摸摸走到老王身后,林正戳他的后背,斜吊着眼冲他轻挥手。老王尴尬地挠挠后脑勺,知趣地退了出去,把烧得像滚热开水似的空间让给他们。

林正走过去抱住他的腰一把就将人捞在了怀里。杜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锅里翻腾的汤头上,被一个突然袭击吓得直接把大勺甩进锅里,“啪”滚开的汤溅起,林正眼疾手快拽住他向后,大手护着他的头脸压向自己。

“干嘛一惊一乍的!”杜维扭头顶着他的鼻尖,怒瞪双目,里面的光像燃烧的焰火般绚丽。

“我还不知道你在背地里就这么夸我呢!啊?”林正抿着嘴,皱皱鼻子,一副可让我逮着现行了的得意劲儿。

转身把勺子捞出来,杜维心虚地咳了两声,嘴上可不吃一点亏,“你以为你什么德行。”

“是,我就是头生疮脚长脓的老混蛋!”林正一边复述他刚刚骂人的话,一边粘上来,搂住他的腰,“那你说你怎么还这么稀罕我?还给我做饭啊?”

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背上,甩都甩不开,杜维翻白眼,咬牙切齿地说,“我喂狗的!”

“你等会也别吃,吃了也跟我一样。”早想好怎么堵他的嘴,林正在他脖子上轻咬一口。杜维今天去医院刚换了绷带,脖根儿里还带点药水味,闻起来苦苦的,禁欲的味道,林正的手开始不老实,在他腰间来回摸索,“这样多好,杜维。”

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可杜维实在不想破坏气氛,他喜欢林正就这样轻松地抱着自己,仿佛两个人的心可以贴得特别近。

“好?再给你生个孩子是不是就更好了。”就算控制了情绪可控制不住嘴,杜维还是挑刺儿地回了句。

林正藏在他颈窝里又亲又咬,不要脸笑着说,“那最好!”

“我叫你生……”杜维恼羞成怒,曲起胳膊肘子兑向后面,干净利落地转身一把将林正压在旁边的流理台上。

盘碗被推倒一边,叮咣乱响,林正背靠在台面,脑门顶上就是刀架,明晃晃的刀尖就在眼前摇摆。他呲牙裂嘴地嚷嚷,“菜刀!菜刀!小心点!”

杜维被他弄笑了,刚直起身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又马上被对方拽得贴回去。

“来,宝贝儿,让我生嘛……”林正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一副大义凌然的流氓样子。

杜维的脸慢慢压下来,眼看两人的嘴唇就要碰上……突然,火台那边传来一阵“哗啦”声锅噗了!

几乎是从他身上蹦起来,杜维急匆匆关上火。

林正仰面躺在流理台上,扭开脸,手扶额,“我操啊!”

暂时放下沉重的话题,恢复亲密的感情像破开冰面的种子,新鲜又甜蜜,带着不可抑制的疯长势头叫他们晕头转向。林正哪儿有功夫在书房浪费时间,草草交代几件重要事情就直奔卧室。杜维刚从外面跑步回来,只换了短裤,上身是件白色的背心,浑身汗森森的,开了空调站在电视机前边喝水边换台。

进了门,林正走过去摸进他腰间,柔韧的线条,出汗后皮肤冰凉手感真好。蜻蜓点水似的吻从唇边滑过,他看了看杜维肩上的绷带,“这周不能洗澡,一会给你擦擦。”

杜维很乖地点头,眼睛盯着电视眨也不眨,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稀疏声,随后林正光溜溜地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夹杂着几句跑调的哼唱,平和而又温馨。把电视调成静音,他转身盯着林正随手抛在沙发上的衣物,阿彪那句“常联系”在脑子里,像生命旺盛的杂草,转瞬间蔓延,拔都拔不尽。杜维犹豫了一会,浴室的水声断了又很快响起,他终于没能忍住,三步两步走过去,从衣服里翻出林正的私人手机,这个手机是没有密码的。屏幕柔和的光线在此时都显得那么刺眼,杜维没敢用查找,手指在键盘上飞点翻看通讯录,阿彪的名字和一串号码很快侵入视线,他暗暗记下,又不放心地再确认一次,这才将手机放回原处。

林正披着浴袍,湿湿的头发垂下来还在滴水,手里面提个大毛巾站在浴室门口,冲外面喊,“过来,擦擦身上。”

一把掀掉背心踢开短裤,杜维只穿条内裤走入浴室。

“自己擦脸。”林正把小毛巾甩过去,就拧了浴巾避开他肩上的绷带,前前后后仔细擦着。擦到下半身,他蹲着微微分开杜维的腿,才够着大腿内侧,靠在洗漱台上的人就开始不老实了。

杜维抱着他的脑袋,手插进湿乎乎的发根里,来回拨弄着,洗发水的清香味仿佛被手指搅合开,渐渐在空气里浓重起来,他的腰部不自觉地向前倾。

“老实点啊!医生还没说可以。”被骚扰得心猿意马,林正在他大腿根儿上“啪”打了一巴掌。相熟的医生曾婉转地提过,养伤期间最好控制情事,林正还是很上心的。

“医生还管这个?”杜维乱刨他的头发,语气里透着不爽。

“那可不,他管你前面能不能用,后面能不能用。”直起身子,林正前后比划着逗他。

“滚你的!医生是流氓!你也是流氓!”杜维拍开乱摸的爪子,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也是……”说完立刻扭开头,脸红了。

年轻的身体对性的渴望是难以压抑的,再加上两人十几天冰封的破解,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急切地需要接近与释放。

伸手拂去他眉梢的水汽,手指恋恋不舍在美好的轮廓上摩挲,林正带着情欲的嗓音沙哑低沉,“咱们俩是流氓团伙……”

话的尾音被对方吞进嘴里,取而代之是唇舌挑逗的靡靡之音……

杜维气喘吁吁地从林正身下爬出来,掀掉罩在两人身上的毯子,“干嘛要捂着被子!”

“还不是怕你感冒了!”一把将人拽回来压住了,林正咬住他胸前的肉粒含糊着说。

杜维抽了口气,抱住厚实的脊背,张开腿缠上他的胯,脚尖勾着,绷得笔直。密集的吻顺着胸口一路往下,落在肋下的伤疤上,那里似乎格外敏感,亲吻配合着手指在敏感上浅浅撸动的频率,林正感觉杜维的腰整个浮起,大腿把自己夹得紧紧的,内侧不住抽动。他另一只手也趁火打劫,手指揉搓敏感下的饱满,拇指在臀缝处时不时轻戳一下。

杜维的小腹急速起伏,压抑不住的呻吟断断续续,他突然抓住林正在下身肆虐的手,抬起头,眼里水光浮动粼粼的一层,“林正……”

林正放缓手上的动作,亲吻他的额角安慰着。他很担心杜维的身体一直好不利索,也怕自己长期积累的欲望控制不住,于是决定慢慢来……

他抱住杜维的大腿,紧紧合并在一起,然后将炙热如铁的敏感探入腿根处,在情人同样兴奋的挺立间,由浅到深,由慢到快,整根没入再全部抽出,反反复复。

意外的方式和突然袭击把杜维弄得个措手不及,只觉得腿根被蹭得发麻,对方凶器一般的火热不停顶着自己,一种异样的快感从摩擦中蹿向神经末梢。他伸手握住自己的跟着林正的节奏上下撸动,原本就被挑逗得不堪一击的敏感,不久就射了满手,倾泻而出的呻吟被对方凶狠地挺动撞得支离破碎。

林正换了个体位,让他侧躺压住双腿,俯低身体,又开始新一轮攻城略地。他的食指顶在杜维的股间,画着圈,描绘那里的形状,再浅浅探入又立刻抽出。杜维被他弄得整个脸蹭进枕头里才敢放肆地叫出声,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一个情色的体位游戏,能带来比真枪实弹还激烈的感觉。腿间粘腻一片,随着碰撞摩擦发出动人的“啪啪”声,杜维喊得嗓子都哑了,生理反射的泪水蒙了一层,眨眼就要掉下来。

没舍得再欺负他,林正狠狠撞了几下就结束在他腿间,银靡的液体顺着杜维的大腿根滑下来……

林正把两人身上都擦干净,就到柜子里翻内裤。杜维被他干得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床边歪头看着。林正的身材结实均匀,背部的肌肉线条不夸张,却张力十足,窄腰下是结实的臀部,大腿有力而健美。看着看着,杜维心里又蠢蠢欲动……

转身正对上他“五光十色”的眼神,林正走到床边,“看什么呢?还没看够!”

“你屁股挺好看的。”杜维跪起来,双手绕到他臀部后面,一把握住。

“啧!想什么呢!没你好看。”抓住他的手腕,林正想赶紧给他把内裤套上,省得乱发情。

“想操你!”仰脸盯着他,杜维说得毫不遮掩。

“做梦吧!”林正拉开他的手。

就在手甩开的一刹那,杜维拦住他的腰,利用床边无法控制中心的优势,顺势把林正撂倒在床头,随后,像一只跃起的猎豹转眼就骑跨在他身上。杜维的爆发力极好,这也是每次和林正打架,最后虽然总被制服,却不会叫对方占到多少便宜的原因。

“反了你!”林正掐住他的胳膊但没敢使劲儿。

冲上去就亲他,杜维嘴里软软地叫“正哥”。

林正没脾气了,抚着他的腰背,感觉自己欠杜维的实在很多,“一次就一次啊!别他妈以后跟我讨价还价一三五,二四六的!”

杜维压根就没听见他说啥,一副你今天不从了我,我就QJ你的样子。他急匆匆地从林正颈窝啃咬到胸口,突然跳起来,趴着床边在抽屉里翻腾,终于将润滑剂找了出来。

林正一拍脑门气得直哼哼,他觉得自己今天弄不好得死杜维手上!

就在他要“英勇就义”的瞬间,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习斌的声音传了进来,“正哥,有急事。”

不是相当紧急的事情,习斌从来不会上楼打搅他们。

林正脸色一肃,拉住杜维,“有事,别闹了。”说完立刻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33.

生意似乎碰上了很大的问题,连续好几天,大宅里龙鼎、丛新海出出进进,连不常回来的阿畅都一直在。林正有时会带着习斌半夜出去,直到天亮才回来,杜维几次想问,但看见他阴沉着脸,又想起前段时间两人结冰般的相处,硬是压了下去。

晚上,林正难得在半夜前回了卧室,抱着他在床上滚了滚,就倒在一边似睡非睡。杜维看着他疲倦的侧脸,靠过去,手指压在他眉心上,认真抚平那里深深的皱痕。

抓下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着,林正没有睁眼,“怎么?嫌我长皱纹了?”

杜维似乎并没有认真听,手绕到他脑后,修长的手指插入发根,将他压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林正,你相信我吗?”

熟悉的音调,温柔里带着坚韧,林正吮吸他凸出的锁骨,在上面制造出一个深红的印记,“不信我敢跟你躺一张床上?”避开正面回答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让我帮你。”杜维低下头与他平视,眼神如尖锐的刀角,闪动着嗜血的光芒。

像从梦中惊醒的野兽一般,林正猛地捏住他的下巴,逼退开几分,“什么都行,这事儿不行!”坚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那你至少让我知道怎么回事!别什么都瞒着我。”杜维抓着他的手腕慢慢移开,眼神却分毫未动,这是他对林正最后地试探。

扣住他的腰,林正翻过身带他骑在自己身上,“啪”得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知道你也是瞎操心!”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得摸不透,隔了会他又认真地说,“等这股乱劲儿过去了,我把正经生意给你。”他伸手梳理杜维乱蓬蓬的头发,“我的杜维,应该风风光光地站在塔尖儿上,叫所有的人都羡慕!”

“我不在乎外边的人怎么看,是否成功是否风光无限。”身体紧密贴着,连毛孔中散发出的热量都能感受到,而杜维猛然间发现,他们的心离得如此遥远。他不是林正的宠物,更不是他正哥炫耀幸福的奢侈品,他希望共担困难与危险,彼此扶持,而不是被关在漂亮的笼子里,仅供观赏。或者,开始就已经错了,林正根本不相信他,这一切都是温柔的防备。

“我在乎。”林正双手捧着他的脸,骄傲又深情地说,“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你不累吗?早点休息。”从他身上翻下来,杜维转向另一边,拉上被子。

林正关了灯,沉默地靠过来,霸道地硬是把人拉进怀里,“杜维,别叫我为难。”

黑暗中杜维大睁着眼,没有一丝睡意,是不是拥有了同样强大的力量,才能叫对方正视自己?他第一次对势力与地位有了渴望……

林正依旧忙碌,脾气暴躁,书房里时不时传来他骂人的声音,而杜维不闻不问,态度转变得叫人难以捉摸。他似乎真迷上了做饭,经常和老王泡在厨房里大半天,还会询问习斌、阿烈想吃什么,但水平实在有限,做出的东西往往在毒不死人和勉强入口间徘徊。林正又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被弄得有苦难言,心想,这不会是他另类的打击报复吧?

杜维几乎只去四九老街买食材,他并不喜欢乱逛,直来直往速度很快。阿烈一般都在街口等着,他虽然脾气直,不怎么会看人眼色,却也不是傻帽透顶,知道杜维烦自己这个尾巴,也就乖乖地不去打扰太深。

初夏的午后,阳光从老街乱糟糟的屋檐上设进来,把一个个铺当的影子拉到地面上,残差不齐的灰色一直延伸到尽头。

杜维站在岔路口,看着街角小店门口摆放的公话,脑子里阿彪的那串号码圈成了一条锁链,扼住他的喉咙。回到大宅后,他的手机一直在阿烈身上,就是林正的电话,都是阿烈先接了才转给他,美其名曰是叫他静养不受打扰,其实林正一刻都未曾放心。杜维隐约有些感觉,这不仅仅是保护,更多的是一种监视和防备。

接通的信号响了好久,电话那边才传来阿彪疑惑的声音,“喂?”

“我有事问你。”毫不客气,理所当然的态度,杜维直接就说。

阿彪有一瞬间沉默,马上认出声音,“我现在不太方便。”

“啪”杜维直接摔上电话,面色阴沉,以为对方在耍弄自己,

阿彪对着一片盲音摇头轻笑,还真不是说假话,这个月查出底下一家放贷的场子账目对不上,相关负责人正在这儿解释呢。他看了看来电号码,心里有了底,交代一声走出门找了个僻静地又把电话拨了回去。

杜维付了钱刚走出两步,身后小店的阿婆糙着方言叫住他。

“气性还这么大,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也许是在泰国生死一线的相处,阿彪单方面觉得二人关系特别,说话更是显得亲密。

这种事哪里是电话里一句两句能讲清楚的?杜维脑子一转,随即说道,“我的马伤了,你来看看。”

还真是别扭又聪明,阿彪在心里感叹,“马伤了找兽医啊,找我干嘛?”透着些许得意的声音,他刻意装糊涂拉长对话。

杜维那边长时间的不语,让阿彪心痒难耐,退了一步却挑逗十足地说,“不过……我不介意安慰一下马的主人。”

算是一个肯定的答复,杜维果断挂了电话,不肯任他在言语上再占便宜。

阿彪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阳光从层叠的树叶缝隙里洒下,星星点点落在窗台上,他伸手空抓一把,仿佛捏碎一般……

“叱咤风云”在上周的比赛里摔伤了左前腿,医生说它很可能就此结束比赛生涯,林正仿佛对这个消息没有多大感觉,只说了声“可惜”,而杜维不一样,那是林正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他决定要去看看“叱咤风云”,林正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天儿渐渐热了,山上清凉宁静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再说,让他饱受荼毒的胃歇两天也是大好事一件。除了叫阿烈带人跟着,林正宠溺地说“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从街口出来,杜维刚想上车,阿烈看见他手中稀奇古怪的东西:墨鱼、年糕、番薯叶……他结结巴巴地说,“小杜哥,晚上不会吃这个吧?”

瞪他一眼,杜维恶狠狠地说,“你们他妈怎么都一个毛病,挑三拣四的!”

阿烈苦着脸,“你做给正哥一个人吃不就得了!”

杜维一把甩上门,“没你们陪他不吃。”

阿烈扒着车门几乎站不稳。

34.

见到杜维“叱咤风云”非常兴奋,几乎黏在他身边讨好似的打着响鼻,地寸步不离。它跟在杜维身后,黑亮的鬃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缎子般反着油亮的光,一人一马慢悠悠走向树林,格外惬意。

杜维刚掏出块豆饼逗着“叱咤风云”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心,阿烈神色不安,急匆匆跑过来,“小杜哥,彪哥想见你。”

杜维早有准备,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转身看着他却问道,“你没告诉正哥?”

微微愣了下,阿烈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出声只能摇头。

“你能替我保密吗?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正哥。”杜维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赌阿烈对自己的那份愧疚。刚到泰国阿烈就被巴根扣下,不要说保护杜维,自己反而成了人质,他回来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愧疚不堪。虽说林正交代多次要看住杜维,而他仍然坚持给对方留下一定空间,就连无理取闹地刁难和言语上的讽刺,他都默默接受下来,从无怨言。这一切,敏感的杜维都暗暗记在心里,他知道,要跨出林正的牢笼,首先要找到值得信任的开门人。

阿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闪着坚韧的光,如同离开普吉岛时,抓着自己的胳膊坚定地说,“我会回来。”

“我答应你。”阿烈虽是一脸难为的表情,却还是狠狠点了下头,“小杜哥,为了正哥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信你。”

一阵清风带着树叶沙沙作响,杜维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扭头看见“叱咤风云”在一边摇头甩尾玩得欢畅,他心里空荡荡的,却放不进任何东西,麻木地张着凭阿烈的话穿过,找不到一丝疼痛的感觉。

“叫他过来找我吧。”拍拍他的肩膀,杜维给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阿彪沿着被踩出的浅浅一道小路,气定神闲地走进树林。他今天特意一身休闲打扮,白色的长袖T恤,领角和肩缝熨得笔直,袖口和扣边上包着素色花纹,却再无其他装饰,稳重又不失风流。这人有一副不错的皮相,平时也极注意修饰,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为人又精明圆滑,不像混社团,倒是有几分富家公子哥的感觉。

深绿色的枝叶层层叠叠将阳光封在外面,偶有几缕漏网,从空隙中直射下来,扯碎了一片绿影。阿彪摘下墨镜,一双沉淀了过重江湖痕迹的眼,不同于林正刹那间的凶狠,却有着叫人不寒而栗的光。他抱着手闲闲打量不远处的人,不再是生死间徘徊的脆弱与无助,均匀挺拔的身材若有似无地带着点大病初愈的单薄感,光是裹在牛仔裤下的两条长腿,就有引人侵犯的冲动。

杜维卷起袖子给“叱咤风云”刷着鬃毛,一道冷热交织的视线在背上如爬行般舔过,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手上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流畅又自然,“叱咤风云”舒服得不住扫着尾巴。

“彪哥的‘哪吒’是这周的冠军。”没有回头,杜维先开了口。

有些惊讶他的主动,阿彪脸面上却纹丝不动,“我还不知道你也喜欢赛马啊。”他又走近几步,在杜维转身之时停下,二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我不懂,有时候凑凑热闹。”杜维把刷子扔到一边,拍拍“叱咤风云”脖子,真一副聊天的样子。

阿彪心里面渐渐热了起来,杜维的转变太叫人吃惊,不再是直来直往的夹枪带棍,喜恶分明,语调里还是傲气十足,却不再拒人千里,进退的把握自然不做作。人只要确定了一个目标,就会变得心机深沉,更讲究说话的方式,他几乎瞬间就确定,杜维会蜕变成一只完美的野兽。

“正哥都没时间陪你看看比赛?白瞎这么好的马了。”看了眼一旁的“叱咤风云”,阿彪主动把话题引向林正。

杜维双手揣进兜里,松垮垮的裤腰沉下去,薄透的衬衣布料下胯骨的阴影扎着,“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时间?”他眉毛一扬眼神如利剑般直射过去。

低着头轻笑几声,阿彪默默走到他身旁,靠近,“要是不知道,你能找我来?”盯着眼前那只薄薄的耳垂,他心猿意马,“杜维,你学会卖关子了。”

并没有躲闪,杜维站得笔直,紧绷的身体曲线还是能探出一丝勉强,“林正最近都在干嘛?”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对方的态度已经明朗,他也懒得绕圈子,直奔主题。

“正哥怎么舍得让你操心这个!”带着一股子酸味儿,阿彪绕到他身后,“新到的货纯度有问题,拆货的下家可都闹翻天了。”

毒品的暴力主要来自勾兑,纯度越高勾兑的次数就越多,利润也是成倍增长的,一旦纯度上落了价,无疑是叫下家活生生割下块肉来,谁能答应。

“陈魁搞得鬼!”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杜维根本不用想,变着花样想整死林正的还会有谁。

“杜维,你要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还得多动动脑子,省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阿彪仰起头,看着向上延伸的枝杈,浓密的树荫深处有几只雏鸟喳喳叫着,“你觉得林正会傻到以为一口气就能灭了陈魁?他有自己的步骤,那一步一步都是精心量订好的。货源根本就是他没法吃到手的东西,他用劫下的一部分货换了地盘上的交易权,为什么不用英合的那部分直接换货源的主动权?因为没有用,换来了也控制不了,于是就留下来换你了。”

阿彪的这番话挑拨意味很重,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杜维听得心惊胆战,压着翻动的情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从一开始他需要的就是时间,而不是泰国那边的合作。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到了泰国玩命地做事,很成功就把陈魁的全部注意力吸引住了,正好腾出时间给林正与别的毒枭接触的机会。”阿彪转了个方向,似乎很专心地欣赏周围的景色,并不关心杜维的反应,“其实这事儿换了别人,陈魁那只老狐狸还真会怀疑他动机不纯,他也必须做出一副货源最大的假象。林正应该也劝过你吧?他越是劝你,你不得越当真?到头来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一身病的……”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杜维终于受不了,出声打断,他一直有感觉事情并不简单,几乎怀疑过所有的可能,却从来不曾怀疑过林正对自己的真心。

“猜测?”天真地坚持叫阿彪大笑出声,他转身盯着杜维的后背,“那现在为什么货的纯度会出问题?还不是陈魁已经察觉到他的真实动向,叫泰国那边动了手脚,搞臭他的名声,好叫英合趁机挖掉他的市场。”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住对方,“杜维,心里最明白的应该是你自己,林正为什么怎么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你和巴根的关系都那么熟了,为什么货出了问题,他不敢叫你和泰国那边调解?因为他害怕!他宁愿自己坑过这段,都不敢叫你知道实情!”

“你他妈离我远点!”受不了背后火热的压力,加上情绪失控,杜维转身一拳就抡了过去!

阿彪似乎随时随地都在防着他动手,闪身的瞬间扣住他的胳膊,肩膀往过一带,轻松地将人压在后面的树干上,“冷静点,没什么事会让天塌下来。”他皱眉看着情绪波动极大的杜维,收起笑脸,又认真地加了句,“正哥也是迫不得已。”

梢头的枝叶被碰撞的余波震得沙沙响着,杜维紧抿着嘴却止不住唇齿的轻颤,不停警告自己不要落入对方挑拨的陷阱中,而现在,只有愤怒地发泄才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心在跳的。

“你还想帮他吗?”阿彪一直是平静自然的,先前挑拨离间的快感,都没能在他脸上留下一丝得意的感觉。

杜维的眼神一下跳到他脸上,摸不清目的,警觉地缩起瞳仁,一道危险的光。

慢慢收了手,阿彪退开压制着的身体,“我只是想讲清楚,你若想帮他不是不可能,可也要为自己想想以后的路,你要怎么做?”

提起今后,杜维完全是一片迷茫,不自觉地回了句,“不知道。”

阿彪伸手想帮他整下卷起的领角,却被一把拍开,他扇扇手,“无论对谁,不知道也不要说出口,别叫人猜出你心里面想什么,才能下好每步棋。”

他突然长出一口气,转身背对着杜维,似有不甘,“我可以帮你,也可以帮林正。”说到这他的声音猛一顿,阴森森的凉意,“但我也是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杜维完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里堵着挣扎不已……

突然,树上掉下来一团灰溜溜的东西,正落到“叱咤风云”的鼻子上,它惊叫一声,死命地甩头,那个灰团原来是只身材肥硕的大松鼠,尖锐的爪子抠入马头,跟着吱吱乱叫,尾巴吊在空中乱摇。“叱咤风云”彻底受惊,高高扬起前蹄,愤怒地打着响鼻。

杜维一步窜上去叫着它的名字,拉住缰绳想安慰它,顺便把松鼠抓下来。哪知受到惊吓骚扰的马匹,根本不听任何呼唤,马蹄扬起眼看就要飞奔出去……

阿彪叫了声小心,一把将人扑到地上,手垫在他后脑,“叱咤风云”飞落的马蹄从他们身边踩过,震动的闷响由地面传入耳膜,“咚咚”地跳着,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稳住。

阿彪支起身体,正对上杜维厌恶地眼神,他并不在意,动手拂开身下人头发上黏着的杂草,“杜维,我是真心喜欢你。”带着无奈的深情。

“我是真的讨厌你。”毫不客气,杜维撇开头,狠狠地说。

阿彪压低身体,挨着他的脸颊,“我不会像林正那样对你,不会把你当成猎物,杜维,你是自由的,我会让你拥有强大的势力,属于自己的王国……”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林外,一堆人围着受惊的马匹团团转,“我会让你叱咤风云!”

35.

阿彪走后,杜维回到房间,将阿烈叫过来,就算对方讲得天花乱分析得入情入理,有些事情,还是要亲自确定的。

深色的窗帘将阳光阻隔在外,屋子里光线昏暗,黑红的木制家具棱角边缘闪着钝光,冰冷的气息传播在空气中,阿烈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小杜哥。”

“把手机给我。”声音抖得厉害,杜维背对着门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连林正都不会当着他面抽,“有烟吗?”

阿烈默默把手机递过去,犹豫了下,又掏出烟仅抽出一支和打火机一并塞给他。

杜维舔舔嘴唇,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从鼻腔和嘴角喷出,很快化作一团久不散去。似乎隔着这层朦胧的烟雾,才有勇气去确认,他终于拿起手机,解锁的嘀嘀声,在耳中像炸弹定时器发出的鸣叫,敲在心脏上。他的手机和林正是同款,删除通话记录可以看到删除时间,杜维查了查,记录是分层在同一时间被删除的。

“正哥删的?”翻手将屏幕对着阿烈,几乎肯定,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你别误会,通话几乎都是正哥。”阿烈急着解释。

“那就是还有别的电话?”抓住言语上的漏洞,杜维尖锐的视线打在他脸上,毫不留情。

本就是纸里包不火的事,阿烈一直不明白正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替杜维感到可惜,那么好的身手沉着机智,却只能像困兽一般圈禁在无形的牢笼中。

“巴根,巴根打过好几个电话来。”终于说出口,阿烈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轻声叹气。

杜维捏着电话,来回踱了两圈,去清迈前他就特意给巴根留了电话,就怕生意谈妥他离开后再出事端。很有可能就像阿彪猜测的,林正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现在不仅怕自己知道真相,更是怕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跟泰国联系。

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滋味,杜维只觉得浑身脱力般,心累得一塌糊涂。他在林正面前赤裸裸的,从身体到心灵没有一丝掩饰,而对方带给他的,却是一堵厚实的铜墙铁壁,让他一次有一次撞得头破血流……

手机无声地在手心里震动,屏幕闪动,柔和的蓝光从手指缝隙里溜出来,杜维翻手一看,是林正。

他看了一眼阿烈,面无表情,“你接。”阿彪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要让人知道你心里面在想什么,杜维觉得自己太过坦白,到最后连一块遮去伤痕的布料都不剩。

阿烈接起电话应了一声就递给他,“正哥找你。”

杜维接过电话,看着闭合的门将最后一丝光亮铡断,才说,“干嘛,一天好几个电话。”

“查岗呗,万一你那儿‘乐不思蜀’我不就赔本了!”与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毫不搭调,林正的声音无赖又流氓。

坐在扶手上,杜维往后一躺,将全身的力量交给沙发,迫使自己放松下来,“那当然,陪它比陪你强多了。”

“哦!弄了半天我还不如马讨你欢心啊?”林正佯装失望的声音轻松惬意。

以往杜维听到这种不着调儿的对比,都会窝心地笑,可今天他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讨好过我?你不把我气死都算手下留情了!”七分玩笑三分真性,他话中的怒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靠!你给我等着!”林正说完猛地挂了电话。

整个人躺在沙发上,杜维举着手机还没明白过来,而下一秒,门就被大力推开,林正高大的身体带着屋外炙热的温度,阳光照在背后,黑黑的影子突然就走过来……

杜维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惊得脸色苍白,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的眼神越过林正的肩膀直直望向正要关门的阿烈。阿烈神色慌乱,皱着眉心对他轻轻摇头,随后立刻垂下眼,门锁“咔嚓”跳起,阻隔了一切信息……

“怎么吓成这样?我又不是鬼!”林正将他困在沙发上,迎面就亲,突然皱起鼻子闻了闻,“操!你他妈就不能把烟彻底戒了!谁给你的?是不是阿烈!”

