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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影(包子)——风鉴

文案:

对于一个懒于写并写不好文案的作者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中二标题更能体现作者内心中二病了!

于是,这是一个相爱相杀的故事~

当一心争强好胜的薛小鸟终于败给那个看似傻缺实则内心诡计多端的小邵同学并被他抓回老窝时,我们美好的故事就这样华丽丽的开场了~

此文必为短篇,龙套不多废话很少,除去卖萌的作者君一切太平顺利~

撒花~

咳咳,二包在遥远的前方,遥望

内容标签:生子 强强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邵若拙,薛翔 | 配角:姚音,李诀 | 其它:生子

1.1.决战之城

九江风雪照孤城。

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占据了大半山峦与道路,放眼过去,无论何处均是白皑皑的一片。此时天色微微放晴,阳光洒下些许暖意也被冷风尽数吹凉。

数千大军前的那人,稳稳坐在马上,任由寒风彻骨亦岿然不动。

他瘦削的脸庞自始至终都是上扬的,挑起的是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更多的是一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傲气。

他漂亮的眉眼遥遥望着远方,眼角微挑时,隐隐有一股尊贵王者之姿。

薛翔着了战甲,稍稍拉紧缰绳,身下的黑驹在不安分地扭头喘气,而他身后的大军皆肃穆寂静,军纪严明。

这时,前方有一士兵匆匆而来,半跪抱拳,道,

“报!敌方大军正经过苍林,即将进入设伏区段!”

薛翔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微勾,捋了捋黑马驹的鬃毛,喝一声,

“好!大军出发!”

此刻邵若拙的军队正在前进,举目望去,在他们两侧是银装素裹的树林,前方仅有一条不甚开阔的大道。军队进入林中,难以施展,况两肋受阻,无法很好的展开阵势。这对彼此皆是不利,但邵若拙知道,以薛翔的心思,他定不会轻易放弃这块地段,即使是绝境,他薛翔也能找出潜在优势来,何况此处。

现下邵若拙的脸色,有些冷,光照下林子,零碎地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却也暗淡无力。

他的唇自进入这片林中起便是紧紧抿着,一刻也不曾放松。

为防那家伙在林中埋伏偷袭,他安排部分分队穿林而行,如此势必削减军队人数,且那份兵力的行走速度慢于大军,待出林之时再次汇集需要时间。

邵若拙明知薛翔的心思,却也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不若他也会在林中设伏,引也要引自己进去,虽彼此皆展不开手脚,但邵若拙在明的损失定是大于薛翔在暗。况在此处便被动分散兵力使大军不安,倒不如他自己乖乖受教。

如此行了一阵,寒风凄凄,冰寒入骨,邵若拙的军队在提防林中埋伏与抵御寒冷中已展现出些许疲态。邵若拙知道薛翔是以逸待劳,而自己正是提心吊胆,唯恐进入未知的陷阱,且两军交战之前邵若拙已败过一次,士气难免有些衰退。

薛翔的心理战,打得真是妙极。

不过邵若拙也早有准备,令全队停下,让将士喝了口自带的烧酒,稍稍振奋人心。且邵将军有令,只饮一口,不准贪杯,若要一醉,便等大胜还归!

将士们闻言均是一股热气冲上脑门,跺着脚搓着手准备再次起程。邵若拙身旁将领这时凑上前去与他私语了几声,只见他颔首,脸色的表情依旧淡淡地不曾变化。

大军继续前行,直至出了苍林,前方的地段则显得开阔许多。这时邵若拙却忽地摆手示意,军队停步,副将李诀上前去,道,

“将军,怎么了?”

邵若拙微眯双眼,环视了一番前方的雪地,现下才启唇道,

“排开阵型。”

李诀领命,喝令大军排开阵型,整个军队开始迅速变幻,较之前又是分散了许多,其中步兵均列至两侧,将骑兵围在中部。

邵若拙的视线一直聚焦在前方,细细勘探着雪地。列队完毕,他大手一挥,继续前进。

军队又前进了不久,似是毫无异状,顺利得有些离谱,但邵若拙不曾有一刻放松,他素知薛翔的性子,越是安静沉稳之时,便越要仔细他猛地扑上来反咬你一口!

他全神贯注,眼耳均全力调动,座下马驹轻轻一蹬,邵若拙耳尖微动,双目登时圆睁,大喝一声,

“散开!”

便是这一声大喝,邵若拙及他后方的雪地开始迅速崩塌,伴随着雪地塌陷的轰隆巨响,他抓紧马缰,驱马直奔斜前方,已最快速度撤离崩塌地段!这时后方已是一片人仰马翻,尖叫声嘶叫声不绝于耳。

邵若拙回头见军队中伏,脑中开始急速运转,双眼环视迅速观察剩余人马,却瞧也不瞧落入陷阱之中的马匹士兵。

忽地前方有闷响传来,渐渐声势加大,不用想也知是薛翔的人马到了。薛翔的军队人数浩大,井然有序地快速包围邵若拙的残余人马,只是眨眼间便将他困于团团包围之中,密密麻麻地围了他个水泄不通。

薛翔坐于马上,轻握缰绳,腰背挺直。他下巴微扬,俯视着中伏的邵若拙,邵若拙亦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薛翔的嘴角颇为邪魅地一勾,正欲发话却不想邵若拙大喝一声,

“杀!”

此声洪亮,在旷野中沉稳有力地荡开,薛翔的将士们猛地一惊,待回过神来敌军已是杀气腾腾地直扑而来,杀气里甚至带着一股被邵若拙引出而爆发的凶猛气息!

薛翔方虽是严阵以待,可此时已是慢了一拍,迎敌之际竟是生生自主动转为被动!

薛翔却冷冷一笑,只当他狗急跳墙,负隅顽抗。方才两击已使邵若拙的兵力折损大半,若是他要强行突围,除了死路一条,薛翔还是想着勉为其难地将他俘了。

两军混战一起,邵若拙立即驱马奔向薛翔,他目光如炬,面上毫无慌乱之意,反而隐隐地透出一股子镇定沉静。薛翔已目露喜色,唇齿微扬,带着隐藏已久并几乎让他战栗的兴奋。

他纵马持枪,邵若拙亦长驱而来,两人急急擦身而过,同时回望,邵若拙长枪一扫,气势如虹,伴有呼啸之声。薛翔只轻巧侧身,卧于马背之上,双手持枪那么一挡一格,下一招翻身便冲着邵若拙咽喉刺去。

邵若拙一夹马背,趁势避开,反手一枪正打在薛翔背上,丝毫不留情面。薛翔顿时脊背一阵钝痛,回眸狠狠瞪了他一眼,长枪直走他下盘,逼得邵若拙飞身弃马。

薛翔这下还有空轻笑一声,见他在空中没了扶持,尖枪长驱直入,左挑右扫,要打得邵若拙措手不及。却只见那可恶贼人将枪直插入地,双臂借力在空中一个旋身,冲着薛翔的胸口狠狠一踢将他踹下马去!

薛翔抵抗不及竟就被他生生踹下马去,就要着地时急转身子借枪稳住身形,硬是让他半跪在地,还好没伤着腰腹。邵若拙稳稳落地,拔出枪来,目光晶亮地看着他。

现下是邵若拙站着,而他薛翔半跪着。薛翔抬头看他,腾地怒由心起,又是这个神情,那种时刻冷静沉稳的神色,毫不张扬却将蔑视都藏在眼底的眼神。

他站起身来,转眸看着混战的两军,风雪血汗尽数揉在一起,掺拌了血腥之味,自大地点点蒸腾而发。

薛翔猛然有些恶心,喘了口气硬是咽了下去,回头看着正回头观战的邵若拙,呼地一声举起枪来,枪头直指他的咽喉,他微微扬起下巴,眼角透出一股英气,眸中尽是不屑,道,

“你要输了。”

邵若拙回眸,没有回答,眼中一片深色,但抿着的唇没有一丝松动或颤抖。

他紧抿着唇,挥枪格开薛翔的枪头,转而迅速进攻,枪枪凌厉,每处都刺向薛翔要害。

薛翔反应不及,眼见他枪头飞走,听呼呼风声啸起,攻击若雪纷纷而下,每一招都似要实打实的地贴在身上。

邵若拙从容有余,只一手持枪进攻,一手背在身后。薛翔见他眸光深邃,双唇紧抿,听他道,

“让你逞强!”

枪头痛击在薛翔左肩。

“让你好胜!”

一枪敲在薛翔左臂。

“争名夺利、妄自尊大!”

又是砰砰两枪连击薛翔双臂。

还是这样沉稳干脆的声音,与那精准无比势不可挡的枪法,可每一字都如利箭刺进薛翔的耳朵,每一招皆痛击在他心口。

他节节败退,不由怒火中烧,心下大乱,但已是抵挡不及,每一招都是堪堪避过,而手臂肩上更是已有伤痕。

邵若拙的枪招式凌厉,薛翔此时已挡得手臂酸麻,手心几乎失去知觉,只要邵若拙再是痛击,薛翔必定失枪败落!

但他仍是死死抵抗,握着枪的手已有鲜血流出。

邵若拙见他死命撑着,长枪微伸,由着枪身打在薛翔身上,带了些隐忍的怒意,抿紧双唇。

薛翔吃痛之下连连退步,抬头瞪着邵若拙,眼中已有恨意。他目光猩红,望向战场,却是大笑一声,指着两军笑道,

“我就是要争!我就是要赢你!邵若拙!你今日输定了,就输在我薛翔手上!”

邵若拙不为所动,甚至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只长枪又起,对着薛翔的肩刺去,薛翔立刻举枪挡住,却不料他蛮劲一起,硬生生将枪头压下。

薛翔本就无力,恐是强弩之末,邵若拙这枪头一压,他自是承受不住,当场半跪在地,咬着牙死命撑着。

邵若拙这时压枪施力,仅用一手持枪,腰背挺直,俯视着薛翔,一字一句有力道,

“服不服!”

薛翔几乎不看他,紧咬牙关,不肯认输。他此刻撑着,只觉膝头被寒雪渗入,几乎要压碎揉烂了,可就是倔强不肯求饶。

有小兵见薛翔受困,几人立刻形成包围之势,同时举枪刺向邵若拙。

薛翔登时双目大睁,张开唇来一句小心险险脱口而出。

邵若拙四下一瞥,向后仰身长枪在空中一个横扫,一时击倒五人,却也不是杀招。

薛翔脱困立时站起,他现下精神高度集中,身上什么病痛都顾不得了,只见邵若拙脱险,一口气还未松下便见他枪头直起刺向自己。薛翔险险去躲,恰是这时腹部露出破绽,邵若拙枪头急转便要向他腹部刺去。

1.2.

薛翔脱困立时站起,他现下精神高度集中,身上什么病痛都顾不得了,只见邵若拙脱险,一口气还未松下便见他枪头直起刺向自己。薛翔险险去躲,恰是这时腹部露出破绽,邵若拙枪头急转便要向他腹部刺去。

薛翔登时双目充血,双手捂腹,大叫一声,

“不要!”

邵若拙的枪头噌地一停,枪尖稳稳停在薛翔腹前,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诧异。薛翔紧捂着腹部,浑身都在轻颤,额上的汗淋漓而下,连双唇都有些发白。

邵若拙见他骇成这样,忍不住对着他的腹部看了几眼,见无异状,抬眸看了眼薛翔,正欲收枪便听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声。

邵若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只听他对着两军大喊一声,

“李诀!”

正是那副将李诀。两军之中遥遥传来一声,

“到!点火!”

这时邵若拙军中士兵纷纷掏出火折子扔入方才的陷阱之中,战马见火发了疯地逃窜,跑出陷阱在两军之中乱奔,连连踩死许多士兵,但战马的背上仍坐着士兵。士兵身上也着了大火,竟是不嚷不叫,任凭火烧全身。战局的后方又有兵马前来,强行杀入薛翔的包围圈中,场面顿时愈加混乱。

薛翔方才受了这一惊,加之先前的诸多伤痛,思考能力已大不如前,但身为主将,不得不时刻把握战局变化。他紧皱着眉,死死盯住混战作一片的人群,竭力凝下心来辨析形势,可双手仍牢牢护住腹部,指尖甚至有不被他发觉的颤抖。

无奈他心有余悸,脑中满满是邵若拙拔枪刺向自己腹部的画面,完全无法凝神判断,只是在此时脊背阵阵发紧,冒出一股股冷汗来,而手心也早已经湿透。

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薛翔已经全然无法判断。

邵若拙见大局逆转,惑敌之法已然奏效,他便慢慢回过头来,目光渐渐转向薛翔,微微眯起眸来,贴在枪身的拇指轻轻摩挲了几下,便将薛翔眼中的迷茫与怒意尽收眼底。

他紧盯住薛翔,不敢有丝毫放松之意,并见他此刻目光游离涣散、防备松懈,正欲有所动作,却见薛翔眼光忽地剧烈一颤!接着便见他低下头来,看了眼仍被紧护的腹部,但邵若拙却清晰见他在低头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而那沾血锋利的唇线甚至在那一刻有了一瞬的平和之意。

他不由一愣,紧紧皱起眉来,目光继而紧盯在薛翔腹上,想到他之前惊恐至极的反应,邵若拙抿了抿唇,暂时想不通透。当务之急,是拖住薛翔,切不可让他发现战局逆转之势。

他身随心动,枪头风声忽起,两人之间仅隔数步,邵若拙出枪之势犹如雷电劈空,正在薛翔闻声抬头的瞬间,银枪头直逼薛翔腹部,紧接便是铿锵一声作响。

薛翔根本不及防备,在邵若拙骤然暴起的进攻之下阵脚全乱,脑子嗡嗡作响只剩本能的后退。

本就不堪握紧的长枪被对方枪头抵住枪身,紧接便是一股巨力,加上几分的巧劲,一挑一勾迫使薛翔撒开手来,转瞬间失枪倒地!

跌坐在地之时正见那银枪枪头入雪,噌地插卝入数丈外的雪地之中,蓦地跳脱起一阵雪白轻烟。

薛翔惊魂未定,面上甚至露出惊恐之状,他张着唇,目光盯着失去的长枪却止不住地发抖起来,连呼出的白雾都断断续续。

邵若拙缓缓收枪,枪尾直击雪地发出铿地一声闷响,他便这般迎风迎火浴血而立,漫天风雪掺血为画景,近在咫尺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可他的身姿没有一瞬的动摇,就是这般冷冷地用一种说不出的冷漠目光俯视着倒地的薛翔,似乎方才的举动皆与他无关。

可就在这时,邵若拙轻轻抿唇,右手向外一扬,却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长枪扔向远处,继而他转眸看着猛然惊醒的薛翔,幽黑的眼眸被余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琉璃之色,下一刻又掀了头盔铿地一声抛掷开去。

缓缓摆过手来,邵若拙薄唇微抿,眉心微微皱起,右掌轻翻,掌心冲向薛翔,四指缓缓地一勾一送。

薛翔顿时牙关紧咬,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恨意!

这神情、这动作,是挑衅,亦是蔑视!

邵若拙摆出应战之姿,薄唇微张,沉声道,

“起来再战!”

薛翔闻言登时瞪紧了他,眼中满是怒意与杀意。他左手撑地,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极为缓慢,盯着邵若拙的目光没有丝毫松动。邵若拙冷着脸,没有神情,亦是紧盯薛翔的动作。

薛翔看着他的发散落在逆光之中,眉眼里似乎有了一分柔和之意,可他不敢有所松懈,就在起身的刹那之间身形暴起,薛翔的目光仿是钉住了邵若拙,而下一瞬他便掀了头盔将其掷向邵若拙。

邵若拙全神贯注、闪身轻松避过,紧随是薛翔锋利至极的掌风,邵若拙仅眼光微动,见薛翔已然上钩,无暇顾及战事,薄唇轻地一抿,左掌倏地抬出抓住薛翔手腕!

正欲紧扣之际,薛翔左手成刀急逼邵若拙脖颈,邵若拙眉心微动,后退一步急速仰身下去。薛翔目露杀意,紧盯他颈中血脉,刀风急追而上。

邵若拙不紧不慢,丝毫没有慌乱之意,眼看薛翔手刀逼近,青丝微动之时,只见邵若拙右掌骤起直逼薛翔左臂大穴。

薛翔大吃一惊,心生避意,掌风立时渐弱,邵若拙眼眸微动,毫不留情,冲着薛翔左臂大穴重重打去。薛翔吃痛之下顿时手臂酸软无力,力道全消,邵若拙趁势运起掌力,一掌打在薛翔左肩之上。

此招看似不轻不重,却是运了十足的力道,打得薛翔筋骨似要被这掌力生生扯断。薛翔闷哼一声,额上瞬时痛出汗来,连连退出数步,按住伤处一时恢复不及。

邵若拙不等他再反应,追击而上,薛翔顿时眉头紧锁,匆忙应对之时已被邵若拙擒住受伤左臂。薛翔左臂之力、灵巧程度本就不及右臂,况对上邵若拙这力大无比的家伙,打也打不过,挣也挣不开。

这时正见薛翔左臂被制,狠狠挣了几下,却是纹丝不动。邵若拙稳稳擒住他的手,见薛翔动弹不得,而额上早是落下汗来,气喘吁吁地体力消耗甚多。他微微抿了抿唇,轻松扣住对方挣动的手,不徐不疾道,

“你的武艺退步了。”

这话说得并不重,可听在薛翔耳中便犹如针扎!

他顿时紧咬牙关,恨恨地瞪着邵若拙,邵若拙看着他的眼睛,以为薛翔这下定要破口大骂,却不料薛翔左臂倏忽如蛇,趁着邵若拙松懈之际灵活地压住其臂腕,邵若拙不得已抬起手腕,桎梏有所破解。薛翔趁势脱开手来,心急如他,又是追上一步与邵若拙缠斗起来。

两人相互拆了几招,薛翔极力避免双臂被邵若拙制住再陷窘境,掌法便已快速灵活为上。邵若拙见他招式变快,也不吃惊,见招拆招,反而显得游刃有余。

果不其然,在两人过了十余招后,薛翔便显疲态,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迟钝。

邵若拙看准这点,忽地加快攻势,薛翔竟是无法反应,狠狠吃了他一招,胸口隐隐作痛起来。

薛翔正是不服再来,不料腹中倏地升起一股坠涨之感,他顿时动作一滞,连喘息也是一滞,眸中透出一股尖锐的冷意。薛翔捂住胸口的手立即托住异样的腹部,不想这下腰也疼得厉害,他禁不住伸手扶腰,呼吸战战地有些紊乱,额上也很快冒出虚汗来。

恰是这时邵若拙一掌逼来,薛翔正是精神恍惚,腹部又坠得厉害,猝不及防,只得急急一掌打向邵若拙胸口。此招一出便使邵若拙发觉对方已阵脚全乱,招式已失了章法,便更是不足为惧。

邵若拙迅速扣住他出掌之手,倏然发难,双掌打开拉扯过薛翔双臂,薛翔身不由己,顿时惊慌失措,身子便直直向前倾去。不想邵若拙是借他之力,双掌覆于薛翔手背,却忽地抓住薛翔双手,双掌狠打!

薛翔顿时双手发颤,手骨生疼,急急向后退去。邵若拙这下毫不放手,复又抓住薛翔双臂,生生止住他后退的趋势,薛翔站立不稳便向着邵若拙倒去。

邵若拙见他已是累极,微微抿唇,心下有些犹豫,可想到薛翔之前的缠斗,他顿时眸光一紧,右腿弓起,坚硬的膝盖便直冲薛翔小腹而去!

薛翔见状,眦目欲裂,一时热血上涌,惊叫道,

“不要踢我的肚子!不要——”

邵若拙闻声倏地一顿,狠狠收住脚来,继而抬头疑惑地看向薛翔。只见他面如金纸,目光涣散,似是吓得不轻,额边的发湿作细条,可仍在低声喃喃道,

“不要踢我的肚子……不要……”

邵若拙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他的腹部,又抬头看向薛翔,见他面色惨白、冷汗直流,不由低声唤道,

“薛翔?”

薛翔也不应他,愣了一阵,却忽地伸手捂腹,低下头去发出一声呜咽之声。邵若拙急急扶住他的身子,关切道,

“怎么了?”

不想薛翔的身子直直向下滑去,而呜咽声也越发大了,邵若拙险些抱不住他,几乎瘫坐在雪地里,而薛翔半跪着,紧紧地摁着肚子。邵若拙不清楚他的状况,但见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想必是极大的伤痛,只能抱紧了薛翔,静静地等着。

不料他却愈演愈烈,死死地抓了邵若拙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攥紧了皮肉。几乎被汗水浸湿的下巴抵在邵若拙的肩上,而额上的汗水又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邵若拙见他没了声响,只皮肉攥紧生疼,便轻声道,

“哪里疼?我给你看看。”

薛翔也不应他,仅是片刻,他忽地扬起了满是汗水的下巴,托着猛然发力下沉的肚子,把持不住地痛苦呻卝吟起来,

“啊、啊——”

邵若拙听了简直要吓坏,急急抚着薛翔的脊背,叠声道,

“怎么了怎么了?哪里痛了?”

薛翔疼了一阵,汗水顺着颈边颗颗地滑下去,他的手有些着急地一下又一下抚着隆起的肚子,隔着厚重的盔甲,什么也碰不到。

1.3.

肚子突然沉沉地坠痛起来,薛翔立时咬紧了牙,眉眼都狠狠地皱在一起,又低声地呻卝吟了一声,就连一直在轻抚的手都停下动作来,但又不敢按在肚腹上,只得隔了厚厚的盔甲轻轻地将它托着。

可肚子渐渐愈来愈沉、愈来愈重,沉重地似乎就要落下去一般,薛翔就抓在邵若拙手臂上,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抠进皮肉里去。

邵若拙几乎扶不住他,险些让薛翔扑倒在雪地里,只是勉力地用一只手撑住身体,让薛翔安慰靠在自己肩上,另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着。薛翔不由地伸长了脖颈,加重气息大口喘息起来,大滴大滴的汗珠又是渐渐汇集到下巴上。

他咬了牙,将脸埋在邵若拙肩上急促地喘息了一阵,本以为有所好转,却不想腹中轻轻一阵翻滚,肚皮似乎都在发紧。

薛翔紧紧捧着在盔甲的遮掩下看不分明的肚子,目光几乎是发起颤来,他复又闭上眼去,手上又不敢用力,只得指尖发白地一下一下顺着肚子微隆的弧度,指望着快些安稳下去。

薛翔只知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却也不想这般绵长的痛,反而使人加倍痛苦。

薛翔抬起头来,半眯起眼,却是隐隐约约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长枪,他低下头去,稳了稳气息,清楚地感受到邵若拙的存在,这时脑中顿时一片嗡声作响,心底一股不甘之意猛然蹿起。

是!他就是不甘!怎可就这般轻易地输给即将做俘虏的他!薛翔要赢,便要赢得彻彻底底!什么,都不可以输给他!

他竟就抬手抵在邵若拙胸前,力有不逮地急急喘卝息着,慢慢地、竟是慢慢地捧着肚子从邵若拙肩上滑下,爬下他的怀抱。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薛翔松开自己沉重的肚子,连着喘了几口气,一步一步地、缓慢地朝着长枪爬去。

邵若拙见他有了动作,却不想是死命地爬开了,继而又看见薛翔向着一旁爬去。他本欲伸手去扶他,可顺着薛翔的视线看去,正见不远处那柄长枪!

明明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失尽尊严地在雪地上爬行,几乎连爬的力气都将用尽,爬上几步歇上一会儿。

但邵若拙看着薛翔几乎是匍匐的背影,和他完全没有放弃的表现——

邵若拙淡漠已久的脸上蓦然出现了一丝怒意!

他腾地站起身来,看着薛翔在地上极力爬行,双拳渐渐收紧,目光里竟也慢慢生出一股暴虐之意!

那头黑发散落在白茫雪地里,狼狈爬走时携带上了细碎的雪花,许多凌乱的发丝因为汗水而紧贴在薛翔脸颊上,却也没有顾得上擦去。

眼看长枪近在咫尺,邵若拙也没有动作,任由薛翔艰难地爬上去,冷眼旁观他几乎力竭,看他不知是累的还是痛的,瘦弱的脊背仓促起伏不停。

薛翔死死盯住那枪,尽管视线已经开始发昏,但这根救命稻草的身影却时刻清晰在他的眼中。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的嘴角渐渐开始上扬,脸上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气与得意。

薛翔的笑忽地放大了,眼中几乎都有了光彩,他终于伸出手来堪堪碰到枪身,仿佛都已经触摸到长枪熟悉的质感,可就在薛翔即将抓住长枪之际银枪猛地被人一脚踢开!

“不!”

薛翔蓦地大喊一声,腾地将头抬起,眼看着被邵若拙踢开的长枪落在远远的一边,他顿时瞳孔紧缩,发颤地吐出一口白雾来,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他狠狠瞪了邵若拙一眼,猛地爬起身来,大喝一声,竟是一把扑倒了邵若拙。

邵若拙被他扑倒,轻轻闷哼一声,薛翔则摔在他身上,虽是几乎没有受到冲撞,却登时额上冒汗,脆弱的肚腹也被铠甲硌得生疼。

可是薛翔此刻却似疯了一般,目光发狠,紧紧握起拳来,趁着邵若拙还未反应之际,一手揪住他的领口,一拳挥在邵若拙脸上。

邵若拙吃痛之下嘴角隐隐冒出血来,看清了身上正气喘吁吁的薛翔,毫不留情地抬手还了他一记。薛翔被他打得身子一晃,邵若拙趁势翻转局面将薛翔扑在雪地上,双手按住薛翔双肩,一脚压住薛翔双腿。正是怒气上涌之时,邵若拙目光猩红,抬手又要打将下去。

薛翔根本无力反击,眼睁睁看着邵若拙拳头挥下,睫羽与鬓发已被汗水湿透。这时腹中紧紧抽痛起来,薛翔狠狠咬牙,双眸牢牢闭紧,张着唇无力喘息着,手指在坚硬无比的雪地里竟也生生挠出不浅的抓痕来。

忽听耳边砰地一声巨响,紧随噼里啪啦的碎冰之声,邵若拙竟是一拳打在薛翔耳边雪地之上,目光发红得几欲滴血。

他一直紧盯着薛翔,见他已是无力抵抗,被浸湿的长发贴在他苍白的颊上,发尖几乎有水珠滴出,模样颇为狼狈,自己心中即使有万般怒意也生生压下。他旋即自薛翔身上起来,走上前去拾起长枪。

薛翔见他离去,挣扎着翻过身来,见邵若拙竟是去拿枪。薛翔倏地睁大了眸子,两手撑在地上意图爬起,可拖着这沉重的肚子,他只喘着气,奋力地挣扎了几下,末了却只能托着肚子,眼睁睁地看着邵若拙拿着长枪向自己走来。

邵若拙拖着枪向着薛翔走去,枪尾在雪地里拖拽出深长的痕迹,伴着次次的响声,长枪被拖到薛翔面前才没了声响。

邵若拙低下头去,面色发冷地盯着薛翔,薛翔抬起头来,看见他居高临下的神情,双拳紧握,复又低下头去,不肯用自己的仰视、自己的失败去见证邵若拙的高高在上。

邵若拙的声音响在他头顶,有些冷漠、有些不屑,他说,

“即使给你这枪,也注定赢不了我!”

薛翔猛然抬头,话音未落便见邵若拙单手举起长枪,倏然发力,似是灌注了十分之力,将枪尾直直卝插卝入他面前的雪地之下。雪地里发出紧紧的一声闷响,有些冰雪甚至直溅到薛翔脸上,冰冷刺骨一如邵若拙毫不留情的蔑视与否定。

邵若拙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不曾有留恋之意,连头也不回一次,就留下薛翔一人倒在雪地之中,直愣愣地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长枪,浑身都散出一股凄凉之意。

1.4.

薛翔看着深入地底的长枪,定定地看了片刻,继而缓缓闭上眼去,伸手抓住枪身,双腿发颤地勉强站起身来。肚子连呼吸时都在一阵阵地刺痛着,薛翔扶着枪不让自己倒下,另一手紧紧托住肚子,在调整内息的同时他举目望向战场。

满眼狼藉,地面几乎都是七倒八歪的死尸和旗帜,但是战事还没有结束,双方士兵依旧在搏杀着。薛翔现下完全不知战况,之前被邵若拙拖住,如今战局是否发生变化他亦是不明。

薛翔向着邵若拙离开的方向看去,见他已上马离去,手中一紧,便欲拔了枪追上。他单手握枪使劲一收,不料枪身纹丝不动,薛翔再试了一次,长枪依旧没有松动的痕迹。

他不由睁大了眸子,恨恨地咬了咬牙,双手握住枪身,欲将长枪拔出。不想他此番用力之下,长枪是纹丝不动,但腰腹无疑需要用力,薛翔顿时腹中抽痛,肚子又是隐隐地坠痛起来。

他不由弯下腰来,捂住脆弱的肚腹,一时对周围都失了防备。

身子忽然被人扶住,薛翔一惊,抬手便要给那人一掌,他回头见是薛烈,又见薛烈身后是自己的一群弟兄,这才松下一口气,满头虚汗,全然脱力道,

“阿烈,你怎么在这里!”

薛烈抓住薛翔的肩,与他对视一眼,随即恨恨地低下头去,愤然道,

“将军!我们输了……”

薛翔登时双目圆睁,顾不得坠疼的肚子,强撑着一口气,推开他道,

“怎么可能!你在胡说些什么!”

薛烈抬头看着他,却不禁流下泪来,

“我们输了……真的输了!”

薛翔不可置信,只是双手在这冰天雪地里开始发颤,他听薛烈道,

“邵若拙那个狗贼!他分散兵力让一只队伍绕过九江到了我们后方,两军开战之际他便偷袭我们的军营。现在我们粮草已尽,被他前后夹击,将军……”

薛翔顿时脸色煞白,气息发颤,却是不甘心道,

“不可能!邵若拙就这些兵力,怎么可能分出这么多来袭击我们后方!这些正面兵的人数……”

薛烈已是眼泪纵横,悔道,

“错了错了!都错了!他带着的那只兵里好多骑兵都是假的!是用稻草扎成的!他们把假骑兵放在队伍中间,落下陷阱的大半都是假人!如今他们还点了火,马匹带着着火的假人在军中乱窜,后方的援兵也冲破我们的包围圈,我方死伤惨重……将军!趁着现在混战,属下带你杀出重围,就是拼死也要保住主帅啊!”

薛翔只听他骑兵是假一句便双耳轰隆一声,之后茓烈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

他举目望向四方,依旧是战火纷飞,杀声震天。

天上的雪若花瓣静静飘落,翩然而至。

他听到那号角声、厮杀声、刀刃破肉之声,曾经这充满杀戮宰杀的血腥一切都是他的荣光见证。

他十七从军,十九上场杀敌,其后屡立战功,杀敌饮血。

薛翔曾经以为战场就是他的一切,他为战而生,定为战而死,直到二十又三那年他遇见邵若拙。

是他用一局棋引自己入网,五局皆败,薛翔不屑再续。

他却笑说再来一局,若输六局亦无怨无悔。

一局落定,他已自己惯用的杀招杀得自己片甲不留。

薛翔气极,他只抬眸一笑,只道承让承让。

薛翔记得那时,他的笑,仿若是闪烁在心底湖面里的细碎亮光。

那年山贼为患,薛翔赌他何人杀得贼人多便是赢家。

薛翔心狠,见血封喉十一人,他却只制服九人,点穴制贼。

薛翔只笑自己赢罢,他却攒眉摇首,转手让那九人下山,各自谋生。

他葬了贼人,站在崖边,望着那十一人的孤冢。

薛翔记得那时,他的眉,皱得让他心口乱疼。

如今,薛翔又输了,不是输在自己的棋招,亦不是输在自己的狠毒。他把心和身,统统输给了邵若拙,连这一身荣光尊贵都输光殆尽!

什么,都敌不过邵若拙一句唾骂,

让你争!

争什么?

他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要去争,他不是去偷去抢,他薛翔是用血汗去争!

他比什么人都要光明磊落,你邵若拙,凭什么不许他去争!

就许你光耀门楣,便要我孤冢凄凄?就许你万千尊贵,便要我低得不能抬头做人!

薛翔心绪大动,精神几乎全面崩塌,气息瞬时沉重起来,他握着长枪的手倏然一紧,连指尖都因为怒意而不停发颤。可就在这时,腹中狠狠一坠,身下立时有湿滑的液体流出。

“啊——”

薛翔吃痛之下忍不住呜咽出声,此声颇为凄厉,掺杂着浓烈的悲恸之意。他捂着肚腹当场跪倒在地,冷汗直下。

众将士急急围上,薛烈扶住他的身子,叫道,

“将军!将军怎么了!”

薛翔强忍着不敢叫出声来,紧紧压着肚子,只觉腹中如刀割般疼痛。他双目充血,满头大汗,却四下张望着,抓着薛烈的胸口叫道,

“姚音!姚音在哪里!”

薛烈看着他,一时不敢搭话,薛翔见他不说,心下全冷,声音立时变得沙哑尖锐,他扯着薛烈叫道,

“他是不是死了!告诉我!姚音是……呃——”

腹痛骤起,薛翔紧紧闭上眼,手指狠狠地抠着腹部的护甲,直至抠出血来。

只听薛烈憾道,

“营中起火的时候看到过他一次,接着,就再没有……”

薛翔低下头去,眦目欲裂,他抬起手来重重捶在雪地上,满眼悲凉,大叫道,

“姚音!是我薛翔对不住你!”

薛烈抹了抹泪,道,

“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薛翔忽地嘶哑地呻吟起来,弯下腰去,大力地喘着气,他的双手一直在发颤,已是疼得手足无措,只知张口喘息。

身下那处似有液体在汩汩地流出,薛翔根本无力去想那是什么,脑子只盘旋着姚音姚音,似要想到什么,可如何也冲破不了那一线的阻隔。

他仰起头来望着苍天,雪花如柳似絮,自天际笔直而下,贴在颊上,是一股沁入心脾的冷意。

与邵若拙离别之际,天上落的,并不是雪,是春日柳絮翻飞得纷繁,落在颊上,微微有些温热。

不过半年光景,万物皆冷,何况那卑微一点的情意。

薛翔的面上,复又扯出一抹冷笑,继而便是淡漠。

“你走……我要去杀了他!”

薛烈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满腔悲愤无处诉,只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军何以糊涂至此!没了将帅我们溃不成军,将军要三思啊!”

此刻邵若拙大军已逆转形势,在援军的帮助下杀得薛翔的军队逃脱不及,许多人跪地求饶甘愿做俘。薛翔大势已去,现下只有残兵败甲仍依附在他身边,但做俘一事,不可逆转。

邵若拙策马,缓缓走近薛翔身边,还只在远处遥遥望着他,薛翔身边的将士便开始护主,与几十余人厮斗起来,已是准备拼死一战。

薛翔眸光微动,模模糊糊地瞧见邵若拙的身影,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是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撑着枪双腿发颤,不着痕迹地取了薛烈身侧的匕首,暗暗藏在身边。

1.5.

薛翔眸光微动,模模糊糊地瞧见邵若拙的身影,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是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撑着枪双腿发颤,不着痕迹地取了薛烈身侧的匕首,暗暗藏在身边。

薛烈本扶着他,此时恰是身旁来敌,他杀敌不及也顾不得薛翔。

邵若拙这时下马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扶住他,却见薛翔抬起那张尽失血色的脸来,盯着邵若拙,嘶哑地道,

“恭喜、邵将军……又、立、战功!”

邵若拙那张淡薄的脸上,出现一丝苦涩。他抿了抿唇,伸出手来,干脆地道,

“和我走。”

薛翔盯着他手心,盯了一阵,抬起头来已是满眼泪光,他依旧邪魅地扬起下巴,嘲笑着,

“做俘?好主意……”

邵若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继而摇摇头,抿了抿唇,似是有些恳求之意,道,

“不争了。”

薛翔听了,静了一阵,看了看他的手心,忽然开始大笑,

“哈哈哈……呃——”

他忽地一声痛呼,弯着腰几乎要倒下去,邵若拙便要伸手扶他,不想手臂一凉,继而是一阵剧痛。

邵若拙不由睁大了眸子看着薛翔,见他一手按在腹上,一手握着晶亮的匕首,上面还沾了血迹。薛翔竭力使自己的手不去发颤,他握紧了藏在身上的匕首,目光发红地盯着邵若拙,邵若拙听他厉声道,

“你还没死,我怎么可以不争!你还活着,那我算什么!”

邵若拙闻言,眸子倏地一紧,低声唤道,

“薛翔!你……”

薛翔只苍白着脸色,张唇微微喘了两口,下一刻便举刀冲着邵若拙挥去。邵若拙赤手空拳,现下又是不愿伤他,好在薛翔此时即将力竭,招式杂乱无章,反应又是十分迟钝。邵若拙只是闪避,倒也不曾被他伤到分毫。

薛翔几招均被他避开,不由心生怒意,只想着匕首上见血,双眸也变得猩红。他看准空隙,便对着邵若拙胸口狠狠一划,幸是邵若拙反应极快,迅速避开去,刀尖与盔甲在快速而猛力的摩擦次次作响,竟还冒出一阵火花来。

邵若拙不由攒起眉来,见薛翔这般杀招,他亦不想再忍,迅速出手扼住薛翔手腕。薛翔本就力竭,便轻易被他扼住,邵若拙一掌劈在他手腕之上,迫使薛翔匕首脱手。

薛翔吃痛之下丢了武器,手腕又被扼住,却毫无妥协之意,一个手刀又要劈去。邵若拙果断伸手格去,又迅速抓住薛翔的手,迫使他极度扭转身子与手臂,将薛翔的手压在他的脖颈处,使他动弹不得。

薛翔眼下双手无法动作,上半身又被紧紧压制,他已是几乎失去理智,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长枪矗立在雪地中岿然不动。薛翔双眸一紧,顺下眼去,双眉紧缩,抬起脚来便是狠狠冲着邵若拙膝头踩去。

邵若拙立即抬脚避开。薛翔趁他分神,使了狠劲挣开他的桎梏,右手肘顺势向邵若拙撞去。邵若拙立即抬手去挡,不想薛翔此招为虚招,不等他回过神来,薛翔已是左手一个手刀劈在自己颈上。

薛翔下手不重,可是部位准确无比,邵若拙登时眼前一阵眩晕,晃晃悠悠地跪倒在地上,好险薛翔手上无力,只让他稍稍眩晕了一阵,不若便是将邵若拙一掌击毙的可能也有。

薛翔逃开了邵若拙,喘着粗气,耳边已是嗡嗡作响,眼前也已然有些模糊了。可他就是堵着那口恶气,颤颤巍巍地朝着那柄长枪跑去。

邵若拙晕了没有片刻意识便有些清醒过来,迷糊中看见薛翔逃开的身影,他欲睁眼看得清晰,可眼皮发沉发重,眼前仍是迷迷茫茫的一片。

薛翔伸手抓住枪身,回眸看了眼有些神智不清的邵若拙,他苍白的脸上蓦然浮现了一抹悲凉的笑意,他的目的再明确不过:

他要他死!

既然有他薛翔,那这个世上为何还要有邵若拙的存在!若是老天要他薛翔输一辈子,薛翔只能说,这一次,是他自己要改变天命!

薛翔屏住呼吸,将全身之力点点凝聚在一起,双手紧紧握住笔直的枪身。他目光猩红,额上颈边净是汗水,他只想着,拔出这柄枪,杀了他!

杀了他!就再也不用承受失败的耻辱!

杀了他!他丢掉的尊严可以再弥补!

只要杀了他!他薛翔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晕,紧握住枪身的双手几乎要失去了知觉,可薛翔就是咬牙挺着,紧闭上双眸,大喝了一声,在腰上借力,竟是生生将邵若拙方才深卝插卝入地下的长枪直直拔出!

长枪本就分量不轻,惯力之大直将薛翔拖出三四步去,溅起一地冰雪。薛翔将枪蹭地一声撞在地上,双腿已是开始发颤,气息也完全无法平稳。

他方才使了这样一番气力,定是累及腰腹,此刻便觉腰上的肌肉都阵阵抽痛起来,更不说本就脆弱不堪的腹部。

薛翔强撑着这口气,任由腹中沉坠的钝痛,见邵若拙仍是不曾起身,他的嘴角立时露出乖张的一笑。

薛翔霍地一声举起长枪,枪头直指邵若拙。

邵若拙见他拔出枪来,慢步走向自己,脸上是得意乖张的笑容。他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些,邵若拙知道现在只得逃了,可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

薛翔走到邵若拙身前,蹭地举起枪头对着他的咽喉,邵若拙见他按着肚子,狠狠地按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开的模样。

薛翔的些许发散在额前,邵若拙看着他俊美无俦的模样,见他幽幽地一笑,而眼角却迅速滑下泪来。只听薛翔道,

“死在我手里,还是个不错的死法。至于我欠你的……”

邵若拙见他微微低下头去,手在腹上轻轻地抚了抚,而脸上的神情,有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薛翔轻轻勾了勾嘴角,继而五指张开捂住自己的肚子,平静道,

“我一定会好好还你。”

说罢他双手握枪,高举枪身便是冲着邵若拙身上刺去,霎时风声暴起!