“你还管得这么宽!”一把推开他,杜维迅速绕到沙发后面。阿彪有喷香水的习惯,刚刚两人滚到一块,他怕身上也有味儿。其实淡淡的香气早就挥散得无影无踪,他抹不去的,只不过是沾在心里的味道。

林正扑到沙发上,越过靠背搂住他的腰,头蹭到胸前,隔着衬衣含住他的乳尖,挑逗着,“我管你上边……还要管你下边。”他的手也不老实地钻进裤腰里,顺着紧绷的腰线往下摸去。

“你是特意跑来耍流氓的!”杜维轻抽一口气,手推着他的脑门,“死开!让我去洗澡。”

林正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鼻尖在衣服上嗅着,“一股马粪味儿。”

“马粪味儿你还闻!”杜维扒开他的手,转身向浴室走去。

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林正从后面赶上来,一把将他摁在墙上,“一起洗,省水。”他抵着杜维的额头,鼻尖磨蹭着鼻尖,半眯起眼情意绵绵。

“你今天犯什么病?”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杜维感到心口酸疼,他是如此深深地想霸占这个男人,让他抛开一切权势与利益,只守着自己。

“我想你了,想得不得了!”林正的眼神温柔中透着火热的情欲,像一杯醉人的酒。

“你不会真连马的醋都吃吧?”沿着颈后的发根往上摸去,杜维感觉他粗硬的头发扎人似的,与手指缠在一块。

“那可不一定。”林正撇撇嘴,说得认真。

杜维抬起头,嘴够上他耳垂含咬着,“我也想你了。”深深的叹息滑出嘴边,他知道身体可以无数次赤裸在对方眼中,而心从现在起不会大方廉价地敞开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互相撕扯对方的衣物,跌跌撞撞倒进浴室……

光裸的身体剧烈碰撞,发出情色的“啪啪”声。杜维跨坐在林正身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脸在结实的肩膀上磨蹭着,时不时被自下而上一阵挺动,弄得呻吟不住,只能张口报复性地狠咬他坚实的肌肉,听对方在头顶发出长长的抽气声。

林正掐住他的腰,迫使他抬高身体,猛松手的同时,腰胯用力向上。自身的重量和林正凶猛的力道结合在一起,杜维感觉他的性器像炙热的铁棍楔入身体的最深处,快感像电流般由尾椎骨而上,径直窜向大脑皮层,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在如狂风暴雨般激烈的性爱中,杜维伸手捧住林正的脸,身体的释放并不等于心灵的解脱,他只能借做爱的刺激,让倔强的眼泪不认真地滑落,“林正,你欠我的要用这辈子还我!你是属于我的!”他狂乱地说着,反反复复,喋喋不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慰自己还没有失去太多……

杜维精疲力尽,背过身子蜷起腿似睡非睡。林正抚摸他赤裸光滑的脊背,在肩膀上落下细密的吻,刚刚的杜维叫他害怕,明明抱在怀里却感到莫明的不安,就像随时随地都会失去一样。他皱眉凝视一动不动的身影,手摸到床头的香烟,又想起不能在杜维面前抽,顺手拉开柜子扔了进去。

抽拉的细微响动,把杜维从不深的睡眠中惊醒,翻身靠进林正怀里,“你要把‘叱咤风云’送走?”

林正拥住他的肩膀拍拍,“离开赛场的马,养在这儿对它来说比死还能过。”

身体一僵,杜维拉高毯子裹住自己,轻声说了句,“我也是……”

“瞎想什么呢!别跟我找不痛快行不!”掐着他的下巴,林正扳过他的脸,“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光着身子大刺刺地走到浴室门口,在衣服里翻腾一阵,拿了本东西又爬回床上,“新赌场的资料,下周开业,就交给你了!”

杜维接过资料看都没看扔在他肚子上,“你放心吗?”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林正突然转身狠狠抱住他,“今晚上我不走,明天一早你跟我回家。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杜维摩挲他结实的后背,“好。”

两人各怀心事,惶惶不安……

36.

保镖车的尾灯亮起,整个车队都放慢了速度,林正置下的新赌场在这个街区的繁华地段,尽管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着点小雨,华灯初上时,寻欢作乐的人们还是将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杜维靠进座位里闭眼假寐,肩却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随意交叉,放在翘起的膝盖上。他最近睡眠很差,几乎全靠药物维持,精神显得格外不好,而那双凛冽的眼却更加深刻起来。

阿烈回头看了一下不便打扰就先下车,外面,保镖严正以待,肩并肩围起人墙,将记者人群隔在三米开外,高举的镜头闪光灯在头顶连成一片。阿烈撑开一把黑伞,静静等在车门前,对身后的骚动习以为常。

隔了好一会,林正先推门下来,他整好西装扣从阿烈手中接过伞,搭住车顶等了等,杜维这才躬身下车,不远处的保镖立刻撑开另一把伞跑过去。林正轻拍他的腰,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而笑,旋即一起走向前。

鲜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阶梯的尽头,微抬起头就能看到正门口金色的雄狮雕像,仰起的巨大头颅,气势威猛。在它背后,环形的激光喷泉溅起一道道水幕,和着彩色的光柱直射向半空,镭射灯从广场的各个角度打来,如宫殿般的建筑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外衣,炫目多姿。

林正一身黑色正装西服,他骨架大,身材板正几乎挑不出毛病,更衬得英姿笔挺。杜维则要年轻点,银灰色的西装带着细致的手工暗格,为显稳重,配了件深色衬衣,随身裁剪细腰窄胯,整个人修长挺拔。两人前后拉开一点垂手走着,看上去并不亲密,却在若即若离的距离中保持着耐人寻味的关系。

米色底子棋盘格的大理石彩砖,拼出各种抽象的图形,光亮如镜面般自脚下直直铺向大厅,穹顶夹层里倾泻而下的金色光线,如丝缎柔美的边缘抚过。杜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扑面而来的柔光拉长,再随着前进的脚步散成淡淡一圈,如此交替美轮美奂。他决心推开那扇通往至高权利的大门,从这里开始迈出第一步,不再回头……

林正和杜维的到来,让已在大厅迫不及待一试身手的宾客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全体荷官停下手中动作,向着他们的方向鞠躬喊道,“老板!”掌声接踵而至,一派繁荣。

“大家随意,财源滚滚!”林正摆手客气着,成熟自信的笑容光彩照人。

杜维望着他,深深被吸引,连眼仁都陶醉似的缩着,有点小荡漾,却又立刻撇开脸耳根都热了。

往来的视线那么多,林正独独扑捉到他的一瞬,心中不免激动,压抑着在大庭广众之下碰触的冲动,穿过大厅向后面的会场走去。等过了廊道,他放慢脚步和杜维肩膀挨着,侧头小声说,“你刚刚看我都看呆了。”

“再不要脸点你就赶上美国总统了。”杜维面无表情凝视前方,保镖在他们不远处交换着位置。

林正嘿嘿干笑两声,舔了舔嘴,那股子满足劲儿狼一样的。

宴会厅里不乏社交名流、达官贵人,但更多的是自家兄弟和道上的头脸人物。杜维进去脸色就没有刚刚那么轻松了,他一眼就看到阿彪揣着手站在窗边儿上,两人的眼神擦着过去,滑到不同的方向,各怀心事。

林正进门就被各色道贺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刚抽出身跟杜维说了句“开心点……”就被这叔那爷的又拉了回去。杜维不会主动和这帮人套近乎,而他们也见不得他这副傲得没边儿的样子,这种场合,杜维都会受到刻意地排挤,连个寒暄的人都没有。林正曾好心带过他几次,均被他冷冰冰硬邦邦的态度打败,尴尬不已。

而此时,落单的杜维在阿彪眼中无疑是一只等待人顺毛的大猫,那孤零零的身影杵在桌边上,从里到外透着股倔强的味道,怎么看怎么勾人。他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香槟,夹在指间,穿过三五扎堆儿的人群,无声无息地来到杜维面前。

金色的液体在眼前晃出一道光,杜维抬头,正对上一双笑意满满的眼睛。

“彪哥来得真早,没下水试试手气?”大大方方接过酒杯,杜维谈吐间并无异常,仿佛二人山间的密会都是虚无的幻影。

“我哪儿敢在你的地盘上献丑?”阿彪抬手顺着桌沿摸过去,快要接近杜维搭在边上的手指时,突然停住,见他并不躲闪心里面却吃不准了,“正哥还真是大手笔啊,你这一下身家就近亿了!”他环视四周绝顶豪华的装修,言语中是一贯的酸味儿横行。

杜维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减,眼底的冷光反射出点点怒气,拧着他的话意说道,“彪哥是觉得我配不上喽?”

顺毛摸都摸出火来了,真被林正养得难伺候!阿彪在心里冷哼,面上却不漏一点心思,“这是什么话……”他余光扫过,确定自己是在林正视线的死角处,才靠近杜维脸边说道,“不是不配,是你根本就不稀罕,你想要什么恐怕只有我知道……”

“一个亿我都不稀罕,你说,我还想要什么?”杜维晃着手中的酒杯,端到嘴边只嗅了嗅。

习斌带着阿畅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先确定林正的位置,再看周围各个点的保全措施。他眼神扫过立柱旁的死角,却惊讶地发现杜维和阿彪待在一起,谈笑自若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气息在二人周围流窜,就在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的时候,阿彪靠上杜维的肩膀,脸几乎贴着……习斌果断推开身前的阿畅,朝他们的方向走去。

毫不客气地夺下杜维手中的酒杯,习斌将一杯果汁递到他手里,“正哥找你,叫你在VIP等。”

杜维果汁随手放在桌子上,对于习斌他更直接一些,心中的不快几乎就挂在脸上,“我现在就过去。”说完,抬腿走人,晾下阿彪仿佛从没搭理过一样。

习斌看着他径直走到门口阿烈跟了上去,这才转身,心里面知道这样处理欠妥,多少拨了对方的面子,可直觉又警告他必须将两人隔开,凭他对杜维的了解,很难想象这般亲近的谈话。

阿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退了几步,现在看上去,仿佛刚刚和杜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你今天可来得有点晚啊。”他招呼侍者把酒拿过来。

“手上有事耽误了会。”随便拿了支酒,习斌老道地应对着,“没想到彪哥和杜维还挺谈得来?”

“你这话可别让正哥听去了!”阿彪大笑,轻拍他的肩膀,“他的马伤了,正好‘哪吒’的医生过来想给看看。”这话说得,真中有假假中藏真。阿彪爱马尽人皆知,也没少在这上面砸钱,有名的兽医骑师几乎都围着他转。

“难怪了,要不他那脾气,能跟几个人好好说话啊!”习斌心底暗松一口气,想是自己真多心了,可话中依然带话。

两人又寒暄几句带开话题,正好双方都有人找,借着这个机会各自离去,而习斌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杜维以为习斌只不过是找借口支开他,想也没想,带着怒气一把推开休息室的大门,而里面一个深眼高鼻的老外和一位亚洲女人被吓了一跳,齐齐回头惊诧又狐疑地望向他。

“干嘛呢你,走道里都听见砸门的声音了!”林正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解救了愣在门口的杜维。

他快步如风走进室内,“列昂尼德!”

老外迷糊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大步迎上去,嘴里叫着,“林!”

二人像重逢的老友拥抱在一起,狠狠拍着对方的肩膀。

“杜维,过来。”林正冲他招手,“这位是俄罗斯赌王列昂尼德,我朋友。”

杜维走过去冲那老外点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林正亲热地拦过他的腰介绍道,“这就是杜维。”

老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身边的翻译斟酌下笑着说,“他说:林先生的朋友真是人中龙凤。”

林正哈哈大笑,得意的不得了,他蹭到杜维肩头小声说,“你信不,他肯定夸你真是个大美人!”

杜维不着声色地闪开肩膀,“你们他妈的都是流氓!”

“这流氓是我特意给你请来的……祝你财源广进!”前面一句还夹着点调笑的味道,而后半句林正陡然收了笑音,温柔又诚挚。

杜维抬眼,看着那双深黑的眸子,沉甸甸的爱意,而他却礼貌性的说了声,“谢谢。”

“正哥,时间差不多了。”阿烈敲了敲敞开的门,提醒道。

林正低头看看表,似乎没有注意杜维情绪上的异样,依旧高兴无比,“那大家一起过去吧。”

大厅里,人们持杯而立,都等着这一刻林正讲话,这位娱乐业巨头,在场的有一半人都要仰仗他吃饭过日子。

林正不紧不慢走上主席台,吸引着台下一众目光,他在话筒前垂手而立,笑容自信,少了几分江湖戾气,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今晚多谢诸位赏光,时间仓促,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包涵,赌王挑战赛开赛在即,外围盘口还要仰仗各位多多支持!”他说罢,眼神从人群中拉回来,定定落在台下的杜维身上,“今天,其实我也算是客人,还是请赌场真正当家人上来说两句,杜维。”

杜维的眼神一直追着他,眨也不眨,看他高大的身影在一片金光中变得那么遥远,不可触及。这个男人像帝王般高高在上,吸引着自己,让他甘心情愿地付出一切,袒露所有弱点,却终将越行越远……

带着各种滋味,杜维走到台前良久不语,他的眼神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扫过全场,而后才慢声说道,“多谢各位捧场,待会玩得尽兴!”简短有力,却完全是主人语气,没有一丝殷勤。

林正在一片惊异的安静中带头鼓掌,紧跟而至的掌声终于将冷场的尴尬盖了过去。热烈的气氛重新被点燃,侍者穿梭其间,美女光裸的蜜色肌肤,美酒如丝般顺喉滑过,金色的柔光洒满全场,一排纸醉金迷的繁华。

杜维与林正擦肩而过,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手间。”

“没喝酒吧你?”林正低头探他脸色,终于感到对方有点不对劲。

“有点热,我去擦把脸。”垂下的手暗中勾住他的手指,杜维磨蹭圆滑的指尖以示安慰。

“你要觉得累了,就叫阿烈送你先回去。”知道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林正的手不知不觉爬上他的腰际,似要传达力量般紧了紧。

“没事。”杜维转身离开。

远处的阿彪看着林正的手从他腰间取开,放下酒杯滑出人群走向出口。

杜维本是要去VIP室的洗手间,眼尖地看见阿彪不同寻常的动态,脚步微停,转身朝公众休息室走去……

巨大的镜面上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卸下强打的精神,杜维微闭上眼长出一口气,温热的水流打在手上,湿了袖口他毫无知觉。

阿彪轻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镜中的人,“你以后会更累,这是你自己选的。”幸灾乐祸的声音却多少有点心疼的味道。

杜维没有睁眼,他不想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更不想看见阿彪,“我跟巴根联系过了,他答应供相同的货……”

“我可什么都没有答应你。”阿彪打断他,走到一边,掏出张门卡放在两个洗手池的中间,“周四下午半岛顶楼,你听着,我只等你一次!”这回他不带一丝感情,狠狠地说完就走。终究是决定先帮林正,虽然对这个答案阿彪早有准备,但抑制不住的妒火还是烧得他一塌糊涂!

杜维冷眼看着那张房卡,指尖慢慢摸过去……

37.

习斌从酒楼出来,今天龙鼎的父亲做寿,他代林正搭礼,过了一轮酒意思到了就先回去。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凸出式垂直薄片前格栅,配合着三叉戟徽标,很少见的车型。往来的工人正忙着将一捧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搬到车后座上,习斌也不知怎么得,站定了看着,心想这又是哪个公子哥讨好小明星的手段,就在此时,阿彪的身影从花店里走了出来。

两人均是一愣,却很快恢复常态。

习斌先走过去,看了看敞开的车后门,若有所指地说,“彪哥真是好心情啊。”

“在半岛约了人喝茶。”胳膊挎在车门上,阿彪神采奕奕,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毫不见外地说了个清楚。

“不止喝茶这么简单吧?”习斌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啧!今天这金屋藏得可不是一般的娇。

阿彪低头轻笑,搭上他的肩膀两人转了个方向,“在卧室里喝茶增进感情……”故意拉长了语调婉转间,浓浓的情色味。

“那我就不耽搁彪哥的宝贵时间了。”习斌客气地道别,心里也有一丝好奇,阿彪行事低调几乎没有流言在外,今天这一出可唱得有点过了。

阿彪依在车门旁,并不急着走,他点上一支烟,看着习斌的车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天空云层很厚,烈阳偶尔才会从云缝里跳出来,急匆匆洒下几缕耀眼的光,随后又不见踪影。烟草仿佛都沾上了空气中湿热的水分,喷出的烟雾垂着散不去,阿彪望着远处半岛酒店直入云端的苍白尖顶,喃喃自语,“快要下雨了。”

顶层总统套房,客厅里纯白的长毛绒地毯,与走道灰色的毯边交汇出一道笔直的线条,奶色的家具镶裹着银边,被金色的吊顶灯映出交错的光影,炫目的。阿彪亲自摆弄着那几百朵玫瑰,鲜红的花朵有的绽放有的含苞,带着厚厚一层水汽,花瓣娇嫩如婴儿的皮肤。

他并不十分喜欢如此艳丽张扬的东西,更不会愚蠢到以为这种手段对杜维有用。相反,他就是要用这样媚俗的做法来狠狠羞辱对方,林正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在他眼里不过跟拿来随便玩玩的刚出道小明星一个样!

杜维的种种态度都让他心里狠狠窝了一把火,既然不愿谈一点感情,那大家就做出交易的样子,各取所需。虽然他更想一步一步攻占那人的心,而现在他已被逼得忍无可忍,诚意得不到任何回应,让他只想将这把焦躁的怒火点燃到对方身体上去!

阿彪环视一周,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好花朵,艳丽刺目的火红色与洁净的家具装饰形成鲜明的对比。倒上一杯酒,他放任身体深深陷入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对面的落地钟沉闷地走着,秒针喳喳转动,重合过分针、时针,流逝中期待的心情高涨如潮水一般……

杜维自从接了赌场的生意,忙碌中似乎得到些许安慰,林正不再是步步紧跟,连阿烈都松了口气的感觉。可他的心依旧紧张,疲劳的没有一丝空隙,根据阿彪说的,林正那边情况似乎很糟,几个大的下家纷纷倒向英合,即便他已经在和新毒枭接触,可这种事十分磨人,只怕等到定下来,好不容易得到的大批市场就得损失大半,白白叫陈魁与李天锦捡了便宜。

巴根那边二话没说答应帮他,可是,泰国压船人是陈魁的,这边接船人是习斌、阿彪,要想不动声色把货调换,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阿彪!而另一方面,杜维也想摸摸陈魁的动向,只要提供一分有利空隙,他完全可以送这个老家伙上西天!在他心里,陈魁是一切事端的制造者,现在的种种不堪都是拜他所赐,这笔账早晚是要跟他算的!

轻薄的卡片,摆在深棕色的桌面上,像一片白色的污渍,刺目的。杜维的手盖在它上面,手心的冷汗仿佛给卡片上了一层粘腻的膜。他觉得自己在爬一座高高的塔,一步一步,走过的楼梯都塌陷下去,变成漆黑的深渊,失去了退路,他唯有向前……

杜维收起房卡,摁下内线,“阿烈,我要出去一下,你给我准备车,就我自己。”

窗外,暴雨将至,沉闷的雷声被紧紧裹在翻滚的黑云里,隆隆的。更显得电子锁开启时,机器转动的喳喳声清亮动人,如一串兴奋的音符钻入耳朵,身体都为之一振,阿彪得意地勾起嘴角,举杯迎了上去。

杜维是将车停在外街区,独自走过来的,身上带着屋外浓浓的水汽,染得墨发更显黑重,贴在额头映上乌深的双眸,任谁这一刻都难以移开目光。阿彪轻嗅杯口,酒精的甜味里,突如其来地混合了对方身上淡淡的,雨天独有的水腥味儿,禁不住心神荡漾。

他并不急着靠近杜维,而是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以胜利者的姿态举杯,将美酒一饮而尽,然后,不紧不慢地将晶莹剔透的杯口倒置,笑着不发一语。直到杜维紧抿着嘴厌恶地撇开头,而阿彪的笑容却越发深刻,他太需要这样一场绝对的胜利与控制权来安慰感情上的狼狈不堪。

“我可没有逼你,是你自己选的。”绕到杜维身后,低头挨着他的脖根儿,阿彪深吸口气。

杜维并没有躲避,但身体却本能地紧绷起来,戒备着,“你真是越来越叫人恶心!”

阿彪呵呵轻笑,下一秒笑容却陡然收住,凶狠的表情一跃而上。他的手箍住杜维的腰,突然用力,毫不留情地将人死死压制在墙上,“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不是林正那样的QJ犯!你不愿意可以不来,后悔了门也没锁,杜维,交易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谁也不欠着谁。”

平日里看似没有任何攻击力的人,其实功夫底子极好,杜维反挣了几下都没能挣脱,双手倒被扣得更死。阿彪讽刺林正的那句话让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灼热得像是被人扇了个大巴掌,“我乐意被他QJ,你他妈没这本事。”他愤怒的呼吸急促地打在冰凉的墙纸上,挑衅的话语脱口而出。

“别不知好歹!”阿彪整个人罩在他背后,闭眼稳了稳情绪,先前设计好的一切都被打乱,他知道自己先动了心就已经输得万劫不复,“杜维,我并不贪心,我帮你,帮林正是提着脑袋拿命在搏……别把我当成敌人,我是真的喜欢你。”阿彪的声音低沉下来,靠着他的肩头,渐渐变成耳边的喃喃,“你和我才是一类人,被排挤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你有没有想过,终有一天,林正登上胜义堂至高无上的权利宝座,他身边那么多人又怎么会容得下你?容得下你们的关系?容忍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却占有胜义堂权利的人?你现在还会天真的以为,到那时林正会毫不犹豫的信任你?维护你?杜维,别傻了,人都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阿彪的语调柔软无比,却残忍地将杜维拉到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让他再一次撞得头破血流。没有人比他更深了解林正的野心,对权利的渴望,隐藏至深的手段还有那颗永远都摸不透的心……他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秒被无情地抽离,连灵魂都变得轻薄如纸,他所付出的一切,在利益面前都渺小得像一颗沙粒,轻轻一捻,尸骨无存。

被压制的身体陡然一震,再不见挣扎痕迹,紧绷的腰肢塌下去,仍由背后的人贴得更近,几乎毫无缝隙。阿彪一点一点放松手上的力道,他靠近杜维心底最不堪的一道防线,小心翼翼,“我都为你想好了,巴根的货过给林正,魁叔安排的次品我也有处理的路子,你要有自己的势力,就必须先弄到钱。别看林正让你身家近亿,他就是给你百亿千亿,你用这些钱动动自己的主意试试,我保证你能看到正哥更不为人知的手段。”他冷哼一声,贴着杜维冰凉的耳根,又继续道,“我不是叫你去害林正,杜维,我是叫你先学会保住自己。混在道上,谁都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你、我、林正,我们都身不由己……”最后的音调带着满足的叹息,消失在杜维颈窝里,阿彪如愿以偿,吻上叫他神魂颠倒的身体,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像被揉碎的音符没入窗外滚滚的闷雷中……

脊骨顶在坚硬的墙面上,杜维仰头盯着屋顶炫目的水晶灯,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的手指紧扣入壁纸凹凸不平的纹路中,随着胸前衣扣一颗颗崩落,渐渐攥进掌心,宽大的骨节都颤抖着。

阿彪觉得抱在怀里的身体像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会断掉一般。他的手环住杜维的肩膀,在脊椎与肩胛间来回摩挲,好似情人温柔的安抚,但掩不住占有的焦躁,急急寻上渴望已久的双唇,却被对方绝然偏头躲开。

“只不过是场交易,你别想太多。”杜维直盯着他,先前的彷徨不安给双眼笼上的那层薄薄雾气,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凛冽的黑眸晶亮得刺人。

阿彪的心瞬间拧了个个儿,像被某种利齿的动物啃咬一般,眉间怒气升腾,紧绷的嘴角抽动,突然收紧手臂狠狠把杜维掐入怀中,用尽力气,似乎要将这具身体捏断、揉烂,弄个粉碎,再混入自己的骨肉中……但最终,他力道一松,看杜维微喘着靠回去,又挂上那副叫人琢磨不透的笑脸,“也好,既然你都这么玩得开了,我也不必装什么温柔痴情。”

话音刚落,阿彪猛然扯开杜维的皮带,两只手顺着腰后张开的缝隙探下去,一把捏住紧致的臀部,将他的身体狠狠往前带,撞在自己炙热的下身,“你喜欢林正搞你前面还是后面?”恶毒下流的言语带着一股怨气,只要一冲出来就再也无法收回。

38.

“他搞我哪儿我都喜欢。”杜维并没有想象中的羞愤或是尴尬,目光分毫不动,只是腰稍稍往后撤了些,躲避胯下蠢蠢欲动地袭击。并非虚张声势,他对性和欲望的体验几乎全部来自林正,那种从身体最敏感部位传达到脑髓的快乐,和高朝过后一波波疲惫松软的余韵,只有林正能带给他精神上的抚慰,如刺穿灵魂般的悸动……

针锋相对地回答像一盆冷水,激得阿彪如火烧般的欲念迅速萎缩,对方热烈又洋洋得意的眼神,瞄准他,一寸寸割下去凶狠致命。阿彪闭目轻笑,却失去往常的高深莫测,有那么点凄凉的味道在里面,怀抱中饱满如弓的身体里有一把像刀子般的心脏,要想触动,自己也会血流成河。

“你就那么爱他?”手指顺着股缝探摸而下,穿过柔软的股沟韧带,在敏感间捏弄。

杜维深皱起眉,抿着嘴,感觉腿根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缩,“你废话真不是一般的多。”

“正哥命就是好,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跟飞蛾似的往他这簇火儿上扑,不要命啊。”阿彪猛地抽回手,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臀向两边打开,人也紧跟着贴上去,挨着他的脸颊,气息互闻。

惊讶于话中的“你们”,杜维瞬间没了反应,微偏向一边的头甩回来,几乎碰着他的鼻尖。

“怎么?不知道?我还以为什么都逃不过你针尖儿大点的心呢,正哥没给你下药吧?啊?”亲着他的耳根,阿彪的言语里充满蛊惑,引得杜维移不开目光,一直紧追不放,“习斌那么正直无私地爱了林正八年,你拿什么跟他拼?上床次数吗?”将圆润的耳垂含入口中,他胸中的闷笑隔着衣物传给杜维,一阵阵,蛰人的疼。

阿彪的手指在股间有技巧地逗弄,语言上也步步紧逼,杜维像被人迎头给了一闷棍,刹那间分不清南北东西,身体不知是恼怒地刺激还是本能的升腾,逐渐热起来。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受阿彪的煽动,可脑子完全不受控制,习斌与林正接触的画面在此时,点点滴滴都透着说不清的暧昧,还有那由岁月累计的绝对信任,无时无刻不在羞辱他,啃噬着灵魂,叫他不得安宁!

“老情人小情人,一个给他卖命,一个为他卖身,说起来我还是托正哥的福呐!”拇指从敏感的底部碾上来,在顶端画了个圈,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和手上的动作一样,玩弄的意味十足。

敏感的部位被最直接的手段刺激,杜维呼吸一窒,不自觉地仰起头,喉结上下滑动,胸口缺氧般地急速起伏。他集起最后一点理智和力量,甩开俯在颈窝的人,趁阿彪抬脸的瞬间,额头猛然撞向对方的面部。

阿彪荡漾无比,有点小得意,突如其来地袭击正撞在鼻梁上,酸麻的疼痛顺着鼻腔迅速蔓延,直冲脑门,他抽出手捂着脸倒退了好几步,狼狈不已。

“要么闭嘴,要么滚!”杜维喘得厉害,口干舌燥,颤抖的手拉了几次被扯到肩下的衬衣都没成功,索性垂手不去管。他看了眼低头正擦鼻血的阿彪,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头向后重重一磕,“咚”一声闷响。

阿彪迎声抬头,就见杜维靠着墙壁,身体极度紧绷,肌肉微微起伏的线条,受到刺激半挺立的敏感形状都清晰可见。他紧闭着眼,嘴唇颤抖齿列相碰,似是憋着一口气,胸口都没在起伏,那种无处宣泄的痛苦,像无数股坚韧的鱼线,从肢体末端细密缠绕上来,血液被迫逆流冲破头骨般的压力。

并没有想把他逼得太紧,无所不能的阿彪,也头一次陷入这种糟糕透顶的状况中。原本只想在言语上占点小便宜,安慰自己破得稀里哗啦得自尊,却没想二人能针锋相对到如此境地。杜维倔得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不饶人的嘴张开就往外撇刀子,一息余地都不留。现在他就算停手也捞不到任何好处,而这种机会也不是说有就有的,不借此和杜维有所联系,以后说不定真就碰都碰不到了。

阿彪退到远处的桌边,思磨了一阵,也给杜维腾出喘息恢复的时间。他的眼神落在开启的酒瓶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金色的液体在水晶灯的照射下荡出一个弧度,耀眼的光波仿佛能穿透紧合的眼皮一样,慢慢睁开眼,杜维平静了许多,有几丝杂乱不定的光在眼底,也仅是轻轻划过。

“我不是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你要是愿意,交易继续……”阿彪举着酒杯顿了一下,将手中捏着的粉色药片丢进去,“想不通不乐意了,那我滚。”药片遇到酒精溶解得很快,粉色的气泡从杯底窜上去,密密麻麻一层。

杜维看着面前被染成诡异深色的液体,很清楚里面放了什么,但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修长的手指摸上杯子边缘,冰凉的触感自指尖扩散开,让脑子里清明一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将付出怎样的代价,那些天真的希望,对未来完美的期待,还有自以为是的坚定,都随着苦涩甘冽的液体滑过喉咙,被从血液中冲刷干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中闷了很久的雷终于炸开来,像霹在人脑袋顶上似的,饱满的雨滴抽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模糊了窗外的景物。

在酒精的协助下,药效来得很快,杜维紧握酒杯的手垂下去,手指像被抽去力气般的一松,高脚杯掉在地毯上,滚了滚不动了。阿彪眼疾手快,抽起他的腰固在怀里,手指拨开额前散乱的黑发,那双黑亮的眼睛失去焦距,迷茫地半张着,不再锋利如刀,却还是扎得他无处可逃。

杜维被他半抱半拖地弄到床上,仰躺着,心脏在药物作用下跳得很快,失去节奏一般。他并未丧失所有的知觉,身体上灼热的反应反而叫脑子里更加冷静,仿佛灵魂出窍,看着阿彪从上方压下来,贴着自己的胸口;看着他轻而易举地脱去自己的裤子,让欲望赤裸出来;看着他埋首亲吻自己的颈窝,一路向下……杜维突然觉得很累,累得睁不开眼,在沉沉的黑暗接近的最后,听见阿彪的声音,“杜维你真狠得下心,对我,对你自己……还有林正。”

一种遥远又真实的触感涌上来,像午夜的清风拂过,无意间渗透了皮肤,顺着血管化成腹下灼热的一团火,一点一点烧尽了脑中所有抗拒的感情。一道道汗水从结实起伏的小腹淌下,被柔软的被单吸收,沿着身体曲线留下情色的印记。也许是药量不大的原因,杜维觉得自己像搅进了虚实交替的漩涡,身体一会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一会沉重得如有巨石碾过,没有片刻歇息。随着时间推移,麻木的知觉渐渐落回来,像是重重摔在地上,痛觉瞬间击穿大脑,杜维撑开发涩的眼皮,太阳穴嘣嘣跳着,柔和的睡眠灯都显得刺眼无比。

身体中还有着欢爱后那种沉沉的疲劳感,看来药效不是很长,杜维掀起被单一角,身上是干净的,也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仅在大腿内侧有几个淤青的指印。他蜷起腿坐直,小心翼翼却还是牵动下体不堪处,那种羞耻的疼痛从深处涌上来,折磨得人心都紧缩在一块,手足无措。

阿彪穿戴整齐从浴室走出来,正看见他皱眉忍痛的样子。报复心作祟,刚刚的那场欢爱犹如狂风暴雨,他在那具全无知觉的身体里肆虐,用尽全力地占有,单方面地发泄,直到筋疲力尽,最后清醒过来做清理的时候,他又抱着杜维懊悔不已。

仿佛疼痛消耗了太多注意力,直到床边柔软地陷下去,杜维才发现阿彪就坐在身旁。他倔强地直起身体,去拽散乱在床头的衣物,不肯露出一丝软弱。

阿彪帮他把衣服递过来,“你要不在这歇一会吧?我马上就走。”他心里面明镜似的,杜维现在根本就不想看见他。

“哼,我在这歇得住吗?睡一觉起来,你恶心人的功夫见长。”阿彪衣冠楚楚衬着他赤裸的身体,杜维脑门上青筋直跳,被狠狠羞辱着,而自选的意愿又反手一个耳光抽得响亮,他的心被折磨得不堪一击。

阿彪沉默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看杜维泄愤似的套上衣服,蹭到床边,裤子和垂在地面的被单搅在一起,拽了几次都没弄起来。他蹲下来,伸手拉开被单,整理好裤角往上一抽,手搭正好在对方的膝盖上。

杜维停下动作,盯着那双手,脑子里印出迷茫里它是如何分开自己的膝盖,让身体如撬开的蚌壳敞露出来……他猛得屈起腿,顺着身体的方向狠狠踹过去。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来不急反应,阿彪被突如其来的一下踹得四脚着地。并不是很大的动作,却叫两人气喘吁吁,杜维是气得,阿彪是忍得。

“记着你说过的话,然后滚!”强压下在体内流窜的暴怒情绪,杜维开口说,声音都在发抖。

阿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垂着肩膀转身说道,“我不想这么对你的,真的。”

“你们他妈的都只会说这句话。”杜维笑出声,脸上却冰冷一片,顿了顿,抬头盯着他的背影又说道,“我要干掉陈魁,你帮我。”

39.

“你们他妈的都只会说这句话。”杜维笑出声,脸上却冰冷一片,顿了顿,抬头盯着他的背影又说道,“我要干掉陈魁,你帮我。”

阿彪转过身,手揣进衣兜里,紧拧的眉心微微散了,“我什么都会帮你,但不是现在。”他又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冷冷地说,“陈魁还不能死,无论你有没有本事干掉他,有他在才有你、我、林正之间的平衡和抽身的时间,不要逞一时之快。”收起转瞬的正经儿,他眉眼一吊,“再说,便宜他现在死了,还得我和正哥孝子贤孙似的,捧着他进香堂供在九爷身边,别脏了自己的手,也别恶心正哥了!”

杜维心里明镜儿似的,他要得不过是阿彪这句话,从现在开始,陈魁的死活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他心中依旧有把火,烧得五脏六腑像一把焦炭,嚓嚓地蹦出火星。他该恨林正可却舍不得,他恨阿彪现在又离不开,他该恨谁?于是,只有陈魁这片巨大茂盛的密林,吸引他去放一把野火,最好顺带自己也一起烧个干净利索!

坐在床边的人突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进被褥里,眼珠都不转动,紧盯着吊顶灰白的石膏线,末了,力气用尽般也只吐出一个字来:“滚!”

阿彪走到门口,从廊道的拐角仅能看到杜维拖在地毯上的脚,脚趾一动不动,白蜡似的。他不禁想起第一次那个转身而去的剪影,背挺得笔直,仿佛将白衬衣上的褶皱都抻开了,一种坚硬的白色显得那么刺眼……

电子锁落下的声音十分轻柔,像心满意足地合上了一本精装硬皮笔记。杜维仿佛一具还未腐烂的尸体沉重地躺了许久,房间里很静,静得让人生出喧闹的错觉,似乎总有从异世界传来的声音吵闹着折腾着,叫他不得安宁!

忽得从床上坐起身,杜维掏出烟,上下摸遍却没找到打火机,他只好拿过酒店的火柴点上。硫磺的异味窜进鼻腔,只一瞬就被烟草干燥的香气压了下去,心神安定的味道流入肺里。被随手扔在床上的不仅是烟盒,还有杜维的手机,此时,幽蓝的来电显闪烁着,嗡嗡的响声叫个没完……

天已经黑透,经历了一场暴雨,整个城市都浸在水汽里,干净又清新,白日的喧哗似乎也被压在湿漉漉的黑色中,悄悄地没了。

杜维走在路边,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示威似地显示它充沛的电量。明明关机就能摆脱骚扰,他却像要扼断谁的喉咙一般,仅是死死抓着手机不放。倒不是心中怨气难平,不知所措,杜维算是一个果断坚决的人,事情发生后头脑也绝对清醒,他又不是女人,犯不上自怜自哀,顶多算是自找!

而现在,胜义堂的角头,林正的情人,江湖新贵——他,小杜哥!一声不响、一个人不带,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大半天,任谁都会生出三分不安,更别说千道心思的正哥!

杜维边走边想,脚步似乎也跟着乱转的心思快了几分。这时,他正走过路边一扇彩色玻璃拼起的落地窗,红褐色的木格子,漆皮被湿润的空气浸得翻翘起,斑斑驳驳倒生出一番时间的错落感来。杜维侧头往门里瞥了一眼,是家不大的酒廊,也许是时间问题,没什么客人,吧台里也只站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侍应生,举着细长的笛形杯,没完没了地擦着。

杜维不好酒,酒量也不好,唯一能提出来说的也就是酒品还算不错,喝醉了不胡闹,安安静静的。没有过多的思考,他抬腿走进大门,想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稀里糊涂,那就先把自己弄个稀里糊涂吧……

等酒杯轻轻推到自己面前,杜维才感觉到,这家酒廊虽不起眼,但绝不是胡吹海喝的那种。比如现在,手边的白兰地盛在郁金香矮脚杯里,无冰无水,浅浅一洼,澄清晶亮的琥珀色摇曳多姿。酒保是个温柔热情的男孩子,递来柔软的纸巾,在橙色的吊灯下露出一个微笑。这种轻柔的享受与杜维直接放倒自己的目标差距过大,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哭笑不得的郁闷感,最后,干脆一口气喝干杯中液体,又点了杯威士忌。

微笑的余韵还挂在唇边,下一秒,面对空空如也的酒杯,小酒保差点把嘴咧到了后脑勺。这回不含糊,广口厚底杯里面,恨不能塞下一整座冰山,透明的淡黄色液体浇在冰块上,被灯光反射出金色的轮廓。

小酒保站在边上,继续将一个个高脚杯擦得锃光瓦亮,杜维坐在椅子,一杯接一杯喝得颠三倒四,倒是谁也不耽误谁。小半会儿功夫,他终于如愿以偿,喝出伸一只手能见十根手指头的效果了。

手机一直在震动,几乎没有停歇的空隙。杜维困难地摸了三两下,才掏出来,接通后就贴在面颊上也不出声,只有灼热的呼吸扑在上面。

电话那头也悄无声息,与之不同,杜维是醉得舌头发木懒得说话,对方却似乎是在小心翼翼地确定着什么。隔了一阵莫名其妙的空白,这才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杜维?你人在哪?”

“习斌。”终于找到舌头,杜维懒懒应了声哼哼唧唧的。可他心里面暗想:轮到习斌给自己电话,林正指不定气成什么鬼样子了!平心而论,除了在泰国时两人被迫失去联系,他从来没这么折腾过林正,真是报应!

习斌还是老样子,面儿上总是不紧不慢的,三两句问出地址废话没有,挂得干脆。

杜维趴在吧台上一双眼睛眯细了,眼神是粘稠的,举着手机定定看着,这种标准的醉鬼姿势,在他身上却无意间透出几分危险地味道。习斌的声音让他觉得胸中的那股邪火忽得就冒了上来,撩拨起被酒精麻痹的所有神经。这个人现在已经成了他指尖的一根肉刺,微微一动都会带来钻心似的痛苦。

习斌来得很快,带着满脸愁容的阿烈,进来也不说话,扶了杜维就往外走。杜维在他赶来的空隙又灌了两杯,此时差不多已是人事不知,靠着人横着就出去了。

黑色的轿车紧停在路边,阿烈三步两步上去拉开车门,刚转身,就见杜维一把搡开习斌,弯腰吐了起来。习斌没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看到他搜肠刮肚般又咳嗽又吐,却冷了脸站在边上一动不动,摸不出是什么心思。倒是阿烈,急忙从车里拿出矿泉水,几乎是奔到杜维身边,边拍他的背边说,“小杜哥你怎么喝这么多。”言语中却是关心大于责备。

杜维并没有把他的话听真切了,酒精的后劲全部集中在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来,本就迟钝的思维被夜晚的凉风一激,全变成了一滩浆糊,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手拄着膝盖吐了半天全是酒水,空空如也的胃紧缩似的搅着,冷汗都下来了。阿烈陪着干着急,也只能把水递过去,劝他喝了两口。

“阿烈……”杜维稍稍直起身,眼神湿漉漉的,更显得眼仁黝黑,他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面憋得难受,窒息般的。

阿烈应了声,小心翼翼,“小杜哥,咱们回去吧。”说完,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难过。

阿烈将杜维扶进车里,见他不吵不闹,就那么缩靠在一边,头顶着车窗不知是睡是醒,他退出来,转身再看习斌。

习斌还站在原地,抱着手若有所思,察觉到这缕询问的目光,抬起头说道,“先去我那边,这个样子回去还了得。”他的目光像一把剃刀,刀锋犀利,直直掠过阿烈。

阿烈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晚上得知杜维没了音信,手机也不接,林正气的差点一脚将他踢飞,习斌虽然劝住了,可私底下还是骂了句“没脑子!”,阿烈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很蠢!

车子缓缓驶出小街口,四下里瞬间亮起来,高楼上变换的巨大屏幕,店铺头顶闪烁的霓虹灯招牌,将城市的影子扯了一地,乱七八糟的。习斌瞄了眼后视镜,杜维头靠在车窗边上,光影从他脸上掠过,削薄的唇紧抿,没有表情纸影一样。他仰头叹了口气,对司机说道,“开稳点。”

习斌在潮门街临街有所老房子,三四十年代的木楼,光线不好,夏天闷热冬天阴冷,遇上下雨天整个楼吱吱嘎嘎,脚重点都感觉要踩塌。按理说他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别墅公寓买不起,却独独偏爱这么个破地方,稀奇!久而久之,知道的,不知道的人也就顺着恭维上了——斌哥真是个念旧的人啊。只有习斌自己明白,有的东西不留点念想儿,转眼就没了;而有的东西,想得再多抓得再紧,到死也可能留不下半分……

40.

车一停住,杜维就醒了,胃里面已吐空轻松不少,可脑仁儿里像灌了水银一样,忽忽悠悠的难受。他索性垂着眼帘不去理阿烈的声音,直到习斌一把拉开后车门,毫不客气地将人拽了出来。

酒精克制了身体的敏捷度,杜维只觉得脑子一懵,脚底下腾云驾雾似的,转眼就被拉到了大街上,磕磕绊绊狼狈不堪。

阿烈见习斌这就要抽着杜维往里走,下意识喊了声,“斌哥……”声音不小,语气不善,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补药,哪儿来这么大底气。而当对上习斌枭鸟一般的眼神时,他又立刻萎了,扯出个半笑不笑的尴尬表情,喏喏地补了句:“小心点。”

杜维根本站不住,斜靠着习斌的肩膀,反应迟钝,抬脸儿对他笑,“你干嘛拉我?”眼神像糖稀似的黏着。

习斌不屑跟醉鬼多讲,木着张俊脸把他拉开,恨不能一甩手就将这醉得乱七八糟的混球从后窗户上扔进去,省的丢人现眼!他的确不喜欢杜维,特别是现在,这张脸笑得惹人心烦!

阿烈目送着习斌抓着杜维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洞洞的楼口,他没有跟上去,点了根烟蹲在街边,垂着脑袋揉了揉扎手的短发。他很想思考,却发现毫无头绪……

习斌三两下扒了杜维的外衣,将人扔进卧室的弹簧大床,拍拍手等着对方呲牙咧嘴地扑上来,好再给他一脚踹老实了!他心中暗想:你不就是要借酒装疯吗?那就在这疯完了再回去,省的正哥看见你堵心!

习斌的心思算是对了一半,但是他和杜维同时忽略了一个问题——杜维的酒品实在是太好了!此时,沾上柔软的床铺就跟熊瞎子见了蜜蜂屎一样,扑那儿就不动了,直接睡了个结实。

提着衣服,习斌酝酿的“腥风血雨”轻而易举的就付之东流,忽然间不上不下无处宣泄,直后悔刚刚一个眼神把阿烈瞪回去了。杜维可一点不受身边此起彼伏的低气压影响,侧着身,半个脸埋进蓬松的被褥,纯白的被单衬得他另半边脸更洁净秀气。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正好铺洒在床前,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干站了一阵子,习斌大概是服气了,随手将杜维的外衣搭在床脚,刚要转身,就听“啪嗒”一声——一个小盒子滚了出来,在地板上跳了跳,不动了。

习斌弯腰拾起没敢细看,眼角余光瞄了下杜维,暗暗合上掌心轻手利脚地走了出去。

手中的小盒扁长样子,上面有繁复的花纹,随着晃动还会“哗啦哗啦”响?习斌到了外间拉开电灯,一眼看到手中的火柴盒,他的拇指从盒身慢慢退下去,露出包裹在花纹里的几个字——“半岛酒店”!

习斌右眼一跳,白色的“玛莎拉蒂”和后座上一捧又一捧刺眼的红玫瑰,这个扭曲的画面不知从哪里窜出,仿佛未经大脑同意,一巴掌呼过来,直挺挺拍在面前!他捏着小小的火柴盒,很快,盒身塌陷下去,丑陋的折痕毁掉了精致美好的花纹。

老式的吊灯时不时有电流的嗡嗡声传来,习斌抱手立在窗前,手中的火柴盒已经被碾得面目全非,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多心一回。他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多半时候是在倾听,偶尔问个一两句,神情显出几分困惑。

等他挂了电话走回卧室,推门就看见,杜维仰躺在床里,举着个相框仔细瞧着。习斌的右眼又一跳,这回,他下意识地用拇指从眼皮上轻轻抹过,神经质地搓了搓,才走进去。

习斌一把夺过相框扣在手里,目光如电,满面怒容。他转脸,随手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动作极其谨慎,老旧的相框直到贴上了柜底,他才慢慢收了手指,木头与木头间连细小的摩擦声都没能露出来。

杜维眯细了眼看着,依然一副半醉半醒的倒霉样子,但经过不长一段近似晕死过去的睡眠,他脑子的转动速度已经恢复正常水平。但他不吭声,只是在心里惊讶于习斌难得一见的表情,那种愤怒、尴尬还带点被偷窥的紧张感……也许阿彪说得并不是混话而是真话,杜维感到一阵恶心。

两人对峙了会,最终不约而同地错开眼神,各自心怀鬼胎,匆忙收拾情绪。

“现在几点?”杜维坐起身,正好形成了习斌对他居高临下的位置。

习斌撩了袖口,很快放下,不咸不淡地回道,“快十二点了。”

而就在此时,他根本注意不到的角度,杜维飞快扑捉到他手腕上那块不起眼的腕表。只一瞬间,杜维觉得自己恨不能吐出一口血来,就此人事不知!

“借一下洗手间。”压了好久,他才能不动情绪地说出这句话。面前的人影微一侧身,他立刻逃跑似的疾步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淌着,杜维手拄在白瓷盥洗池边上,镜子上溅满了水珠,在微弱的灯光下映出他苍白的脸,面目模糊,杀气腾腾……

黑色的轿车滑入院落,像一口大棺材停在灯火通明的厅口。

林正坐在正厅内古董沙发上,翘着腿,眼睛从横在脸前的报纸上缘露出来,双目炯炯,正看到杜维摇摇晃晃进了门,身后,习斌与阿烈站定了没跟。

他抖抖手,又垂了眼继续看,但报纸哗哗的响声,却提醒杜维停了脚步。

“你还知道回来啊!”林正的声音是闷闷的,没抬脸儿,似乎时间已经消减了他的怒气。

“不回来我能去哪儿。”见他大晚上装模作样,还举着报纸,杜维心里明白他还是担心自己的,犯不上找事,也就笑着回了句。

林正收了报纸,沿着折痕叠好,丢在桌上向后一靠心情舒坦不少,“以后别他妈不打招呼乱跑。”

“我有自己的事,你别管那么多。”杜维顶反感他神经质似的控制欲,扭身就往楼上走。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林正攒得那股火全叫他点起来,噼里啪啦地放成了大烟花,“你给我回来!”

杜维站在楼梯口,既不迈步也不回头,就这么背对着他。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林正站起身,浓眉横立,一下瞪起眼,“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知道外边多少人盯着你?杜维,你他妈作死也有个限度!”

杜维阴恻恻地转身,“我在外人眼里是什么不重要,我在正哥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正被若有所指地一问,愣了几秒,随后气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将人提到面前,鼻尖贴着鼻尖说道,“你以为满世界就你最委屈,就你最不甘?杜维,我告诉你,你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连个屁都不是!”

“正哥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杜维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领子上扒下来,屋顶的灯直照在他脸上反着青白的光。

林正突然觉得很失态,垂下手望着,杜维面部轮廓清晰美好,可表情模糊,有什么东西再也抓不住了。

夜里,杜维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他认床得厉害,好不容易习惯了林正的大床和另一个人的体温,现在,干净的客房反叫他难以入眠。

他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矮柜,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那里不会有他的杯子,习惯真可怕。

再也躺不住,杜维在黑暗中拥被坐着,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们都还是毛头小伙子……林正站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掐着大渣的脖子,另只手搭在习斌肩膀上,呲了一口大白牙笑得肆意。而他手上,那只老旧的腕表,如今宝贝似的带在习斌腕上,那么刺眼。

杜维摸了把空荡荡的胸口,他曾经也有过的东西,却短暂得像个玩笑。他们沉淀在时间中的一切都让人憎恨,像挥之不去的毒藤,蔓延得到处都是。

杜维被脑中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他想到二楼的小厅去喝水,快走到门口才发现厅灯光点点,隐隐传出话声……

林正和习斌面对面坐着,手中的酒差不多都见了底。

习斌叼着烟,手揣进兜里找火,却无意中摸到了散在兜里的火柴。他拿下烟在手中玩着,斜瞄一眼林正,“正哥,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林正满心繁杂,仰脸啧了一声,“随便。”

“你如果有事瞒着杜维,等事过了一定要说清楚,”说到这,他抬头迎着林正的目光,“否则,一旦被人利用去就是大麻烦。”习斌其实并不知道林正对杜维隐瞒了什么,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林正和林正的手段;再加上,今天杜维的事情,他丝毫查不出头绪,一股隐隐地不安,迫使他不得不先下个居中的定论——有人想利用杜维。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正转着手中的杯子,笑着若有所思。

习斌自己也笑了,觉得自己越界过多,有点尴尬,“也许是我多心了。”

“这事全是我的错。”林正顺着额头狠狠撸了把头发,倒像是干脆承认了。

习斌一瞬间有点恍惚,却很快反应过来,“正哥也是为他好吧。”

而那个“他”此时正在门旁依墙而立,心中五味翻杂。无论自己怎么做,都不肯说一句实话的林正,在习斌面前诚实得叫人心寒……

41.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个阴天。杜维走进饭厅,就见林正坐在桌前叼着烟,灰紫色的烟雾从嘴里喷出来,散在空气里慢慢遁形。

见他面前没有碗筷,杜维随口问道,“吃过了?”

“没,”林正掐了烟,用手挥挥,“等你呢,一起吃。”

两人仿佛约定好似的,情绪平静毫无波澜,好像昨晚的风波是一场梦境,醒了就照样过日子。

林正把刚出锅的小笼包摘出来,放在一边的小碟儿里晾得差不多,才推到杜维面前。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听杜维说,“林正,我们还是分开一阵吧。”

身体微微一僵,林正夹了个包子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行。”

“我去北郊住,反正那边离赌场近。”杜维放下勺子,声音清冷而坚决。面前的一碗粥没喝两口,就已经凉了。

“什么时候走?”林正三两下喝完汤,西里呼噜的,擦擦嘴问道。

杜维抬头,皂白分明的一双眼动也不动,像是要把对方刻进去似的,“一会就走。”

“那我送送你。”林正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出了门。

杜维还坐在那,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微微笑了下,淡而短暂的,如夏日午后轻摇的树影,幻影一般。

他们彼此了解对方的弱点,本应荣辱与共相互守候,却一次又一次为私心付出代价;猜忌疑虑甚至欺骗,交织成一张密实的大网,将他们本该拥有的一切过滤掉,只剩下那些打不开的心结,即使纠葛一生也无法释怀……

小半个钟头,两人一起下了楼,一前一后走着。

天空越发阴沉,气流推不动厚重的云层,堆在人头顶上乌压压一片。

林正将他送到门口,阿烈已经站在车边等着了。

杜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后背僵直,像灌了铅水一般,站了好久才回身说,“正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林正的嗓音低沉浑厚,像是在送心上人旅行似的。

而当杜维迈步到车前的时候,这欲盖弥彰的平静终于被林正急促的一个拥抱打破。

他扳过杜维的身体,胸口紧贴着,用尽全力,干燥温暖的嘴唇落在对方颈窝里,“我等你……等你回来。”涌到嘴边的那句“等你原谅我”,百转千回,最终不过烂在心间。

车子启动,撵着潮湿的地面缓缓开向街口,林正的身影很快落在了后面。杜维坐在车里,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面无表情,漠然得犹如灵魂出窍,只有一颗心在胸膛内剧烈跳动着。

就这样,一切到此为止……

这一年的暑气特别重,又晚热,过了场雨却迎来了“秋老虎”,显得夏日是那么漫长,而在这整个炎热的夏天,他们都没再见面。

杜维刚刚二十七岁,却今非昔比,现在的他如日中天,在小字辈儿里已是拿权的人物。再也没人提及他的出身,更没人敢搬弄他和林正的关系,当然,杜维的慷慨也与此不无关系。

他像换了个魂儿似的,不再拒人千里之外,上上下下都对付得妥帖,里里外外也挑不出错来。再加上,这人皮相好,手段精明舍得花钱,笼络人心上做得是滴水不漏,连先前要割他的头祭奠兄弟的葛一平,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但杜维可不是“散财童子”,他有自己的道儿,谁能消灾,谁能免祸,谁要堵嘴;吃了他杜维的,拿了他杜维的那些人也都不轻省,只能提心吊胆地为他卖命。是狼是狗,在他的眼睛里,一清二楚。

赛马会是顶级的私人赛马俱乐部,建在偏远的郊区,群山环绕下唯一的平地,狼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却不是人人都去得。杜维整个夏天都跑得勤快,他的“叱咤风云”在那里养伤,叫人无比挂念,有时觉得自己都快爱上那匹畜生了。

俱乐部的老板姓金,金子的金,人如其名,一身钱味儿。他对杜维极其恭维,长期跟马接触,拍马屁的功夫出神入化,据说被他拍过的贵人们,无不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但杜维似乎是个例外,任他拍得如何精准,对方纹丝不动,连个笑脸儿都没有。几个回合下来,金老板如临大敌,觉得自己吃饭的这门手艺怕是退步了,默默难过了好几天。就连遇到大老板都不忘提及那个精贵的客人,吐了好几口苦水。大老板笑着对他说,你神功盖世,那个人……他是冲着我来的。金老板恍然大悟,知趣地闭了嘴,中午开心地多吃了两大碗干饭。

俱乐部的真正主人就是阿彪,天知地知,杜维知,金老板知……

宽敞的VIP休息室,杜维随意靠在沙发里,修长的腿交叠,正聚精会神看着“叱咤风云”的比赛资料。房间里还有一人,坐在桌后,也聚精会神,不过是望着——他!

“你的马恢复得不错,歇一周,下周安排它再赛一场。”阿彪看着他懒散的模样,心里直痒痒。“半岛”一别,虽然二人经常借赛马会见面,而至今,他也没能碰到杜维一根手指头。

杜维眼皮都没抬,只“恩”了一声,意兴阑珊。

阿彪把他这点浅浅的不耐都咂摸透了,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资料,走过去。

“正哥那边是彻底解决,他不用靠着陈魁了。”阿彪微低下头,手一伸,“巴根的那部分我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这些就是咱们的。”他刻意加深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

杜维的眼神从洁白的页脚滑上去,在他的脸上停住,盯了几秒,随后才接过资料直接翻到最后,“还不少啊。”语气是赞叹的,就是有点冷。

“小杜哥面子大啊,才能拿到这么公道的价钱。”他不阴不阳的样子,阿彪没了好心气儿,“下回正哥再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儿,你还能赚一笔。”

杜维的眉眼紧崩,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我不会再帮他。”

见他已被挑唆得极不耐烦,阿彪却笑着转了正题,“你打算给葛一平多少?”

杜维支着脑袋沉思了会,“这条狗不能喂得太饱,吃饱了他会咬人。”

阿彪满意地点点头,转到沙发背后,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说道,“你现在脑子越来越好使了,你有没有想过让这条疯狗帮你去咬人?”

杜维坐直身子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李天锦!”

“深谋远虑……”阿彪几乎要赞叹了!他走过来,情不自禁地将杜维圈在沙发和自己的身体间,慢慢靠了上去。

杜维任他抱了去,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笑意,随着那丝笑意逐渐扩大,阿彪的身体僵住了……

“再近点,我就打爆你的蛋!”杜维说得既期待又恶毒,眼神是阴凉的。

被冰冷坚硬的枪口对着裤裆,戳着火热的性器,风流倜傥的彪哥大腿根儿都僵了,急里带慢,腰上使劲儿,上半身直了回来,下半身没敢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彪冷了脸,觉得自己真他妈贱,捧着这么个翻脸不认人的小畜生。

“没什么意思,钱一人一半。”杜维收了枪,却没装起来,胳膊支在膝盖上,枪口朝地,“现在我跟你一样,是个生意人。”

“杜维,你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为什么不试着接受我?”阿彪深呼了一口气,感觉要吐血。

“你跟我上床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这辈子我们也就只能做生意。”他说得毫不客气,没有一丝余地,同时不做任何纠缠,大步走出房间。

杜维头也不回,直接上车走人。对于阿彪,他现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他们像绕在一块的藤,没有依靠,只能被动地纠缠着奋力向上爬,拆掉哪一棵都有致命的危险。

车开出大半路程,杜维才抚平自己的心神。他不动声色的外表下,内心是极其难耐的,没有人可以诉说,没有人相互商量,没有人能够相信,他茫然而坚定地走在黑夜里,一步有一步向前……

他给葛一平去了电话,约在傍晚去平山喝茶,安排好一切,这才放松身体靠进椅背里。

英合内部也是乱七八糟,上下争斗不断。葛一平现在是个穷鬼,李天锦因为他袭击林正的事,和陈魁亏了好大一批毒品,回来后发疯似的整他。要不是看在严博死了,葛一平是重义行事,李天锦八成得弄死他以祭自己八位数的收入!