邵若拙丝毫没有惧意,即使目光涣散,他反而奋力地翻过身去,勉强躲过薛翔的枪头。

薛翔一击不中,银枪入地溅起哗啦一阵冰雪,却不见红。薛翔此刻几乎嗜血为快,脑子徘徊惟有邵若拙血溅眼前之景,可再击已是十分吃力,而邵若拙此刻亦是手脚发麻,有些狼狈地躺在雪地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薛翔。

两人皆是到了体力与意识的紧要关头,局面一时显得僵持不定,但薛翔毫不犹豫,动用全身之力猛然举枪刺向邵若拙——

这次的目标,直接是心脏!

邵若拙眼见枪头冲着自己身上要害而来,头晕目眩之际欲再翻身,但脑中忽地一阵怔忡恍惚,双手双脚竟就不受控制,直挺挺地躺着迎上薛翔的银枪。

眼看长枪刺下,邵若拙心下大乱,心底不由呐喊,

“动啊!快动啊!”

无奈四肢僵直,却又虚软无力,完全无法动弹!

邵若拙移过视线,目光浅浅落在薛翔因为噬血的疯狂之意而异常狰狞的脸上,生平第一次生出了绝望的念头,可又偏偏带着分释然——

既然你想赢,我便成全予你。

薛翔见他不躲不避,嘴边的笑容几乎扭曲,他双眸透红,脸色却惨如白雪,而连薛翔自己都不能发觉,脚边正有一块红色血晕渐渐扩大开来,血色亮得扎眼!

1.6.

邵若拙忽觉背后一凉,便听蹭地一声枪头入地,生死关头,他顿时惊出一身大汗,回头看见薛翔的枪插卝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邵若拙心下咯噔一跳,双手撑着地面,使劲甩了甩头,这时便听薛翔发出一声低沉而又绵长的呻卝吟,

“呃——”

邵若拙晃晃悠悠地爬起身来,正见薛翔勉力地抓着长枪,一手紧托在腹上,弯下腰去也看不清神情。

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着紧,是比以前的抽痛更为剧烈的疼痛,薛翔紧紧托着肚子,感受到肚子的坠势简直像要直接滑出自己的身体。

他眯开满是汗水的眼来,模糊里看见邵若拙爬起身来,汗水倏地自他额上滑下,隐隐地,竟是有些发冷。

明明可以杀了他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

薛翔死死地撑住枪,才没让自己狼狈地倒下去,可是肚子沉得几乎要托不住了,他不由渐渐蹲下身去,但肚子一阵阵地坠痛得很紧,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薛翔心底猛然有了非常不好的念头,但又迅速地将这个想法压制下去,薛翔想不懂,也根本不敢想。姚音生死未卜,若此时自己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只怕连活着见姚音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渐渐地,薛翔的身子越来越低、越来越弯,连双肩都发起颤来。似是痛苦得无法承受一般,他低低地呻卝吟起来,每个字眼里似乎都疼出一把把的汗水。

邵若拙听他呻卝吟不止,见他几乎是要半跪到地上,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抓过薛翔手里的枪。薛翔全无抵抗之力,眼睁睁被他抢走了长枪,更是顿时捂腹倒地。

邵若拙将他的枪扔到一边,转而扶起薛翔的肩,正见他满头大汗,

“呃——啊、”

邵若拙也不知他怎么了,只是见薛翔仰起头来喘息不止,继而听他痛苦地呻卝吟了几声,却忽地加急了声响,一声比一声急促起来。

邵若拙顿时有些慌张,扶着薛翔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他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对不准焦距,使劲甩了甩头,伸手捧住薛翔满是冷汗的脸,急声道,

“薛翔?薛翔?”

他只听薛翔低声地哼哼着,又见他的手在腹上不停地揉着,额上的汗滚落得飞快。

“嗯——啊、啊、”

邵若拙听着他这有些反常的呻卝吟,正是奇怪着,又见薛翔的双腿无力地踢蹬着,整个身子似在不断地挣扎绷紧着。他正是疑惑时,却见薛翔猛地抓住自己的手,感受到薛翔不断抠紧皮肉的动作,他也只能叫道,

“怎么了?是怎么了?”

薛翔鬓发全湿,发梢结成条条细发贴在他的颊边,可仍有更多的汗冒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下。邵若拙见他脸色发白的模样,听他时不时痛苦的挣扎之声,邵若拙抱起薛翔的身子,将脸贴在他满是汗水的额上,急促地抚了抚他的背,却也坚决道,

“走!这就走!”

他抱起薛翔甫是转身,四周便有三人围攻而来,一人高举长刀,厉声喝道,

“快放下我家将军!”

邵若拙见状,迅速打量了周围的形势,他微眯双眼,转过身来轻轻放下薛翔。将士们即刻走上前去正欲看薛翔的状况,不料邵若拙趁着空隙倏然发难,脚尖横扫起一片白雪,他趁势一个翻滚,伸手拔过薛翔的长枪立时向三人杀去。

三人皆是大惊,仓皇还击之时已有一人被邵若拙的长枪打得倒地不起。邵若拙只求速决,一招一式皆用了九分力道,打得敌手节节败退。

薛翔被他放在雪地里,抱着抽痛的肚子慢慢蜷起身来,忽然,他紧紧皱起眉来,面目都显得有些狰狞,大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冰雪,连呼吸都突然凝滞在一点,肚子紧紧地发起硬来,竟是一阵一阵地收缩着。

过了片刻,待得肚子渐渐柔软起来,薛翔才低低地哀嚎了一声,随即挺起肚子快速地喘息着,他抠在雪地里的双手已是开始发红发紫,一头黑发散落在雪白无暇的雪地里,远远望去,竟是这般卑微无助。

薛翔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按在看似平坦的腹上,腹部随着急促而疲惫的呼吸愈发沉重起来,薛翔从未觉得今年的雪是这样冰冷,今时的天空是这般阴冷。

他眯开眼看见苍白洁净的天空,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在脑中阵阵鸣响着,冰冷的手紧紧捂住抽痛的腹部,薛翔只想着,不能死,一定不能死,这么明净亮眼的天空,他还不曾让他的孩子看见。

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怎么甘心让他未出世的孩子和自己一起死在这里!

邵若拙打倒三人,又迅速奔回薛翔身边,扔了长枪,轻轻抱起他,见薛翔的目光有些发直,邵若拙不由连声道,

“薛翔?薛翔!”

薛翔移过视线盯着邵若拙的脸,静静盯了片刻,他猛然抬手抓住邵若拙的战甲,嘶哑着声音渴求道,

“我不想死……我、我还不能死……”

邵若拙闻言,心下一颤,他抱紧薛翔的身子,安抚道,

“马上就回去了,没事了,没事的!”

薛翔只闭上眼去,紧紧皱起眉来,神情没有一刻是轻松的。邵若拙抿了抿唇,抱紧了薛翔便要离去。一旁将士见主帅将被带走,纷纷急红了眼,弃了敌手向邵若拙这边奔来。而邵若拙的部下见状亦是上前保护主帅,混战中心立时转移,正是来到了邵若拙与薛翔两人之间。

邵若拙顿时皱起眉来,一脚踢起一把便于单手控制的长刀,以保两人安全。

顿时两人周围又是聚集了一群士兵,将本是开阔的去路堵得密密麻麻。邵若拙素知刀剑无眼,手起刀落间直截了当地劈断长刀,招式毫不留情,早有杀开一条血路的准备。

但任由邵若拙武艺高强,带着薛翔单手迎敌必定也是吃力,此刻便听薛翔在怀中低低地叫道,

“肚子……呃、我的肚子……”

邵若拙顿时心神大动,堪堪格开一人的长枪,凑到薛翔脸边安慰道,

“再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他只听薛翔嘶哑地哀嚎了一声,之后便觉他身子一重,直直地朝着地上滑去。好险是邵若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顺势让薛翔躺进自己怀中,而邵若拙自己只得半跪在地。

四周顿时杀机毕现!邵若拙立时抵挡不及,前方一柄长枪幸是被自家将士挡开,不若便要贯穿邵若拙的胸口。

他最后一刀划开一个士兵的脖颈,鲜血几乎要溅红了双眼,邵若拙此刻的心底,竟隐隐冒出一丝厌烦之意。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力气终究会慢慢消耗殆尽,那样不单是自己死在这里,而薛翔也等不起。

邵若拙即使不明白他的状况,可是光看他的神情定然不会是简单的伤痛,而再凭薛翔之前的那句话,能教他说出这种话来,除了会死邵若拙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使薛翔感到恐惧。

他忽地心中一动,放眼望向四周的杀伐,心底却蓦然有了一丝冲动。

邵若拙低下头来,看着双眉紧攒的薛翔,竟是微微地勾了勾唇,他只是低声地、并不乞求对方能够听到,

“陪我一起死在这里,你怕不怕?”

说罢也不等薛翔的回应,单手掷出长刀正是没入一个正欲举刀砍下的将士胸口,待那人倒下时邵若拙顺势拔回刀来,四溅的鲜血在他年轻的脸上沾染出一道血迹。

邵若拙也不曾想到薛翔会听见这话,只是继续防守进攻,薛翔睁开眸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而目光发颤,眼底微微有了泪意。

这时忽听一道尖锐的风声,薛翔眯开眼来循声看去,登时浑身一颤。

邵若拙眼看前方一把长刀飞来,是那将士拼死将刀掷出,此刻正与邵若拙缠斗的士兵见状直压下邵若拙的长刀,使其动弹不得。邵若拙半跪在地,攻势受阻,一手抱着薛翔,一手被他人的攻势困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呼啸而来。

邵若拙的内心,忽地涌出一番从容之情,他缓缓低下头去,只想再看一眼,顺眼下去只见薛翔双目圆睁,直直盯着那长刀。邵若拙登时心下大叫不妙,还来不及抓住薛翔的肩,下一刻却只能眼看薛翔挡在自己身前,长刀直没入他的胸口,鲜血又溅出异样的红晕。

邵若拙怔怔地看着,怔怔地觉着眼眶有些发酸。

其实要他和自己一起死在这里,邵若拙是怕的,他怕见到薛翔一动不动的身躯,怕感觉到他自心底到外部的冰冷,怕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乖张的笑容。他最怕的,是薛翔留下自己一人。

2.1.再生

敌营帐下生死劫。

薛邵两军大战,薛军主帅身死,主营被毁,除去死亡将士,仅余五千人马投降邵军。薛翔战死的消息传回京都,举国哀悼三日,薛封护国将军,宗族受赏。薛尸骨无寻,入葬时战袍为代,帝特书忠义之士于墓前以彰其志。薛灵位供于宗庙,受子孙供养,流芳百世。

再说那日战毕,邵将军秘密带回一人,战袍不及脱下便跟入帐中,迅速召集军中可用医师,并派人在帐外把守,闲人不得入内。

邵若拙将那人抱到榻上,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捂住那人的胸口,额上满是大汗,他大喝一声,已是控制不住的慌乱之意,

“来人!快来人!”

一旁的军医涌上来,见榻上的人面如死灰,气息微弱,伸手扒开他的眼皮,细细看了一眼。邵若拙双手有些发颤但还算镇静道,

“他受了刀伤,是军用长刀,距离拔刀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我点了他的穴道,止不住血,他现在有些神智不清,呼吸十分微弱。该怎么办?您定要救活他!”

军医闻言眯起眼来,立即吩咐身边取来止血的草药,对着邵若拙道,

“脱了他的衣服,快!”

邵若拙干净利落地脱下薛翔的战甲,此时只听一声闷响,一个小瓶自薛翔怀中掉出。他只瞥了一眼,抓过小瓶放在一边,见薛翔穿着白色内衫,胸口已是被鲜血染红,伤口处更是惨不忍睹。邵若拙闭上眼喘了口气,伸手要去揭开薛翔的内衫,他此时一心均在薛翔的刀伤上,对他身体的其余异样倒也顾不上。

只听薛翔轻轻咳了几声,嘴角流出一丝血来,随即呼吸拉长,睁开眼来,眼前却一片模糊。他失血过多,脑中嗡嗡直叫,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听见周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薛翔无力地转了转眸子,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

邵若拙见他醒来,当即喜道,

“薛翔?薛翔?”

周围人一听均是脸色大变,军医手中的药物登时落在地上,老军医顿时老汗纵横,低声试问道,

“将、将军,您方才说、这是何人?”

邵若拙眸子利光一闪,道,

“医者仁心,你只管救活他便是!”

这是提醒,亦是命令,甚至有警告的意味。军医无奈,对身旁的小徒弟道,

“你给他敷药止血,小心着别压着伤口,我先看看脉象。”

邵若拙一直细细地观察着薛翔的神色,只见他的眸子忽地动了动,双眉紧皱。军医欲抓过他的手,不料薛翔手掌用力地一翻,死死扣在腹上不肯松开。

军医见他有抵抗之心,稍稍愣了愣,而一旁的小徒弟道,

“师父,这衣裳没扒开,看不见哪儿是伤口。”

邵若拙攒起眉来,道,

“那便将衣服脱了,我来。”

他伸手去揭开薛翔的衣物,但薛翔的手忽地抬起挡住他的动作,邵若拙停下来,以为他是要醒,不想薛翔手上使劲,硬是狠狠将他的手推开。

邵若拙心中生疑,俯身拍了拍薛翔的脸,低声唤道,

“你醒了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薛翔只转了转眼眸,无法作答。邵若拙一时情急,便又要去扒他的衣服,薛翔心中简直怕到极点,他勉强睁开眼来,一把捧住邵若拙的手,喘着气目光都对不到一处。邵若拙听他低声说着什么,他低下头去,贴在薛翔唇边,听他虚弱地道,

“不要……”

邵若拙紧紧抿起唇,看他半死不活的模样简直气极,低下头附在薛翔耳边轻道,

“现下是救你,不是看你笑话!你倔什么!”

但薛翔就是重复着那两字,

“不要……不要……”

邵若拙终究是妥协,放开手,道,

“不脱了。你把手松开,让大夫给你诊脉。”

他眸光微动,强撑着一口气,张了张唇。邵若拙便低下头去,听他道,

“药……我的药……”

邵若拙闻言便道,

“药在哪里?你把药放在哪里了?”

邵若拙见他正要张唇作答,却忽然呻吟起来,声响显得痛极。薛翔此刻腹中疼痛又起,似要生生将肚皮撕裂,便忍不住仰头痛呼,一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褥子,一手则抓在邵若拙手上,手背上青筋隐现。

若不是此时累极,他早是挺着肚子在榻上翻滚起来,现下也只得用力挺直了腰腹,朦胧间感到身下的液体又缓缓地流出。

邵若拙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便见他的腹部有些不自然,鼓胀得十分厉害。薛翔忽又一阵脱力,一头倒在邵若拙手上,长发尽湿外他额上脸边的汗大片大片地流下来,颈间更是不提,早湿滑了一片。

他方才这番使劲脑中嗡嗡直响,邵若拙眼见他鼓胀的肚子随着他的喘息仓促地起伏着,圆滚滚地倒似个小球,想起之前薛翔捂着肚腹大喊不要,邵若拙来不及再想便要强行扒开他的衣服。

薛翔却大力挣扎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使劲地将身子蜷起,甚至嘶哑而又凄厉地叫道,

“我的药……我的药!”

邵若拙额上急出汗来,四下张望了一阵,忽地瞥到一边的小瓶,想到这是从薛翔身上落下的,便拿过瓶子,果真倒出几颗药丸。邵若拙捧起他满是汗水的脸,道,

“吃多少?”

薛翔勉强睁开眼来瞧了瞧,只张唇却发不出声音,幸是邵若拙看懂了,捏了两颗药丸放进他口中,又命人端水来,好歹算是让薛翔咽了药丸。

薛翔吃了药,算是暂时安静了些,躺在邵若拙怀里浑身是汗,仍是捂住腹部不肯放手。方才挣扎之时伤口又流出血来,邵若拙知道情况紧急,不容薛翔胡闹,便又要扒去他的衣服。而薛翔就这般僵僵地躺着,不松手不挣扎,邵若拙登时气极,叫道,

“拿剪子来!”

他拿过剪子,噌噌两下将薛翔的衣服剪碎,又扯过一床薄被盖住薛翔的身子,只露出伤口,并道,

“他的手肘、手臂、肩胛骨均有轻伤,等会儿务必仔细料理。”

军医不禁抹了把汗,颔首称是。小徒弟敷上草药,草汁渗入血肉简直是钻心之痛,可薛翔也仅是微微皱眉,全身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舒展。

过了不多时,药效发作,薛翔的伤口也渐渐不再流血。军医清理开草药,做了消毒,又倒上金创药,开始替他包扎伤口。

邵若拙在旁一直注意着薛翔的举动,连片刻歇息也没有,现下见他安静下来,便低声唤道,

“薛翔?薛翔?”

没有回应。邵若拙以为他是沉睡,便不再多言,抬手擦去他额上的汗,指尖掠过薛翔鼻尖时邵若拙的脸登时煞白!

他不可置信,又是伸手在薛翔鼻下一过,邵若拙当即大叫道,

“军医!他没有呼吸了!军医!”

军医急忙过来,探了探薛翔的气息,俯身贴在他胸口听了听,立即道,

“拿针来!”

小徒弟拿过针来,老军医以银针刺入薛翔指尖,对邵若拙道,

“拍他的背,用力拍!”

邵若拙闻言扶着薛翔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颈边,用力拍着薛翔的背部。薛翔的衣服被剪碎了,露出大半脊背,邵若拙看着他背上长年累月大大小小伤痕不断,一口气憋在胸间,手心发凉。

就在他使劲拍打之下,薛翔忽地发出几声轻咳,军医见状道,

“再使劲儿拍!快!”

邵若拙使了几分狠劲拍下去,薛翔猛地大咳一声,继而发出呕吐之声,呕了一口黑血洒在地面。邵若拙扶起薛翔,见他双唇红艳,但已在张嘴喘息,不禁大喜过望,一时失态抱住薛翔。军医这才松了口气,竟也没发觉两人的姿势有何不妥之处。

幸是邵若拙反应过来,轻轻地放开他去,不想薛翔抓着他的衣袖,急急地喘息了几下,继而又是低声地呜咽起来。邵若拙不知他又是怎么了,只见他一手按在肚腹上也不放开,唇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邵若拙凑到他脸边,低声道,

“是不是肚子怎么了?”

薛翔又倏然松开手去,似是不愿与他再说,反是紧紧地揪住肚腹上的衣衫,整个身子都微颤起来。

邵若拙看出他是疼得紧,但又不知为何只是一味强忍着不肯搭理自己,他转眸看向薛翔的肚子,想起他之前经常捂腹的动作。邵若拙眸光微动,继而面色露出一丝狠意,他抓住薛翔的手,硬生生地要将他掩在腹上的手掰开,并对着薛翔急声道,

“是不是肚子疼?从一开始就肚子疼?”

薛翔微微眯开眼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紧紧护住自己的肚子,他低下头去,慢慢蜷起身子,哑着嗓子苦苦叫道,

“别碰……别碰它……”

邵若拙已是下了决心要看个分明,也不管他苦苦哀求,硬生生要掰开他的手来。一来二去,薛翔的肩头立时又渗出血来,隐隐将绷带都染红了。

军医见状忙是制止道,

“将军勿动!伤口又要裂开了!”

邵若拙闻言,转眸见薛翔肩头的血迹,咬了咬牙,这才松开手来,见薛翔蜷着身子慢慢安静下去了。他不甘心,又是伸手去掰,不想薛翔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是死也不愿分开般。

2.2.