于是,葛老大被清出好几条街,守着屁大点的地盘混吃等死。身边兄弟跑了大半,留下的也只能卖黄碟,拉皮条,小打小闹不成气候。葛一平真是从天上一头栽到了地上,比丧家之犬好不到哪里去。

可这人有个本事不得不叫人佩服——兄弟成群,吃香喝辣,能摆英合“五佛”之首的谱;兄弟散尽,朝夕不保,他也能上蹿下跳地做个牵线人。能屈能伸,倒是条汉子!

而杜维看上的,并不仅仅是这一点。葛一平和李天锦的仇恨才是关键,李天锦和陈魁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弄死一只,另一只也蹦不了几天。所以,他决定,给葛一平一个翻身的机会!

42.

葛一平是个惜命如金的人,他怕死比怕老婆还要命,冷不丁成了落魄户,没钱没权,还差点没命,这叫他格外小心,整天像个蜘蛛精似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仅用电话和网络与杜维联系。现在,要不是急着“见财”他才不会在太阳底下露面。

平山茶社在近山腰上,沿着公路往上,腿脚利索点半个来小时就能到。此时,夕阳正烧红了半边天,连带翠叠的密林都被染上动人的一抹,像嵌了淡红色的边似的。

葛一平消食儿一样沿着公路溜达,看不出什么目的。他身材矮小,手臂却奇长,提着个不起眼的木架子,几乎垂到地面。上面蹲着只体型硕大的鹩哥,红嘴黑羽,翅露白斑,面颊上还带着块黄肉垂,黑亮的眼睛骨碌碌乱转,神气活现。

杜维面前的茶水换了又换,等到天空都露了麻麻一片青,葛一平这才贼头鼠脑地走了进来。

叫人关了门,一人一鸟款款落座,杜维颇有兴趣地瞧着他手里的“大个儿”说道,“葛老大还有这闲趣儿?”

葛一平讪讪带笑,“我现在是个闲人,只能捣鼓鸟玩儿了。”

杜维径自点了烟,呼吸间,橙红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刮出一道虚影。

葛一平见他不露声色,心里没了底,他出来一趟风险不小,只盼能拿了钱赶紧躲起来过两天舒坦日子,于是硬着头皮直接问道,“小杜哥,我的那份……”

“葛老大,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这做小辈儿的可都看不下去了。”杜维突然打断他的话,亲自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

葛一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昏暗的天色都没能遮住,尴尬到骨子里去了。他知道自己那点牵线的钱,哪儿用得着如日中天的小杜哥亲自打理。心中不免暗骂:这小子真是娘们儿似的心眼,你崩了我兄弟我到底也没把你怎么着,有你这么落井下石刁难人的吗?

杜维似乎读准了他的心思,豁然一笑,“葛老大别误会,钱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八十万,一分不少。”他端起茶吹口气却没喝,眼神沿着杯边瞄过去,“这个数不配葛老大你的本事,可是我们做生意要讲规矩,做多少事拿多少钱。”

葛一平默默点头,心里面直嚷嚷:哎呦我的财神爷!你快掏钱吧!眼瞅着天都黑了,你倒是坐车来去如风的,我这还扛一麻袋钱下山呢!

“所以,我想跟你做比大生意,我相信你的能力。”杜维放下茶杯,窗外,最后一丝光亮照在他脸上,惨淡的艳丽,一股杀气。

葛一平懵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幻听。

两人都沉默着,突然,桌子上的鹩哥扑腾着翅膀,摇头晃脑,粗涩地连叫三声:“好,好,好!”

杜维一下乐了,“它倒挺聪明的。”说完,抬手就想逗逗。

“别动!”葛一平出声制止,“这畜生嘴利着呢。”说完他坐直身子,先前藏头藏脑的样子像被一阵疾风卷跑,终于露出老辣的本色,“小杜哥,我们不是一路,我葛一平不会忘了兄弟是怎么死的。别拿我开心,要我跟胜义堂合伙,你不如现在就给我一枪。”

听他说得振振有词,杜维却是嗤之以鼻,“葛老大,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仇人,严博的死也远不是你我想得那么简单,我早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顿了顿,腰背在黑暗中挺得笔直,“你也不想就这么混下去,直到有一天像只耗子一样,被李天锦玩死吧?你放心,我的目标绝不是英合!”

葛一平的心思拐了九九八十一个弯,才隐隐摸出点意思,他谨慎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葛老大,你在英合的号召力连李天锦都忌惮三分,不然他也不会借机整得你如此狼狈,却不敢直接杀了你!我出钱,你出力,我相信葛老大很快就能重振雄风。”一半威胁一半诱惑,杜维把他心里的不安与不甘挖了个透彻。

葛一平霍得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进退两难,只说道,“你让我想想。”

这时,杜维还没来得及回应,鹩哥先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大叫:“傻逼!傻逼!”

杜维哈哈大笑,指着它说,“你这只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养的。”

“吃里爬外的畜生!”葛一平啐了口,气哼哼一屁股坐下。

杜维收了笑,懒洋洋地仰着脸,“葛老大,人要好好活着,死的时间可比活着时长多了。”

葛一平没说话,黑暗中他们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杜维心中已有胜算——葛一平动心了……

杜维刚从茶社里走出,阿烈就迎了上去,可近了他身边猛一愣——杜维手里正提着葛一平带来的那只大鸟。

“小杜哥,这,这是什么?”他也来了兴趣,伸手就去摸。

杜维宝贝似的躲开他,“别动!葛一平送我的。”

阿烈哦了一声,突然想起正事,急忙把一张帖子递给他,“阿畅送来的。”

杜维单手翻开,原来是陈魁六十大寿的请柬,这回不可避免会遇到林正。

毕竟入了秋,夜晚山风寒意瑟瑟,透心而过的冰冷……

陈魁的寿宴摆在老字号万盛酒楼,从里到外铺天盖地的红,金寿高悬,狮舞龙腾,炮竹声震耳欲聋。

杜维想这种场合,林正必然早到,也肯定得前后招呼。于是,他故意磨着时间,等到开席才蹭了进来,还是无法坦然面对。

陈魁穿着一身喜红色的对襟大褂,映得脸上容光焕发,像只活的大寿桃,这会,正团手抱拳给首桌的老头们敬酒。

杜维的眼神自然模糊了一片繁华,孤零零地飘到首桌边的次席,将围坐的众人统统筛开,独留那个人的身影,就再也离不开了……

林正和往常一样,谈笑自若,喝酒是大口的,说话是大声的,在哪儿都出挑。杜维看得脸上发烫,他发现自己越是想远走高飞,就越是在原地深陷难拔,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涌上心头。

就在他撤开目光,节节败退的时候,另一道鹫鹰般的视线闯了进来。

阿彪就着他情不自禁的表情,狠狠灌了口酒,脸上是带笑的,眼神是冰冷的,像被抢了猎物的豺狗,虽然退避三分,却时刻准备反击。

杜维倒不在意,他根本没把对方放在心上,只斜斜瞥了眼,就若无其事地离座向茶厅走去。

阿彪怒从心起,再也压不住这团火,霍然起身——几乎分秒不差的时候,隔桌的林正也站了起来。二人同时推开座椅,同时滑出宴席,同时走上廊道……林正毫不掩饰疾步追入茶厅,阿彪却是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

茶厅不似外间富丽堂皇地叫人窒息,只挂着张巨幅松鹤延年图,清净古朴。

杜维端着茶杯,站在紫檀古玩架前,天色有点暗了,架子失去暗紫的钝光,只剩沉甸甸的黑色。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林正反手带上门,干净利落。

杜维脑子里猛然一片空白,有那么几秒,他甚至以为自己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林正往前走了几步,见他不声不响地站着,也没敢靠太近,就这么看着。

仿佛灵魂重新落回身体中,杜维捧着茶杯压惊似的喝了几大口,这才转身,“你关门干嘛。”声音里气哼哼的。

冷不丁被问住,林正倒生出了几分尴尬,不过他到底脸皮厚些,撇开脸瓮声瓮气地说,“我怕给你吓跑了。”

这回换杜维被呛着,瞪着眼睛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但心里对林正的这句话还是十分受用的,人也紧跟着放松下来。

“你就准备这么着躲我一辈子啊?”趁着这个空当,林正默默走近,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带,“真要一刀两断一拍两散外加老死不相往来?”

杜维被他说得心惊肉跳,紧绷着脸毫不客气地答道,“那要怎么办?反正我是个养都养不熟的白眼狼!”

“啧,又来不是!”林正的手从他敞开的西装下摆钻进去,灵活地像一尾鱼,瞬间就将对方扣在怀里。

热情的体温从手掌传到腰侧,顺着血管到达胸口,杜维微一哆嗦,想挣脱却已晚了。

“杜维……”林正强硬霸道地靠上来,两人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我们和好吧。”声音低沉充满诱惑。

杜维闭上眼,舒服地轻叹一口气,心里却苦不堪言——躲不开,跑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厅,大厅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杜维在门厅前停下系上敞开的西装扣,林正刚好赶上来,错身而过的瞬间,偏头低声说道,“一会我送你回去。”手自然又亲昵地拍了怕他的腰侧。

酒过三巡,“大寿桃”喝得满面红光,变成了“大樱桃”,被阿彪等人连搀带劝地弄到后面休息去。

林正得了空,交头接耳和习斌交代完事,一抬头,发现杜维早就没了人影。他侧头骂了句就急匆匆往外走,边走边想:要知道这人会闷声不响地开溜,刚刚就应该绑了直接丢车里!

抱着劫匪念头,林正几乎是冲到门口,结果,远远就看见杜维站在停车场边上,一个人默默抽烟。

林正开着习斌的车——一辆银灰色的雷克萨斯。

杜维对这辆车显然不是太熟,直到开到面前停住了,才抬起头。

车窗降下,林正微微探出头,“我以为你又跑了。上车吧。”

43.

杜维在北郊的房子,建在半山腰上,白色的二层小洋楼,外墙围上还嵌着碎石子花,也是所有年头的老宅子。

林正的车入了院,停好了,两人进屋的时候,才看见杜维的车从缓坡爬上来,原来阿烈一直都跟着。

屋内地板是全木的,虽然房底的地基很厚,却还是无法阻止过分的潮气入侵,踩上去有松软的吱吱声。

林正把外衣随便往沙发上一扔,松了袖口,自顾自地看了一圈,干净的墙壁,素色的窗帷,深色的家具,倒是很符合杜维的喜好,就是少了几分活气儿,空荡荡地叫人心慌。

杜维进厨房烧水,给自己直接倒上,又给林正泡了茶,这人在吃喝上挑剔得很,又被伺候惯了,断不会和自己一样白水就满足。

果然,林正开口就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住?”

“我有手有脚的,用不着人伺候。”杜维站在窗下,茶杯端到嘴边吹了吹,一转身不再理他。

被夹枪带棒地粉刺了一通,林正低头看杯子里打着旋的茶叶,有点哭笑不得,可心里面还是乐滋滋的。陈魁寿宴上,杜维偷偷飘来的那缕目光,热烈直白,像柔韧的棉线一圈一圈卷着他,不可抑制的感动。

默默走到杜维身后,手臂张开又收紧,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从后面完全罩下来,不留一丝缝隙。

杜维轻叹口气细不可闻,自然放松了身体,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紧紧靠了上去。那些绝然的执着,难解的心结,冷漠疏离,都无法抵挡这一刹那的脉脉温情……

林正的唇从颈窝一路向上,很快含住他轻薄的耳垂,用舌尖戏弄着。

轻合上眼,杜维觉得有簇火自耳蜗窜进来,烧了一片,热得他头脑都停止思考,懒洋洋地舒服。

拉出他的衬衣下摆,林正的手迫不及待钻进去,沿着柔韧的腰肢,一寸不落地抚摸。最后,终于捉住他细小的乳头,来回碾压,让它在自己指间变成硬硬的颗粒,惹人怜爱的肉感。

杜维再也忍受不住,奋力挣开一丝空隙,侧头定定望着林正——紧擦着鼻尖的距离,对方的脸模糊一片,表情不清,只有起伏压抑的喘息,喷在彼此脸上,是难言的欲望。

他们的嘴唇慢慢地,越来越近,相吸般叠在一起,舌尖纠缠,齿列相碰,火热又缠绵,难舍难分。

杜维一只手抓着林正的领角,微仰着头,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滑下窗台,带倒茶杯,温热的水洒了一地,溅在二人鞋上,反出黑亮的光……

杜维被结结实实压在沙发上,仰面朝天,两条结实的长腿折到胸口,股间一览无余,被林正狰狞火热的性器在会阴处一顶,一股酸麻蜇人的快感冲上来,聚在胸口,叫人不上不下的焦心。他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一挥,像是要抓住什么,却立刻被林正捉住,带到自己半勃起的性器上,两人手叠在一处,看上去就像是林正教他自慰似的,银靡刺激。

杜维低低喘了一声,侧着头几乎滑下沙发,性器在浅浅撸动中膨胀得难受,下腹抽紧,展在空中的脚趾都卷了起来。

林正是个粗中带细的人,见他整个人都沉溺在快感中,才慢慢挺直了腰腹,硬邦邦的下体小心翼翼顶了进去。

杜维短短“啊”了声,低哑迷惑,可双腿却自然收起,紧紧圈住。

“疼吗?”林正满头大汗,分身卡在穴口,只想提腰猛干,却又怕弄伤杜维,进退不能。

不知道要摇头还是要点头,杜维扬起手臂遮住眼睛,喃喃道,“别停……”

林正整个人伏下去,凑近了吻他的手心、鬓角、鼻尖、最后碾住他的唇,忘情地吮吸那片单薄。身下怒张的性器,带着贪婪的占有欲,坚决地捣进去。

杜维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就要拉断的弦,腰部有力的线条如浮雕般饱满。他反咬住林正的唇,在上面留下齿列的痕迹,将痛苦与快乐清晰地传递过去。身体里热烘烘的性器,研磨着敏感的肠壁,一寸寸破开,一点点翻搅着,浅浅抽动,在习惯之后,磨得人心痒。

放开被蹂躏得艳红的唇,林正顺着优美的颈线又吸又咬,胯下的节奏却克制而温柔,用缠绵的力道碰撞着。

杜维快被弄得发疯,偏头张口就咬在他颈侧,狠狠一口,几乎见血。

“哎呦!”林正反射性直起腰,带动胯下凶器一捣到底。

被这么凶狠地一顶,杜维几乎是向上窜起,躬了腰背死死抱住他,惊喘不定。过了许久,才听他哑着嗓子说道,“你到底要不要做,痛快点。”

林正闷在他颈窝里笑了阵子,突然一巴掌拍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老子心疼你,你还不乐意了!”话音未落,拽起他的腰,大抽大干起来。手里的活也没停,拨开杜维瘫软的手,握住他坚硬的性器抚弄搓揉。

前后夹击,让杜维觉得被推倒了浪尖儿上,没一会就一泄如注,射了林正满手。然后,懒着身子迷糊地看林正将他搓圆了揉扁了,没完没了地干着。

极乐过后,照样是神清气爽的正哥善后,他捡了衣裤,就站在屋子中间儿穿戴着。低头扣好皮带,他斜瞄了眼裹着毯子,舒舒展展趴在沙发上的杜维,带着满足的笑意,像一只吃饱的野狼,“搬回来住吧。”

“王八蛋!”杜维虚荣地回头瞪着,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自己。

林正把凉了茶水捧到他嘴边,“你可真难‘伺候’啊!”说着,手底下又不老实,隔着毯子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

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杜维抬脸,眼睛一翻,“下回换我‘伺候’你试试!”

“真不打算搬回来?”林正收了笑,认真地问。

杜维觉得所有的事又回到了原点,依旧难以抉择,他翻过身靠里躺着,闭口不答。

倒是林正很快打住,“不急,我们慢慢来。”他将杜维揽进怀里,“杜维,有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是自私,可我希望你好。分开这么久,我就想,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好好了解过你,那我现在开始也不晚吧?”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过滤掉所有的狠戾霸道,柔软得叫人难以置信。

杜维脸蹭在沙发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们之间已不似从前,不再单纯得只有爱情,可他不想放弃,拼命地抓着,垂死挣扎。

林正贪婪嗅着他发间性爱的余味,执着地寻求答案,“好不好?”

“好。”杜维回过头,几乎绝望地吻住他……

杜维没有搬回大宅,但这并不影响他和林正感情的回暖,两人平日里各忙各的,有空闲了才聚在一起,说说话,吃吃饭,做做爱,在若即若离的关系中倒找出以前从未有过的乐趣。

另一面,葛一平也是相当配合,凭金钱开道,顺风顺水,很快在英合的地盘上东山再起,雄踞一处,把李天锦给搅合得鸡犬不宁。但好景不长,李天锦也不是吃素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死鱼翻身呢?明面儿上不露声色,暗地里的手段可是五花八门,葛老大一不小心就差点随着他的爱车,轰一声,进天堂领罚单去了。

杜维得知这个消息,仅捎给葛一平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了争端,什么事都好办了,天时地利人和,还缺一样东西,他不得不去找阿彪。

今年的天气真邪门,转眼之间一只脚就迈进了冬天,寒风刮过,把梢头还带绿的枝叶毫不留情地都撕了下来,城市仿佛在一夜之间颓败,失去了色彩,灰蒙蒙的叫人心神不宁。

杜维的突然造访,叫阿彪受宠若惊,前前后后都殷勤地黏着。他对杜维和林正的关系转变早有耳闻,可他坚信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烟花最美丽的瞬间过后,才是永远的死寂……

“要除掉李天锦,估计要费点功夫。”阿彪站在落地窗前,眼神飘得很远,“不过,如果能搞到他和陈魁勾结,害死自己兄弟的证据一切都简单了。”

杜维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着烟,他知道阿彪说得意思,林正手里恐怕是有这个把柄的,但是这事他不想拖林正下水。

“你跟了陈魁这么长时间,就什么都搞不到?”装了个糊涂,杜维直接把问题甩回去。

“你说呢?”阿彪回头,蛇一样冰冷的目光从他脸上舔过。

“废物!”避开他的眼神,杜维冷笑。

仿佛今天有什么不寻常的好事,阿彪并不生气,反倒乐呵呵地说,“我是不是废物让你见个人,你就知道了。”说罢,他走到桌前,接通内线只说了句,“把人带上来。”就环手抱胸兴致勃勃期待着。

杜维不知道他葫芦人卖的是什么药,本能地警觉起来。

44.

不一会,外面传来两下短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厚实的木门被推开。两名眼熟的保镖,架着个被堵了嘴,蒙着眼,绑成一捆废柴的人走进来,只往地下一撂,抬腿就走,来去如风机器人似的。

杜维盯着地上拧成一团的人,只凭外形轮廓辨认,脑袋里飞快筛选,立刻得出结论——不认识。他的眼神自地面缓缓升起,带着疑问,爬到阿彪脸上,面色不定。

“你不认识他?他可认识你啊!”阿彪施施然走到那人面前,锃亮的鞋尖勾起他的下巴,“大头荣,你今天是死是活,可都要看小杜哥的了。”

杜维再沉得住气,莫名其妙在生人面前漏了名号,也有几分坐不住,含怒说道,“阿彪,你疯了。”

阿彪垂眼,阴森森一笑,躬身利落解开男人的眼罩,掏出他嘴里的破布,才站直身子优哉游哉擦着手,“瞧瞧,那是谁?”

男人像只大蛆似的扭着身子,慢慢抬起头——那张脸无愧于“大头荣”的诨号,面团似的大脑袋被揍得变了形,鼻青脸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根本没了人样儿。

杜维微一皱眉,他的确不认识这个人,刚想问个什么,还没等开口。那人像挣扎在干地上的蚯蚓一样,梗着脖子奋力爬过来,边爬边喊,“小杜哥,救我啊!”叫得凄惨绝伦。

阿彪顺腿,一脚给他蹬回去,阴凉地说了句,“再喊拔了你的舌头。”声音不大,却叫对方筛糠似的闭了嘴。

舒展地靠回沙发里,阿彪一只手拍在了杜维膝盖上:“他是习斌放在我哪儿的眼线,总算是被我揪出来了,你想不想知道他都打听了些什么?”

杜维缓缓坐起身,僵直的背像结了冰一样,千小心万小心,怎么独独就忘了习斌这个难缠的主儿。

见他面色阴狠,沉着脸不出声,阿彪的手隔着薄薄的西装裤,亲昵地拍了怕,“你是什么时候被习斌盯上了?”

杜维不着痕迹地挑开他,站起来,慢慢踱到“大头荣”面前,蹲下身说道,“你只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不会死。”

“大头荣”砸地似的咚咚咚,头在地上磕得直响。

“谁安排你进来的?”屋顶的水晶灯把他的脸镀成金色,像一尊不可接近的塑像。

“是斌哥。”大头荣脸扣在地上,颤声说道。

杜维点点头,“他让你调查什么?”

“小杜哥和……彪哥的关系。”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声响。

“好。”杜维咬牙切齿,“你又给他提供了什么消息?”

“六月九号,你和彪哥在半岛酒店见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根本听不清。

杜维霍得站起来,像一根笔直的杆子杵在地上。“大头荣”见状,急忙喊道,“小杜哥,你饶了我吧,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跟斌哥说!”

仰头咽下一口恶气,杜维心中暗想:你已经说了最要命的!

他踢开脚边臭虫一样的人,走回桌边喝了两口茶,像是又想起来什么,转身走回去,两步内突然掏出枪,连准心都不用对,甩手就开枪。

突然间震耳的枪响,惊得阿彪一下站起身——再看“大头荣”眉心开了个大学窟窿,张着嘴瞪着眼,半个后脑勺都被轰飞出去,硬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死了。

阿彪是第一次见杜维杀人,这股毫不在意的狠劲儿,让他手脚冰凉,半天说不出话来。

收了枪,杜维面色从容,转身看见阿彪见鬼似的表情,突然笑了,“你怕什么?怕我也给你一枪?”

“当然怕,你可不是一般的恨我。”阿彪颇有自知之明,摊了下手,到显出几分大方来,“你杀了他,习斌很快就会知道的。”

杜维走到他对面,坐下来,仿佛有些疲劳,懒散地靠着,“他不会知道了。”

“你要杀了习斌?”阿彪眼睛绷得老大,觉得杜维已经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像着一条更疯狂的路奔去。

“我不会让他再这么捣乱下去……不能……”杜维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额角,表情痛苦。他承认自己害怕了,怕事情暴露在林正面前,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已经不起失去。

随身的保镖手脚利落训练有素,片刻功夫,房间内原恢复成两个大活人,唯有空气里裹了层粘稠的血腥味儿,怎么都散不去。

阿彪微皱鼻多少有点不自在,回身却发现,窝在沙发里的人丁点动静没有,瞧着似乎是睡着了。他搓搓手,感觉背后那丝寒气儿又冒上来,心虚不已。说到底,他不过想拿习斌埋下的眼线往林正身上栽赃,惯性挑唆,可没想到,杜维的心思能拐这么大一个弯儿,叫人措手不及。

轻悄悄地坐回沙发上,阿彪肃着脸呆了半天,缓缓抬头,问道,“你真打算这么做?”

杜维紧闭的眼懒懒撑开一条缝,随后再次闭上,如在梦中开口,“留着都是祸害。”

“习斌我还算了解,不是乱说话的人。”阿彪低头,叼着烟搓了两下火机却没见火儿,索性往桌上一甩,“你做事也该留点余地。”

杜维终于侧过脸,眼神不咸不淡从他脸上溜过去,半笑着说,“你们谁又给我留过余地?”接着面色一沉,“他不会跟林正说,可你能保证他也不会对其他人说?”

“就算真的有必要,现在也没有下手的机会。”阿彪隐约觉得他话中有话,一时猜不透,只能故意避开话茬,迂回到另一边劝着。

杜维坐起身整整领角,“林正的新货就要上岸,不出意还是习斌去接。”

阿彪盯着他的手指在领口间滑来滑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似乎下一秒就能跳出来掐断谁的脖子。

“习斌的枪是不离身的。”他叹气,却有几分惬意的味道。

“你要是指警方,我劝你乘早打消这个主意,货往海里一扔,死无对证,非法持枪又不是什么压不下来的大事。”阿彪舒舒展展往沙发里一靠。

杜维没啃声,摸起桌上的火机,“唰”一下就搓开了,摇曳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瞳孔里散出诡异的光,“如果有人开枪呢?”

阿彪僵在沙发里,瞬间全明白了。杜维应该早就知道新货的上岸时间、地点,提前埋伏下人,趁乱向警方开枪……那后果不堪设想。另一方面,葛一平隐约受了点惊吓,隐约有退出的想法,怕是杜维要借此拖他下水,牢牢绑在一块。

见他半天不反对也不回应,杜维走到他面前,先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会,随后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躬身与他脸对脸,呼吸互闻,问道,“怎么?你害怕了?”

阿彪伸出手,勾起他的下巴,拇指在淡色的唇间摩挲,犹犹豫豫地轻叩着。他真是爱惨了面前这个人,从转身的那一眼开始,就想把他带进坟墓里……

眼神落下来,多了几分轻柔,阿彪缓缓开口,“我是怕你后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已经后悔了吧?”杜维并不躲他,而话中却是赤裸裸的嘲笑。

“我一直在后悔,后悔没在林正之前遇到你。”阿彪对挑刺儿已经刀枪不入,可今日这句话不带一丝挑衅猥琐,平淡却认真。

45.

吃了重阳饭,不见单衣汉。长夏短秋地折腾完,寒露却到得格外精准,早上挂了霜,虽说只薄亮亮一层,见光热便化得无影无踪,但凉意更浓,偶有阵风,吹得人直缩脖子。

晚些时候,杜维独自回到大宅,事前也没打招呼,林正约了人吃饭,前脚刚走。他一个人在花园里瞎逛会儿,穿过空荡荡的前厅,犹豫着,最后还是上了楼,鬼使神差,在二楼廊口撞上了赶着出门的习斌。

习斌刚套上衣服,边走边合着袖口,抬眼看见他便叫了声,“杜维。”掩饰的很好,但多少能读出点惊讶。

杜维客气地让开道儿,“这是要出门。”

“正哥刚走,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习斌走过来,与他隔着窄窄的梯口。

“没事,我就回来看看。”随口说着话,杜维的手搭上扶手的弯头,细致的木纹在手心里,麻麻的触感。

“还不打算回来?”习斌掏出烟递过去。

南洋红双喜,金底红字廉价的喜庆儿,林正很喜欢,他却抽不习惯。有那么几秒失神,杜维才接过烟在手里摆弄个来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小时候奶奶请人给我算命,那瞎子说我八字重,挨谁克谁。”

“胡说八道。”习斌喷口烟,笑了。

杜维的眼神留在他脸上,这人笑起来都带着股该死的温乎气儿,不明亮不放肆,慢慢吞吞的。

“你不信就算了。”他一摊手,指尖掐扁了烟嘴。

习斌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表。

“斌哥你有事就去忙吧,我就待会。”见他心不在焉,杜维断掉话题。

“那我先走了。”冲他一点头,习斌匆匆下楼,等走到底这才想起刚刚被叫了声“斌哥”。他疑惑着转头看去,杜维背靠在二楼梯口,仰头抽烟,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蹲在涯石上的游隼,收翅的猛禽。

杜维站了许久,直到屋里黑麻麻的,佣人进来开了大灯,他才慢慢踱到下面,一屁股瘫坐在楼梯上。天冷下来后肩膀上的旧伤时不时闹腾两下,也都是酸酸的隐痛,很少像今天这样锥心刺骨没完没了的疼着。

冥冥中似乎神佛早有安排,叫他来见习斌最后一面,目送他走向自己亲手设下的圈套,一去不返……

海面上的薄雾,被快艇的夜灯破开,在气流推动下悬浮着飘向两边。习斌立在码头上,身后明地里只跟了三两个人,其余均是暗哨。他干这个活计不是一两天,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码头上有几个锚碇,可今天晚上,习斌总有一种夜路走多终要撞鬼的感觉,说不上多么强烈,可挠得人心神不宁。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巨大的机架支起一片黑乎乎的影子。耳边传来快艇破水的哗哗声,越来越近……

杜维舒展开躺入浴缸里,清澈温暖的水包裹上来,随着身体的微动荡起细小的波纹。他一只手撑在浴缸外,食指指尖挑着一只银色的手表,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秒针嚓嚓走过,一圈又一圈,毫不留情地赶着分针跨过最后的界限,杜维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指尖一撤,手表毫无声息地落入水中,默默沉了。

习斌翻过手腕看表分秒不差,黑色的表带年头长了,边角都起了毛糙,他细心地用手指顺过去压了压。

当身后的兄弟拿着强光手电走到码头边,与快艇上的人做最后确定的时候,外围暗哨突然跑过来。习斌眼角余光扑捉到自己人身影的同时,一步跨上前夺过手电,下一秒,亮红的光束穿透夜空;只三两下,快艇的马达声骤停,又震耳欲聋地响起,激烈的破水声随风远去。

习斌扔掉电筒,转身的瞬间警车呼啸而至,急停之后雾灯大开,穿透似的散射到每一个角落。荷枪实弹的警察,以车门为盾依次排列,乌黑的枪口对准目标开始喊话。

用手遮住直射过来的强光,习斌心里面暗叫糟糕,并不是怕落下什么证据,而是对方时间卡得如此精准,那只有一个说法——自己人里出了内鬼!接货顶大的事,能站在码头上的都是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除此之外知道消息的还有谁?答案呼之欲出……

习斌顿住脚步,双手抱在脑后微微侧身,眯着眼扫过黑洞洞的枪口,阴冷的海风灌入领口,连血液都凝固起来,冷透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层叠隐秘的货柜缝隙里,突然射出一串莫名的子弹,没有来由,没有目标,擦过习斌的肩膀,扫在警车上、地面上,瞬间溅起银色的冷光。

全副武装的缉毒警察可不是吃素的,没有丝毫犹豫,密集的枪声响彻夜空,打得货柜火花四溅。习斌扑倒在地顺势滚到木箱后,四周乱成一团,他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己中了“鬼翻身”的圈套,得马上叫停冲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习斌吩咐阿超叫兄弟们都立即停手,自己则顺着木箱缝隙,小心翼翼地接近货柜。然而对方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样,密集的子弹从上方直泄而下,仅凭一人之力就压的警方不得不全力回击,一时间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求生的本能让每个人都根本无法停止攻击。

当习斌终于摸清枪手的准确位置,手中的枪已就位,却突觉脑后一凉,身体来不急做出反应,来自警方暗枪的子弹已穿过他的胸腔,带着温热的鲜血四溅而去。习斌曾想过无数次,走这条路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但他始终不会猜到,自己能死在如此精密设计的圈套中。货柜后的枪手只不过是一只诱饵,等着他毫无顾忌地暴露在警方视线中,然后再由真正的杀手在乱枪中完成。

习斌从有两层楼高的货柜箱上摔下来,鲜血从他嘴中、鼻腔中喷溅而出,被穿透的肺部像个残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带着血沫的重喘格外刺耳。他聚起最后的力气,手伸进兜里紧紧地抓住那半包南洋红双喜,所有的回忆仿佛顺着指尖流入他的脑海中,那个人笑着的,哭着的面孔,就犹如此时黑暗天空中的明星,永远的定格在他眼中……

46.

林正背对着门,坐在宽厚的书桌后,桌案上只点了盏小灯,灯下是他与习斌、大渣少年时的照片,和习斌床头的那张一模一样。在一片昏暗的室内,林正将它摆在最温暖和明亮的地方。

“正哥,你找我。”杜维看着那个几乎烙在自己脑中的背影,只一夜间就不复往日骄傲,甚至显得落寞萧条。

“坐。”林正起身走到沙发前,与他面对面坐下,“外边肯定吵翻天了。”他头一次不用人伺候亲自给彼此倒上茶水。

杜维沉静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终于有一天,他们彼此观察,彼此试探,在原本亲密无间的习惯中寻找对方的漏洞,随时随地胆战心惊。

“事情太突然了,有些动静很正常。”杜维默默接过茶盅,滴水不漏地回话。

林正伸手,轻轻正了正他胸前的白花,“我想让你给习斌‘坐棺’”

毫无预兆的话语,让杜维心头陡然一跳,手中过满的茶水溢出来,顺着虎口滴在桌上。林正这是要把自己推出去,放在火上烤。谁都知道他给习斌“坐馆”是驴头不对马嘴,林正反其道行之,就是要让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让他动弹不得,或者只要一动就露出马脚。而这其中或多或少都有威胁警告的意思,林正疑心的深重无情,杜维虽有准备,但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仍就叫他如坠冰窖。

“你觉得合适吗?”杜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林正躲开目光,从他手里接过茶盅,掏出手绢,认真仔细地将他的手指擦干净,“你不该犹豫,不到三十岁的坐馆龙头,做梦都不敢想。”

“我没好命活到三十岁的。”杜维看着他眼中不熟悉的波澜,笑了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给习斌‘坐棺’。”

林正心里此时也是极其煎熬与矛盾的,习斌的死太过蹊跷与突然,对方掌握时间之精准,利用地形之完全,甚至对习斌死后各方势力角逐的方向判断,都让他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操控着一切,这不得不让他开始仔细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经过反复的抽丝剥茧,林正的脑海中出现的只有杜维的身影,这让他万分沮丧与不安,他无法消除杜维的嫌疑,就要将他亲手推进试炼,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感情都将不复存在。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地位,到时候你不会再受委屈,看人脸色,受人怀疑。”林正低着头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这份糟糕的结语叫他无地自容。

杜维将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的眼神很轻柔,带着虚无的笑意,“正哥真是越活越小气,那些东西只要我想伸手都够得着。”说完,大步走到门前,手紧握住冰凉的扶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如果今天死的人是我,你会这样对习斌吗?”

“你不会死,你比他聪明……也比他心狠。”林正整个人陷入沙发中,疲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杜维轻轻合上门,身后如铜墙铁壁般的阻隔,再也回不去了……

东方破晓,深秋萧瑟的庭院披着肃穆的黑色挽幛,暴露在微寒的晨雾中。大宅深门大敞,在近百名保镖严丝合缝的簇拥下,杜维走了出来,他将要到石碑巷陆记寿享给习斌起棺。这是个极其重要的仪式,标志着继任者对先辈的尊重与顺服,一路上路过的所有社团铺当,无论何家无论恩仇,全要揖香礼拜。

杜维走到门前顿住脚步,回身望了眼深灰色的小楼,那些死去的深褐色爬山虎,如一条条干枯的血渍,蜿蜒着,包裹住他的心脏。

到了巷口又是一番折腾,警匪双方为出行人员的数量问题差点大打出手。最后竟是警车开道断后,十余辆漆黑的轿车夹着灵轿,穿过街入市诡异非常。

杜维坐在车里,敞了领口袖口,微闭眼靠着假寐。一夜未眠又是精神高度紧张,激起了身体的抗议。他不是娇气吃不得苦的人,但肩头旧伤入秋后的反复发作,这时还是叫人吃不消。

“阿烈,一会到了找个药店帮我买份止疼药。”杜维拂着眉心,极不情愿地开口。

阿烈没有回答,低头窸窣一阵,便拿了水和药递过去。

杜维见他没应声,极不耐烦刚要发作,就见东西就摆在眼前,“谢谢。”他和着水吃了药,就无声无息地靠在座椅上,“阿烈,对不起,我怕是要连累你了。”林正不会放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头个开刀的极有可能就是阿烈。但实事求是地说,阿烈确实冤枉,杜维的每一桩事他都不知道也从没参与进去。

“坐棺”人选一出,满院哗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杜维身上,流言蜚语顷刻飞出,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对小杜哥来讲并不是件公平喜庆的好事。阿烈不是刚混帮派的马仔,他很清楚地位这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了哪儿一样都是祸患,更别提小杜哥五行皆缺硬是被顶上去,那就是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事啊,正哥是念旧的人不会的。”阿烈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心里却是极紧张的,他不知道正哥为什么要这样做,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维护小杜哥。

“问你什么你都要实话实说,千万不要隐瞒更不要说不知道。”杜维坐起身,手搭在他肩膀上紧紧握了握。林正对自己是极有耐心的,但对其他人就是另一幅光景了,只要他察觉到阿烈有一丝不妥,那都是杀念。

阿烈听他这话脸色微变,想起小杜哥和阿彪的几次私下见面,刚要开口却被拉住。

“听我说,记住了!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自作主张的隐瞒,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杜维钳着他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叮嘱,“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用不着你的维护。”

阿烈被戳破心思,脸上一阵红白交错,支支吾吾地说,“小杜哥,我……我都知道了。”

杜维看着跟自己时间最长的兄弟,他老实的有点木讷,似乎不太适合混社团,却极其忠心嘴紧,办事牢靠,是个难得的好助手。

到了石碑巷,陆记门前戒备森严,香案白蜡,纸钱寒衣都一一准备妥当。杜维作为“坐棺”只身进到后院,见院子当中已摆放好一只柏木大棺,通体漆黑无任何纹饰。世代主持“坐棺”仪式的陆家长辈,在台阶上站定了,面无表情地冲他微微颔首。

老陆将沾了鸡血的棺布扣在手上,对着杜维唱道:“‘坐棺’何人?”

“小字辈杜维。”

“你兄何人?”

“龙头习斌。”

“‘坐棺’为何?”

“为兄弟社团。”

一段百年不变的誓词过后,老陆将棺布递到杜维手中,他象征性的在棺头一抹,就算是亲自擦了棺身。随后,四个壮汉挑起黑棺,杜维牵头拿了数十米长的红布,和陆家众人将棺材紧紧扎缠起来。门外时辰已到,鞭炮炸响,火围中纸钱灰烬与香烛灰冲起一阵黑雾。

“升‘棺’发财——”老陆台手,浑厚的声音穿堂而过,伴着一口披红大棺缓缓自大门而出。

杜维扶着棺头,黑漆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心扎进心里。冥冥天注定,也许真的是有三尺神灵,叫他披孝扶棺,只是不知习斌若在天有灵作何感想?

大棺一早就进了孝棚,习斌的尸体直到下午才送回大宅。龙鼎和丛新海早已知道杜维当了“坐棺”,并且也多少了解林正的心思。但无论如何,整个东区和社团的核心生意,此时都已在杜维名下,除了林正,他是社团当之无愧的当家。

此刻作为元老,丛新海免不了酸上一句,“都说正哥这宅子风水好,这不,出了不到三十岁的坐馆龙头,当真风光的很。”

“坐馆坐馆,一三五坐着管,二四六坐殡仪馆!海哥你真当这是好事儿啊?”龙鼎给彼此点了烟,冷笑着说。

“你说,这事正哥会不会怀疑我们?”丛新海看着被架在火上烤的杜维,不免兔死狐悲。

“会是肯定会的,但你瞧这模样,先从枕头边儿上的开刀,你我还离得远呢。”龙鼎呼出口寒气,想起杜维最先在自己手下的事情,不免一阵唏嘘。

习斌的尸体虽被医院整理过,但规矩不能破,小殓还是要在大宅做,这是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入殓的师傅已经请好了,等到傍晚阳气阴气交错的时候,“坐棺”随殓师一起入内,室外三道守卫任何人不能接近,“坐棺”这时候对死者说得话是谁也听不到的,因为做这行当的殓师都是聋哑残缺。

杜维此时就坐在室内,厅堂中央的大桌上铺着苍白的布帘,习斌已换上寿衣,殓师正在给他穿鞋。左脚的穿到右脚,右脚的穿在左脚,传说地府与阳间像镜子一样,于是尸体的穿戴要与阳间相反。

杜维一瞥看见习斌攥拳的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便起身走了过去……

47.

林正背对着门,坐在宽厚的书桌后,桌案上只点了盏小灯,灯下是他与习斌、大渣少年时的照片,和习斌床头的那张一模一样。在一片昏暗的室内,林正将它摆在最温暖和明亮的地方。

“正哥,你找我。”杜维看着那个几乎烙在自己脑中的背影,只一夜间就不复往日骄傲,甚至显得落寞萧条。

“坐。”林正起身走到沙发前,与他面对面坐下,“外边肯定吵翻天了。”他头一次不用人伺候亲自给彼此倒上茶水。

杜维沉静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终于有一天,他们彼此观察,彼此试探,在原本亲密无间的习惯中寻找对方的漏洞,随时随地胆战心惊。

“事情太突然了,有些动静很正常。”杜维默默接过茶盅,滴水不漏地回话。

林正伸手,轻轻正了正他胸前的白花,“我想让你给习斌‘坐棺’”

毫无预兆的话语,让杜维心头陡然一跳,手中过满的茶水溢出来,顺着虎口滴在桌上。林正这是要把自己推出去,放在火上烤。谁都知道他给习斌“坐馆”是驴头不对马嘴,林正反其道行之,就是要让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让他动弹不得,或者只要一动就露出马脚。而这其中或多或少都有威胁警告的意思,林正疑心的深重无情,杜维虽有准备,但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仍就叫他如坠冰窖。

“你觉得合适吗?”杜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林正躲开目光,从他手里接过茶盅,掏出手绢,认真仔细地将他的手指擦干净,“你不该犹豫,不到三十岁的坐馆龙头,做梦都不敢想。”

“我没好命活到三十岁的。”杜维看着他眼中不熟悉的波澜,笑了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给习斌‘坐棺’。”

林正心里此时也是极其煎熬与矛盾的,习斌的死太过蹊跷与突然,对方掌握时间之精准,利用地形之完全,甚至对习斌死后各方势力角逐的方向判断,都让他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操控着一切,这不得不让他开始仔细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经过反复的抽丝剥茧,林正的脑海中出现的只有杜维的身影,这让他万分沮丧与不安,他无法消除杜维的嫌疑,就要将他亲手推进试炼,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感情都将不复存在。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地位,到时候你不会再受委屈,看人脸色,受人怀疑。”林正低着头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这份糟糕的结语叫他无地自容。

杜维将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的眼神很轻柔,带着虚无的笑意,“正哥真是越活越小气,那些东西只要我想伸手都够得着。”说完,大步走到门前,手紧握住冰凉的扶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如果今天死的人是我,你会这样对习斌吗?”

“你不会死,你比他聪明……也比他心狠。”林正整个人陷入沙发中,疲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杜维轻轻合上门,身后如铜墙铁壁般的阻隔,再也回不去了……

东方破晓,深秋萧瑟的庭院披着肃穆的黑色挽幛,暴露在微寒的晨雾中。大宅深门大敞,在近百名保镖严丝合缝的簇拥下,杜维走了出来,他将要到石碑巷陆记寿享给习斌起棺。这是个极其重要的仪式,标志着继任者对先辈的尊重与顺服,一路上路过的所有社团铺当,无论何家无论恩仇,全要揖香礼拜。

杜维走到门前顿住脚步,回身望了眼深灰色的小楼,那些死去的深褐色爬山虎,如一条条干枯的血渍,蜿蜒着,包裹住他的心脏。

到了巷口又是一番折腾,警匪双方为出行人员的数量问题差点大打出手。最后竟是警车开道断后,十余辆漆黑的轿车夹着灵轿,穿过街入市诡异非常。

杜维坐在车里,敞了领口袖口,微闭眼靠着假寐。一夜未眠又是精神高度紧张,激起了身体的抗议。他不是娇气吃不得苦的人,但肩头旧伤入秋后的反复发作,这时还是叫人吃不消。

“阿烈,一会到了找个药店帮我买份止疼药。”杜维拂着眉心,极不情愿地开口。

阿烈没有回答,低头窸窣一阵,便拿了水和药递过去。

杜维见他没应声,极不耐烦刚要发作,就见东西就摆在眼前,“谢谢。”他和着水吃了药,就无声无息地靠在座椅上,“阿烈,对不起,我怕是要连累你了。”林正不会放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头个开刀的极有可能就是阿烈。但实事求是地说,阿烈确实冤枉,杜维的每一桩事他都不知道也从没参与进去。

“坐棺”人选一出,满院哗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杜维身上,流言蜚语顷刻飞出,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对小杜哥来讲并不是件公平喜庆的好事。阿烈不是刚混帮派的马仔,他很清楚地位这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了哪儿一样都是祸患,更别提小杜哥五行皆缺硬是被顶上去,那就是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事啊,正哥是念旧的人不会的。”阿烈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心里却是极紧张的,他不知道正哥为什么要这样做,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维护小杜哥。

“问你什么你都要实话实说,千万不要隐瞒更不要说不知道。”杜维坐起身,手搭在他肩膀上紧紧握了握。林正对自己是极有耐心的,但对其他人就是另一幅光景了,只要他察觉到阿烈有一丝不妥,那都是杀念。

阿烈听他这话脸色微变,想起小杜哥和阿彪的几次私下见面,刚要开口却被拉住。

“听我说,记住了!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自作主张的隐瞒,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杜维钳着他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叮嘱,“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用不着你的维护。”

阿烈被戳破心思,脸上一阵红白交错,支支吾吾地说,“小杜哥,我……我都知道了。”

杜维看着跟自己时间最长的兄弟,他老实的有点木讷,似乎不太适合混社团,却极其忠心嘴紧,办事牢靠,是个难得的好助手。

到了石碑巷,陆记门前戒备森严,香案白蜡,纸钱寒衣都一一准备妥当。杜维作为“坐棺”只身进到后院,见院子当中已摆放好一只柏木大棺,通体漆黑无任何纹饰。世代主持“坐棺”仪式的陆家长辈,在台阶上站定了,面无表情地冲他微微颔首。

老陆将沾了鸡血的棺布扣在手上,对着杜维唱道:“‘坐棺’何人?”

“小字辈杜维。”

“你兄何人?”

“龙头习斌。”

“‘坐棺’为何?”

“为兄弟社团。”

一段百年不变的誓词过后,老陆将棺布递到杜维手中,他象征性的在棺头一抹,就算是亲自擦了棺身。随后,四个壮汉挑起黑棺,杜维牵头拿了数十米长的红布,和陆家众人将棺材紧紧扎缠起来。门外时辰已到,鞭炮炸响,火围中纸钱灰烬与香烛灰冲起一阵黑雾。

“升‘棺’发财——”老陆台手,浑厚的声音穿堂而过,伴着一口披红大棺缓缓自大门而出。

杜维扶着棺头,黑漆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心扎进心里。冥冥天注定,也许真的是有三尺神灵,叫他披孝扶棺,只是不知习斌若在天有灵作何感想?

大棺一早就进了孝棚,习斌的尸体直到下午才送回大宅。龙鼎和丛新海早已知道杜维当了“坐棺”,并且也多少了解林正的心思。但无论如何,整个东区和社团的核心生意,此时都已在杜维名下,除了林正,他是社团当之无愧的当家。

此刻作为元老,丛新海免不了酸上一句,“都说正哥这宅子风水好,这不,出了不到三十岁的坐馆龙头,当真风光的很。”

“坐馆坐馆,一三五坐着管,二四六坐殡仪馆!海哥你真当这是好事儿啊?”龙鼎给彼此点了烟,冷笑着说。

“你说,这事正哥会不会怀疑我们?”丛新海看着被架在火上烤的杜维,不免兔死狐悲。

“会是肯定会的,但你瞧这模样,先从枕头边儿上的开刀,你我还离得远呢。”龙鼎呼出口寒气,想起杜维最先在自己手下的事情,不免一阵唏嘘。

习斌的尸体虽被医院整理过,但规矩不能破,小殓还是要在大宅做,这是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入殓的师傅已经请好了,等到傍晚阳气阴气交错的时候,“坐棺”随殓师一起入内,室外三道守卫任何人不能接近,“坐棺”这时候对死者说得话是谁也听不到的,因为做这行当的殓师都是聋哑残缺。

杜维此时就坐在室内,厅堂中央的大桌上铺着苍白的布帘,习斌已换上寿衣,殓师正在给他穿鞋。左脚的穿到右脚,右脚的穿在左脚,传说地府与阳间像镜子一样,于是尸体的穿戴要与阳间相反。

杜维一瞥看见习斌攥拳的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便起身走了过去……

48.

习斌的手与林正很像,手掌薄且宽,手指细长但骨节很大,看上去很有力的样子。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杜维掰了半天,总算看到点眉目,是只捏扁了的红双喜烟盒。

杜维清楚地记得,出事当天他递烟给自己的样子,极舒服的眉眼,微微不明朗的笑意。他转身推门走出去,昏暗的廊道里,正在点烟的保镖吓得连打火机都扔了出去,被阿烈赶过来好一顿训斥。

“你去到楼上小饭厅,铜拉手的花几小抽屉里拿一盒南洋红双喜。”杜维小声对阿烈耳语,那是平时林正放烟的地方。

阿烈匆匆上楼,不一会就下来了,把烟递过去,就听杜维又嘱咐道:“你就在这守着,别叫其他人过来。”

他回到室内,殓师正细致的给习斌收拾手指。刚刚杜维掰也掰不开的手指,现在自然的张着,那个烟盒被当做垃圾丢在一边。

轻轻掇过一把椅子,杜维坐在习斌身边,随手点上烟狠狠吸了两口,见烟头火光通红一片,才拿烟盒架在他手边。

“你是个好人,可自古好人不长命。”杜维自己也点上烟,长出一口,“你知道我不爱抽这个牌子烟,还每次都要给我,我和你不一样,也不会变得和你一样。”

他顿了很久,直到香烟烧到底烫到了手指,才甩掉,“习斌,如果有来生……我这条命陪给你。”杜维从来不信鬼神,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对习斌没有丝毫愧疚。如果仅仅是因为对方掌握了自己与阿彪交往的证据,就布下如此巨大的圈套,杀人灭口,那杜维真是离死不远了。恰恰是因为他洞悉到,林正需要一个彻底玩掉陈魁的借口,一个冠冕堂皇分裂帮派,而不会背上骂名的契机,于是,杜维为他选择了习斌,一个杀伤力足以灭掉陈魁祖上十八代的机会。就算不久的将来,林正心知肚明习斌的死与他有关,只要没有证据,这盆子脏水都只能顺着泼出去。到时就是大家都一样,都是利用习斌的罪人!

杜维太了解林正,为了这个庞大的组织,和那些权利、地位、欲望,他能够牺牲的何止习斌,又何止自己。

等入殓完毕,各个地方的吊唁也来了,花圈花篮从大门口一路摆下去,直将孝棚围了个水泄不通。杜维靠在沙发里刚闭上眼,就听花厅门外一阵嘈杂。

他拎起西装,右肩闪过一阵锐痛,指尖一麻衣服掉到了地上。止疼药已经完全失效,杜维不得不坐在沙发上忍着这阵子麻痹过去。

厅门几乎是被粗暴地撞开,阿烈挡都没挡住,阿乐和阿坤等人杀气腾腾,“小杜哥,陈魁那狗娘养的叫阿彪来吊唁,兄弟们不让进,这帮人硬闯,叫着要见正哥。”

“小杜哥,弟兄们抄家伙去灭了他们。”习斌出事第一大嫌疑就是陈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人不知道。这时候还来见林正,看来陈魁是真坐不住了,一瞬间,杜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正自始至终都不露面,他毕竟叫陈魁一声叔,如果人在这儿还当真不好办。

“怎么这么没规矩,这地方也是你们乱闯乱撞的吗?”杜维合身向前,“他们闹事你们不会报警啊?把白帖名册给阿SIR们看,我们可没请他,叫警察解决去!”

一帮人听得瞠目结舌,黑社会老大办丧事条子给站岗也就罢了,现在还要阿SIR们来维持治安?

阿烈对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倒是相当熟悉,干咳一下,“都等着生蛋啊!还不快去报警!”血气方刚的小字辈挨了顿骂不说,顶着一头雾水散出去报警去了。

“一个个都笨的响。”杜维用一只手拽上西装,莫名其妙的破事一堆一堆往出冒,就是铁浇铜铸的人也快要崩溃。

阿烈见他右手抠在沙发边上,神情不耐,赶紧走过去,“小杜哥,我给你叫医生过来吧。”

“你还嫌我这不够乱?”杜维被扰得脾气暴躁。

阿烈摸摸鼻子,见怪不怪,“那明后天得空了就一定得看看。”

杜维擎着杯子灵魂出窍。不对,林正躲着陈魁是有可能的,但是,老狐狸似的他就这一个明显动机吗?他翻来覆去地将思绪理了一遍又一遍,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大渣!林正不是在躲陈魁,而是在等大渣!

他咬着唇,茶杯从左手绕到右手,所有的环节几乎都算到了,唯独忘了还有这么一个难缠的对手。

人说办丧事的时候阴气太重,不能动太多念头,否则怕什么来什么,邪门的很,杜维此时正应了这句话。

阿畅急急跑进来,告诉他正哥和大渣都已到了孝棚,正等他过去合棺。杜维脑子飞速转着,大渣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否则不会没人进来通报,另外,大渣已经见过林正,该说的该布置的都已定下。

“我马上就去。”杜维右手几乎举不起来,示意阿烈过来帮他整理衣服。

阿畅在旁边看见了,刚要张口询问,杜维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你先去,什么都别说。”

阿畅是在老大们身边出入惯了的人,多余的话一句也不会说,多余的事一件也不会做,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孝棚外挤满了人,站得整整齐齐,将水陆道场都挤到棚子两边去了。里面却截然相反,站了不到二十个人,显得极其空旷。林正站在中间,身旁的大渣蹲在地上,将一沓冥币裹着红香投进铜火围,烟尘环绕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素白幡帐中间黑色的奠字下,正是那口漆黑巨棺。此时此刻,殓师在侧,习斌已大殓入棺,只等杜维这个“坐棺”来亲自合棺,入殓才算完成。

杜维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林正不觉多看了几眼。他与大渣擦身而过,两人并无言语,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就当他手扶棺盖,殓师也将冥幡铺好,四个保镖合力推起……

“慢着!”大渣快步走到跟前,一把拽下脖子上的翡翠观音,轻手轻脚地放到习斌胸口。杜维看见那物件,居然与林正送他的有几分相像,不觉心里一沉。

“盖上吧。”大渣依恋地拂着棺头,眼角赤红,转头又对杜维说,“我没记错的话,正哥的那个观音给了你?”

杜维抬头缓缓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躲藏,“让我弄坏丢掉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大渣,没有丝毫痞气,一本正经高深莫测。

“真可惜。”大渣叹气,手插进裤兜里居然就这样扬长而去。

杜维右手微握,阵阵锐痛提醒他,大渣正是在嘲笑林正所托非人。也是间接摆明自己的立场,无论林正如何处理,若杜维真有牵连,他大渣绝不放过。

来吧,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这场殊死决斗已经不可避免,赌上性命看谁最终叱咤风云。

林正将拷贝好的优盘从电脑上退出来,“你何必故意去撩拨他。”

“他回话不也同样夹枪带棒的?”大渣捧着三人的照片,哈了口气,用袖口蹭了蹭银质相框。

“他身体不好脾气就坏,不是有意的。”手中来回把玩着优盘,林正低头慢语。

“正哥,你什么意思?”大渣放下照片,陡然坐直身体,“阿斌最后发给我的邮件你都看了,阿斌派大头荣查杜维,大头荣死了,现在阿斌也死了!你不会说杜维他妈的清清白白吧?”原来,习斌一直有个习惯,就是将手里在做的事整理成邮件,定时发给大渣备份,为的就是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大渣能迅速地接下事务,不会叫林正应接不暇。没想到这一手没帮到林正,反倒点了杜维的死穴。

“大渣,没有确切的证据,杜维现在谁都不能动。”林正摸出烟递一根过去,“你说,对社团来讲,陈魁和杜维谁的动机更大?”

“你要除掉陈魁我不管,我要阿斌死的瞑目。”大渣不接他的烟,翘起腿双臂横在椅背上,凶神恶煞。

“脏水哪有两边扣的?动陈魁就不能动杜维!”林正掐了烟沉重地呼了口气。

“阿正,你摸着良心说,你的心是不是偏的?”大渣连正哥都不叫了,倾身扑向前,“杜维勾结阿彪害死阿斌,这个理由陈魁同样是死!”他知道,林正在跟他赌,还双面下注,一面赌杜维是清白的,一面赌杜维手脚干净到不留蛛丝马迹。

林正揪着他的领子,几乎将人拖到桌案上,“我再跟你说一次,没有确切的证据你不许动杜维,阿斌查到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松开大渣拍了拍他的脸,“大渣,你是我兄弟,别难为我。”

大渣憋红了脸拢了把头发,泄气地妥协,“好,你是我大哥,我听你的。可你别忘了……”他没有说下去,手握拳敲了敲心口,“对得起良心!”说完摔门而去,唬得门口保镖全都聚了过来。

“阿畅!叫楼上的人都下去!”林正窝了一肚子火气,冲着阿畅吼道。

等人都清理干净了,连阿畅都躲得远远的,林正才颓唐地陷进沙发里以手遮目,杜维,你若真聪明就别再有一丝动作!

49.