邵若拙闻言,转眸见薛翔肩头的血迹,咬了咬牙,这才松开手来,见薛翔蜷着身子慢慢安静下去了。他不甘心,又是伸手去掰,不想薛翔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是死也不愿分开般。

邵若拙无法,只得放弃。又过了一阵,待薛翔的状况算是稍微稳定了一些,邵若拙便命人将他送至安静处好生休养,并派专人看守,不得有松懈。

将薛翔安置好后,邵若拙又站在榻边静静看着他,直到薛翔再无异状。他瞄了瞄薛翔的腹部,本欲伸手去碰,不想外头在摆庆功酒的士兵们又催促起来。邵若拙皱了皱眉,确定薛翔已是熟睡,才是离去。

邵若拙离去后立刻有黑影闪入帐中。那人来到薛翔榻前,见薛翔昏睡着,压低了声音唤道,

“大人?大人?”

薛翔不曾醒来。那人便解开薛翔的腰带,轻轻褪下他的裹裤,姚音不由大吃一惊,见他裹裤上净是黑红的血渍。他忙是伸手贴在薛翔额上,一手覆在他腹上,低声唤道,

“大人!大人醒一醒!”

薛翔也没有动静,姚音探了探他的气息,发觉气息有些微弱,他一时急得额上有些发热,自胸口掏出几个小药瓶来,拣了其中两瓶倒出药丸喂了薛翔吃下。

姚音又在薛翔鼓起的肚子上细细地摸了摸,竟是发觉有一阵阵发硬的迹象,姚音皱了皱眉,心道定是他家大人下了狠招,此时牵连自身动了胎气,若是放任不管,照着宫缩的迹象来看,恐怕今晚便要生在这里了。

他不由得有些着急,眼见薛翔没有反应,便伸出手去掐在薛翔人中之上。不想他还没用力,薛翔忽地吐出一口气来,接着急急地喘起气来,肚子一鼓一鼓地胀得厉害。

姚音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薛翔的肚腹,发觉已是硬如磐石。薛翔不安地扭动着头,无力的手挣了挣,又挣了挣。他的额上隐隐冒出汗来,隐隐憋住气息,断断续续地用力呻卝吟着。

姚音见他已有临产的反应,心道折腾了这样久,早些生下来也是好事,可他忽地想到这里不是自家军营,要生也不是这样简单的事情。若是薛翔真要临产,引了外面的人进来,不单自己暴露,薛翔也可能被当作怪物,到时连累了腹中的胎儿,可谓是得不偿失。

正是他思索间,薛翔的呻卝吟声已是渐渐加大,他无力的手开始揪住身下的褥子,一点一点地揪得指尖发白,可是肚子这下正发紧得厉害,薛翔的手无论怎样握紧都似是松的,完全无法转移腹部的剧痛感。

姚音看见他的反应,忙是轻轻按住薛翔的肩,低声道,

“大人,邵若拙知不知道这孩子的事情?”

薛翔哪儿还知道回答他?早是疼得几乎去了半条性命。他紧紧皱起眉来,渐渐伸长了脖子,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无疑已是临产在即。

姚音别无选择,素手覆在薛翔额上,贴在他耳边低声道,

“大人,孩子还小,还不能把他生下来知道吗?”

薛翔的眸子动了动,勉力想睁开眼来,可是眼皮好是沉重,他试了几次,犹如被梦魇压住,如何也睁不开眼来。他自己心里也是清楚,此刻将孩子生下,又有谁能来护它的周全?万一邵若拙不要它,该如何是好……

姚音见他有些反应,继续道,

“大人听我的,把药吃了,歇息一会儿,歇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薛翔听这声音很是熟悉,但想了很久也想不起这是谁。只过了片刻,有人掰开自己的嘴,喂了什么东西,又倒了水对自己说咽下去。薛翔便乖乖照做了,继而一双手在自己腹上顺着弧度一下一下稍稍有些力道地抚着。

此时的宫缩还没有停息,薛翔不由喘着气又是用力了好一阵,姚音只得安抚着道,

“大人且忍一忍,等这一阵过去便好了。”

他看薛翔鬓发尽湿,知道他的痛苦,手覆在他额上安抚着,轻声道,

“苦了大人了。我定会早日救你出去,到时大人将孩子生下,便可安枕无忧了。”

薛翔微微侧过头去,颈边满满的都是汗水,

“呃——呃、”

姚音听他满是苦痛,心里是疼惜的,可嘴上又要道,

“大人何苦作践自己!若是这宝贝不好了最伤心的还是你自个儿。你忍了半年就是要杀了那家伙,结果还是被他掳来了,到头来还得在这鬼地方给他生孩子!你无端受这些苦,还不如断了念想早早地回家去,也省得给自己和别人不痛快!”

他这般抱怨了一番,算是有些解气了,还好外头吵闹着,倒也没有被人发现。姚音又捧着薛翔的肚子谨慎地揉了一阵,却不想这鼓胀的肚子还是发硬得厉害,见薛翔一手揪了褥子,咬着牙额上又沁出细密一层汗来,身子又直直地绷紧了,显然是在暗暗发力着。

姚音眼下便有些急了,忙扯了被褥垫在薛翔臀下,阻止了胎儿的坠势,迫使他不小的肚子高高挺起。薛翔忽地歇了口气,便是这阵宫缩过去了,他本就累极,脑子昏昏沉沉得不停旋转,于是大口大口地喘卝息起来。

姚音见着他肚子起伏的波卝动,直看得胆战心惊,只觉这肚子比起不久前又大了许多,为难薛翔受这些苦楚,到底还是输在邵若拙手里。

他也无法多想,取了怀中的银针摊开,一双轻若无骨的手伸向薛翔的肚腹,轻轻地推拿抚顺着。饶是他的动作再轻,薛翔临产的身子也不由疼得战战发抖起来,姚音连声安慰道,

“大人再忍一忍,很快便安稳了!”

说着便取出针来,摸准了薛翔腹上的穴位,一针便朝着薛翔浑圆隆起的腹上刺去。薛翔顿时身子绷紧,抬手要去阻挡,姚音急急按住他的手,好险没将穴道扎错。

如此又行了几针,姚音一手要去抓薛翔,一手又要行针,不由出了一身大汗。施罢针,姚音又见薛翔满头大汗,堪堪咬着唇轻轻喘息着,好歹也安稳了不少。他又自一堆小瓶里拣了一瓶,打开来送到薛翔鼻下让他嗅了嗅。瓶中皆是安神静气的粉末,薛翔受了药力,便慢慢安静下去,皱着的眉也松开了不少。

姚音这才微微松开眉来,坐等了片刻,取下针来,摸了摸胎位,发觉虽是胎位有些下移可腹部已经不再发硬了。只是此番遭遇,薛翔腹中幼儿必受了损伤,若不好好静养,必有早产之险。

姚音皱了眉来,只叹身不由己,恐怕保不到薛翔足月生产。他伸手覆在薛翔额上,拇指轻轻抚着薛翔的鬓角,叹声道,

“大人为了孩子,定不要再生事端了。”

只是这话,薛翔也听不到,他只紧紧皱着眉,觉着紧绷的肚子渐渐柔软下去,坠势也减轻了不少,朦朦胧胧的倦意便上来了。

姚音又替他诊了脉,眉宇间忽又紧了紧,想到薛翔定是吃了那药,便褪下他被血浸透的裹裤,勉强垫在腿间,继而掀开他不成形的衣物,露出那层层绸缎包裹下仍鼓胀得厉害的腹部,接着五指伸开,按准薛翔腹上的穴位,细细揉着。

薛翔开始还不觉着疼痛,之后肚子渐渐柔软下去,那人却加重了力道。好不易柔软的肚皮顿时隐隐作痛起来,薛翔在心底急道不要按了,可那人的手越来越重,肚皮也越来越紧。

他不由紧张地绷紧了身子,呼吸也沉重起来,整个身子都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姚音见他绷着身子,心底也是发虚,只是薛翔随身携带的那药虽是固胎的好药,会渐渐吸收了母体的精血供给幼胎,只是药力过强,若不及时将废弃的淤血排出,郁结体内,便更是伤身。

此刻即使是薛翔再疼,他也不会心软,其中带了多少埋怨疼惜,又是说不清了。

这时薛翔的腿忽地剧烈一颤,私密处有汩汩的血液流淌而出,立刻浸湿了巾帕。姚音这才松了口气,等着血流了一阵,继而慢慢变小停止,他又拿了补血的药物给薛翔吃下,之后又担心薛翔会受了邵若拙的欺负,连着又给他吃了几颗恢复元气的大补的丹药。

姚音只盼着他身子快些好起来,也不愿看见薛翔整日病怏怏的模样。他家意气风发的大人,光是孕子便受了不少痛楚,姚音与他相依为命,对薛翔仅有疼惜之意,实也不忍心对他有所指责。

姚音又自怀中掏出干净的巾帕来细细擦去薛翔脸色颈边的汗水,换了软枕垫在薛翔身下以免胎儿下坠,又用锦被将薛翔盖好了,这才喘了口大气。

他拿出一个小瓶塞进薛翔手里,看着他终于平稳下去的神色,姚音微微勾起一抹妖娆的笑来,贴在薛翔耳边轻声道,

“小鸟儿,好生照顾自己,我先走一步。”

说罢,隐入暗中,悄声离去了。

3.1.冷战

雪止地寒天初晴。

天亮了,不是太强的光照进帐中,稍嫌昏暗的环境,但在火盆的温度下却十分温暖。薛翔睁开眼时眼前尽是黑暗,目光空洞地望了好一阵子,眼前才是慢慢清晰开来。

他便要翻身起来,掀开被褥侧身时右边胸口忽地一阵钻心之痛,薛翔低下头去这才看见自己满身绷带,伴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他猛然一阵恶心,趴在床头干呕起来。

待这阵恶心过去了,薛翔已是趴在榻上头昏脑胀,连连喘着气,连手指头都动不得了。他歇了许久,将手伸到自己腹部轻轻摸了摸,感觉那处还是安安稳稳地挺着弧度。薛翔便松了口气,撑着身子爬起来,瞥了瞥自己的伤处,见那处不知何时又渗出血来。

他漂亮的眉眼里掠过一丝麻木。

他站起身来,不自觉间轻轻托着肚子,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衫七零八碎地挂在腰间,只剩腰腹那一块还是完整的。薛翔登时有些气恼,但一时回想起来不知是谁做的,看到一旁被叠放好的衣物,便扯掉腰间的破布,挑了上衣穿好。

薛翔穿好衣服,四下里打量了几眼,看出这是军中的帐篷。他微眯双眼,知道自己现下被俘,立刻便开始盘算脱身之计。

他摸了摸腰间,没摸着平日里姚音给他药瓶,立即扑到榻边找了一阵,还好,药瓶就在榻上。薛翔将它细细收好了,没有发现武器,到了桌边拿过茶盏,双手使劲一掰,将碎片藏在手里,悄声走到帐门边,扒开一条缝来正见有人向自己这处走来。

薛翔侧身隐入门旁,减弱了气息等着那人来。

不多时便听外头有声音传来,是那人与守门将士打了招呼。薛翔按兵不动,直到那人掀开帐帘走进帐来。

李诀看向榻边,发现薛翔不见了踪影,登时一惊正要转身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拳风。

他堪堪避过,让薛翔一拳落空,薛翔立即抓住李诀的肩头一拧一压,李诀抵挡不及被迫弯下身去,正要出拳还击之际,薛翔手间的茶盏碎片已经抵上他的咽喉。

薛翔抓过李诀的衣领后颈,将碎片抵在他喉间,喝声道,

“走!”

便压着李诀出了营帐。

帐内虽是温暖,但帐外仍是天寒地冻,寒风阵阵吹入薛翔单薄的衣内,他依旧面不改色,双手压制住李诀,腰背挺直。

周围的士兵纷纷举枪严阵以待,将薛翔团团包围起来。

薛翔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异常冷静,他对李诀道,

“李副将,准备一匹马和一条绳索,想要命的话就快。”

此声极为萧条,隐隐流露出肃杀之气,但没有一丝的底气不足,反而有着一股傲气。

李诀轻轻一笑,斜眼瞥了薛翔,不卑不亢道,

“薛将军以为,你能逃出这里?”

薛翔只冷冷笑道,

“逃得出是我薛翔的本事,若是逃不出……我也不缺李副将替我垫背!”

李诀啐了一口,骂道,

“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枉我将军拼死救你一场,你竟不知恩图报,日后定为天下人耻笑!”

薛翔眼光微动,却是双唇一勾,轻蔑一笑,道,

“知恩图报?李副将,你要一俘虏对你家将军报恩,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废话少说!备马匹与绳索来!”

李诀不曾开口,底下边没人敢动。薛翔知这人不怕死,可也不想连部下都如此顽固,如此他势单力薄,逃出生天的机会更是渺茫。

这时忽见一旁士兵让开一条道,薛翔见了那人,怒火中烧,不觉间握紧双拳,碎片扎入手中鲜血横流他亦没有察觉。

邵若拙见他这副架势,眉峰微皱,只简短地二字却异常有力道,

“放手。”

薛翔登时一怔,捏紧了碎片,扬起下巴胁迫道,

“放我走!”

邵若拙微微眯眼,甚至不再多言,抬手轻轻一挥,道,

“准备他要的东西。”

薛翔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邵若拙见他眉眼微动,飞身上前抓住薛翔流血的手,借势推开李诀,将薛翔另一手抓住狠心拧转到极致,强迫他弯腰跪倒。

这一系列的动作不过转眼之间,薛翔已是动弹不得,半跪在地,半边脸颊被发挡去。

李诀脱险,对邵若拙抱拳道,

“属下无能!”

邵若拙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他青着脸,压住薛翔,对李诀道,

“找军医来。另外让人严加看守,务必一切小心!”

李诀领命。众将士便散开,各归其位。邵若拙回头看了眼沉默的薛翔,不禁手握成拳,横扫一脚踢在他腿上。薛翔的身子即刻晃了晃,他迅速抬起头来满眼血丝地瞪着邵若拙,眼中是满满的恨意与杀意。

邵若拙的眸子微微一缩,随即推着薛翔便向帐中走去,进帐之际吩咐手下道,

“拿绳子来。”

薛翔霎时眸光一紧,叫道,

“你干什么!”

邵若拙理也不理他,三两下将他推进帐内,薛翔进了帐内一阵温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邵若拙见他身着单衣,只看在眼里,一言不发,推着薛翔让他往里走。

薛翔几个踉跄,被他推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左脚被那家伙踢得一瘸一拐。他一个不稳,直扑到地上,薛翔情急之下紧紧抱住肚子,闭上眼去任由肩膀撞在坚硬的地上。

甫才稍稍好转的伤口顿时一阵裂痛,流血染红了单衣。饶是这般紧护着,跌倒时肚子也免不了受到冲撞,立时胀痛起来。薛翔顿时躺倒在地,蜷着身子瑟瑟抖着,好一阵都缓不过来。

邵若拙见他摔了,一时狠下心去,站在一边也不去扶。明知薛翔重伤未愈,可就凭他方才那股英勇劲儿,邵若拙觉着这人的身子已好了大半了。现下见他倒在地上不起来,以为他又在耍什么诡计,指不定一上去便又要挟持自己好作逃了。

邵若拙这般想着,便只敢悄悄靠近他,抓过薛翔鲜血淋淋的手,扒开碎片,这下看他一手托在肚腹上战战地抖着。他终究是不忍心,将碎片远远丢在一边,轻轻抱起薛翔将他放在榻上。

此时下手带了绳索进来,邵若拙拿过绳子叫人退下,将绳索一分为二,便抓了薛翔的手,用绳子细细绑在他两手腕上。薛翔这下没有挣扎,只是手离开了肚子,整个身子都有些微微发颤。

邵若拙见他手上有伤,不敢绑得太紧,但仍是绕了好几圈叫薛翔松不开去。之后又脱了薛翔的鞋,将他的双脚照样绑起来。完毕,邵若拙抿了抿唇,心下却是叫好的,看你还能跑去何处!

他又怕薛翔挤压了胸口的伤,便将他的身子稍稍翻过去,此时便听薛翔嗯嗯哼哼地低吟起来,连唇色都有些发紫。

邵若拙有些诧异,拍了拍他的脸,叫道,

“薛翔?薛翔?”

薛翔正迷糊着,听到邵若拙的声音,双眸迅速地动了动,没有作答。邵若拙抿了抿唇,此刻薛翔被绑着,难得安静,他倒有些不想他醒来。

过了好一会儿,薛翔缓过劲来,张开眼来目光迷离地望了一阵,看见自己双手被捆。他顿时睁大眸子,立即使劲挣扎起来,这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脚也被捆了,而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他身边,双眼冷冷地盯着自己。

薛翔才是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看见邵若拙那张脸,正好两手一块儿招呼过去,自是被他轻轻挡住。

邵若拙抓着他的手,稍稍用力向着榻上一压,薛翔霎时手肘手腕疼在一处,连眉眼都皱在一处,顺带着胸前的伤口,血直接流出了大片。

薛翔的单衣,顿时又要变作血衣。

邵若拙万万想不到自己使了这样大的劲儿,忙是松开手来,见薛翔脸色煞白,这下总算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禁暗骂该死,伸手要解开薛翔手上的绳子,转眼一想,若是解开他定比现在还不安分。便狠了心肠,轻轻翻过薛翔的身子,让他仰躺着,又扒开他的衣服,只露出右肩伤口,也不过分。

薛翔现下只顾着喘气,想着伤口定是撕裂了,这该死的家伙,下手总是没个轻重!倒也由着邵若拙揭开他的衣服。

邵若拙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伤处,发现沾了一指的鲜血,顿时心下急躁,叫道,

“快来人!”

帐外士兵探进身来道,

“将军有何吩咐?”

邵若拙轻轻捧住薛翔的肩,防止他再乱动,额上将将急出汗来,道,

“军医在何处!怎地还不来!”

士兵道,

“军医等候已久,只等将军通传。”

邵若拙不禁扶额,叫道,

“快让他进来!”

士兵领命,将军医放进去,邵若拙忙起身让开位置。军医瞧了瞧薛翔的伤口,皱起眉来,道,

“伤口裂开了,拿剪子来!”

不料薛翔此时发起疯来,一把推开军医大叫道,

“邵若拙!你有种就让我死啊!成王败寇!我薛翔绝不顾惜这条性命!不然我们再打一场,一局定输赢!你个孬种!把我困在这里安得什么心肠!”

邵若拙忙是扶住老军医,眼见薛翔破口大骂,手脚又被绑着起不来身只在榻上挣扎,听他争强好胜的口气,不禁心下一狠,抬手给了薛翔一耳光,当场将他打懵。

老军医吓了一跳,僵着不敢吭声。

邵若拙的手抖了抖,又颤了颤,点了薛翔的穴道,将他摁在榻上,对着军医口气不善道,

“治好他!否则本将军拿你是问!”

军医忙诺诺道,

“是、是。”

薛翔被里里外外结结实实地又绑了一圈绷带后,听着军医切勿动气避免剧烈动作的啰嗦嘱咐,慢慢地闭上眼,竟就睡着了。待他醒来已是夜里,四周点了蜡烛,明晃晃地照得刺眼。他试着动了动身子,仍是不能动,手脚又被绑结实了,右手也被绑带缠着。

在完全不能动的状况下,薛翔闭上眼喘了口气,下一刻便开口大声叫嚷道,

“邵若拙!邵若拙!!”

竟是一声比一声响亮。

邵若拙这时恰好从帐外进来,听到他大喊,急急忙忙地快步走到他身边,见他眼睛晶亮,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忙道,

“怎么了?不舒服?”

3.2.

薛翔看见他的脸,心下异常不快,斜了斜眼睛,冷冷道,

“解穴。”

邵若拙自是不肯。

薛翔登时美目一瞪,喝道,

“我叫你解穴听到没有!”

邵若拙抿了抿唇,薛翔看见他抿唇时的无辜样便是恶心,闭过眼去,邵若拙见他不看自己了,便道,

“饿不饿?要吃饭吗?”

薛翔睁开眼来瞥了他一眼,复又闭上眼去。邵若拙见他不吃,便也作罢,伸手轻轻碰了碰薛翔被打的脸颊,只听他嘶地一声,睁开眼来万分厌恶地瞪了自己一眼。

邵若拙见状收回手来,立即起身出去,在帐边叫了声李诀,才走出营帐,不一会儿又进来坐在薛翔身边。薛翔现下精神好得很,若不是动不了他怕是又要起来和邵若拙打一场,可见邵若拙不放开他的决定是多么地正确。

他便眯开眼来,见那家伙拿出块帕子来,里头包着个鸡蛋。邵若拙伸手抓起蛋来,不料这蛋是甫才煮熟了,烫手得紧,他顿时缩回手去,烫得发红的手指连忙捏住冰冷的耳垂,但不用两下又伸手过去,毋需多想便知又被烫了一回。

薛翔瞧见他的窘态,不禁勾起唇来,不屑地笑道,

“连剥个蛋都不会……真是个笨蛋!”