习斌的葬礼刚刚风光落幕,林正和陈魁两方人马立刻就剑拔弩张。无论是江湖前辈还是帮派说客,这次没有人能动摇林正“清理门户”的决心。可意外还是发生了,狗急跳墙的陈魁居然投奔了李天锦,让胜义堂整个地下钱庄,洗钱渠道全部落入英合手中,事情陡然陷入了僵局。

杜维却在这个关键时刻半真半假的病倒了,他右肩的旧伤虽反复发作,但也不是必须卧床休息,闭门谢客的重病。倒是猛然接过坐馆龙头的位子,肩上的层层压力加上内心不可名状的焦灼,让他失眠的毛病越发严重,药物也好酒精也罢,都几乎失去作用。

对于李天锦的出手,杜维一点都不意外,在他的设计中,习斌死去的第二个作用就是激林正交出一样东西——陈魁与李天锦联手除掉徐老六的部分通话录音。因为当时林正和陈魁还在蜜月期,除掉徐老六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索性手握证据引而不发。如今大家撕破脸皮,按理说这东西该把陈魁置于死地,可是当初明知阴谋不救兄弟,如今同室操戈就百般利用,这对看重道义的百年社团来讲是绝不能容许的。

这正是杜维选择拉拢扶持葛一平的原因,利用林正手中的东西,让葛一平从英合内部将李天锦除掉,如此,陈魁这只老狗就成了真正的丧家之犬。而杜维现在却被束住手脚,动弹不得,只觉心中一股邪火烧得旺盛。

今年的节气邪门得很,立冬那天太阳特别好,气温也不低,暖洋洋的叫人懒得动弹。杜维穿着白衬衣,外面披着件湖水蓝的开衫,坐在二楼的小温室里跟阿烈下象棋,阳光从温室宽阔的落地窗照进来,正落在他们身上。

“你真笨得没药救了!”杜维一边狠骂着阿烈,一边兴高采烈地僵他的军。杜维的象棋是跟林正学的,没少被他一盘一盘的虐,小杜哥骨子里就对这种对抗性很强的游戏有执念,回来就拉着比他还菜的阿烈一盘一盘的虐。

阿烈满脸通红,手搓了搓膝盖,根本不敢抬头,“小杜哥,我又输了。”

杜维难得敞开心怀的笑,屋子里气氛恰到好处,却被一阵并不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阿乐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棋盘,知道自己可能扰了别人兴致,更是恭敬地说,“小杜哥,正哥让你中午回大宅吃饭。”

杜维垂着眼皮,将两颗棋子来回掂在手中把玩,“告诉正哥我准时到。”

阿乐走后,阿烈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想下去准备。如今不比从前,北郊这个小别墅里住的是坐馆龙头,外面又是“两军对垒”,就连黄历上都写着不宜出行,要不提前将路线人员都安排好了,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阿烈,今天我自己去,你留下。”杜维心思微微一动,叫住了正要拔腿出门的人。

阿烈的手摩挲着光滑的金属扶手,难得对他的命令思考了片刻,“到哪儿我都跟着你,正哥是知道的,突然……这样怕不好吧?”他虽憨直却也不傻,对林正会起疑心的想法委婉地表达了出来。

“哗啦”棋子被抛到棋盘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动,杜维背过身去,窗外葱郁不在,起伏的山势更显苍凉,“你在不在他的疑心都不会少半分。”过了很久他才又说道:“下午,你去四九街帮我买条鱼回来。”

明知是支开自己的借口,阿烈还是应声点头,转身默默带上门,却在门边怎么也迈不动脚步。他有种奇异的预感,可能以后不会待在杜维身边了……

冬天是吃暖锅的好季节,铜锅里上好的食材层层码好,一点一点浇上浓稠的老汤,小火慢炖细煨,好几个小时才能汤料一体,再用小炭炉在桌上细细的暖着,等食客从风雪中进屋,香暖气息环绕,别是一番风景。

今日无风无雪,暖阳当空,却也不影响林正的兴致,费时费力老早备下的暖锅将二楼不大的小厅都蒸出一股浓浓的香气。杜维坐在桌旁,并不惊讶林正的心血来潮,相反,这人如果费尽心思琢磨点东西,那正代表他心中主意已定,不容拒绝。

他沉默地吃着东西,左手用筷子不是很灵光,所以面前的盘子里尽是林正夹给他的,这时候都堆起了小山。

林正夹了块鱼,去皮去刺这才掂到他盘里,“昆叔介绍了个德国医生,很有名,挺难约的,人现在正好在新加坡开会我带你去看看。”

杜维脸都没抬,一点也不意外,“什么时候去?”

“就下午吧,我这边都安排好了。”林正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绕到一旁,仔细观察他的动作。除了左手的筷子夹三次掉两次,无论表情还是动作杜维都像石佛一般。

“好啊,我让阿烈准备下东西。”杜维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水,指着衣架冲身边的林正说,“给我拿一下手机,在大衣兜里。”

林正笑了,对他私下里把自己当小弟一样指使已经相当习惯,并且有时候还乐在其中。不过此时,他没有动作而是绕到杜维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高大的身体整个罩下来。

杜维被迫仰头望着他,没等反应就觉心中一麻。林正含住他耳垂,牙齿在上面轻轻地啃咬,然后粗糙的大手捧着他的脸颊,一个霸道又不怀好意的吻落了下来。

他们已经很久不曾做爱,久到仿佛不经意的擦身而过中,身体的碰触都成了奢侈,一个吻很快就让两人如磁石般紧紧攀在一起。

杜维漂亮的颈线完全从盔甲般厚重的西装中露了出来,任林正解开领扣,自上而下长驱直入。林正的大手游走在他起伏的胸口,毫不留情的钳住两颗细小的乳珠,用粗糙的指腹来回在上面研磨,感觉这柔软的小东西在指间慢慢变硬,想象它被自己揉搓得嫣红一片。

带着刺痛的快感自胸口一路向下,杜维突然僵起身体,抓着林正胳膊的手指微微发抖。身体直白的反应让欲望更加热切,林正对他身体敏感带的熟悉程度,也让他经不起一点撩拨,无耻沉溺在感官中不能自拔。

林正转身过来,亲吻他的眉眼,向下再次含住他的唇撬开齿列肆意纠缠,手指更是不依不饶肆无忌惮地折腾着他。等到林正隔着裤子按住他半勃起分身,来回在手心搓弄时,杜维已是红着脸瘫在椅子上予取予求。但身体的契合并不代表内心伤痛的愈合,相反,这种焦灼混合着身体难以制止的快感,烧得杜维几欲崩溃,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在外部刺激下横冲直撞。

“阿正……停手。”杜维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闭着眼脸贴在椅背上,面上的红潮已经退去仅剩两颊微红,却是满身冷汗。

林正吓了一跳,赶紧拽了大衣裹住他,“杜维?”

杜维此时眼前的那阵黑雾已经过去,人一清醒就冷了下来,他的手在大衣下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合上衣扣,“我最近没睡好你别折腾我。”

“刚刚怎么不说?”林正将他额前乱发捋到一旁,他知道杜维有失眠的毛病,可平时也就是精神不好没这么严重。

“说了你信吗?”杜维突然笑了。

林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一分一分冷下来,“今天不去了,下午先找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你新加坡不是有医生吗?去看也一样。”杜维拽了拽西装下摆,从大衣兜里拿出手机,作势要打给阿烈。横竖躲不过,又何必贪恋那一点虚伪的温柔。

林正没有反驳,事已至此也无须惺惺作态,“阿烈就不用知道了,只你和我去,你在楼上的衣物用品都是现成的,一会叫阿畅给你收拾。不用带多少东西,二三天就回来。”说完就敞着门大步离去。

杜维坐在一桌仍热气腾腾的美味珍馐旁,披着大衣却止不住的刺骨寒冷,刚刚还春意一片的室内转眼间化作铜墙铁壁……

狮城绵长温暖的冬日也化不开两人郁结多日的冰霜。在经过琐碎漫长的各项检查之后,疲惫的杜维刚刚得到释放,迎接他的不是舒适的回程私人飞机,而是林正的询问,准确的来说这是一次单独审问。

闹中取静的别墅,是林正在新加坡的众多产业之一,与大宅相近的装饰彰显主人一贯的品味。杜维穿了件墨绿色的鸡心领长袖T恤,背着阳光光脚坐在沙发前,一身家居打扮让他看着比平时多了分烟火气,清亮自然。

在如此随意的气氛中,任谁都想不到这是场一对一的审判,一着不慎就将万劫不复。

杜维知道林正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结果不明朗他宁愿事实暧昧不清,不会轻易捅破窗户纸。他心里是有底的,实质性的证据根本没有,谁也没可能怀疑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葛一平身上。那么无论是什么东西,什么人,只要真假参半的交代,叫心思深重的林正摸不出方向就行。

几页轻飘飘的纸张从林正手中落到他面前,杜维接起来只一眼,就立时脸色大变,一层薄薄的冷汗爬上他的额头……

50.

林正倾身给他倒了杯水,眼神不着痕迹地瞥了下沙发边新添置的紫檀八方高几,上面放着一盆金桔,正是金果绿叶郁郁葱葱。

杜维的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是一份相当详细的调查报告,从他和阿彪进入半岛的时间、房号,VIP通道的监控截图,到他们离开酒店的时间、路线,还有他使用过的那盒酒店火柴,以及其上的指纹验证。

茶水已经微凉,他才轻轻放下那几页无比沉重的纸,抬起头,眼中惊慌之色已完全退去,转而是一种无情的询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想不到会有这个东西吧。”林正的话语并不带很多情绪,仅是陈述。

过了好一阵,杜维拿起那杯冷透了的茶水喝了几口,“我只想知道,这个东西是你一开始就调查的,还是别人转到你手上的。”这两种情况差别巨大,前者他根本不用再费力狡辩,后者则情形要好很多。要做的事还没完全结束,他不甘心一场设计就此落幕。

看到他还在揣测自己的心思,林正一时五味翻杂,他本可以选择前者立时结束一切,但思考良久还是回答道:“阿斌发给我的邮件。”

“于是你怀疑我有把柄落在习斌手里就杀了他?”杜维换了个姿势,五指交叉拇指相顶。

林正的眼神从他指尖上掠过去,这种防备的模样是杜维常用的,“很简单,你和阿彪为什么私下见面,如果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你就没有杀习斌的动机。”

疑惑的神色从杜维眼中一闪而过,林正不像是要套他的话的样子,每句话都像是在为他开脱?“正哥,我们做的哪件事是见得光的?”他冷笑,迅速反问一句。

“你能不这样说话吗?”林正难得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很仔细认真地问他。

“好,我私下见阿彪是为社团。”虽然不知道林正在搞什么名堂,杜维还是拿捏恰当地说道:“正哥还记得吗?那时陈魁和乍仑旺用劣等货坑我们,后来怎么就突然就迎刃而解了?”

林正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和阿彪那天就是谈这个事。”他顿了顿,“巴根帮忙船底夹了大量正货,阿彪接船直接把货换出来,杂货他卖掉正货给习斌。”这些都是事实,杜维根本不担心语速很快就说完了。

“你怎么证明。”林正略微有点准备,当他看到习斌的邮件时,里面的时间点就让他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巴根知道你可以去查,我和阿彪的钱账记录都在赌场的办公室里,账户里的钱你也可以查。”杜维张开手扶在沙发两侧,直视着他。

这是一个相当圆满,真实到无懈可击的说法,如果有观众恐怕都得为他拍手叫好,可其中的疑点只有林正看出来了,“巴根帮你我可以理解,可阿彪凭什么要帮你?”

杜维面色苍白,避开他紧盯着不远处鱼缸中五颜六色的热带观赏鱼,“不知道,或许陈魁太小气,或许正哥你吉人天相,别人家的事情合作的时候也不好问。”

林正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桌上摆弄杯子的手陡然一翻,满满的茶水泼出去撒了半桌,被泡成深色的茶叶挂在杯边,哪还有半分新鲜。

“就见了这一次?”若有所指,他几乎苦涩到问不出口。

杜维扭过头去,紧绷的肩背泄露了他正艰难克制着情绪,良久才点了点头。

林正沉默着擦掉手上的水渍,扶起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他站起身,绕过杜维走到方几边上,从那盆大吉大利的金桔盆栽里,摘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底下连着金属丝般声音采集器。

杜维缓缓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渣,阿斌查到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有任何动作。”说完他随即关掉,将机器丢在宽大的桌面上,“其实你今天说不说实话,我都不会让大渣动你,可惜你更加信你自己。”林正非常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林正刚走下楼梯,迎面而来的是杀气腾腾的大渣,他紧攥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照着对方面门轰过去。林正丝毫不躲闪正被打在口鼻处,一阵昏黑,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坐到地上,用手背擦抹血迹,有多少年没挨过打了,今天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手里破了记录。

两边都带着手下,一时间剑拔弩张,两道人墙堆了起来。大渣的手下多是缅僚边境的雇佣兵,一伙亡命之徒拔出枪喊着泰语,将冲上来的阿乐等人顶了回去。

“枪收起来,这是我们兄弟的事。”大渣用泰语嘀咕一声,破开人墙对着阿乐,“有你他妈什么事!啊?”他又环视四周,“都他妈滚蛋!听不懂人话是不!”

“阿乐,你去给我倒杯水。”林正吐了口血沫子,活动活动下颚觉得没大碍才说道。

被大渣猛吼一通,又见被打的那位也不怎么激动,两边的人终于各自撤出个安全的范围,把空间交给他们。

“你都亲眼看见了还要怎么样?”林正索性坐在楼梯上不看他。

大渣缓缓蹲下身与他齐平,“正哥你看着我说啊!你说阿斌绝不是被他害死的!”

“看屁看!那你说,有什么能证明阿斌就是被他害死的!”大渣的不依不饶把林正的火也攒出来了,他伸手一把将对方推到楼梯下。

大渣从地上爬起来不禁冷笑,“睡过的就是和没睡过的不一样。”

“你他妈疯了吧!”林正霍得站起来,习斌对他的感情他一清二楚,可是从大渣嘴里说出来就完全变了味道。

“阿正你和杜维睡了才几天?我他妈和阿斌十四岁就跟着你!”大渣将一个银色的烟盒摔在地上,里面迸出张发黄的照片,上面三个少年面目模糊勾肩搭背。

林正望着摔得四分五裂的盒子,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挫败和伤痛,像带刺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上来,几欲让人窒息。

“林正,你做你的风光大佬,我当我的山中土匪,阿斌的仇你不管我来报,我大渣做的事情从今天起和你无关!”大渣赤红着双眼心中满是绝望,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人可以凌驾于他们的兄弟情之上。

“大渣……”对于大渣的决绝,林正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脑海中那个浑身是血还紧抱着自己的少年,如今正狠戾的站在面前与自己恩断义绝。

偌大的厅堂,水晶灯将窗外的阳光折射出炫目的光花,一点一滴泄下来,林正在这片破碎的光影下,看着大渣还是那样,高大的身体微扛着肩,摇摇摆摆走出去,直到望不见踪影。

夜晚的凉风从大敞的落地门吹进来,厚重的窗帘鼓动,墨兰色蕾丝吊穗像海浪一般翻滚着。

林正掐灭最后一根烟,挥了挥面前的烟尘,终于下定决心播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边并不是很热情,双方倒也省去了寒暄,公事公办起来。

“你帮我弄一个新身份。”林正的手指在桌案的边缘摩挲着。

“是你的吗?”

“不,别人,你不认识。我会把资料发给你。”他的眼神落在薄薄的一张档案袋上。

“好的,你什么时间要?”

“越快越好!”

“这可不行,这是个复杂的工作,你知道的。”

“那好吧,尽快。”

“我知道,你放心,办好了我会邮给你,不要打电话给我。”没有音调变动的奇怪声音消失在耳边,转而是一片忙音。

林正捏着眉心长出口气,拿起手边特制的存储器,插入手机。这是晚上送来的阿畅与阿烈今天在大宅问话的录音。清晰的对话从手机中传出,林正微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仿佛并没有将心思完全放在上边。杜维与阿彪的交易像另一根刺,狠狠戳入他的心底,他恨自己毫无防备叫别人钻了空子,也恨杜维自以为是,这像一只噩梦中的手狠狠扼住他的脖子。

手机里阿畅突来的一句问话,将他狂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杜哥和阿彪见过几次面?”

“我知道的一共是四次。”

“都在哪里?”

“后山的别墅,马场。就这两个地方,其他没有了。”

林正的拳头握紧了又张开,将这段录音反复听了几遍。他确定阿烈说得是实话,那么杜维早上说仅见了一次阿彪就是假话,这种破绽如果被大渣拿到,后果不堪设想。关上录音,他丝毫没有早上的犹豫,拿起电话拨给阿畅。

“阿畅,那个阿烈处理一下,手脚做干净点。”林正没有一丝感情,冰冷地吩咐道。

51.

阿烈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底下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踪迹,这让杜维处在巨大的焦躁中,有几次话到嘴边还是没能问出口。带着膨胀到难以承受的担心,他终于登上回程的飞机。

并不漫长的飞行,在下降气流的颠簸中结束。舱门外寒风凛凛,天空是阴沉的黑灰色,细小的雪砧子坚硬异常,裹在风里横冲直撞而来。

林正和杜维一前一后走下悬梯,早有人员车辆在地面等着。杜维看着如泥塑般站在眼前的阿畅,再看自己车前浑身不自在的阿坤,转身问道:“阿烈呢?”

呼出一股稠白的寒气,林正拢起大衣领子,“回去再说。”

杜维执拗地钉在原地,冻得苍白的脸上升起难以琢磨的怒气,他紧抿着嘴狠狠盯着林正。

林正的耐心已经在漫长的拉锯中,被烧磨的薄亮稀透,只丁点撩拨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他伸手钳住杜维的手臂带到面前,阴着脸,“不是想知道阿烈去哪儿了吗?你自己看着办。”

赤裸裸的威胁之后,林正甩开他径直上了车。阿畅护着车门留下一条缝隙,目光投过来。杜维深深呼吸,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里仿佛自血液流遍全身,四肢都是针扎般疼。

两人无言地坐在一起,黑色的轿车慢慢滑出跑道,钻入灰色的建筑物,没有了踪影。风倒是停了,而雪越下越大……

林正叫阿畅安排人手紧密布置了大宅,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这才和杜维一起上了楼。杜维知道经过这番折腾二人摊牌的时候终于到了,他不在意林正会对自己如何,可阿烈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有做不该被牵扯进来。

进到书房里,将大衣随便丢在沙发上,林正解了领口,一把拽开紧闭的丝绒窗帘,巨大的拉力让滑匣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昏沉浑浊的光透进来,洁白的墙壁被映成一种奇特的青灰色,死气沉沉。

杜维回身关上门,脱掉大衣搭在臂弯里,浑身上下一丝不苟,笔挺地站在门前看着他,“阿烈在哪?”直白地质问没有躲藏的余地。

林正推开双层的防弹玻璃窗,空中的乱风嘶吼着冲下来,带着如碎屑般张狂的雪片打在他的身上。“你到现在为止,还觉得自己做的对?”他点了只烟,万年不变的红双喜,将那股熟悉的味道含在口中,再恋恋不舍地从鼻腔徐徐喷出。青紫色的烟雾未成形状,即被大风冲得无影无踪。

“我做的事和阿烈有什么关系。”卸下防备与伪装,杜维既不顺服也不尖锐,甚至带了丝坦诚。

手中的烟被风吹着很快燃到了底,细碎的烟灰夹杂着明暗的火星被风推进室内,悄无声息地散落。“杜维,阿烈死了。”林正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地仿佛是说一件常事。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砸了后脑,杜维觉得天地都在眼前倒置。他抓住身后的门把手,肩背重重砸在门框上,张着嘴,过了很久才问道:“谁死了?你再说一遍。”

林正转身看见他神情仓皇的狼狈模样,便是一股锥心刺骨的痛和难以名状的愤怒,“阿烈死了。”

每个字句都像一把锋利的钢刀,扎进杜维的身体再毫不留情地拔出,如此反复。他削薄的唇颤抖着,眼中蒙上一股雾气,又慢慢的被吸收殆尽,仿若被风吹干了一般。

杜维挺起身体,斩钉截铁地走到他面前,“你杀了他!”

“是。”断铁似的肯定,林正毫不留情地凝视着他。

仿佛被狂风扇了一巴掌,杜维如墙壁般苍白的脸颊带着愤怒的血色。短暂的沉默之后,在电光火石间他伸手重敲书桌侧边的镂花装饰,瞬间精巧的暗匣从桌边弹出来,一只通体银亮的手枪握进他的手中。

“阿烈什么都没有做过,他是无辜的。”拉开保险的枪口顶在林正眉心,杜维即便用左手也是稳托枪身,没有丝毫颤动。

“阿烈无辜?难道阿斌有做错事!”林正迎着枪口大步向前,一把将杜维搡得撞在桌案边,“今天拿枪对着你的应该是我林正!”

杜维的心绪剧烈翻腾,加之又是左手握枪,林正手劲儿很大紧紧钳制住他的手腕向下一甩磕在桌背上,银色的手枪跳出很远衬上地毯暗红色的花纹,闪着冷光。

“你知道阿烈为什么会死?”林正乘势摁住他受伤的右肩,将人死死钉在书案上,“因为他说你见了阿彪四次,真正害了他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坚硬的铁力木桌顶在后背,被钳制的右肩火烧般疼,可这都抵挡不住林正话语的冲击。杜维的心被扯得生疼,机关算尽却因为自己的一句假话害死了阿烈。

林正见他不再挣扎,放松了些力道,“阿烈跟你才一年,你害死阿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跟我十七年!杜维,你有没有为我想过!”

杜维从来没有见过林正的眼泪,甚至那种激烈的难过都很少,这个人一直霸气十足的站在高处,哪怕有再多人想让他堕入深渊不可翻身,都纹丝不动,仿佛他的七情六欲早已磨灭,不复存在。他的心也跟着那颗将要夺眶的泪水,万劫不复。

消极的沉默封闭了空间,过了许久,杜维伸手将林正的手从肩头移到他的腰后,摸上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林正,你杀了我吧。”不再挣扎反抗,往日的骄傲不甘在这一刻都被挫败成灰,生存的斗争仿佛已经看到终点,真的累了。

抓住他的手,修长的指骨划过手心,林正心中郁塞成结,他恨杜维却无法看着他死,更无法亲手了结。“如果每个人做错事,都可以一死了之,那这个世界就太简单了。”他沉重地呼出口气,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说,“你的生死,我交给你自己选择。”说着绕道桌案后,拉开抽屉将早已准备好的优盘撂在他面前,“两条路,一我送你出去给你新身份,从此再也不要回来。二这是你要的东西,以后生死由命,我不会再阻止大渣,你好自为之。”

杜维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眼神从他衣角掠过去,伸手摁住那只优盘,“成王败寇,我不会逃,我会原地等着报应。”

他的手还未攥起就被林正按住,“杜维我送你走。”

“事情总要有人做完,我起了头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杜维硬从他手心里抽出,捏着优盘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流的空气在房间里乱窜,书桌上的文件飞起来像飘荡的白幡,他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眼林正,“阿正,对不起。”

冬日的平山萧瑟如野,那些夏季里撩人的花啊草啊的,都被枯黄坚硬的颜色包围,再下上一场大雪就更是冷清得吓人,像是要跑出鬼魅来似的。

葛一平胸中有点气闷,心想,老子当年叱咤江湖的时候,杜维这小子都不知道在哪个女人怀里吃奶呢!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如今小杜哥不但是胜义堂独当一面的龙头,还是他葛一平的幕后老板,更是他拿下英合,给李天锦放血的鼎力支柱。于是,虽然屋外大风大雪铺天盖地,他也得裹得跟个球似的,上山陪财神爷喝茶。

早在半年前杜维就买下了平山茶社,这种清净到狼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简直举世无双,很和小杜哥的胃口。

除了里外忙活递烟倒茶的人换成了阿坤,杜维那高高在上的心气儿和装扮都一点没变。他早早来了在外堂给关二爷上了炷香,就坐在窗边,叫人起开草帘子,望着那连绵起伏无边无际的白色,心旷神怡。

成王败寇的赌注已过月余,林正不闻不问的态度贯穿始终,似乎自己已经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没有了林正的遏制,最近大渣动作频频,上天入地下海无所不能,道上到处传言小杜哥得罪了佤邦军火商,胜义堂是腹背受敌。杜维清楚地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等到风雪收兵,暖阳微微挂起,葛一平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茶社。进了厅门就见杜维坐在靠窗的一组茶桌上,逗着他送的那只大鹩哥。

“哎呦,叫小杜哥久等了,我这老胳膊老腿又来晚了。”葛一平搓手迎上去,脱了大衣递给保镖。

杜维对他装老年痴呆的毛病司空见怪,懒洋洋地让了一让,“葛老大坐,你今天来晚了真可惜。”他丢了颗开心果给鹩哥,只听咔吧一声,“早来早高兴啊。”用热毛巾擦了手,杜维才开始正眼瞧他。

“哦?什么事让小杜哥这么高兴?”葛一平坐下来。

“不是我高兴,是你高兴。”杜维翘起腿若有所指地看着他,“葛老大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葛一平呵呵笑了,“发大财泡美女啦!”

杜维低声“操”一声,两人旋即笑开了。这时葛一平才凑过来,两眼放着阴光,“给李天锦那老王八蛋放血!”

52.

杜维听了他这番大实话,放松身体向后靠去,手臂软绵绵地搭在扶手上,一派闲适,“那你可要好好谢我。”他手一翻将个薄薄的插着存储器的解码盒丢在桌上,“回去给关帝爷上柱香,找个没人的地方先一个人听听。”

葛一平马上就明白过来,像捧着宝贝似的将那细致玩意儿揣进兜里,激动不已,“小杜哥放心,李天锦跳不了两天。”

杜维转过头漫不经心的一笑,“毕竟是江湖前辈,走得不能太寒酸了,你动手那天我送送他。”

“这样不太好吧?”葛一平心中暗骂一句,拿老子当枪使不说,老子杀人放火你他妈还去当场录像啊!

杜维仿佛能穿透他的心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是帮你不是害你。有足够的武力才会讲道理,葛老大不会越活越回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吧?”

葛一平点点头,明知道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道理没错。李天锦在英合就如陈魁在胜义堂,林正那么狠的角色,手里握着“凶器”都倒地没能把魁叔怎么样,何况自己这只刚刚翻身的土鳖,没有杜维他的腰杆子软的就跟面条似的,英合内部不会有人搭理他。

“好,那就承小杜哥的情了。”葛一平虚抱下拳,以茶带酒举杯一敬。

杜维略抬手中的茶盅,脸上含着笑可眼中黑沉沉一片。

风雪彻底停了,太阳照在雪地里反着肃穆的白光,青天白地连成一片……

英合位于八道湾的“不夜天”是市内小有名气的浦档,最有特色的当属其中“八国联军”包房,十来个异国美妞一屋子的波涛汹涌,多少资深花客魂断当场,一掷千金。杜维也是做夜店起家,男男女女见多不怪,就是厌恶白日里昏黑的室内挥之不去的那股人肉味儿。现在这里除了葛一平身边的熟脸人,其他明的暗的都是杜维的人,从里到外围得水泄不通,李天锦今天就是变成苍蝇也飞不出去。

杜维一边冷笑着堂堂英合的话事场所尽如此寒酸下流,一边看葛一平给他演示这个隔断小间如何跟大屋相通。话事的头是葛一平点的,来的英合大佬们都是李天锦点的,明显看出李天锦对这次“诬陷”辩解的志在必得。阿坤是个很挂相的人,略带紧张的心情摆在苦大仇深的脸上,让杜维有那么点不爽,转而又想起阿烈,木呆却镇定,他知道那是因为足够深的信任。

“阿坤,过来陪我喝杯茶。”房间狭窄,对方晃得他头晕。

并腿夹紧手臂,阿坤有些不自在地坐到他身边,闷声闷气地涮只茶盅给自己倒上。他没想到自己笨头笨脑,却能被如日中天的小杜哥看上,还带在身边,总觉得狗屎运早晚会到头,自己最终还是要滚回码头上吹海风去。

这时大屋里传来些许动静,夹杂着几句骂娘话。阿坤紧张地回头张望,生怕墙壁破开个大洞。

“喝茶。”杜维将茶盅放在嘴边吹了吹,“你多大了?”

“啊?二十四。”他像喝酒般把茶水一饮而尽,才回答道。

杜维轻轻地笑了眉眼是温和的,和阿烈同岁,“过会阿禄进来,你们就从正门进大屋,什么都不要说拿枪对着里面每一个人。”阿禄负责暗线,只要他进来就标志着李天锦他们在内部的人手都已被控制,只剩大屋里扎堆打嘴仗的英合大佬们。因此,他不介意给这只大型幼犬似的笨蛋,一次危险系数较低的实习。

阿坤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在腰上摸枪。他虽在三湾混的时间也不短了,可都是些虚张声势的把式活,真叫他持个枪行个凶,腿肚子都转筋。

隔壁的动静更大了,能清楚地听见李天锦骂葛一平祖宗十八代,以及各路神仙的帮腔。但是,在一阵清晰的录音之后,对面陷入了叫人疑惑的沉默。

那录音的内容同样叫阿坤瞠目,绷着双大眼睛,“小小小……小杜哥。”

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杜维的手还没放下,阿禄就进来了。他看着阿坤却凉凉地对阿禄说:“剩下的事交给阿坤。”

等阿禄憋着笑出去了,杜维看着死活不挪地方的阿坤,一下子变了脸色,“你他妈就等着做一辈子窝囊废,跟在传屁股后面吃灰。”

阿坤脸上一阵青白,咬牙跺脚拔出枪两手捧着就出去了,倒也痛快。

杜维下意识翘起二郎腿,闭眼向后依靠去,耳边响起掀桌声,破门而出的巨大撞击声,十几个人一起骂娘的声音,以及……“葛一平!你他妈吃里爬外!”

啧啧,李天锦的修养和脾气都太差,要像林正那样,杀活人骂死人。等这些个杂七杂八的念想都自然而然地跑出脑外,杜维才慢慢拢了把头发,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推开槅门。

阿坤觉得自己举着枪的手臂就快麻了,才见杜维走出来。话事的大屋是有规矩的,无论辈分多高,身段多贵重枪械武器是绝对不容许带进去的,话事话事,说的是事凭得却是实力。

李天锦看着如潮水般瞬间涌入的保镖,此时像见了天神般让开块地方,又层层叠叠地围上去。他并没有见过杜维,但不妨碍他断定这个高高在上的年轻人就是胜义堂新任龙头小杜哥。

杜维压根就没正眼看他,反倒大量起一个个被拉来垫背的英合角头们,此刻他们僵着身子腆着肚子,愁云密布如丧考妣,不知道心里是在骂葛一平还是李天锦。

葛一平蔫了整整一年的气焰终于嚣张起来,也不管自己卖帮求荣的嘴脸有多难看,“嗑药九,你说说按帮规李天锦该不该死?”