邵若拙拨弄着鸡蛋,对着薛翔笑道,

“才不笨!你看它烫了我这么多回,聪明得很!”

薛翔闻言睁开眼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

“活该!烫脱皮了才好!”

邵若拙只笑不语,折腾了一会儿,好歹是将蛋剥了精光,又用帕子包好了,试了试温度,将它轻轻贴到薛翔颊上。薛翔顿时脸颊刺痛,直直倒吸冷气,邵若拙怕他乱动,又是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安慰道,

“忍一忍,忍一忍。”

他现下已是全然忘记薛翔被点了穴道,只是怕他乱动烫了自己,一手捧住他的脸颊,一手将帕子轻轻贴上去。

邵若拙的手就贴在自己脸边,薛翔本是厌恶地要他走开,可是看到他仔细认真的神情,却也不禁心软。那家伙的手贴在脸上,虽然有些粗糙,但却万分温暖。

这时腹中忽然微微踢蹬了几下,薛翔立即睁开眼来要伸手去摸,这才反应过来手已动不了了。

他抬眸望向邵若拙,看见他那张年轻的脸时双眸不禁有些干涩,他顺下眸子,沉寂了一会儿,又似是鼓足了勇气抬起,直愣愣地盯着邵若拙,口中发涩,喉中发紧,薛翔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邵若拙没瞧见他的动作,细心地处理着薛翔脸上的伤肿,听薛翔半晌不说话,他眼神不动,却露出笑意,道,

“难得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薛翔转了转眸子,顺下眼去不置可否。他闪躲着目光,好容易才是鼓起勇气道,

“我……”

不料邵若拙此时道,

“我看你那天吃药,是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就不痛不吵了?”

薛翔被他一搅局,心下顿时憋了口闷气,不快得很,当即翻脸道,

“吃什么狗屁药!毒药!”

邵若拙将帕子放在一边,捏起薛翔的下巴反复转着他的脸,似在欣赏一件玩物,觉着还是有些肿,又拿过蛋来,看也不看薛翔一眼,道,

“话不能乱说。吃了什么毒药,怎么还不发作,要不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看看,看什么时候毒发身亡。”

自是玩笑话。

薛翔怒骂道,

“姓邵的!要死要活你说句话!不然小爷现在就咬舌自尽死给你看!”

邵若拙忙是服软道,

“好好!我不说了,是我不对,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薛翔一翻白眼,不客气道,

“不说了!跟你这笨蛋没话说!”

邵若拙笑道,

“好好不说就不说,刚才那些话都是傻蛋和笨蛋说的,你和我才没话说。”

薛翔登时气极,瞪了他一眼,又斜过眼去不再看他。邵若拙见他安静,又要逗他说话,便道,

“怎么了?真没话说了?是不是早晨被我打怕了,不敢和我说话了?”

薛翔在心里骂道你真是犯贱!他瞪过眼去,恶狠狠地道,

“等我身子好了,就打得你满地找牙!看是谁怕谁!”

邵若拙又扳着他的下巴左右瞧了瞧,道,

“好,我等着你,薛大少。”

薛翔瞪着眼睛怒道,

“你干什么呢!看牲口呢!”

邵若拙微微一笑,道,

“看我家小鸟是不是长齐了,万一长歪就丑死了。”

薛翔硬着嘴道,

“长歪也是你打的!”

邵若拙坐直了身子,两手按在腿上,道,

“你不胡闹我就不打你。腿还疼吗?”

薛翔别过眼去,丢出俩字,

“不疼。”

“胳膊呢?”

邵若拙又问道。薛翔这才想起早上摔倒的时候是胳膊先着的地,现下回想了一下,胳膊竟就刺痛起来。邵若拙见他没声儿了,知道他是疼了,便解开他手上的绳子,解开薛翔的衣服。

薛翔忙是叫道,

“住手!姓邵的!不准脱我衣服!”

邵若拙停下手来,道,

“这里又没别人,有什么干系?”

薛翔慌乱道,

“不行!就是不行!不准脱!”

邵若拙无奈道,

“都看过了这些年了,再看一次又何妨?再说你不是胳膊疼吗?”

薛翔忙道,

“没有没有!不疼,我胳膊不疼了。”

邵若拙才是不信,抓过薛翔的胳膊轻轻一捏,薛翔顿时痛呼起来,额上冒出一层薄汗。只听他叫道,

“完了完了,骨头怕是断了,姓邵的!你把胳膊赔我!”

邵若拙心道断骨便是麻烦,不假思索便解开薛翔的穴道,道,

“你动动试试,看……”

他登时身子一僵,已被薛翔点住穴道,薛翔趁势点了他的哑穴,教他不能说话。他凑到他脸边,揪住他的领口,邪气十足地一笑,对邵若拙狠心道,

“我既是要死,便不会让你救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只可惜你也看不到我死的那一日了,再见了邵将军!”

说罢薛翔解开自己腿上的绳子,爬下床去,动手去解邵若拙身上的盔甲。

邵若拙顺下眼去,看着他依旧没有血色的脸,复又抬起眼去,一脸释然,却不想薛翔忽地身子一颤,转而跑到一边去,竟是开始干呕。

他眼见薛翔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撑在桌边,身子一直在发颤不说,呕了半晌只呕出酸水来,可见腹中空空已久。

此时邵若拙的眸子倏然一紧,盯着薛翔的肚子半晌回不过劲来,正是薛翔呕完后缓不过劲来,扶着桌子直喘气,而邵若拙见他以手撑腰,似是累极了,挺直腰腹以便呼吸,这时便见薛翔单薄的单衣下冒出一个浑圆的小肚子,又是如那晚仓促地随着薛翔的呼吸起伏不停。

肚子不大,却也十分明显,将那单衣拱起了不小的弧度,尤其在薛翔放松挺腹的时刻,被邵若拙看了个一清二楚。

邵若拙登时后背冒汗,回想起薛翔在战场上护着腹部的惊恐模样,与自己打斗时均尽量避开腰腹的动作,还有昨晚与方才死也不肯脱下衣服的举动。

他看着薛翔仍是难受得紧,拍了拍胸口,忍不住咳了几声,继而抚着那十分明显的肚子,如那怀胎的妇人般,用受伤的右手异常温柔地安抚着那有些突兀的肚子。

这一刻,邵若拙霎时大汗淋漓,猛然觉得自己是疯了!

薛翔现下头不是那么昏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许久不曾进食,胃里酸水冒出来害他呕得头直发昏。这时回头看了眼邵若拙,见他不曾看向自己这边,反而是低下视线看着地面。薛翔松了口气,心道还好没被发现,便起身走到邵若拙身前。

邵若拙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盯着薛翔的肚子,此刻虽是不见痕迹,但当薛翔弯腰拿起铠甲时那滚圆的肚子便又遮不住了。邵若拙一直紧紧地盯着,手心冒出一阵汗来,直到薛翔穿上甲衣再也看不见了,邵若拙才是闭上眼去,额上满满是汗。

薛翔换了战甲,转眼见邵若拙满头大汗,他呕过之后脸色有些发青,双唇也是仅存了淡淡的粉意,却仍是逞强,甚至对邵若拙嘲道,

“怎么了?救了我又让我逃了,邵将军是怕日后我来寻你报仇吗?哈哈……”

邵若拙睁开眼来,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薛翔笑得不大声,却也是满满的嘲讽,可笑罢之后又微微皱起眉来,伸手撑住沉重的肚子,疼得一时没有再说话。

肚子紧得有些难受,又是隐隐地坠疼,薛翔心道怕是又要不好了,想到药,便急急忙忙地自怀里掏出药瓶,不敢让邵若拙瞧见,便走到一边去。

邵若拙眼尖,早是发觉薛翔的异样,见到他撑腰的动作,心下不禁一跳,又见他掏出一个药瓶。邵若拙便忍不住朝着自己怀里瞄了瞄,心道这药还在自己这里,他怎地又有一瓶?

薛翔喘着气,手都有些抖了,匆忙间打开药瓶,却没有倒出药来,反是一张小小的字条。

他皱了皱眉,心道还是脱困了再看不迟,便倒出药来咽了一颗,不放心,又是咽了一颗,又将瓶子细细收好,回眸看了眼邵若拙,又是走到他身前。

邵若拙见他走来,细看他的动作,发觉薛翔额上的细汗,顺下眼去躲了躲目光。

薛翔伸手覆在他脸颊边,指腹在邵若拙脸上细细地滑过,一言不发,只细细瞧着,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邵若拙看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腹上,随即移开了目光,薛翔便弯下身来,直视着邵若拙,盯着看了一阵。

邵若拙也直盯他的眼睛,毫无怯意,突然脸上一冷,是薛翔的手离开了,薛翔亦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薛翔以为这次,大概必得离开他了。

4.1.天网

边门落雪飞沙夜。

邵若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丝动容,他的神色颇为淡定,甚至有些许的胜券在握。他只闭上眼去,静静地等候门外的动静。

果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继而有人掀开帐帘走进来,见邵若拙稳稳地坐在那里,抱手道,

“将军,人抓住了。”

邵若拙睁开眼来,这时他的眼里才流露出一些淡淡的轻松,士兵见邵若拙无法动作,上前解开邵若拙的穴道。邵若拙站起身来,脸色冷冷的,道,

“将他的盔甲扒了,绑好了再来见我。”

士兵领命,走出营帐,不一会儿,便压着薛翔进来。

薛翔看见邵若拙背着手,脸上极为自若的神情,登时瞪大眼睛作势便要冲上去,可惜被人押住,嘴里又塞了布,只得唔唔着又目露凶光地瞪着邵若拙。

他甫是出了帐门,头顶便一张大网落下,周围一群士兵围上来将他困住。将士见是邵若拙的衣服,本以为抓错了人,但用火把照亮了一看,果真是那俘虏。

薛翔心有不甘,挣扎起来,四周枪尖刀刃直逼而来,他无奈,只得坐定被捆。这才从士兵的对话里知道,原来邵若拙出帐门前那声李诀不是白喊的,是通知外边将士的暗语。

他们在外一直布着一张网,待听得暗语才将网收起,放人出去。而薛翔不知,才一出门便被逮个正着。

一旁的士兵见他这副神情,凭着对邵若拙的尊敬,当即喝骂道,

“将军在此还不速速跪下!”

薛翔闻言,立时横眼瞪去,他此时受辱,心中抑郁难当,不禁恨恨地握紧了双拳,右拳流出血来他也不顾,只等自己脱身,将这帮小人连带邵若拙杀尽碾碎了才甘心!

士兵只知薛翔是俘虏,见他如此蛮横,给同伴使了使眼色。押着薛翔的一名士兵会意,飞起一脚踹在薛翔关节处,只道他吃痛之下必然跪倒。

不料薛翔竟生生忍住,斜眼瞪了那士兵,又缓缓转过视线,紧紧盯住一旁的邵若拙,见他一言不发,背手而立,似在看自己笑话。薛翔霎时心头火起,使了蛮力欲挣开手上的绳索,他受伤的手掌直流出血来,鲜血顺着指尖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但绳子纹丝不动。

士兵见他不跪,倔强得很,本就轻视他俘虏的身份,便又是一脚踢去。薛翔始料未及,一心只在挣脱,这时腿骨生疼,竟就顺势半跪在地。

他额上的汗顿时涔涔而下,呼吸也显得粗重,可就是那双眼睛,依旧晶亮晶亮地瞪着邵若拙。

邵若拙不置一词,便就这般冷眼旁观,他一心想给薛翔一个教训,早晨的不够,现下总得让他怕了。不若要天天设防,邵若拙自认也没有这么多精力陪着他玩。

于是他便这般站着看着,眼见薛翔另一脚也被踢跪在地,但又瞟了瞟他的腹部,神色犹豫地抿起唇来。

薛翔瞪着邵若拙,见他面无表情,没有护着自己的意思,心下更是愤然。他还撑着的右腿又是一疼,薛翔本还撑得住,岂料腹中一阵坠疼,他立时跪倒在地,呼吸一滞,额上的汗有些发冷。

他低下头来,眼光顿时有些发颤,肚子忽地又抽痛得厉害,本就沉重的腹部此刻竟就生生拉扯地疼起来。好险嘴里还塞了布条,薛翔闭上眼去狠狠咬住,不至于发出声响来,但也不觉间加大了呼吸,背部起伏得有些厉害。

邵若拙见他跪地后便安静了,又低下头去,他不禁细瞧了两眼,便见薛翔额上的汗倏然间滴落在地,而更多的是顺着脸颊流满了脖颈。这寒冬腊月的,这人哪来那么多汗?

他听着薛翔安静心下便不安起来,面上镇静地道,

“你们先下去,把好帐门,没有我的通传不得入内。”

将士领命,松开了薛翔,快步退出。

薛翔身上一轻,缓了缓力气,抬起头来看着邵若拙一眼。邵若拙见他脸色发青,急忙上前扶起他,顺手扶着他的腰,薛翔对腰腹处极为敏感,邵若拙的手甫才伸来,他瞬时睁大眸子,用肩膀顶开他,踉跄着向后退去。

邵若拙发觉他这反应,紧紧盯了薛翔肚子一眼,上前抱住薛翔的身子,道,

“别动。”

薛翔将头抵在邵若拙胸口,鬓发尽湿,紧闭着双眼,辛苦地喘起气来。邵若拙与他离得近了,又是抱着他,自是能感受他身上的一些动作。

他此时便觉有什么柔软的一团跟着薛翔的呼吸时不时地触碰到自己小腹,邵若拙正是吃惊时,那团柔软忽地变得坚硬,薛翔的呜咽声顿时变大了,连身子都僵硬得一时动不了。

邵若拙急忙扯下薛翔嘴里的布条,却听他当即极为隐忍但又忍不住痛苦,低声地呻吟起来。那团变得坚硬的东西在邵若拙腹上贴了一阵,又渐渐变得柔软,终是伴着薛翔缓缓滑落的身子,慢慢离开邵若拙的身子。

邵若拙见他倒下了,一时扶不住他,托着薛翔的脑袋,叫道,

“薛翔?薛翔?”

薛翔只颤着唇,双眼微睁,目光有些涣散。

邵若拙这下急了,本是要去叫军医,又犹豫了,抱起薛翔将他放到榻上,倒了水来,掏出怀里的药瓶,倒出两颗药丸来,托着薛翔的脑袋细细喂他吃下。

他见薛翔的手还绑着,实是心疼,便解开绳子。薛翔的手解放后立即伸去捂着肚子,他闭着眼睛,两手护着肚子,不停地颤着身子,头也不安地扭动着。

邵若拙见状轻轻按着他的肩,安抚道,

“不疼了,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不疼了。”

薛翔听见他的声音,身上放松了许多,也不再乱动。

但过了片刻,正当邵若拙以为他已无碍时,薛翔猛地按住自己的肚子,微微挺起身来,咬紧了牙关,又张口叫道,

“疼啊——”

邵若拙当即慌了手,饶是他在战场上再如何镇定,见了薛翔这副模样便是阵脚大乱。他一把抓住薛翔的手,又按住他的肩,额上不禁有细汗,道,

“不是吃了药吗?没事的!再躺一会儿,再躺一会儿就好了!”

可此时薛翔已有些神智不清,踢蹬着双腿,在榻上吃力地扭动着身子。邵若拙热汗直流,叫道,

“薛翔?薛翔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薛翔只竭力呻吟着,双手紧抱着肚子不肯松开,他又忽地松开手来,扯着身下的褥子,压抑着声音,张大了嘴喘起气来,显是痛苦到极致。

邵若拙眼下看着他的腹部,十分的分明,恰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却也撑得滚圆。邵若拙盯了盯薛翔鼓鼓的肚子,便大声道,

“是不是肚子疼?告诉我,肚子里是什么?你告诉我这肚子里究竟是什么!”

薛翔简直要疼疯了,又听邵若拙在一边瞎嚷嚷着,心下烦躁得很。肚子也不安分,硬梆梆地像压了块石头,疼得他生不如死。他睁开眼来,汗水朦胧地看见邵若拙,心下顿时火起,撑起肚子一手抓过邵若拙的衣领,对着他那张可恶的脸大叫一声,道,

“是你儿子!是你这笨蛋的儿子成不成!”

说罢又脱力地倒回去,抱着肚子一阵一阵地冒出汗来。

4.2.

邵若拙登时被他吓傻了,半晌没有反应,他慢慢转眸看向薛翔,又看向他的肚子,脚上一软,咱们堂堂邵大将军当场一个腿软摔坐在地上。

是儿子?是儿子!薛翔肚子里竟装着他的儿子!

薛翔又在榻上疼了一阵,深深觉着不妙了,手无措地拍打着床沿,已是有些底气不足地叫道,

“姚音……姚音……”

邵若拙听见声音,自地上爬起来,见薛翔的唇已有些发紫了,连忙扑到榻边,翻过他的身子让薛翔躺好了,二话不说就跑出帐门去。

薛翔见他跑了,急急叫道,

“不要走……呃——”

他眼见邵若拙离开,死死揪住床褥,一时心比雪寒!

这时便听营帐外面一阵热闹,噼里啪啦地响过之后,又安静下去。薛翔听不清楚,微微闭上眼去,呼吸渐渐减弱了。

营帐里亦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一个火红的影子悄悄溜出来,轻声走到薛翔榻前,见他半死不活的模样,立即将他扶起,对着几处重穴狠狠摁了几下。

薛翔忽地长吸一口气,一声痛哼,微微眯开眼来,只见了一身红衣,便立时扯住那人的手,叫道,

“姚音……”

那人媚眼一挑,凑过头来对着薛翔妖媚媚地道,

“诶诶,我在呢大人。”

姚音说着,又伸手扯开薛翔的裹裤,薛翔身下一凉,颤颤地叫道,

“好冷……”

姚音挑了挑细眉,拉过锦被给他盖好了,四下里瞧了瞧,看见一旁的衣物,便走过去撕下一大块来,叠了几叠,走到薛翔身边塞进他的嘴里,道,

“咬着,疼了别叫唤,忍一下就好了。”

薛翔别过头去,有气无力地道,

“我死了吧……不会痛了……”

姚音美目一挑,翻了翻眼珠子,扳过薛翔的下巴硬是将布条塞进他嘴里,有些好笑地道,

“孩子还没生呢大人就舍得死了?之前是谁巴巴地指望着日后教这宝贝写字的呢?”

薛翔喘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被姚音一针插在腹上,登时呼吸一滞,两手按在榻上,若不是姚音紧紧压住怕是早要翻身起来。

姚音按住他的肩,知道薛翔是疼得厉害,眼睛不敢移开针,又松开他的肩伸手贴在薛翔额上,安抚道,

“就好了,你忍一忍,血流出来就好了。”

薛翔喘了几口粗气,使劲压抑着颤抖的身子,待姚音插下第二根针,他已是疼得两眼昏花。

姚音只忙着道好了好了,又取下针来,扶起薛翔的身子,找了枕头垫在他身后,将他的双腿打开,顺着薛翔肚子的弧度稍稍用力抚了抚,一边找上穴位一边有些埋怨道,

“我早和你说了那药不能多吃,你还一口气吃了四颗。那家伙也真是,以为这玩意儿是仙丹啊,不懂装懂,把你吃坏了我找谁赔!”

薛翔吐掉嘴里的布,手撑在枕上,喘着气道,

“你、你没死,也……也不知会我……”

姚音凑近他的肚子,手指发力,使了些力道揉着穴位。薛翔不知情下立时高声叫嚷起来,姚音忙是捂了他的嘴,斥道,

“别叫!被发现就不好了!”