被叫做嗑药九的干巴老头,拿一只灰帕子不停擦着头上的虚汗,抬头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枪口,哈着腰说:“出卖兄弟当然该死。”

“那其他的几位大佬是什么意见呢?”葛一平不阴不阳大声询问。

如霜打的茄子般的几位老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能有个屁意见?李天锦死起码自己还能活,吃饭的家伙都没了,李天锦又不会给自己当孝顺儿子!十来个人一致点头,纷纷要求赶紧给李天锦放血。

杜维就这么看着得意洋洋的葛一平,不发表任何意见,当真如贤惠后台一般。

“葛一平,今天他能帮你杀了我,明天他就能宰了你吞掉英合!我李天锦在底下等你,等你向祖宗报到那天!你不得好……”

死字还没出口,葛一平的枪就已经崩掉他半个脑袋,杀气腾腾的身体杵在那儿,就连手臂还悬在半空中,人已经没了气儿。

“你也配跟我讲祖宗家法!我呸!”他收了枪,走过去泄愤般在还软和的尸体上狠狠踹了几脚。

杜维有刹那间的意外,平时跟他面前装得跟老年痴呆似的葛老大,伸手却不是一般的利索,他眼中一抹杀机更甚。

大家见李天锦都死透了,纷纷要求今天就将“坐馆”选出来,并且全票通过张榜公布,谁不服气就给谁全家放血。

葛一平乐呵呵地表示太客气了,本人十分意外嘛!杜维却在此时开口了,“葛老大不会以为事儿就完了吧?”

微微放松的气氛又一次紧绷起来,葛一平这才如梦初醒,枪在人家手里,自己也是鱼肉!

“帮会的角头就如夜场的女人,旧的哪有新的好?”他用力拍拍对方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杜维怎么会让葛一平拿到一个如此包装精美,运作精良的英合?那不是乘着林正和陈魁狗咬狗,养王八再去咬林正的屁股!他要的是架空葛一平,培养真正自己的人,一点一点蚕食英合。而这个过程虽不会一帆风顺,但也会在短期内使英合大乱,不会成为林正的后顾之忧。

一口气要杀这么多人,还各个都是一方角头,纵使狠辣老道的葛一平也觉手软,杜维的狠毒阴险简直登峰造极。

屋内的空气凝结到冰点,英合的大佬们这才反应过来,无论如何是没有活路了,于是放开胆子大骂葛一平。

杜维听着乱糟糟的一会叫爹一会骂娘,只觉无聊,走到阿坤面前,“你们盯着他不要动手,叫他自己来。”说完在阿禄的陪伴下走出大门。阿坤根本就没回答他,双手端着枪精神异常集中。

杜维就在门外,阿禄给他点了只烟,低沉的烟雾在密不透风的走廊里,聚成扭曲的一团,再一点一点阴魂不散地飘向屋顶。等到他的烟抽到了底,大屋内传来连续不断的十几声消音器下沉闷的枪响,如开启香槟的嘭嘭声,让人听来喜庆的不得了……

阿坤满目仓皇地走出大门,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握枪。

杜维走过去,将他颤抖的手举到面前,无奈地说:“保险没拉开!你个笨蛋!”

53.

杜维坐在高背宽座的铁力大圈椅上,闲闲看着一份文件,正是英合的“丧权辱国”条约,上面写着哪些个街区,哪些个浦档,哪些个高级窑姐,哪些个欠债大户,还纷纷附带产权文件和各种法律文书,从杜维面前铺过去,好好的茶室愣给铺成了国家档案馆。葛一平孝子贤孙地伺候着,割肉放血般将到手的大部分好处拱手奉上,心里是真怕了,杀了几乎整个英合高层,没杜维罩着,他就是血槽再翻一倍都活不起,另一方面,多少也有制造被胜义堂逼迫假象的嫌疑。小杜哥可真不怕被他黑,他现在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老子已黑的是如日中天,还怕你个屎壳郎爬上来再添一笔?到时候我往坟头里一躺,哪儿管你们洪水滔天,都去找林正算账吧!就这样,满盆满钵的肥肉都进了胜义堂的口袋,把个葛一平宰得死去活来。

狠狠把英合摆成了十八般模样,杜维又想起另一个人来。他宽宽靠进圈椅里,摩挲着扶手两边的裹银螭纹,李天锦出事后撇下陈魁音信全无的阿彪,在他接手英合产业时鬼魂儿似的又冒出来,不但自立门户还打着他的名头欺负了把葛一平,要到一小块地盘。无论对方在暗示什么,杜维这回都下定决心要跟他做个了结!

见面地点约在西郊大盖寺,杜维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开一辆套牌老款尼桑轿车,而刚出赌场就发现被人盯上了。盯梢的人车技异常出色,隔着三两辆车紧紧咬住他,很是难缠。杜维支着脑袋单手打方向盘,车头调转向东边驶去,不一会就进了家汽修厂,盯梢的车不敢停放慢速度直挺挺开走了。杜维知道无论何方神圣咬死了自己,不久都会派新车过来续摊,赶紧进去跟老板打声招呼,换了车从后边小巷出去了。

大盖寺在石岗湖边,背靠霞浦山,不是什么名山古刹,平时就香火稀薄在寒冬重雪之下更是庄肃僻静,正殿外孤烟袅袅没有半个人影。杜维沿着湿滑的石阶缓慢向上走去,山顶有片陡崖万年雨打风蚀,上面的千万佛像早已面目模糊,却仍如盖如穹悲悯人间。等到了山腰上,他重重呼出一口寒气抬眼看去,“第一弥化”四个龙走大字下站着的正是阿彪。

阿彪穿着身混社团的标配黑大衣,里面却系着条米底灰黑格子的羊绒围巾,一时间浪荡公子的风情压了过去。他看着杜维不疾不徐却又斩钉截铁地走过来,又是愤恨又是陶醉,他总觉得是自己的介入才叫对方完美蜕变成野兽,狰狞毒辣,生人勿近。而如今,大渣对真相紧追不舍,林正不闻不问翻脸在即,杜维要快速吃下英合跟他们分庭抗礼,又要防着葛一平后路包抄,分身乏术之下就一定会找上他。于是,这只孤独的野兽终于要像只大猫一样走进自己的怀里,予取予求。

杜维在他十步外站定,环视四周,简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完美诠释,不禁开口就带了凉意,“彪哥选的地儿真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阿彪笑了,点上烟从石台上走下来,“有这感慨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横行霸道的小杜哥吧?”

“我怎么会让彪哥死在这种荒凉地方。”揣在兜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杜维恶狠狠地补充道:“一定车水马龙往来喧嚣。”

阿彪不以为然走到他身边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火味,心神一荡,凑到耳边轻声说道:“我就想死在你床上。”

徐徐热气喷在脖颈间,杜维只觉恶心却也没躲,在他眼里站着的这个人跟死人没什么区别。绕开话题他侧身说道:“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的。”

“你知道,对于你我一向都是主动的。”阿彪深情款款靠过来,双手若有似无从后面揽上他的腰,满足地叹息。

杜维微微放松上身,货真价实地靠在他怀里,“帮我接手英合。”他早就知道阿彪心中盘算,不禁冷笑他自作多情,可明面儿上依旧陪着演戏,只是落幕的时候不远了。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的人是我的,心也会是我的。”他将对方紧紧压进怀里脸在脖颈间磨蹭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杜维,我喜欢你,真的。”心中隐隐盘旋的结果成为现实,阿彪赞叹不已。

“别跟林正一样来虚的,做出个样子给我看吧。”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杜维后退几步,“下山,有东西给你看。”他丝毫不敢放松,也不会觉得阿彪就真如表现出来一般意乱情迷,要想让对方打消掉全副伪装,必须有真材实料。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若近若远的距离一道下了山。

杜维从车里取出一套密封文件,“坐你的车走,我的车被人盯上了。”他料定行事诡异小心的阿彪一定在来之前有盯过自己,放心地说出被盯梢的事实对方反倒会降低戒心。

果然阿彪豁然一笑,对杜维的坦白很是受用,“跟我来。”

二人绕到寺院后面,斋房后门前停着一辆送蔬菜的皮卡,此时已卸掉了货箱,扎着空荡荡的屁股停在那。

阿彪打开车门,回身看着他,“下回我教你怎么甩掉盯梢的。”

“好,我等着。”杜维默默打量着车子,凭心而论,阿彪是个足够小心谨慎的人,但却容易得意忘形,特别是当自己的想法被一步步证实,那就轻飘飘地往天上去了。他正是抓住这点才让对方放松警惕,否则很可能连阿彪如何来去的都不知道。下意识握紧手中的东西,杜维胸中杀机骤现。

阿彪接下他手中的文件,毫无迟疑地撕开密封,映入眼帘的正是葛一平早上放的血。他一面讽刺葛一平的大方,一面暗中观察杜维的脸色。

“这是什么意思?”明知故问,阿彪拿捏着惺惺作态。

杜维冷哼一声,“我和你做得是买卖,明码标价。”他态度由软到硬,翻脸速度之快叫人应接不暇。

“我要什么你知道。”阿彪发动汽车,缓缓倒出寺院,心里的一块石头却落了地。以他对杜维的了解,沾点儿便宜都得和血掉下块肉来,今天绝不会为了让他帮忙就原则崩盘。虽有点失望不过安心的成分更大了,另一只卡在枪上手也落了下来。

“那是后话。”摸准了他的心思杜维侧身望向窗外,车子在未融雪的路面上走的很慢,满山遍野的白色尽收眼底。

“好,我不是林正拿不到就用抢的,我等得起。”他傲气十足地看了眼杜维,说得是信心满满。

大盖寺离市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下了山不过多远就看见了余江大桥。

杜维将文件撂在一边儿,毫无征兆的说:“停车。”

“怎么不进市区?”阿彪并没听他的话,小皮卡开得稳稳当当一路向前。

“你不用管我,管好你自己。”杜维支起下巴若有所指地看着后视镜,镜中一辆黑色面包车从下山时就跟着他们。

阿彪暗骂一句脏话,徐徐将车停到路边,“过后再联系。”

“只要你还活着。”杜维跳下车,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

阿彪恍惚了一会,咂摸着他的话有点心神不宁,他很快拉回思绪,全力对付后面的跟屁虫。

杜维晃入人群却顺着人流涌过马路,走到桥口停下来,手中黑色小铁盒上轻巧的红色按钮耸起,绿色的指示灯显示一切正常。这是赌场开业时,赌王列昂尼德送他的礼物,十分精巧却威力十足的定点爆炸装置,此时盒心的爆炸物已被杜维装在了皮卡副驾驶座下。

当桥上的绿灯亮起,并不多的几辆车依次通过,阿彪为了甩掉盯梢猛踩油门第一个冲上了桥。

杜维冲着一马当先的小皮卡默默做了个“下地狱吧”的口型,然后拇指斩钉截铁地摁下了按钮。

桥面上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刹那间火光冲天,凶猛的气流卷着渣滓迸溅到四面八方。杜维只转身躲了下震耳欲聋的响声,就立刻扭头确定,他要亲眼看着阿彪被炸成灰烬!

令人意外的是,皮卡车带着熊熊火光,尽出人意料地撞向护栏,然后如愤怒的火球般一头扎入滚滚余江,顿时无影无踪,只留下冒着黑烟的轮胎死死地粘在桥面上。

周围的人如蜂群般涌到桥边,只有杜维还站在原地,他只觉一股怒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随即拿出手机。

“阿禄西边余江大桥上有辆皮卡掉进了江里,车里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体!”不等阿禄回话,他匆匆挂掉,迎着呼啸而来的警笛声,逆着人群而去……

54.

阿禄看着杜维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咬咬牙还是将结论重复了一遍。半个多月过去了,阿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方早就将他列入失踪人口,也就小杜哥叫他一天到晚跟捞鱼似的,顺着余江都快捞到了入海口。无论如何不能再干这活计了,好好一员黑社会基层干将,浑身上下散发着水产养殖户的气息,阿禄郁闷得想吐血。

杜维倒也没难为他,叫他捞鱼前干嘛明天接着干。等阿禄神清气爽地离开房间,杜维站在窗边慢慢点上根烟,心头鬼使神差冒出四个字——天意难违!

冬日夜长昼短,日子过得就跟点着的炮竹,噼哩啪啦跑进了腊月。自从习斌“中阴”后,林正就没再着意祭奠,等进了腊月过年的气氛渐渐浓起来,倒是大操大办了一场,道场设在鼎鼎大名的巨源寺,住持方丈亲自上阵,连做三天昼夜不息。杜维趁着他不在大宅的当口上,想把“贺新”提早拜了,省的大家面对面心里都堵的慌。

阿坤趴在桌上,从上到下仔细检查着礼盒的数量,心想可千万别送冒送丢的,小杜哥非得把我踢出去喂鱼不可。

杜维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支起下巴看他撅屁股在那笨拙地倒弄了半天,“可以了,再弄彩纸都叫你摸破了!”

阿坤赶紧住手,跟只大金毛似的委屈地看着他,心凉得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样。

“我又没骂你……真说不得碰不得。”眉目间蒙上层难言的遗憾,杜维心里想要是阿烈恐怕是挠头傻笑一阵,又一板一眼地继续做蠢事。他冲阿坤招招手,“你把贺贴拿过来我写。”

阿坤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一手是洒金披红的大俗贺贴,一手是大吉大利的各样贺词。

杜维握着笔,眼神从林林总总的词样儿上慢挑细捡地滑过去,斟酌了下,最后规规整整写了四个大字——新年快乐!以前写贺词这事儿也是阿烈在操持,别看他憨头直脑,高高大大的,笔迹却清秀得很,配上肉麻的贺词一串一串写上去,那叫一个相得益彰!

阿坤看着那短小精悍的四个字,觉得不可思议,小杜哥和正哥好的很,那是拜了关二爷的兄弟,怎么也得添两笔什么财源滚滚、紫气东来、金鹏展翅的吉祥玩意啊?他那知杜维心中是万般滋味,提笔难落,唯有最普通平常的一句话才能镇住他的心。

两人一起上了车,前后只远远跟了两辆保镖车。最近天下太平得很,陈魁最终死在龙鼎手里,曾经一手遮天的黑道大师级人物,死前躲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身边仅有两名兄弟,真是说出来任谁都不信。葛一平更是夹紧了腿跟只雏似的,紧随杜维脚步,任圆任扁不敢有半句抱怨。

杜维速度挺快,进了大厅放下礼品直奔主题。东堂香室平日不开,只有到了腊月各码头的兄弟过来“贺新”,才能与大哥一道登堂揖香,一是表明弟兄在外整年遵守帮规,无有逾越,二是带账归来的龙头发誓钱账属实,清清白白。老早前,社团大哥整个腊月都必须在家等“登门”,时移月新规矩也就松了,若遇大哥不在,也可自行拜过了事。

上过红香,杜维的眼神顺着半人高的关帝爷金彩塑像落到贡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社团龙头坐馆的牌位,高低错落,有主有配。直到最前边一排靠右手,习斌乌亮的无龛坐牌立在配位,杜维知道那座后主位是林正的,生也罢死也罢,在外人看来他们理所当然在一起。

出了大宅,杜维还赶着回赌场发红包,司机对这里的路段极其熟悉,知道怎么避开高峰,挑了条不起眼的小巷七拐八绕进去。等到了个十字巷口,前面的保镖车开得快已上了大路,后面的保镖车还没到巷口,杜维的车就正好卡在当中。突然从两边通巷猛地窜出两辆黑色轿车,极好的车技使他们精确的将杜维的车弄成了夹心饼干,前面的保镖车来不急向后倒,人员只得下车一通狂奔而来,后面的保镖车又出其不意地被赶上来的另一部轿车啃了屁股,撞得横七竖八门窗变形,人在里面跟翻了个儿的王八一样动弹不得。

杜维被一阵急刹重重甩向车门,阿坤爬过来拽他,却被人一枪托砸在颈后瞬间趴倒在座位上,不省人事。

乌黑带亮的枪口对着杜维,他还来不急从地上坐起,背后的车门也被拉开,另一只枪同样死死顶在他后脑,人就这么被提着领子拽出车厢,再塞进西边通巷里停着的另一辆黑色面包车中,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完全是行家里手的作风。

陌生凶恶的男子用钢制警用手铐,将杜维双手拧在身后锁在一起,又从兜里拽出条预备好的粗黑麻布,紧紧在他眼睛上缠了三圈才在脑后系好。接着就是一阵毫不客气,七手八脚的搜身,皮带、腕表自不用说,就连袖扣、鞋底都一一筛查过去,生怕留下漏洞。杜维的脑子在周围一片混乱中高速运转,绑架的人对他的行程安排,平日路线了解程度很高,并且知道他身上带有定位装置,这样的手段一定出自社团内部,嫌疑仅集中在几个人身上。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似乎到了目的地,但是车门开合一阵就又匆忙上路,更像是上下换人的情形。杜维一声不响,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而和着冬日里仓促的冷风,他突然闻到对面坐着的人身上传来阵阵微弱的香烛味。隔了好久,他才试探性地叫了声:“阿畅。”

勒得眼睛发麻的黑布被颇有耐心的一层一层绕开,最后刹那光明闯进来,杜维紧紧闭上眼,再慢慢睁开。果然,对面坐着的正是万年石头脸阿畅,他既不惊讶也不疑惑更不询问,就这么真实坦白地看着杜维。两人心知肚明,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横在当中的就只有一件事——习斌的死!

“难得你这么大老远的跑回来。”杜维自嘲一下先开了口。阿畅接替习斌的位置却没接习斌的地盘,只负责林正的安全工作。林正在巨源寺给习斌开法事,他肯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匆忙跑回来当然沾了一身烟火气。

阿畅不声不响,手里捏弄着那条黑布,过了很久才说:“阿彪没死,大渣救了他。”

仿佛早有准备杜维只叹了口气,知道那天阴魂不散跟着他们的车子抢了先机。

“大渣怀疑你我没怀疑你,正哥怀疑你我也没怀疑你,是我太蠢还是你聪明过了?”阿畅是个少话的人,平时有问有答,不问绝不多嘴全当自己是个大件儿摆设。看起来这件事扎在了他心尖上,已是不吐不快。

杜维对阿畅从来没有喜恶之感,就到今天这个地步也谈不上无法面对,所以说话自然是不带忌讳,“我既然做了就知道有今天,你们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随便。”

阿畅不再说话,只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盯着他。

黑色面包车上了高速,被尚未消融的雪地反射出肃穆的光,如一口高速移动的大棺材般。不久又转下高速进入休息区,开进一辆早就等待多时的巨型货柜车的肚子里,司机保镖默默离去,又换上一帮人来。

杜维翘起二郎腿气定神闲地看他们忙活,灰黄色的车内灯照着他轮廓鲜明的侧脸,一股柔软的杀气仍在。新上来的一帮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渣的杂牌军,佤邦职业雇佣兵团。一片漆黑之中货柜车要驶向何方圣地,杜维、阿畅都不知道。大渣长期混迹世界上最乱套的地界,深入险境锻炼出的手段自然是高了一个段数,货柜车既能阻断对绑架车辆的追踪,又能屏蔽信号,在这里面就算你皮下植入了信号发生装置也没用。

经过一阵猛烈的颠簸,发动机的声音弱了下去,货柜车彻底停止不动了。这帮雇佣兵可没有阿畅手下的礼貌劲儿,用大口径步枪顶着杜维的脑袋,连拖带拽把人从车上弄了下来。这是一座荒废的汽修厂,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就连外面玻璃钢的修车大棚都已被积雪压垮,以扭曲的造型摆在面前。

杜维被两个丛林壮汉像拽麻袋似的拖进雪地里唯一一幢冒着鬼气的黑暗厂房,大渣穿着件迷彩风衣,战靴皮裤,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椅子上,面前是个巨大的铜火围子,一摞摞绢黄冥钞整整齐齐摆在身边。他看着杜维那张嚣张的脸,一把一把将冥钞投入火中,手中的木棍儿更是在火里一挑……破烂不堪的厂房风从四面八方涌进,一片灰烬扬起,带着怨恨的火星来直直扑向杜维!

55.

大渣胸中憋着口气,一脚踹向杜维腹部,没等两边的壮汉把被踹趴下的人提起来,接着又是一脚重重踢在肩头,这才抖了抖肩膀像只餍足猛禽似的立在原地,阴森森地说了句:“老天开眼。”

杜维被一通猛踢狠踹弄翻在地,脸颊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急促的喘息被冻成一层寒气。他用肩膀支起身体,毫无退缩的眼神缓缓升起,由下到上将大渣看了个够,一声不吭。

无所畏惧的态度叫大渣刚刚出的那口恶气转眼又堵了回来,他抓起手边的点冲,卸下保险,抖了抖手三两步走上来,用枪顶住杜维的心口,“我真后悔清迈那次没杀了你!”

杜维蹙起眉尖身体却挺得笔直,仿佛顶在胸前的不是枪口而是根绣花针尖,他想起在泰国林正派大渣来护卫周全,而现在他却与林正性命相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竟仰着头微微笑了,“你现在动手也不晚。”

就在大渣的怒气被完全激起的时候,阿畅冲进来一把拨开他手中的枪,“大渣这是帮务,你不能私自杀他。”

“帮务?回去问问你们大佬舍不舍得杀他?”大渣将枪甩到肩头咄咄逼人。

阿畅孤身而来,周围站了一帮杀人如砍瓜切菜的雇佣兵,却也丝毫不输气势,“社团是兄弟的社团不是大哥的,正哥的意志改变不了整个帮会。他瞥了眼身后被人压在地上的杜维,又说道:“我不想斌哥死的不明不白,社团上下理因表态,明早正哥下山我会召集堂中会,公开证据他就是死路一条。”

“那最好不过。”大渣转身回到椅子旁边,抓起剩下的冥钞振臂一抛,青黄色的纸片在四下乱窜的风中被扯得沙沙作响,有几张飘落到火围顶上,被焰苗燎着随着热气升上屋顶,再慢慢地化为灰烬,如有神灵指点一般……

腊月的天是极短的,软弱无力的光亮转眼就被一片青黑取代,大渣走前叫人将杜维关到地下室,让晚些再送阿畅回大宅。阿畅也不知怎么搞定一帮鸟语匪徒,不一会竟被人陪着进到地下室里。

杜维靠在墙根里一排水泥袋上,头顶是一盏被冻住的换气扇,灰暗不明的亮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竟是室内唯一的光源。阿畅身后的人提着个汽油灯,忽明忽暗的火星随着人的脚步晃悠着从台阶上飘下来,看着有那么点阴森恐怖。

阿畅走过去蹲下身将杜维手上的铐子解开,却出乎意料地坐在他身边,两人背靠水泥袋,仰着头凝视屋顶一道裹了雾气般的亮痕,久久无语。

默默将一根烟递过去,阿畅拨开火机给杜维点了,“我家跟你蛮像的,我老爸抽我老妈赌,一对祸害。”说完才给自己点烟,橙红色的火光映着他石雕般的侧脸,却不见丁点情绪,“我老爸有时候会给人当‘跑脚’赚点白粉钱,也不知道是不是吸毒把脑子搞坏了,那么胆小的人居然咪了潮州帮的货。赶货的马仔砸了我家,用砍刀背打我老妈。”他转头认真地看着杜维,“潮州帮!你知道吗?潮州帮叫我死全家啊!如果不是斌哥,我们全家早就埋在一个坟头里了!”

杜维知道习斌对他有恩,但具体是什么事他并不知情,也没兴趣知道。而现在,面对平时铁板一块,情绪从不外露的阿畅,他无话可说。

“我知道正哥不想你死,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对不起斌哥。”他狠狠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烟头呲呲响着迸出点点火星。他明天一早私自召集堂中会,摆明了就是先斩后奏打林正个措手不及,他料定面对整个社团利益,林正的私心发挥不了一丝作用,这样杜维必死无疑!而作为林正的心腹,他如此玩弄手段并且私下连接大渣,也将导致他彻底失去林正信任,兄弟之情灰飞烟灭。

杜维垂头拨弄着指间的香烟,看那火光忽明忽暗,“你没错,正哥不会怪你。”

阿畅苦笑一下,站起身拍拍外衣上的浮灰,又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板正样子,“小杜哥,我先走了。”

汽油灯如一簇晃晃悠悠的鬼火,拉起地上的影子扭曲成万般模样。等到阿畅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铁门后,杜维突然开口,“我要是你也会做同样的决定。”那握在门边的手顿了顿才慢慢合上了门……

黑色的林肯轿车一路闯开红灯,风驰电掣般开进大宅,倒车镜差点将开铁门的小弟带飞出去。林正走下车一张胳膊将卷在手上的大衣抛给阿乐,人是片刻未停身边带着风呼啸般走过去。

大宅后堂正厅里,左右双排六座黄花梨官帽椅上,整整齐齐坐着社团上下二十四角头,西九东十五一个不落。见着林正进来,一阵齐刷刷的衣物摩擦声,所有的人屏气凝神站得如门前枪旗,连影子都无半分晃动。

走到南首上座前,林正刻意看了眼身侧的阿畅既无责怪也无愤怒,只有瞬间闪过的浓重悲痛,无声无息却尖刻入骨。阿畅下意识低下头,即使已习惯铜墙铁壁般的伪装依然经不住手足无措。他见人都已坐定就叫左右关闭正厅大门,门外清场大宅闭户,任何人不许出入。

没等林正开口,早在侧边配房准备的大渣便扭了杜维,手下推着裹得跟粽子似的阿彪,架起吓得裤裆湿了大片的葛一平,哐嘁哐嘁像苏三起解似的一溜儿走了出来,把刚回身进门的阿畅气得够呛。大渣长在三不管地界,过得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在他眼里大佬就是公平,除此之外什么帮会规矩都他妈是放花花屁。他钳住杜维还没好利索的右肩硬是逼人跪下来,接下来就对着葛一平的屁股一通猛踢,可怜的葛老大毫无形象可言,嚎叫着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讲了个清楚,也把杜维从里到外抹了个乌黑透亮。大厅里立时如冰水入热油沸腾起来,而令人意外的是东区原属习斌地盘竟没有一致对外,而是分成了两派,一派要将杜维碎尸万段,另一派以阿禄为首死咬着不认葛一平的话。林正则阴着脸手抓着大圈椅扶手,眼神透过人群上方激烈的空气望出去,十二扇雕花木槅门上,起伏扭曲的花纹仿佛活了一样正疯狂地纠缠住他的心,要将它拉出来暴晒在日光下,打上各自的标记。

大渣心里骂了十二遍娘,大喊一声,“都别嚷嚷了!叫你们大佬问问杜维,看是不是他做的!看他本人承认不!”

一语惊醒一群噩梦中人,几十双眼睛立刻盯着林正,室内像黄昏后鸦雀散尽的空巷,寂静无声。

自始至终,他们的目光都各自缩入坚实的堡垒,不敢越雷池一步,就怕一个不经意的碰撞让伪装坚定的心分崩离析。林正坐在那儿外面的光线打不到他身上,眉目化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中,“杜维,刚刚葛一平说得都是真的?”不像问句的问句,却问得斩钉截铁。

“是,一切都是我干的。”杜维抬起头,眼神顺着木地板的中缝一点一滴看上去,最后,爬到茶桌边上看见林正的手,微白的骨节因用力而扎着,血管清晰可见。

“那你……该死!”林正低低说了句,天太冷了,他口中带出的寒气在室内都清晰可见。

似乎太过于突然包括阿畅和大渣在内,所有的人都愣在原地,难以相信林正如此轻而易举就判了杜维死刑?连点过程都没有?而杜维是极清楚的,他拼不过林正的野心,拼不过兄弟情谊,更拼不过社团利益!该做的都已做完林正面前是一片霸业,人连最后一点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了,便叫死而无憾吧!

大渣第一个反应过来,抽腿照杜维后腰就是一脚,“听见正哥怎么说的了吧!你早该死了!”

“大渣住手!”龙鼎从座位上站起来,花白的鬓角昭示着他的地位,“阿斌的死是你们兄弟私事,但也是我们的帮务。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杜维是社团的坐馆龙头,他即便是罪大恶极办他的是祖宗家法,我们要给他应有的体面。”龙鼎和从新海本是置身事外不想趟这摊子浑水的,但无论对错,杜维扫英合灭陈魁给社团争到的利益有目共睹,如此这般里应外合的突击审问叫人唏嘘。

“阿禄!还不过去把小杜哥扶起来,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龙鼎讲完道理火儿还没发出来,提着阿禄一顿喷。阿禄高兴的屁颠屁颠领骂下去。

仿佛就在等这个人这句话,抢在大渣回话前林正发话了,“死罪跑不了,明天几个坐馆过来找人算算日子,清理门户。”他转向大渣眼神复杂,“人关在北郊他原来的别墅,我不派人你自己看着丢了也算你的,反正你谁都信不过。”

大渣没想到逼宫逼得如此砍瓜切菜,一时竟有些慌张,“正哥……我不是这意思……。”

林正打了个手势,“你记着,他还是胜义堂的坐馆龙头,你要是越界动他一个手指头,我们就是帮派恩怨!”