薛翔只顾喘息,肚子一起一伏地又绷紧起来,姚音暗叫不妙,忙松开手来,抚着薛翔的胸口,道,

“慢慢吐纳,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待薛翔稍稍平静下来,姚音又将布塞进他嘴里,摸了摸薛翔的额头,安抚着道,

“咬着啊,我知道很痛,为了你家宝贝,一会儿就好。啊,听话。”

薛翔咬着布条,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姚音便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按着昨晚的方法揉捏着他的穴位。

肚子被人压着,自是疼得紧,可无论如何都得忍着。

薛翔顿时有些无助,便想到邵若拙,但回想起他仓皇逃走的背影,薛翔心下一冷,更是坚定了要逃离的信念,况且姚音未死,他不能让姚音一同被困。

姚音听他只是低声哼哼着,挺着肚子也不敢乱动,怕薛翔一时疼昏过去,便道,

“大营起火时我就跑出来了,本想找个地方先躲着,但是邵若拙的兵向着战场那边跑,我便跟在他们身后过来了。之后混进军中,一直悄悄躲着。”

薛翔睁开满是汗水的眼来看着他,不禁有些悔意,想他跟了自己这么久,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尽是吃苦劳累了。

姚音低下头去不曾看他,顺了顺薛翔的肚子,顿了顿,有些劝慰的语气,道,

“现下你在世人眼里已算做死人了,日后若要安生过活,还是不要回去,找个地方带着这孩子隐姓埋名一辈子也是难得。我看邵若拙人还可以,其实你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你何必……”

薛翔闻言,不置可否,只微微侧过头去,闭上眼睛没有回应。姚音不敢激他,见血还不出来,便加大力道揉捏着穴位。

薛翔顿时痛哼起来,死死抓了枕头的棱角,受伤的手心刺痛连连。他又听姚音道,

“糟了!真是吃太多了,还流不出来。”

他便低下头去在怀里找着药物。薛翔睁开眸子,视线有些模糊,却见一人站在不远处。待视线清明之后,薛翔定睛一看,正是邵若拙一脸惊慌地站在姚音身后。

薛翔登时被吓得不轻,心绪大动,此刻气血逆行,他只浑身一颤,腿间立时涌出大量的暗黑血液。

姚音见血流出来了,正是欢喜,抬起头来却见薛翔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他大吃一惊,急急取出针来救治,却不想后颈忽地被拎起,接着身子一时失控,不知被何人一把蛮力扔到桌边去。姚音措手不及,武功本就不高,被邵若拙这样一扔,撞在桌上,顿时受了内伤,喷出一口血来亦是昏迷不醒。

邵若拙眼看薛翔昏死过去,身下一丝不挂外腿间来涌出大片的血来,他霎时胸口生疼,额上青筋暴起,抓过锦被裹好薛翔的身子,大喝一声,

“来人!”

立即有将士进来。

邵若拙将薛翔裹好抱起,见榻上狼藉一片,双眼通红,喝道,

“将这贼人拖出去捆了!严刑逼问!看他是何处的奸细!”

“是!”

守门的将士进来,架住昏迷的姚音,邵若拙看了看怀里的薛翔,又吩咐道,

“去营里找个生育过的阿婆来,让她速到主帐中去!快!”

将士领了命,邵若拙瞪了眼姚音,手下们看到他眼中的杀气,不禁有些畏惧。

他抱紧了薛翔,快步走出帐去,向着自己居住的主帐走去。

5.1.

青灯黯黯不眠时。

邵若拙当时见薛翔血流不止,心下大乱,还特意请了军医与有生产经验的阿婆来,以为他是临盆在即,不想后来薛翔的血止住了,军医看过脉后说已无大碍,只卧床静养几日进补一些便好了。

邵若拙自是瞒了军医当事人的身份,军医知道他的脾气,更不敢多问。他又问这身孕多久了,军医说已八月有余,身子气血两亏,要好好进补。邵若拙皱起眉来,遣人送了两位回去后,便坐到榻边。

灯火照得他半张脸庞微微明亮,他端详着薛翔的脸,复又缓缓移开目光,只道这短短的一天里,竟有如此多的变数。光是抓他便有两回,现下,竟还冒出这么个意外来。

邵若拙算了算时候,与薛翔分别已有整整半年,孩子应是在南方游玩时怀上的。只是后来两人迅速决裂,薛翔回了国,带兵出征,而自己,却是他在战场上的敌手。

一切竟也这般凑巧。若薛翔的敌手不是自己,落在了他人手里,岂不是……

邵若拙忽地不敢再想,但随即又骂自己犯傻,若是换了他人,早被薛翔拿捏得死死,哪儿会擒得住他?而现下他想起之前薛翔与自己拼死一战,可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邵若拙想到此处不禁有些心寒,他为了赢,竟是连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不顾!回想起薛翔每一招每一式,再是为自己挡刀,身上竟还拖累着孩子,他心中便是发怵,甚至有些恨意。

争强好胜,不顾大局。日后必要治了他这毛病!

之前两人打打闹闹惯了,邵若拙也是忍着他这性子。只是后来薛翔变本加厉,凡事都要争个输赢,自己虽是忍让但终究是介怀。但他也不曾发现薛翔的退让,与他一起后那身傲气算是收敛了许多,但终究这傲骨难改。

直到最后二人分道扬镳,薛翔发了重誓,要与他在场上一决胜负,邵若拙见了他的狠决,也不禁来气,两人便是有了一决生死的念头。

在第一场上,邵若拙保留实力,让薛翔赢了,是让他助长傲气。其中两军又断断续续打了几场,硬生生将战事拖了半年。而正式的第二场,便是昨日那场,邵若拙前后夹击,乱了薛翔军心,终是将他拿下。

邵若拙回过头来看着榻上沉睡的那人,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一抹笑来,这下薛翔误传战死,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自己便顺理成章地将他带回家去,倒是这脾气要他怎么改他薛翔就得怎么改!虽说现在多了个孩子,可完全不会影响邵若拙的计划,况且还借了孩子的名义,薛翔就是不走也得跟他走!

他想到这里便稍稍有些得意起来,但很快便静下心来,深知计划还是十分长远的,不可得意忘形。

这时转眸过去看薛翔的肚子,邵若拙却是微微皱起眉来。要说薛翔已有了八月的身孕,肚腹也不至于这样小吧,邵若拙见过那些即将临盆的妇人,薛翔的肚子看上去,最多四五个月的光景。他一时犯难,想着总不是薛翔没好好待自己,连着孩子也是长不大吧?

邵若拙这样想着,便要伸手去摸他的肚子,他不敢施力,生怕摸坏了薛翔腹中的宝贝。可惜薛翔睡得不深,他猛然间蹬了下腿,在梦中一脚踩空。邵若拙被他一蹬立即收回手来,没两下便见薛翔转了转眼珠子,迷迷糊糊地醒来。

邵若拙见他醒了,便凑到他身边去,怕烛光刺了薛翔的眼,便坐到他头边上去替他挡着。他注意着薛翔的动作,见他醒来后半眯着眼,先是伸手摸了摸肚子,似是松了口气,便将两手环在腹上。邵若拙这才发现他右手全是鲜血,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定是方才挣扎的时候裂开了。

他伸手抓过薛翔的手,拉到怀里,掰开他的手心看了看。薛翔扭了扭脑袋,背光看不见邵若拙的脸,只感觉手被人扯着,那人又使了蛮力,把自己手捏得生疼,他不禁嘶地一声,脸色露出不满之意。

邵若拙听他啧声忙是将手搭在他腹上,急急道,

“怎么了?肚子还疼不疼?”

薛翔最不喜人摸自己的肚腹,左手积了力气,好不容易将那只讨厌的手推开。邵若拙见状,悻悻地缩回手来,只听薛翔满是倦意地叫道,

“水……喝水!”

邵若拙忙诺诺应好,去桌边倒了水来,发觉是凉的,便道,

“我去叫壶热水来。”

不料薛翔口气不快道,

“不!喝冷的!就喝冷的!”

邵若拙心道这身子怎喝得了冷水?又是劝道,

“我去叫壶热的来,很快就好。”

薛翔正神智模糊着,觉着这人婆婆妈妈的甚是可恶,听那人不许便自己挣扎地爬起来,道,

“老子就喝冰的,你管得着吗!”

邵若拙听他又不讲理,不想与他生气,便是妥协,端了水到薛翔身边,扶着他的身子,道,

“你别动,我喂给你喝。”

薛翔此时睡到一半被他弄醒了起床气严重着,抢过茶杯,推了邵若拙一把,不快道,

“老子有手有脚!不是娘们儿!不用你喂!”

邵若拙只得让步,心里盘算着以后再这么流里流气地自称老子,老子就要教训你!

薛翔喝了冷水,顿时寒战不止,简直自头顶冷到脚底。他将茶杯塞进邵若拙手里,又颤了颤,觉着他算是温暖,闭着眼睛在邵若拙怀里蹭了蹭,爽到了,便趴在邵若拙胸口不动,两手搭在肚子上,表情甚是安乐。

邵若拙本要起身去放杯子,见薛翔趴着不动了,又不好起来,便将杯子放到一边,抱着薛翔的腿让他向里躺了些许,自己也上了榻,与薛翔躺在一处。

薛翔觉着有些挤了,睡梦中推了推他,邵若拙便侧过身来,揭开他额边的发,轻声道,

“怎么了?”

薛翔自是不理会他,觉着空间宽敞了些,便将手蜷起,轻轻握着拳,放在脸边。邵若拙看着他熟悉的动作,心下一暖,亦是舒服在枕上蹭了蹭,贴到薛翔脸边,阖上眼去准备安稳睡一觉。

不料薛翔的手伤口流血,正是冒出一股股血腥味,他许久没有进食,这时闻到这股味道便有些难受,在睡梦里缓缓皱起眉来。又过了一阵,薛翔的胸口越发憋闷起来,他深深喘了口气,倏然睁开眼来,急忙起身趴在邵若拙身上,将头伸到榻边去干呕起来。

邵若拙才是安稳了没几下,便觉身边的薛翔动作起来,他睁开眼来便见薛翔趴在自己身上,正捂着肚子干呕着。邵若拙忙是从他身下爬起来,扶住他的身子,拍着薛翔的背给他顺气。

不料他控制不住力气,将薛翔拍得猛地趴在榻上,立刻从干呕变成重咳。

5.2.

邵若拙顿时撒手,不敢拍了,眼见薛翔趴在榻边咳得脸色发白,他便下榻倒了水来,蹲在榻边,眼巴巴地指望他顺过气来。

薛翔咳了一阵,算是好些,邵若拙递上水来让他喝,薛翔只抿了一口,“唔”地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道,

“是冷的?”

邵若拙明白了,这小坏蛋现在是醒了,也不嚷嚷着老子老子了。

他耐着性子,走到帐外要了壶热水,进来时看见薛翔正一脸沉重地摸着自己的小腹。他见邵若拙进来,急急忙忙地放开手,扯了被子围在自己腰间。邵若拙将他动作看在眼里,也不揭穿他,只等他冷静下来和自己说个明白。

薛翔用被子把肚子围了个严实,生怕被看见了,此时早已忘了先前一激动喊出的话。他折腾了一天,屡次动了胎气,最后一次又是受惊过度导致昏厥,眼下也是累极,低沉着声音道,

“我怎么在这里?”

邵若拙道,

“你榻上都是血,我便将你抱到这里来了。”

薛翔听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愣愣地嗯了声,随即脑子一通,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邵若拙,正是想起之前他站在姚音身后的一幕。薛翔脑门上登时冒出汗来,想起自己当时是被脱了裹裤,挺着肚子双腿大张地躺在榻上,又想到邵若拙的神情。

他迅速抬眸看了邵若拙一眼,见他目光清亮,顿时低下头去,抱着肚子,心下暗叫不妙,这家伙怕是什么都知道了!

但薛翔立即想到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当即眯了眯眼,见邵若拙凑过来,便伺机不动。

邵若拙听他不说话,便坐到他身边,低头瞄了瞄他的肚子,道,

“伤口还疼不疼?肚子疼不疼?”

薛翔已是浑身是伤了,就是肚子里那个金贵,磕着碰着都不成,只要肚子不疼,他便一切都好过。他也不搭话,只得邵若拙再凑近些。

邵若拙见他不理,又凑过去,道,

“不说话了?真被我打怕了?”

薛翔又想起那时自己被将士踢了好几脚邵若拙都不闻不问,一时心头火大,出手如闪电,立刻掐住了邵若拙的脖子,恶声道,

“你不是看我被人欺负也不管吗!不是吓得半死逃走了吗!现在又回来作甚!找死啊!”

邵若拙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趁着还有点空隙,道,

“没有不管你,这、这不是来照顾你了吗?再说我也不是逃走,是想出去叫大夫,你有了孩儿,我高兴还来不及……”

薛翔极少听他甜言蜜语,有些心软,但又狠心掐着他脖子,逼问道,

“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让我一个人呆着疼死!”

邵若拙很是无奈,道,

“你先松、松手。”

薛翔闻言,愤然收回手来,也不去看他。邵若拙抿了抿唇,道,

“我之前不是布了局抓你么,后来跑出去的时候忘记了。他们以为你又要逃,便将我网住了。”

邵若拙只记得那时跑出营帐,才是想起暗语这回事情,头上的网便铺天盖地而下。待他坐定了地上,周围数十把刀剑相对,便只得大喊一声,道,

“是我!抓错人了!”

将士们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家将军,忙是将他松开,一个个面红耳赤的想笑又不敢笑。邵若拙无奈道,

“要笑便笑罢!”

说罢众人立刻大笑起来,还有人道,

“还好将军不是挖了坑,不若自己掉进去,哎哟哎哟地叫半晌咱们都不知道啊!”

薛翔听了面上淡淡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嘲道,

“活该你自食恶果!也让你尝尝被抓的滋味!”

其实心里早就不知道乐到哪里去了。

邵若拙抓了抓头,道,

“这不是没你聪明吗,就掉进去了,你一次我一次,扯平了吧?”

只听薛翔愤愤道,

“才没扯平!我要和你再打一场,等我把你打赢了才算完事儿!”

邵若拙听他又要争强,便是摇头,瞥了瞥他的肚子,道,

“我才不敢!把你打坏了谁给我生儿子……”

薛翔登时脸上一热,僵硬地扭过头去,支吾着道,

“我、我怎么给你生儿子……”

邵若拙听他嘴硬,伸出手去,道,

“给我摸摸。”

薛翔硬着嘴道,

“摸什么呀!不准摸!”

邵若拙无奈,收回手来,道,

“好吧,反正他迟早要出来了,现下摸不得等过了个把月便可以抱了,那是一样的。”

薛翔闻言,将头深深低下去,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邵若拙凑到他身前,道,

“不给摸,那我听听好吧?”

薛翔心下一紧,不敢让他触碰自己的腹部,又听邵若拙道,

“你得安分些,这几日都在床上躺着修养,待把身子养好了,好好补一补,八个多月的身子怎么肚子才这么一点点,可不能把儿子饿坏了。”

薛翔听他提到月份,更是不敢说话了,邵若拙见他不说话,便道,

“怎么了?不高兴了?”

薛翔没有声音,邵若拙想着自己是哪一句说错了,转了转眸子,忙是道,

“不是儿子也成,闺女我也喜欢。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儿子仨闺女仨,两排站站好还能列个队报数,怎么样?”

薛翔一听便忍不住笑了,又是嘴硬道,

“你以为我是猪呢!一生生六个!”

邵若拙倒是兴奋得很,道,

“趁着现在年轻多生几个呗,以后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我把我娘也接回来,她看见孙子孙女定是欢喜!”

薛翔躲了躲目光,不置可否,这时说热水烧来了,邵若拙又忙着倒了杯给他喝。薛翔端着杯子,一手轻轻捂住肚子,看了看邵若拙,又移过眼来,吞吐着道,

“其、其实……我这肚子……我、”

邵若拙双眼晶亮,道,

“怎么了?”

薛翔有些惧意,一时不敢说了,怕邵若拙会骂自己心狠,连腹中亲儿都不顾,只为逞强。邵若拙听他没了声响,道,

“肚子不疼了吧?”

薛翔颔首,嗯了声。邵若拙也是体贴的,便道,

“那要不先睡,有事明天再说。今天折腾了这么久,你我不累,儿子闺女也累了。”

薛翔顿时有些泄气,垂下头去,道了声好,将茶杯递给他。邵若拙接了,有些兴奋地摸上榻去,躺在薛翔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身子。

薛翔忙叫道,

“别瞎动!”

邵若拙拉过被子将他盖好,道,

“我不动、不动,你好好睡,明早迟点醒,听见了吧?”

薛翔嗯了声,阖上眼去。过了不久邵若拙听他呼吸均匀了,便也闭上眼安心睡去。

6.1.矛盾

雪霁人心暖掺拌。

薛翔昨日还是生龙活虎的架势,一心想着逃跑,可经过一夜的歇息,精神松懈下来,到了今早已是全身酸软,瘫在榻上爬也爬不起来。

早饭时辰他还是照样醒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邵若拙将自己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置好了,再将早饭一口一口地喂进来。邵若拙见他这般安分,知道薛翔心里憋屈着,便也不敢笑他,老老实实地让他喝过稀粥后,便开始动手处理他惨不忍睹的右手。

薛翔此时精神疲乏,只静静躺着看邵若拙给自己包扎,没一会儿便阖上眼去,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邵若拙不敢叫军医来,怕薛翔的身子被人发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便拿了伤药和绷带来,所谓久病成良医,也算是轻车熟路地给薛翔包扎好了。他抬起头来再看薛翔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便轻轻翻好他的身子,将锦被扯来盖严实了便出了帐门。

这时李诀走来,道了声将军,便拉过邵若拙走到一边去。

邵若拙先是问道,

“都收拾得怎么样了?”

李诀道,

“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下令,拔了营便可起程回家了!”

邵若拙此刻才有些笑意,揉了揉他的头,笑道,

“你小子可是天天巴望啊!”

李诀本是爽快人,这下嘻嘻笑道,

“可不是嘛!就知道你这仗是不在话下!就等打赢了回家呢!再说也快过年了,你伯父伯母不还在家等我么。”

邵若拙闻言颔首,搓了搓手,道,

“是啊,也快过年了,是该回家看看了。”

李诀凑到他跟前,向四处看了看,低声道,

“那位,你打算怎么办?”

邵若拙一时反应不过来,道,

“谁?”

李诀道,

“自是……那位啊!”

不料邵若拙仰起头来,一脸惬意轻松,信誓旦旦道,

“带回去呗!”

李诀“啊”的一声,是大吃一惊,邵若拙瞥了他一眼,道,

“要不我这么大费周折地把他抓回来作甚?自然是要带回去的。”

李诀这下奇了,有些担心道,

“你、你,可你们是死敌啊!那人的身份……这要是被知道了,可是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邵若拙拍拍他的肩,冲着李诀神秘地笑了笑,又大步走开。李诀被他弄糊涂了,急忙追上去,道,

“你真要把他带回去?”

两人走着走着,便到了练武校场,邵若拙背着手走进去,顺手拿过一把枪,回头对李诀道,

“谁会记着一个死人一辈子?顶多现在哭哭,要不了半年,物是人非了,到时候,便也没人会去计较那些旁枝末节。”

李诀停下步子来,点了点头,道,

“那倒也是。不过……”

他又追上前去,小心着言辞,有些尴尬地问道,

“听说昨晚你把他带到自己帐里去了,还是用抱的?”

邵若拙正擦着枪头,闻言转过身来枪头一扫,道,

“谁看见了?”

李诀不禁急了,道,

“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呢!”

邵若拙异常自若道,

“他们不知道我带回来的是什么人,没几个见过他的模样,我不担心。”

李诀顿时无力,叹了口气,道,

“大哥!你是不担心!到时别人怀疑起来你就有得担心了!”

邵若拙动作一听,挑了挑眉,道,

“那倒也是。诀弟你帮为兄解决一下吧。”

李诀听了,抱起手来哼哼了几下,道,

“解决一下?哼!这次就算我掘地三尺也救不了你捅的娄子了!”

邵若拙微微一笑,道,

“你定有办法的,还会和我打哈哈。”

李诀有些生气道,

“我是认真的!我才没薛翔那么神通广大,什么事情都能帮你搞定呢!给你擦屁股,老子还嫩得很!请你趁早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邵若拙放下枪来,目光盯在李诀身上,道,

“真没有了?”

李诀哼地一声转过身去,头仰得老高。

邵若拙一点儿也不着急,只见他稍稍抬起枪头,轻轻戳了戳李诀的小细腰。李诀登时跳脚,叫道,

“你干什么呢!戳我?!你再戳我试试!”

邵若拙也不说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自然而然地做出一个和蔼可掬亲切动人的微笑来。李诀浑身一颤,闭了闭眼睛无奈道,

“好吧好吧!我有个办法。”

邵若拙收回枪来,自顾自地继续擦,李诀也不耍大牌,老老实实地道,

“我就对弟兄们说是你江湖上一个交情很深的兄弟,赶着那天来助阵了,之后替你挡刀受了重伤。你的邵大将军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兄弟情谊,彼此两肋插刀互帮互助。既解决了薛翔的来历,还给你挣了面子,成吧?”

邵若拙头也不抬,只顾自己低头擦枪,点了点头,敷衍着道,

“嗯,还行吧,编得不错。”

李诀顿时气绝,叫道,

“你可欠了我个大人情哈!”

邵若拙又是极为敷衍地道,

“嗯嗯知道了,下次请你喝酒。”

李诀上前一把拦住他,道,

“不行!喝酒可不够!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邵若拙眯了眯眼睛,干脆道,

“说。”

李诀又四下看了看,凑到邵若拙身前神秘兮兮地道,

“你、你们,你们昨晚是不是睡一起了?”

邵若拙突然抬起头来有些不快地盯着他。李诀忙摆手道,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没说你趁火打劫不守军规!”

邵若拙开始瞪着他。李诀又是要解释,道,

“不是!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啊,你们俩,那个过没有?”

邵若拙有些不快道,

“有话直说。”

李诀顿时红了张脸,结巴着,又搓了搓手,这才道,

“我、我那位回来了!就是想趁着这两天,让、让……”

邵若拙眼光一动,利索地将枪往旁边一插,揽过李诀的肩,将他推到一边去,果断地道,

“要我说啊!就得趁热打铁!让他心服口服,最好呢是三天下不来床,直接塞马车里运回家,和家里不用交代把事儿办了就成了!”

李诀叫道,

“这么急?能缓着点儿不?”

邵若拙拍了拍他的肩,道,

“不急!一点都不急!你哥我就是当初不急才拖到现在!夜长梦多!你小子可抓紧点儿,回去过年我整好喝你喜酒!我可先说好,你作为我兄弟,必须把面子挣着!听懂不?”

李诀缩了缩脖子,点着头,神色尴尬地道,

“懂、懂。”

6.2.

自和李诀一番话激发了邵若拙的灵感后,薛翔睡醒睁开眼来便见邵若拙抱着椅子背傻笑,他看邵若拙没理自己,挣扎了两下便要爬起来。邵若拙发觉他动了,忙是到榻边扶着他,垫了枕头在薛翔身后,让他坐好了,道,

“醒了怎么不叫我?”

薛翔道,

“你傻笑什么呢?”

邵若拙有些吃惊,道,

“没、没有傻笑啊。”

薛翔眯了眯眼睛,想到昨晚他说的儿子仨闺女仨列队报个数,顿时背后一冷,手护住肚子,道,

“你不会真打算生六个报数吧?”

邵若拙心下一喜,笑道,

“没有没有,和你开玩笑呢,生这么多,不得累坏你?”

薛翔只道一个便像要了他的命似的,再生才是不肯,拉过邵若拙坐下,道,

“你我两家都是一脉单传,辛苦把你拉扯了这么大,培养你做了将当了官,不也挺好?多要了也是难养,难免会顾不上。”

邵若拙不曾颔首,只道,

“娘年纪大了,总觉着家里太清静,你我又不能时时陪着她,多几个孙子孙女给她围着转,她也高兴。”

薛翔听他话里的意思,心下不禁有些不悦,捂着自己的肚子,也不肯再说话。邵若拙听他没了声响,便劝慰道,

“这事也不急,先把这个安安稳稳地生下来,其余的事情日后再说。”

薛翔闻言,抿了抿唇,忍不住道,

“孩子是我生的,痛在我身上,到时若又怀上了,你舍得不要?若是你舍得,怕你娘也舍不得。”

邵若拙听了不禁攒起眉来,隐隐有些不怿,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翔恨恨地别过头去,双手护在腹上,压抑着怒气,道,

“你心里想的只是你娘,哪里顾得我的痛楚?是不是我不能生这孩子,你娘便不肯接受我,你也顺理成章地赶我走?若是如此,你大可去寻别家的姑娘,既不用藏着掖着,也能替你延续你家的香火,更能讨了你娘的欢心不必让你为难!”

邵若拙听他霸道的口吻,一时握紧双拳,有些大声地斥道,

“说什么胡话!孩子在你肚子里,你也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他听见了不得多怨你!”

薛翔立即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又迅速别过眼去。邵若拙见他这副反应,大概是十分生气说的气话,顾念他的身子,放轻了口气道,

“我也不是说你的意思。我之前也说了这些事情日后再说不迟,你何需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事情生闷气?”

薛翔仰起头来,眼中隐隐有些涩意,心底又是委屈的,强硬道,

“你有娘,我没娘,我就是个野孩子,不像你门第高有见识,说错了话还请你多担待着!”

邵若拙听了有些不忍,伸手去揽住他,薛翔一躲,不肯让他碰,邵若拙无奈,只得道,

“我娘就是你娘,有什么好伤心的?再说那什么门第,哪里有的事!不就是栋宅子嘛!你住进去后就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成了吧?”

薛翔回头瞧了他一眼,又缓缓扭过头去不看他,但邵若拙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便伸出手去搭在他肩上,商量地道,

“那、明日就和我回去,咱们回家见娘,好吧?”

薛翔想到姚音,犹豫了一会儿,转了转眼珠子,没有回答。邵若拙皱眉道,

“怎么?不愿意?”

薛翔道,

“我有个朋友,自小相依为命,算做我的亲人。若是我和你回去,他该怎么办?”

邵若拙爽快道,

“那便一起住啊,又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薛翔犹豫着道,

“是没什么不方便的,但以他的性子,知道我跟了你,定是不肯留下,可他若要离开,便又是无依无靠了。他跟着我一直吃苦受累,没有一天安稳的日子,我不想就这样抛下他,让他一人又去流浪……”

邵若拙听出他口中的涩意,便道,

“你那朋友现在何处?把他叫来,我再当面问问他的意思,不若回去了寻份差事给他,他或许也肯留下。”

薛翔觉着可以,便道,

“他这几日一直悄悄躲在军中,昨夜你离去之后他曾现身为我治疗,可我昏迷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再见过他,不知他……”

邵若拙闻言不禁心下漏跳一拍,慢慢移开视线。薛翔说着说着便轻下声去,想起那时邵若拙站在姚音身后,他登时双目圆睁,抓起邵若拙的衣领,恶声道,

“当时你站在他身后,你看见了他,现在他不见踪迹,是不是你将他抓起来了!”

邵若拙闻言立刻道,

“你先别生气,先听我说。”

薛翔听他道,

“我当时进来看见你那副模样都吓呆了,后来见你流血我一时情急,以为那人是奸细要害你就……”

薛翔闻言眯起眼来,逼问道,

“怎么了!你是不是打了他!”

邵若拙低下头去,有些尴尬地道,

“我是打了他,可不重!我现下便去救他出来,可以了吧?”

薛翔闻言立即爬起身来,也顾不得肚子,抓着邵若拙,道,

“我和你一起去!”

他并下了狠誓,恶狠狠道,

“若是姚音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俩就算完了!”

邵若拙不禁心下叫苦,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拉着薛翔坐下,道,

“我去便是了,你在这儿躺着,别生气别着急,就当我求求你了,好吧?”

薛翔无奈,推着邵若拙叫道,

“快去!你快去!”

邵若拙便是离开,临走还不忘嘱咐着,

“别下来啊,一定听我的!”

薛翔心下火急火燎,只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又是不安稳,便着扶着腰在床前来回不停地走着。

过了许久,邵若拙才是进来,看见他挺着肚子不安的模样,走上前去不禁有些埋怨道,

“不是叫你坐着别动!你怎么又下来了!”

薛翔只急道,

“人呢人在哪里!”

邵若拙见他唇色发白,额上又冒出虚汗,扶着薛翔让他坐稳了,怕他着急便道,

“只受了些轻伤,现下在帐里歇着,你不要着急。”

薛翔顿时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他,有些不信他的话。邵若拙骗他骗得十分心安理得,眼也不眨道,

“你担心我骗你?人都好好的呢,等会儿我就带你去看他好吧?”

薛翔道,

“走!现在就去!”

说罢他便起身,不想起得急了,肚子顿时一阵抽痛,疼得他直弯下腰去,两手堪堪掩着腹部。邵若拙见状立刻扶他坐下,有些责备道,

“不是说了不着急的吗?既然肚子疼就先别去了。等会儿把药喝了再去也不迟。”

薛翔转眸看了他一眼,现下肚子疼得厉害,便也不敢乱动,料想邵若拙也不敢欺骗自己。

7.1.欺骗

绵绵冰心与谁诉。

邵若拙见他坐立不安的模样,心底有些着急,怕他一时上火又得折腾得死去活来。这时恰好送了药来,邵若拙才找着机会拉着薛翔坐好,道,

“你毋需着急,他现在人都好好的在帐里休息,你先把药喝了,等会儿我便带你去见他。”

薛翔听不出破绽来,只得接过药喝了,摸了摸肚子,道,

“我现在可以去了吧?”

邵若拙慢慢悠悠地道,

“你别急,外面天那么冷,等人找了狐裘来给你披上再去。你总不想冻坏了连累孩子吧?”

薛翔听他的口气,渐渐生出一丝狐疑来,眯着眼睛,毫不客气地抓起邵若拙的衣领,带了些怒意道,

“你说实话!是不是姚音出了什么事情,你瞒着我不敢说!”

邵若拙忙扶着他的肩,按着他坐下来,十分淡然地道,

“我无需骗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你担心他,怕他出事,可是眼下他好好的,我也说了等会儿就带你去见他。你怎么就偏心他?从来也不管我的死活。”

薛翔一时哑了火,松开手来,低下头去有些难堪。邵若拙摸了摸他的发,宽慰道,

“我没说你偏袒他,你别放在心上。吃了药就先躺一会儿,待会儿人精神些再去见他,让他看了也放心是吧?”

薛翔听他句句在理,并且字眼里尽是关切,心下一紧,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抬头看了邵若拙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邵若拙笑了笑,道,

“你要说什么啊?说呗!只要是好听话我就不打你。”

薛翔不禁眯起眼来盯了他一眼,邵若拙忙是笑道,

“不敢不敢,就是说我坏话我也不敢打你。你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打紧。”

薛翔听他的口气,不免好笑道,

“这么说我还真是委屈你了。”

邵若拙哼哼着,

“哼~可不是么~”

薛翔在他胸口轻轻打了一拳,展颜笑道,

“你少卖乖,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也不是偏心姚音,只是你们俩不一样。”

邵若拙闻言顿时来了兴趣,笑道,

“怎么个不一样啊?是我重要些还是他重要些?说来听听。”

薛翔道,

“不是孰重孰轻的事情。姚音他不善武艺,江湖路走得也少,虽是机灵狡猾,可怎么也比不过你这人高马大武艺非凡的。况且你们俩就这么站出去,人瞧见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他待我如兄长,事事以我为重,我只怕他受了欺负,不能护他周全。”

邵若拙听罢,缓缓低下眼去,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抱住薛翔,抚着他的背,劝慰道,

“既是你的弟弟便也是我的,我们一家人,我自会帮你照顾好他。你一定不能着急,得为了他顾好身子不是?”

薛翔闻言,在邵若拙怀里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去,道,

“好,我听你的,一定不会着急。”

邵若拙抚着他的背,微微勾起唇来,道,

“这样便好。”

薛翔忽地睁开眼来,道,

“我总在你这里呆着也不合适,对外你该怎么解释我的身份?”

邵若拙改而摸着他的发,自若道,

“这不担心,我已经想了法子,就说你是我的结拜兄弟,特来助阵的。至于自称俘虏一事是你不认识李诀,以为自己被俘,其他细节我自会细细料理。你只要好好养伤,旁的不需管他,不久我们就可以回家好好过年了。”

薛翔听罢觉着妥当,便也颔首,又道,

“那你能否给我个令牌,让我出入也自由些,你放心,我不会再逃了。”

邵若拙闻言,转了转眸子,思量了片刻,便答应了,自腰间拿出一块令牌放在薛翔手里。薛翔拿过便将它放在枕头底下藏着,邵若拙见他偷偷摸摸的模样不禁好笑,道,

“你藏这么严实做什么?”

薛翔道,

“这令牌代表了将军,可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拿去,不然会乱了你军中的事情。”

邵若拙便笑道,

“还是你想得周全,处处为我着想。”

薛翔扬起下巴来得意一笑,眸中发亮,道,

“那是自然!”

邵若拙听他的得意,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又见薛翔忽地扶着额。邵若拙忙是扶着他,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只听薛翔满是倦意地道,

“有些头昏,想……”

邵若拙接过话,

“想睡是吗?那先躺着睡一觉,我守着你。”

薛翔还记挂着姚音,便摇了摇头,不想药力发作起来,他只眼一闭,头一倾,便是睡去。邵若拙见状,顺下眼去,抿了抿唇,将薛翔的身子放好,拉过锦被,便坐在他榻边守着。

过了不久,邵若拙见他熟睡,便起身离去。

薛翔也只睡了不久,梦见一处高山悬崖,下面漆黑一片,他便站在崖边,正是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块忽地崩裂开来,登时浑身失控!

他猛地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但已不见了邵若拙。薛翔撑着身子爬起,不知是不是药物的缘故,胸口的伤又是隐隐刺痛起来。他现下头昏得厉害,安神药的作用还不曾完全散去,走下榻来,看见桌上不知何时拿来的狐裘。

薛翔的双眸眯了眯,便转身去拿枕头下的令牌。

放晴不久的天又落下微雪,北风仍是刮得凶猛,扰得雪花飞扬,胡乱飞向各处。

邵若拙走进帐去,抖了抖肩上的雪花,见军医仍是忙碌着,走上前去道,

“情况怎么样了?可曾醒来?”

军医放下手里的药膏,看了眼榻上趴着的人,摇了摇头,道,

“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之后又受了鞭伤,被冷水泼了挂了一夜,饶是常人都吃不消。况他先天不足,根基本来就差,若是过了今天高热不退,老朽我也回天无力了。”

邵若拙闻言,深深皱起眉来,继而扶额,又松开手来,道,

“请您务必治好他,不论用什么药,您吩咐便是了!”

军医只得道,

“外力呢我们也是尽尽人事,至于内在便没有法子了。可他这伤,不是随随便便的药便能治好的,还需有人给他个念想,才是好办。”

邵若拙听了,心道,念想?这姚音在此处只认识薛翔一人,便仅有他能给姚音念想了。可是如今姚音这半死不活的模样,邵若拙怎么敢让薛翔见他?若是看见了,只怕先不好的便是薛翔了!

邵若拙现下,倒真是噬脐莫及悔不当初,好好的冷不丁把小舅子给得罪了。

就冲着薛翔方才那一番话,邵若拙觉着,就是要拿自己的心肝去救姚音,薛翔恐怕都可以考虑考虑。

正是这时,有人来报李副将要见他,邵若拙这边有些着急了,心下正烦着,走出营帐看见李诀也没好脸色。

李诀见他一脸郁色,一时不敢说话,直到邵若拙不快道,

“快说!”

李诀一听他的口气,暗自嘟囔了几声,道,

“我、我不和你说我那位回来了么,然后这几天他都住在我帐里。昨晚他说有事出去一下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担心、我担心……”

邵若拙闻言登时眉峰一紧,瞪着李诀,这是嫌弃他婆婆妈妈。李诀立即道,

“我是担心他是不是被手底下人抓了,想借你令牌去营里找找!你一句话,肯不肯吧!”

邵若拙极为厌烦地盯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来,往李诀怀里一丢,扭头便进帐,还颇为没好气道,

“滚!”

李诀少不了在背后比划了他几下,拿着令牌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7.2.

邵若拙这厢颇为烦心,三两下打发了李诀便进帐来,听军医叹了声气,他不禁心下着急,抿了抿唇,道,

“您直说,要他活下来有几成机率?”

军医摇首道,

“也就三成,若没有仙丹法宝,只怕真的救不了……”

邵若拙眼底露出焦灼之意,转了转眸子,道,

“可有什么偏方秘方,只管给他试一试。只要能活下来,什么都好说。”

军医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一时有些责备道,

“将军!这可是条人命!岂能随便试一试救活便好!若是将他治了个半身不遂或是神智不清,可不是比死还要难受!”

邵若拙闻言,低下头去,细细想来,倒是自己太过自私了。毕竟是鲜活的一条性命,岂能如此马虎!

他正想着,余光里瞟到一人的身影,登时睁大眸子看向帐门,正见那薛翔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邵若拙抬起眼来恰是与他目光相接,他见薛翔披着狐裘,头上身上尽是雪花,此刻双肩微颤,脸色却不比雪花好上几分。

方才他与军医的一番对话,想必薛翔尽数听见了。

邵若拙来不及开口,薛翔便快步走来,目光几乎不曾落在邵若拙身上,看了眼一边的姚音,立即扑到他榻边,托着姚音的头,低声唤道,

“姚音?姚音?”

薛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他怕是自己手冷,使劲搓了搓,觉着仍是太冰,又呵着气搓了几回,复又覆在姚音额上。

他转眼看到姚音背上的鞭伤,霎时双目充血,渐渐睁大了眸子,眼光发颤,双手发抖。

邵若拙被他冷落在一旁,见他的反应,走上前去伸出手来欲扶着他的肩,抿了抿唇,收回手来,只转了转眸子低低叫道,

“薛翔,你……”

不料薛翔听见他的声音登时回过头来,目露凶光,还带着无比的恨意,下一刻冲上前去右手做拳便是狠狠招呼在邵若拙脸上。

邵若拙顿时耳边嗡嗡作响,嘴角流血,脸颊上显出一道血痕。

薛翔趁势双臂勾住他的肩,勾起脚来膝头猛击邵若拙的小腹。只听他一身闷哼弯下身去,一时脸色惨白,可见薛翔这一脚是下了狠劲。

在他弯腰之际薛翔仍不罢手,又以手肘狠狠撞在邵若拙脊背上,一次不够,又是二次三次。

邵若拙被他痛击,心肺隐隐作痛,弯下身来抱住薛翔稍显臃肿的腰,只敢轻轻环住,断续道,

“别生气!别、别……”

薛翔这时眼中尽是凶光,不管邵若拙死活,红了双眼,只想着以最狠最毒的招式痛击他。

一旁的几位军医忙上来拉架,纷纷叫道,

“怎可在此处伤人!”

“住手!快住手!”

薛翔大喝一声,震开一群人来,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血丝,额上也涔涔是汗。

他喘着气,身体因怒意而止不住地发颤,目光凌厉地环视四周一圈。军医见状纷纷后退,只见薛翔双眉紧缩,额边青筋隐现,喝道,

“好!不可在此处伤人!那我们出去打!你给我出来!”

说罢便抓住狼狈的邵若拙,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出帐去。

守营的士兵还不知发生何事,便见薛翔推搡着自家将军出来,又见他抢过一旁士兵的长枪,枪势一扫,对着半倒在地上的邵若拙,颇为跋扈地喝道,

“来啊!起来和我打啊!”

士兵见此情形急忙跑去禀报副将李诀,又忌惮薛翔阴戾的气势,不敢轻易动手。

邵若拙倒在雪地里,咳了一声,登时吐出一口血沫来,抬头看着薛翔,眼中有些浑浊但目光仍是清亮的。

他也不说话也不起身,只是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薛翔。

薛翔见他不起猛地一枪砸在他背上,立时打得邵若拙身侧雪花四溅,邵若拙则伏地不起,眼光发直,继而双眸一颤,张口便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暖血将雪地里的冰雪消融了几分,缓缓地逸散开去。

薛翔正在气头上,看他不躲不打,心下猛颤,枪头指向邵若拙咽喉,厉声叫道,

“你起来啊!起来和我打啊!”

他见邵若拙不作声,登时双拳紧握,咯咯作响,大喝一声,以枪尾挑起邵若拙的身子,又立即翻转枪身痛击在邵若拙身上,每一下都是扎实地打在皮肉之上,砰砰作响。

邵若拙咬牙挺着,任由他打,身躯随着薛翔每一次痛击发颤,嘴角也不住地淌出血来。

薛翔盛怒之下不由心起杀意,这时只见他蹬脚飞起,枪头高举,他大喝一声,震得四野均动,将全身之力灌注于长枪之上。

如有千斤之力的一枪破开飒飒的干冷北风眼睁睁要打在邵若拙左肩上。

邵若拙微微睁开眼来,见他这狠招是躲不开了,闭上眼去稍稍一侧身,脑中全空,下一刻只觉左手手臂一阵剧痛,伴有咔嚓骨裂之声,连血肉都似被碾烂。

邵若拙的左手登时软软落下,骨节处已显出断裂的痕迹。

薛翔这一招虽是被邵若拙躲去,但由于是杀招便也打得他手骨断裂,险些昏死过去。他不禁咬紧牙关,右手成拳死死忍住剧痛,但左手已经完全无法动作。

薛翔一枪打下也是气力耗尽,只觉双肩酸痛,双手握在枪身已是狠狠发颤,指尖冰凉彻骨。

他凝住视线,见邵若拙左臂已废,不由心下大骇,登时额上冒出汗来,慌乱地倒退一步,眸光发颤,却也厉声叫道,

“是你欠我的!是你欠姚音的!”