56.

扶乩之后龙鼎代林正表示,无论是腊月里还是正月前杀人均不祥,杜维暂时深押北郊等年后再定日子。阿彪和葛一平可就没这么走运,挂猪肉似的被冷库车拉走,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大渣这次意外没做任何反对,一是明堂正审真相大白,习斌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二是只要林正肯放弃杜维,他还是想放低姿态重修兄弟关系的。

就这样,杜维头一次不用算计,不用猜疑,不用伪装地去欣赏每一天,每个人,这种短暂而平静的日子不受打扰不受干涉地走到了年底。

直到大年二十九,林正才叫阿畅去给杜维回贺新的礼。经过如此一番折腾,阿畅并没有向外人猜想的那样彻底失去信任,甚至发配远地。林正没有一丝刁难,叫他该干嘛还干嘛,这倒让阿畅生出些许负罪感来。

临近傍晚,天不是很冷,白日的温度还徐徐护着细雪下的一方天地。杜维站在二楼露台里,隔着双层的防弹玻璃,看见阿畅在门外弯身下了车,被丛林匪徒们稀里哗啦地搜身,再一步一步穿过多日未清扫,积雪深重的庭院,最后艰难地站在门厅前。

只有阿坤和杜维的别墅,少了保镖成群的肃杀之气显得清冷消沉,连平时叽喳不停的鹩哥都老老实实地站在架子上,眼神里都是深宫怨妇的味道,只等杜维看书累了,剥一颗开心果逗逗它。

阿畅把礼品交给阿坤就只身进了二楼小厅,见杜维靠在窗边的古董丝绒面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端着本书却早有准备地看着他。

“小杜哥。”阿畅瘦高个子,在重修了吊顶的小偏厅里显得格外拘束。

杜维合上书捻起个干果递给鹩哥,没抬眼只说了声,“坐。”

“不了。”阿畅搓了搓手上的勒痕多少有点尴尬,“正哥送了回礼来,顺便让我问你一声他想明天过来吃饭。”

杜维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鹩哥身手干脆地啄走干果,得意地扑腾两下翅膀。他转头对着站在面前快顶着房梁的阿畅,鼠灰色的鸡心领羊绒衫衬得脸色略显苍白,“我说不来他就不来了?”低低说了句,杜维不可察觉地轻叹,“不怕晦气就来吧。”

“他们……没有难为你吧?”阿畅依旧没有坐下,像根标杆似的立在屋中。

“是你问我还是他问?”杜维伸展身体抱着手闲闲向后靠去。

没想他能反问回来,阿畅顿时语塞低头看着地板,鞋边蹭上的积雪一层一层化开,在木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再被地暖蒸发殆尽。

“帮我个忙吧。”突见气氛莫名起来,杜维主动绕开话题,“帮我买些香烛纸钱,他们不让阿坤出去,我要请阿烈回来过年。”

“我这就去。”如蒙大赦阿畅依旧低着头急匆匆往门口走去。

“等等!”杜维站起身叫住他,一直哽在喉间的话终于问出口,“阿畅,你告诉我阿烈真的死了吗?”

阿畅握在门边的手陡然攥紧,坚毅的唇绷成一条直线,“阿烈已经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对方话音刚落杜维就急追着问道,他心中一直有个隐隐的希望,不见人不见尸阿烈是不是有可能还活着?

阿畅转过身站定了,不忍心看杜维撇开脸缓慢说道:“动手的兄弟很利索一枪毙命,尸体就地烧埋了。”他深呼口气,“我当时在场。”

杜维环抱的手垂下来,又无措的像是要抓住什么,他转身走到胡木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一遍一遍划过去,“真是好样儿的,都是林正教出来的,好……”他反复叨念着那个好字,眼里最后那点光亮也暗了下来,像一簇奋力挣扎的火花,最终安静地灭了。

大年三十林正重金请了“宝善楼”的掌勺师傅,一早带着徒弟碗瓢勺盆浩浩荡荡进了北郊小别墅,在楼下许久不曾开火的厨房里一通折腾。也许是阿畅没有置办过祭奠的东西,也许是慌乱心不在焉,他给杜维带来的东西样数不少,有用的却不多。杜维只好叫阿坤用黄姜纸折了信封,红纸边把冥钞封好再在皮面儿上写名字,阿坤笨手粗脚叠得信封宽窄不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交差。

杜维正在温室里给鹩哥修翅膀,见阿坤顶着张苦瓜脸,怀里抱着一堆四不像的纸袋子立在桌前。他放下剪刀,鄙视了下鹩哥幽怨的小眼神,心里又叹了口气,傻大个儿真是经不起欺负啊,哪里像阿烈抗打击能力一流。

“小杜哥,不行还是叫阿畅再去买一趟吧。”阿坤灰心丧气的说。

杜维从他怀里抽出一包裹成梯形的纸包,在手中翻看,“行了放着吧,阿烈不是挑剔的人。”他支着下巴看阿坤背过去将纸包都放在小桌上,屁股后面像有一只毛绒绒的大尾巴,讨好似的扫来扫去,“等天擦黑了,你陪我去请阿烈回来过年,然后你就走吧。”

阿坤闷着答应了,手底下还仔细地撸着红纸翻起的边儿,根本没当回事问道:“我去哪儿啊?”

“去找阿禄吧,只有他不会欺负你。”杜维有感觉最多过了十五,自己的日子拖不下去了,他不想面前这个傻大个儿受不必要的牵连,这个世界上的笨蛋都应该好好活着。

阿坤猛回身瞪大眼睛,“小杜哥你是叫我走?”他心里咆哮着,“不会吧?不就是信封没折好吗?大不了我重新叠啊!不能直接叫我滚蛋吧?”

杜维似乎已经听见了他心里无限循环的咆哮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张银行卡,“我有事拜托你,这里有两张卡是开在阿禄名下的,一张给你一张你要帮我带给阿烈的家人,他有叔婶还有个姐姐,你要帮我照顾他们所以你必须走。”他看着阿坤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就继续说道,“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你和阿烈一样都是我兄弟,你要是继续呆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死不瞑目,明白吗?”

阿坤明白小杜哥这是在托孤,他的手垂在身侧还捏着一把红纸条,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无比懦弱并且傻帽透顶。眼泪涌出来又被奋力吸收,阿坤抽了抽鼻子问道,“密码是什么?”

杜维歪头扫了他一眼,笑了,“你也不傻啊!”

林正来时正是万家灯火的团圆点,厨子早早摆好一桌丰盛菜肴,领了厚厚的红包轻手利脚地出去了。林正身边是很少跟着的阿礼,见他没什么指示就弯身问道,“正哥,要去叫小杜哥吗?”

这话要是阿畅在是绝不会问的,林正指尖抹了下骨瓷蘸碟的宫萃花边,“你先出去吧,叫人都站远点。”

阿礼应了声便合门出去了。无风的天飘飘悠悠下起小雪,等到古旧的木格窗栏上积了薄亮亮一层,杜维才从屋后的小门进来。他披着件浸满融雪的灰黑大衣,手里还提着支烧得半黑的树枝,突然进到室内带来一股混着香烛烟气的土腥味儿。

“去给阿烈烧纸了。”林正走过去接下他手里的大衣抖了抖再挂起来。

杜维背对着他低头扑掉身上的纸灰渣,嗯了一声便走进厨房从吊柜里拿出一双新碗筷,转身时看到台案上放着盘包好的饺子,旁边的水也开得正好,他想也没想就把饺子倒进去,端着碗慢慢等。

看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林正在厨房门口转了个圈又规矩地坐到桌边,水纹漂花的毛玻璃只能映出杜维的一个晕影,便也叫他觉得如痴如醉难以割舍。

等杜维端着饺子出来,一大桌子饭菜早就凉透了,他把空碗筷摆在身边的位子上,再将饺子连盘带钵剁到林正面前,“吃完赶紧滚蛋!”

林正本想叫人进来热热饭菜,见了这仗势也只好低头捞过盘子,挑了几个圆滚漂亮的饺子晾在小碟里,等温呼不烫了才站起身隔着大半个饭桌给杜维递到碗边上。他知道杜维不吃太烫的东西,每回都是自己挑出来给他晾着的。

饺子晾得正好皮儿凉馅儿热,杜维也不管撩筷子就吃,吃完一碟林正给递一碟,等到面前的小碟垒出个小碗的高度,杜维吃饱了林正一个饺子皮儿都没捞着!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屋里静如真空,偶尔传来一阵炮响震得玻璃都嗡嗡叫。

林正目不转睛看着对面的人,他的头发有些长了细细碎碎的遮下来,微微低头的时候就挡住了眉目,再被昏黄的灯光笼着似乎表情都要化掉了,就这么化进心坎里……林正的心就这么冷不丁的被狠狠戳了一下。

杜维一直低头闷声不吭气,隔了好久也不见林正有要走的意思,才深叹口气,“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做了,还要干什么?等我跪下来向你求饶,痛哭流涕求你原谅我?”他抬起头坚定地迎上林正的目光,“别做梦了!”

林正的胸口一阵窒息痛,仿佛短暂而猛烈的热带暴雨抽在新发的枝叶上,瞬间支离破碎。

“杜维,我想了很久,错得不是你而是我,是我的自私自负把你推到今天这个地步。”林正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他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着杜维,深情而不舍,“是我害死了习斌也害了你,接受惩罚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57.

“杜维,我想了很久,错得不是你而是我,是我的自私自负把你推到今天这个地步。”林正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他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着杜维,深情而不舍,“是我害死了习斌也害了你,接受惩罚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你放屁!”杜维粗声喝住他的话头儿,饭桌上的碗盘给他一拍,震的哗哗响。他仿佛已经习惯了彼此间小心翼翼的机锋,遮遮掩掩的试探,突如其来的坦白真实就好似黑暗中太过强烈的光亮,反倒难以接近。没由来的一阵烦躁,杜维站起身一把拽下林正的大衣劈头盖脸地丢过去,“我做了什么我自己清楚得很,用不着你拐弯抹角提醒我!你走吧,相互恶心有意思吗?”

林正抱着大衣站在桌边,被带倒的汤碗洒了一身汤水,一缕一缕映着深色的西装布料淌下来,如泪无声。他闭上眼将杜维幽深愤恨的眼神埋进心底,一遍遍反复回味……最后,扬手披起大衣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紫黑色的大门带着低沉的余音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再无交集。

难以自制地走到窗前,杜维看着林正的身影穿过萧瑟的灌木甬道,几个黑衣保镖合身跟上,最后,一把黑伞遮住飘摇的细雪,也遮挡住整个世界,终是一去不返……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细腻的新雪中,被路灯拉出细长的影子。林正没有直接回大宅而是朝大渣的别墅驶去,这个举动并不意外,相反,一周前他就公开传达了这个意思。此时,大渣位于市中繁华地段的小别墅里灯火通明,喜庆异常。

林正一进门带来凛冽的寒气和难以名状的疲惫之色,与金桔彩纸一团和气的室内格格不入。毕竟是多年兄弟,见林正挂着脸色,大渣很识趣地遣了佣人去厨房盯着,亲自上前端茶倒水,恭恭敬敬拜了个大吉大利。

手中端着温热的茶盅,林正的心是却硬邦邦的冰冷,他努力扯出个不自然的微笑,将红包递过去,“大吉大利。”

红木底子镶大理石面儿的餐桌,映着水晶吊灯星星点点的碎光,忽忽悠悠里溢出一股邪气。三两个佣人悄无声息地来回转着,不多会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摆了一桌。

“正哥,兄弟给你赔罪。”大渣举着酒杯站起来,微微垂头看着林正的袖口,“兄弟出言不逊扫了大哥的面子。”

林正木然端起杯子,眼神落在杯缘上,“大渣,我林正不配做你的兄弟。”

“正哥大过年的你别拿我开心行吗?”大渣整个人都懵了尴尬地举着酒杯。

一口喝尽,林正将酒杯扣在桌面上示意二人谁都不能再喝,“你也干了,然后坐下听我说。”

大渣闷头将酒喝掉,一屁股坐下来,他知道林正来前先去了杜维那儿,于是不悦地说,“别的事无所谓,杜维的事没得讲。”

“别抢话!”林正突然提高了声量,单手指着他的眉心,过了很久,他双肘落到桌上五指交叉,“你在泰国救过杜维,你知道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大渣刚要开口,林正又用手势打住他,“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都是我逼的。”

“是我亲手教会他如何利用别人,如何设计栽赃,如何拉拢交易。”林正的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汤碗边缘金色的喜福花纹,“我设计陈魁让杜维去泰国,再利用他拖延时间换货源,也是我放纵他接近阿彪,利用他们的交易换得纯货,算到底他杀了阿斌罪魁祸首是我。”

大渣听得目瞪口呆,虽然恨极了杜维,但也不得不承认对于正哥这人有着近乎偏执的维护,甚至习斌的死他都觉得是杜维感情上的偏激与嫉恨起了绝大作用,因此林正的话他是绝难接受的。

“正哥,杜维本身就嫉恨阿斌,这个你因该知道。”习斌对林正的感情大渣不想深说,其中滋味他相信正哥自知。

林正苦笑一下,望着窗外缠绵的风雪,“我利用他就越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于是越加防备,但我与阿斌从来都是无话不说,换做你,你如何想?”

大渣不想深究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无论什么事在背后推波助澜都无法抵消杜维的罪孽,“正哥,我知道一直都是我在逼你,可是阿斌不该死啊!”他始终希望林正能站在兄弟的立场上。

“杜维也不该死。”紧锁的眉宇间是难以抉择的痛苦,林正低声说道:“该死的人是我。”

“正哥……”大渣站起来,倾身向前手撑在宽大的桌面上,“你是在威胁我?”

林正双手交握放在腿面儿上,身子靠向椅背仰头看着他,“你还记得吗?我们混朝门街,圈仔拉拢你挑拨我们兄弟关系,我那时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我林正要是哪天敢对不起兄弟你就给我一刀。”大渣红了眼眶。

短暂的沉默后,林正自怀中摸出把匕首,手一翻利落地去掉皮套,白刃反着肃穆的光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阿斌。”他将匕首推向桌心,没去看大渣的表情只沉默地坐着。

“正哥真是要和兄弟一刀两断?”与往常不同,大渣收起恨绝的话,小心翼翼地问着。他自认还是很了解林正的,前面他闹林正会让着那是要让他把怨气发泄出来,而今日,尘埃落定林正是绝不会再让他了,“我从来没有想过真有兄弟相背的一天。”

“不,是我对不起兄弟。”林正胸中壅塞,这句话出口已是深喘连连,他长呼口气才渐渐恢复镇定。

大渣走到他身边,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稳稳凝视着那把匕首,“我不会真捅你一刀,我们兄弟从此陌路。”他迅速转身,泪水涌上来又被杀气遮掩住,“以后你护不护的住他,要凭本事!”

林正推开椅子,高大的身体被灯光拉出道浅浅的晕影,往事如水晶灯落下的细碎光斑,零零散散穿过眼前,那些触手可及的年轻面孔被岁月的网滤去鲜活的神情,就在眼前木然转身……就再也抓不住了。他抓起桌上的匕首,连看都没看一眼毫无犹豫扎向自己腹侧!

鲜血瞬间涌出在洁白的衣衫上开出一片刺眼的鲜红,林正扶着桌角手上的力气却分毫不松,硬是将匕首又送了几分。他可以不管帮派立场,可以无视江湖规矩,但面对十几年兄弟之情的了结,他必须作出一个交代。

大渣背对着饭桌隔了好久突然听到阵碗盘碰撞的叮当声,一转身就见林正擦着桌边慢慢滑到地上,腹部鲜红一片,血液顺着捂着伤口的指缝溢出把袖口都染得通红,刚刚桌上那把匕首正牢牢扎在他左侧肋下!

“阿正!”大渣惊叫一声,三两步奔过来扶住他,“阿正!阿正!你这干什么?”

林正忍痛用染满鲜血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我和杜维都有罪,不求你和阿斌能原谅。”他急喘几下依旧不依不饶抓着不放,“他的债我替他还。”

“你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林正的流血速度很快,大渣叫了救护车根本不敢动他,只能解了领带紧勒在他腋下止血。

林正脸色苍白如纸却格外冷静,攥住大渣的手腕低声说道:“我不会让他再出现,所有的都不会知道他的存在,大渣,我可以骗所有的人可我不能骗你!”似乎血液的流失带走了体力,他向后靠进大渣怀中眼前腾起一片黑雾,“大渣……”

“阿正!阿正!”大渣抱紧林正的身体痛呼出声,身后是一片救护车呼啸的鸣笛……

正月十六大早,一队黑色的轿车横在北郊别墅门前,龙鼎弯身下车跟保镖打了个手势就独自一人进了大门,门前的丛林匪徒早在昨晚就交了班,此时一路畅通无阻。向阳的积雪都已化了大半,只剩堆在数窝墙角的灰扑扑一片,气温依旧很低化开的雪水在甬道上结了冰,人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些。

大门并没有锁,龙鼎思摸一二没有选择虚伪的敲门,而是推门直入,果然杜维就坐在窗下的沙发上,听到动静正抬眼看着他,二人心知肚明今天意味着什么。

杜维缓缓站起身,低头合上袖扣,从沙发靠背上拿起西装外套撑臂穿好,便面向龙鼎说道:“没想到是龙哥,我还以为会是阿畅。”

“阿畅?这儿还轮不到他。”龙鼎的眼神在他脸上巡了一圈,见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却叹了口气,“我还真不想当这把差事。”

杜维已经穿戴妥帖走到门口,灰色的天空阴沉着,远处的山峦依旧是绵延的白色,“龙哥你来送我也算是有始有终。”他加入胜义堂第一个跟着的就是龙鼎,如果这是林正的安排又不知道是何种意义,而现在一切他都已经懒得去猜想了。

“走吧。”龙鼎细不可闻的叹息,夹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寒雾,不着痕迹地散去。

58.

黑色的保镖车压过冰雪,车轮传递着低沉的喳喳声。转弯的时候能看到轻笼在薄雾中的城市,像是悬浮在脚下的海市蜃楼,从远处露出一隙飘渺宁静。

杜维细薄的手掌搁在腿上,眼睛依旧停留在窗外,浅浅舒了口气,“龙哥,如果方便身后事想拜托你”

龙鼎面沉如水,不明朗的目光幽灵似得滑到他脸上,“正哥的心思现下谁都不敢去碰,这事儿我怕是办不来。”

“龙哥太看得起我了。”杜维微微低头笑弯了眉眼,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就火化吧,一把灰清清白白,往江里一撒自由自在的。”

龙鼎不声不响,看他倔强而固执的身影包裹在熨帖的西装里挺得笔直。平心而论,无论林正清理门户的架势拿得多足,他也不觉得杜维是非死不可。直至今日,他上门接人还想着是不是正哥早下了圈子,于是自作多情的带了一票熟脸,要是正哥劫道儿他就顺势当个最佳男配。谁想,眼瞅着车平平安安下了山,稳稳当当进了城,一丁点动静没有,龙鼎心里直打鼓,林正不会是玩儿真的吧?

直到车拐进巷道,看见阿畅带人将大宅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龙鼎才知道杜维今天怕是凶多吉少,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正哥够无情,够下得去手!

阿畅还是极恭敬的,杜维几乎是被拥簇着进了大宅,不像是清理门户更像是来和林正分账的。

地下室青灰的墙面印着水管斑驳的锈痕,温吞的亮光从头顶冻住的通风扇缝隙漏进来,一室烟火飘摇直上化在那里,随风散去。

龙鼎站定在刑堂正中半人高的关二爷金身塑像前,带着丛新海等元老持香拜了三拜。阿畅将习斌的连龛牌位工整的立在供桌前,低眉抬眼之间却不敢与龙鼎碰触,少见的示弱。

“正哥什么时候到?”龙鼎掸了下桌角的香灰,即便林正早已暗示过不会到场,他还是乐意看阿畅纠结一把。

没等阿畅接话,刑堂大门被安静的推开,大渣带了两个保镖走进来,站定在龙鼎面前,规规整整接了句,“龙哥,正哥说他不来的。”说完,犹自点上香火拜了关帝和习斌的牌位。

“大渣,这是你们的兄弟亲仇,却是在胜义堂的地面上处理我胜义堂的坐馆,轮不到你来拿这个大。”龙鼎知道今日杜维是必死无疑,但死谁手里都不能死大渣手里,这是他能给杜维的最后尊严。

“大渣,你‘行脚避祸’八年多,就算是正哥的持香兄弟也没有插手帮务的权利。”丛新海敲了敲烟斗,站起身来力挺龙鼎,“你在那穷乡僻壤混的规矩学太少。”

令人惊讶的是,大渣没有出言不逊更没有暴跳如雷,皱眉摸着领带尖嚼着这些话一声不吭,这个丛林匪徒突然端正的就如他身上很少穿的白衬衫,叫人捉摸不透。过了许久,他抬脸却是恭恭敬敬向龙鼎鞠了一躬,“海哥、龙哥,我知道,我大渣做事糙没规矩。但习斌是我兄弟,他被人害死了我不为他报仇,不手刃仇人我还是人吗?”大渣眼里失去了躁动的火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与不甘,“再说了,习斌难道不是你们的兄弟吗?”

沸腾的刑堂瞬间冷下来,龙鼎转头与丛新海对了眼,沉下一口气说道:“杜维有错,他该死,但他不能死在你手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是我们的规矩。”

他话音未落,阿礼靠上来在耳边轻声提醒道:“龙哥,时间快到了。”

未等龙鼎反应,大渣开了腔:“龙哥,那我对不住各位大佬了。”说完自怀里掏出一只油亮的桃木牌符,上面繁复的花纹都已模糊,仅能看到凹凸的痕迹。

龙鼎被亮在面前的东西惊得一震,林正是铁了心叫杜维不得好死啊,连“话事”的牌符都给了大渣,“正哥这是重情还是薄情,我是看不明白了。”他凉凉叹了口气,回身对阿礼说:“把杜维带过来吧。”

杜维走进刑堂,正对着南首空荡荡的铁力木太师椅,第一次上刑堂受罚的时候,林正就坐在那里。他脸上依旧是千篇一律的平淡,却也抵挡不住往事如潮,扑面而来。

身侧的保镖将他带到堂屋正中坐定了,阿礼忙慌唱了时间。大渣丝毫不拖泥带水,从保镖手上接过针管,弯腰提起木笼内的兔子走到杜维面前,当着各位龙头的面一针扎下去。那兔子仅是蹬了两下腿,就被大渣扔在地上软软的抖了抖身子,再也不动了。

“看在正哥的面子上,不见血留全尸。”大渣从保镖手中换了支针,冰凉的针尖斜比着杜维的颈动脉。

杜维的手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柔韧有力的手指自然的曲着,“那我应该谢谢你。”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紫黑坚硬的铁力木靠背,上面繁复吉祥的福禄寿纹雕在眼前扭曲成一团,仿佛远处有一双眼睛,目光细致温柔的落在脸上,是那样难忘。

针尖破开皮肤,有毒的药水与血液撞击,冰冷的微痛一点一点散开,杜维的眼神渐渐模糊了,却也不愿离开那把椅子,直到那镜花水月的一点残念都没有了,原来时光如此易逝……

杜维被当场确认咽气,尸体被大渣谨慎收敛并着人搬运上车,像是要送走的样子。

龙鼎一口郁闷之气卡在胸腔里,甩开丛新海的劝阻,叫来阿禄在大宅外与阿畅拉开阵仗,逼大渣将杜维的遗体交回。大宅内外一时间箭拔弩张,同根相煎乱成一团。

大渣今天只带了两个身边人,剩下的动作都是阿畅在料理,他衡量了下左右形势,不能在林正还未脱离危险的时候叫胜义堂乱起来。最终,大渣迎着一票愤恨的眼神,独自离开。

阿畅带着一口豪棺进了大宅正厅,脚还没落稳,就被龙鼎一个巴掌扇了出去,正好撞在杜维的棺木上。

“吃里扒外的东西!”龙鼎松开袖扣,面上阴云密布,“杜维弑兄该死,你出卖兄弟联手大渣逼宫同样该死。”

阿畅垂头不声不响的依在棺材旁,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龙哥,我的命是斌哥给的,死在这也值了。”

“你们活人的孽,我是管不得了,我只管死人,杜维的后事我是一定要做的。”龙鼎知道习斌予他的恩情,只觉得冤孽深长一环一环扣住了每个人,动弹不得。

将其他人遣到院子里只留下阿禄,龙鼎蹲在杜维棺木前简单烧了点冥钞纸幡,“杜维,早点上路吧,赶在太阳下山前投胎命好,我叫阿禄带你去江边。”他拍了拍反着阴光的暗红柳棺棺头,侧头对阿禄说道:“去关赖火葬场。”

前后共四辆保镖车夹着笨重阴森的灵车,穿过跨江大桥向南驶去,环城路旁灰扑扑的残雪拉出一道漫无边际的线。龙鼎降下车窗,冬日凛冽崭新的气息冲进车内,将浑浊的烟味儿打散开。

一辆巨型危化车车笛长鸣,打着灯闪从左手超上来,龙鼎的车队速度本就不快,徐徐向右靠去,避让着身边的庞然大物。眼看危化车巨大的金属储罐屁股就要超过头前的保镖车,突然,车身剧烈晃动几下,竟是缓速向前斜滑出去,最终一个趔趄打横阻挡了去路。

阿禄被一个急刹车甩得碰在副驾靠背上,嘴里直骂娘,连忙喊了人叫出去看看。刚推开车门,就见危化车司机笔直的跳下车,捂住口鼻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苦味,蜇的人眼睛刺痛。在场的人不是傻子,第一反应就是有毒或易爆物品泄漏,连忙回到车内封死门窗一把方向盘掉头而去。保镖车皆是轻盈高速的高级轿车,掉头灵活自然是超在笨重的灵车前面,落在最后的灵车司机好心带上了危化车的司机。

龙鼎的车大概跑出五分钟路程,远远能听到跨江大桥对面传来呜呜的消防车声音。阿禄的电话这时没前没后的打进来,“龙哥,灵车不见了!”

龙鼎把着电话将阿禄骂了个狗血喷头,转念一想,大渣杀杜维都能不见红留全尸,干嘛还不放过尸体呢?他眼皮一跳,神经质的拿手按了按,“阿禄,你叫人回去再仔细看看。”

没一会儿,看现场的人回了电话,哪有什么有毒气体泄漏,分明是有人从危化车上丢下来的催泪瓦斯在作怪。

阿禄啐了口吐沫,要带人从唯一的岔路口追过去找灵车,却被龙鼎拦住了。他望着茫茫奔流的江水,仿佛看着隆冬的尽头,最后虚抬一下眼睑,“走吧回去,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阿禄还在后面骂骂咧咧的不肯上车,龙鼎拉开车门,短暂的一丝笑意模糊的出现,“他妈的,连老子一起玩儿了!”

一个半月后,美国,芝加哥。

早春的芝加哥,从密歇根湖上吹来的风依旧凛冽,肆意撕扯着行人的头发。湖边簇拥在一起的北美针叶乔木,偷偷从冬季干燥的灰绿色中透出几丝新鲜的颜色。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刚刚复苏的草坪,斑驳的嫩绿色延伸到湖边。杜维坐在窗下的沙发上,对面带着黑框眼镜的精明男人,将一小摞资料搁在他面前。

“许先生,这是你的资料和证件。”男人修剪平整的指甲轻轻划过纸张,将护照、驾驶证、保险等一字摆开。

一个多月前,在大宅他被大渣注射了神经性药物,整个人陷入假死状态。等他醒来,人已到美国,拥有了新的身份——许诺。杜维没有见到大渣,更没有见到林正,只有陌生的保镖谨慎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今天,这个号称是林正律师的男人告诉他,在保镖的跟随下,他勉强可以自由出入了。

“这是银行卡,还有语言学校的课程表……”男人像是有强迫症似得,将一桌子物件按大小排列着,有条不紊的。

杜维的眼神飘过一份附有翻译的文件,拿过手一看,是张“夫妻”共有财产清单,里面整齐列着不动产、有价证券、持股比例等明细。再往下翻,附件赫然是一张结婚证明,登记姓名正是林正与许诺。

律师完全无视杜维青白一片的脸色,推了推镜框一本正经的说道:“许先生,林先生和您三个月前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为合法夫妻。”

没等杜维将手中的文件拍他脸上,男人不怕死的继续说:“林先生让我劝您,您如果想和他离婚的话基本不可能。第一,几乎没人敢冒死帮你打这个官司,第二,您二位财产交织情况相当复杂,您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他倒了口气儿又补了句,“所以您还是等林先生伤口可以坐飞机,回芝加哥再说吧。”

“他受伤了?”杜维条件反射问出口,带着不自知的关切,这是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林正的消息。

“您真关心林先生。”男人精明的眼睛弯了弯,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林先生也一直担心着您的状况,要不是兄弟们拼死拦着,估计他早跑……”他突然停住了喋喋不休的话语,惊讶的眼神穿过杜维望向窗外,缓缓的站起身。

杜维随他看去。窗外草坪上,林正牵着“叱咤风云”迎风站着,黑发飞舞,面目似乎都要化在风里。

一阵酸楚猝不及防涌上杜维心头。往事如风,光阴散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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