邵若拙只闭上眼去,紧紧咬牙没有出声,素来冷静不乱的面上冒出大片汗渍。

薛翔双手发颤,气息都有些紊乱,正要长枪脱手之际,便听得有人大喝道,

“你敢伤我将军!”

薛翔飞速回眸,目光一紧,便见那副将李诀持枪飞奔而来,身后跟了一批人马。他见来势汹汹躲避不及复又拔枪抵挡,此时邵若拙勉强低声叫道,

“住手……”

却没人听见。

李诀顿时与薛翔缠斗一起,后方士兵过来围住邵若拙,看他手臂重伤便将他抬起送进营帐,其余人随着李诀直扑而上,将薛翔团团围住。

李诀眼见薛翔打断邵若拙一臂,怒火骤起,凭着与生俱来的一股冲劲,大叫道,

“废话少说!拿命来!”

说罢直扫一枪,直击薛翔要害。

薛翔此刻已是心虚体虚,不单气势败落,浑身也已然无力。

他将将避开之时后方便有将士趁机夹攻,他一时心下慌乱,只堪堪避过,但李诀人多势众,直打他个措手不及。

薛翔正是慌忙应战,不想将士训练有素,深谙群攻之法,立时团作一团,登时将数十把长枪作势压下。

薛翔只得举枪去挡,霎时臂上有千斤之重,他立即败退,半跪在地,身上已显疲态。

众人齐力,将枪头冲着一处压下,教薛翔动弹不得,只得跪地受降。

这时李诀蓄势待发,看准形势,横扫一枪猛砸在薛翔腰上。薛翔登时双目圆睁,腹内一阵钝痛,脑中似有一道亮光劈过,他顿时双眼发直,复又视线一黑,失去知觉昏倒在地。

李诀见他倒地,本欲将薛翔乱枪刺死,只念他是邵若拙看重的人,厉声喝道,

“将他押下去严加看守,没有吩咐不得放出!”

众将士义愤填膺,齐声道,

“是!”

一时声震四野,万物皆惊,便有几人出来押了薛翔下去。

李诀见薛翔已被抓,立时丢下枪去跑进帐中,便见邵若拙被一群军医围住,额上满是冷汗。

8.1.冷情

遥遥此声无人寄。

李诀走上前去正欲与邵若拙说话,余光里瞥到一边躺着的人,他登时目光一紧,失声叫道,

“姚音!”

便急忙走到姚音身边去。眼见他昏迷不醒,唇齿发白,只有一小学徒正在用手帕擦拭他的手臂和脖子,李诀回头看见在邵若拙身边围坐一团的军医,不由急眼,叫道,

“人呢!来人啊!他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管他!”

一军医见状便走出来,道,

“李副将,不是我们不管他,是我们已经尽力了。他醒不醒得过来,就靠他自己的毅力了。”

李诀闻言却是厉声反驳道,

“什么叫尽力了!分明是你们对他不管不顾!他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说要靠他自己醒过来了!”

李诀本是冲动之人,见军医不对姚音施以援手,当下心中怒火腾起,上前一手揪住军医的领口,叫道,

“老不死的!你快点把他给我救过来!不然我要你们陪葬!”

军医虽老,好歹也是从军的,阵势完全不输,抓住李诀的手往下一甩,瞪大了眼睛斥责道,

“你这后生!忒不识好歹!将军还在此处,何时轮到你发号施令!这人的伤,将军已经吩咐下来了,我们皆是尽心救治。你个后生年纪轻轻,竟敢口出狂言,质疑在座诸位的医术!如此莽撞,日后定不成气候!”

李诀听罢,只双拳紧紧握起,回头紧盯着姚音,面上满是竭力隐忍的怒意。

他复又回头看向邵若拙,立时挤进人群里去,抓住他的右手,跪倒在他面前,满怀激动道,

“大哥!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是谁把姚音打成这样的!”

邵若拙此时已有些神智不清,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记得方才进帐前的最后一幕是李诀与薛翔缠斗。

薛翔的身子,怎么经得住他们这般围攻?

他不由咬紧下唇,眼眸无力地几欲阖上,目光却紧紧盯住李诀,而气息几经断绝后,终是抓住李诀的手,颤声道,

“薛翔……薛、翔!”

他的手指不由死死勾住李诀的袖口,身躯发颤着低声叫着薛翔的名字,而眼睛却瞪得极大,似是带着无比的渴望,定定地盯着李诀。

李诀听他唤薛翔,以为他是不放心,抓住他的手,道,

“你放心!我已经把他抓起来了!等你好了,对他要杀要剐随便你处置!”

邵若拙已剩不了多少气力说话,只强撑住这一口气,隐隐听他说道抓、要杀要剐与处置,顿时心绪大动,眼光急颤,他只急急喘了口气,张唇还未发声,便是眼珠上翻,失去知觉。

此时只听一军医大叫道,

“不好!将军昏过去了!”

此声一出,军医们皆有慌乱之意,见李诀碍事,齐力将他推开,纷纷施针用药。

李诀大叫一声大哥,便又要冲上前去,好险是被军医拉住,这才看到邵若拙双眼紧闭,唇上毫无血色,只是嘴角流血染上一丝红色,而露出的左臂关节也是一片黑紫的淤青,整个左臂软软不动。

军医见他如此碍手碍脚,便高声道,

“来人啊!把李副将带下去歇着,不准他再进来了!”

李诀却是叫道,

“不!我不出去!”

说罢便挣扎起来,军医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上,李诀立时身子一软,随即被进来的士兵扶出帐去。

而薛翔这壁,则是被将士押到他原先居住的营帐里。碍于他的身份与邵若拙对他重视,没有一人敢动他,皆是敬而远之。

士兵们将薛翔丢在地上,双手压在头两侧用绳子和桌脚捆好了,忌于薛翔方才将邵若拙打成重伤,武艺不低,又将他的双腿绑起,便出了营帐在外看守。

薛翔穿的狐裘自是被剥了,他便只穿了单薄的内衫,躺在冰冷的地上,不曾自昏迷中醒来。

此时李诀出了帐来,不多时便醒了,他立时挣扎开来,对着两名士兵喝道,

“走!回去保护好将军!”

士兵领命即刻便奔走了。

李诀后颈酸痛,狠狠地揉了揉,忽地想到薛翔。

正是他!让邵若拙受了重伤甚至断了一臂。

也正是他!军中无人顾及姚音死活,只得听天由命!

李诀登时脑门充血,双拳咯咯作响,又想薛翔这俘虏身份,叫邵若拙吃了多少难堪!

此次更是不知什么原因将邵若拙打成这般,如此飞扬跋扈,自己定要借机好好教训他一番!

他一时心头火大,胸膛起伏不定,身随心动,抓住一士兵问了薛翔的去处,正欲直奔军营,又停下步来眸光一动,转而向自己帐内跑去。

薛翔在地上躺了多时,直到身子一颤,才是迷迷糊糊地醒来。待他完全清醒过来,便觉腰腹沉重得紧,一下一下地抽着作疼。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肚子,可是双手一滞,如何也动不了了。薛翔眯开眼来,这才发现自己被捆住桌边,双脚也被绑住。他细细环视了一周,见是原来的营帐而非主帐,目光一时有些发直。

后腰上忽地传来一阵刺骨之痛,薛翔皱了皱眉,缓缓蜷起身子,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腹上,却是猛地一紧。

正是想起先前与邵若拙一番打斗,自己盛怒之下似是打断了他的左臂,之后自己被人围攻,又被李诀偷袭。

薛翔想到此处不禁心惊肉跳,隐隐有些后怕,幸是那一枪打在自己腰上,若是横扫在腹上……

他顿时双眸一眯,眼中有些恨意,心下骂道李诀这卑鄙小人,竟趁着围攻偷袭,还险些害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他舔犊之心一起,立即对李诀有了仇视之意,眼底直闪过一丝寒冷。

只是现在自己被困此处,邵若拙的伤势也不知怎样了,尤其是重伤昏迷的姚音。他想起姚音是因为自己才被邵若拙误会重伤,在对邵若拙不满的同时,心下也是充满了悔意。

若是他能做好安排,让姚音安全离开,或者军营未被偷袭、他的仗没有输,或者他从未对天发过毒誓欲与邵若拙一争高下,或者,他这辈子从未见过邵若拙……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来了,所有的苦痛曲折,便不会来了……

而如今,是否是因为自己的犹豫与心软,更多的是不舍,使他与邵若拙皆不好过,甚至连累了他人?

眼前的种种都只是在告诉自己,他与邵若拙,是万分地不合适。

邵若拙淡泊名利,而自己争强好胜,邵若拙沉稳冷静,而自己冲动易怒。

最重要的是,邵若拙不许自己去争去赢,再要面对时时刻刻与他作对的自己,他的隐忍薛翔是看在眼底。

如何看,都是水火不容的两人,如何想,他都使邵若拙束缚而不得自由。

何苦为之?

薛翔的心底,隐隐生了一个念头,并从此刻起迅速生根发芽。

是了,是时候永远地离开,此生不复相见,只要邵若拙能好好活着,他走得远些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有孩子,他还要将这孩子好好地呵护长大。他薛翔的宝贝,如何能让它自小便活下两人水火不容的阴影下……

可是姚音,姚音该怎么办?

薛翔正这般想着,帐帘便被掀开,走进一人,气势汹汹。

他背着光,薛翔看不清他,只眯着眼细细地打量着。

只见那人长鞭一甩,大声喝道,

“薛翔!”

8.2.

薛翔闻声知是李诀,见他手中长鞭,登时眸光一紧,露出恨意来,轻轻蜷起身子来。他身上何处都不要紧,就是这般捆绑之时腹部容易受到袭击,况且这人伤过自己一次,薛翔不得不防。

李诀满眼通红地盯着他,见薛翔下巴微扬,趾高气昂,眼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恨意。他不禁心火蹿得老高,啪地一声甩响长鞭,喝道,

“你这可恶的俘虏!伤我大哥不够还连累姚音!你屡次三番给我大哥难堪,今日甚至废他一臂!我势要为他雪恨,解我心头之恨!”

薛翔只听他道邵若拙一臂已废,不由心下大骇,未曾反应过来臂上便是火辣辣地一疼,正是李诀一鞭抽在他手臂上。

薛翔明知自己已是躲避不过,在他第二鞭抽下之际,薛翔身子一侧,使劲蜷起身子来,手肘弯曲,护住自己的腹部。

李诀见他闪躲,当下怒火更盛,拉长弧线,细鞭响起一道破空之声,又是狠狠抽打在薛翔背上。

薛翔紧闭着双眼,一心只顾护着脆弱的腹部。长鞭坚如钢条,道道细抽在他手上背上,薛翔浑身发颤,但蜷缩的姿势不曾松开半分,反而越来越紧。尤其当李诀抽在他腰上时,他便是心下乱颤,生怕伤到腹中的宝贝。

李诀这般胡乱抽了一阵,薛翔背上已是道道血痕,单衣也撕裂了,隐隐露出腰间的白色绸缎。李诀却是毫不解气,停下鞭来见薛翔蜷缩不动,只顾护在腰间,连一声痛苦的叫喊都没有。

他回想起姚音躺在一侧昏迷不醒而无人救治的模样,登时扔了鞭子,冲着薛翔的膝头用了蛮力狠狠一脚。

薛翔顿时膝头剧痛,加之背上的鞭伤,忍不住抓住桌脚,将头深埋进双臂之中,但却咬着牙关没有示弱。

李诀见他有了动作,面露凶光,叫道,

“教你也尝尝这痛!”

说罢便一脚一脚地踢在薛翔身上,薛翔唯恐他踢在自己腹上,更是蜷紧了不敢松开。他此时被困,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长发散落在地不说,光是额上的汗便将将使那长发浸湿。

李诀下了狠劲,只顾冲着他伤痛处踢打,脚脚落在他背上。薛翔的后背顿时鲜血四溅,鞭伤恶化,一时惨不忍睹。而当李诀踢在他腰上时,薛翔便格外紧张,他这脚一下,踢得薛翔腰骨似要断裂,连肚子都隐隐抽痛起来。

李诀发觉这一反应,顿时在他腰上踢得更狠,薛翔腰腹本就脆弱,自是禁不起这折腾。

他登时腹中激痛,如有钻心之感,不由双手成爪,狠狠地抠在桌腿上,额上的汗则滴滴滑下,薛翔紧咬着牙,却在又被狠踢之际,一时松口,低吟了一声。

“呃——”

李诀听他呻吟,心下总算出气,停下动作来,气喘吁吁,便见薛翔浑身一松,正是昏迷过去。

他见薛翔不动,身子也不发颤,有些冷静下来,疑惑地踢了踢薛翔的脚,叫道,

“喂!”

听薛翔没有回应,李诀只在心下嗤道真是无用,亏了大哥还这般看重他,竟是这样不堪的人物。

他捡起脚边的鞭子,正要出营之时,有将士进来报邵若拙已经醒来,请他速去主帐。李诀回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薛翔,便转头离去,匆匆赶往主帐。

进了主营,李诀进到里面,见邵若拙倚在榻边,阖着眼,面上微微有了些血色。他登时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叫道,

“大哥!”

方才责骂李诀那位军医正在帮邵若拙上药,见李诀莽撞冲来便挡住他,道,

“站着便是了,将军的手才接好,可不能被你小子乱碰移位了!”

李诀瞧了瞧,见邵若拙左手打着夹板,用一条绷带挂在颈上以作支撑,不由气愤地咬了咬唇,道,

“那贼人害得大哥这样惨,我已经教训了他,待大哥好些了再交由你发落!”

邵若拙闻言,微微睁开眼来,他身强体壮,现下已是挨过来恢复了部分力气,断骨也不是剧痛难当,便也稍稍有了些底气,道,

“你把薛翔抓到何处了!”

李诀听不出他的口气,道,

“我已将他关在原先的帐中,由人严加看管。”

不料邵若拙撑起身子,十分冷静地道,

“去看看。”

便要下榻来。李诀忙道,

“大哥!你这伤还没处理好不要乱动!那边我自会替你打理,不会让薛翔逃了的。”

军医亦是劝道,

“将军稍安勿躁,好好歇息才是,您这次伤得重,手臂更要尤其注意!”

李诀搭腔道,

“就是就是!”

邵若拙听罢,一时也动不了,便也作罢,正欲阖上眼去躺一会儿,目光便瞥见李诀手里的长鞭,立即发现其上有血液,忽地想到李诀的言辞。他登时坐起,睁开眼来盯着李诀手中的长鞭,隐隐有些慌乱,道,

“你可曾去见过薛翔!”

李诀看不懂他的脸色,自然道,

“是啊,我刚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替你出气!”

不料邵若拙闻言霎时眸光一紧,紧紧瞪了他一眼,不顾劝阻走下榻来。李诀不明所以,还道,

“大哥你要去何处!小心你的伤啊!”

邵若拙也不回答,眉峰紧锁,快步走出帐去。

李诀急急跟上,走了一段便知他要去见薛翔,当即拦下邵若拙,有些急迫道,

“大哥!你为何又要去见那贼人!他将你伤成这样,你应当安心养伤,待恢复元气将他杀之而后快,你现在……”

邵若拙狠狠瞪了他一眼,李诀见他眼中有凶光,一时不敢说话,只见他右手抬起,目光有些凌厉,但仅是这样一瞬,复又移开眼去不看自己。

邵若拙终究是忍下气来,大手一挥,推开李诀,骂道,

“混账!”

李诀愣在当场,不知他的怒气从何处来,待反应过来时邵若拙已走进薛翔的帐中,他便急急地赶去。

邵若拙掀开帐帘,进到帐中目光一扫,便见薛翔浑身是血,只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桌边。

他登时肝胆欲裂,心肺生疼,急忙跑上前去,蹲在薛翔身边,右手翻过他的头来,只见薛翔面色雪白,眉峰紧皱。

邵若拙连连唤了他三声薛翔都没有回应,他深知大事不妙,只恨自己左手无力,大叫一声,

“来人!”

士兵走进帐来,邵若拙喝道,

“解开他的绳子,将他抱到榻上去,速去叫军医来看!快!”

士兵便匆匆忙碌起来,一人前去叫军医,一人来解开薛翔的绳子。好不易将薛翔挪到榻上,邵若拙便叫了那人出去,吩咐军医来时速让他进帐。

邵若拙坐在榻边,见薛翔满头汗水,眉眼皆被打湿,不由心口作堵,右拳紧紧握起。

这时听帐外报,

“将军,李副将求见!”

邵若拙当即失控,厉声喝道,

“滚出去!”

士兵闻声一顿,这才道,

“是!”

帐外顿时吵闹起来,过了片刻复又安静下去。

邵若拙看着薛翔昏迷不醒,鼻子不禁有些发酸,他伸出手去擦了擦薛翔额上的汗,又捏住他的手,禁不住颤声叫道,

“薛翔……薛翔!”

9.1.绝意

只恨古今痴情意。

他不曾听他回应,指尖发颤地伸到他鼻下匆匆一过,却是忍不住吐出一口气来。

还好,还是有气息的。

邵若拙见他的手忽地动了动,顿时大声叫道,

“薛翔!你醒一醒!是我!我在这里……”

可是薛翔没有反应,只是将身子渐渐蜷起,仍绑着绷带的右手搭在左肩上,而左手则轻轻覆在腹上。邵若拙见他将头紧紧低下去,似要贴在胸口才是罢休,而双腿是一紧再紧,浑身几乎要团作一团。

邵若拙见他满头大汗,怕他这样会挤着肚子,便拉开薛翔的手,轻声道,

“松开。”

但薛翔却不肯松,两手直接围在腹上,交叉保护着,肩头开始微微发颤。邵若拙细看他的脸,却发现他的眼中不停地淌下泪来,而双唇是紧抿的,以至于一丝哭声也没有。

邵若拙不忍,可是左手已废,无法让他翻身躺好,便只得轻轻抚摸着薛翔俊俏的眉眼,看那双素来坚毅的眼中不停流出滚烫的泪水。

他只看到薛翔浑身是伤,背后是被鞭子抽伤的,而胸口正绑着绷带,只是内衫遮住看不出来,而右手又被多次包扎。

这人,和他见面才是三日不到,便已被折磨得浑身刀伤鞭伤割伤,可怜他还怀着孩子,每次腹中作疼时几乎生不如死。

邵若拙瞬时恍惚了,将他从战场上带下来,究竟是害他还是护他?

而自己与他这些年,到底是使他爱了,还是恨了。

邵若拙自己,忽地有些疲倦。

他名为薛翔,自是翱翔天际不受束缚,他本就是愈飞愈高的鸟,凌云壮志心,海阔天空意。

自己不许他争不许他赢,是否便是折了他的双翼,教他一生受苦?

邵若拙不禁闭起眼来,指尖触碰到薛翔的热泪便是心底发颤。

他若要高飞,便让他去,要是自己亲手筑了笼将他困住,他也不过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罢休,何必为难于他……

他的口中隐隐出现一抹苦涩,却是狠狠吞下。

这时薛翔睁开眼来,望了望四周,只看到邵若拙模糊的影子。

他眯起眼来,双手使劲按在榻上强撑起身子,气息一时有些乱了,艰难地向里头匆匆爬了几步,一双眼紧紧盯在邵若拙受伤的左手上。

邵若拙不为所动,看着薛翔的目光有些冷淡,右手却紧紧握着。

薛翔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后便趴着喘起气来,盯着邵若拙的左臂,他抬起视线看了邵若拙一眼,复又顺下眼去,细若蚊蝇地道,

“对不起……”

邵若拙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一颤,他阖上眼去,转头不再看薛翔,右手攒紧。

薛翔听他无比淡漠地道,

“你可以走了。”

他登时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便抬眸望着邵若拙,可是他不回头,连一眼也不肯看他。

薛翔又听他毫无感情地道,

“走。”

虽是早早准备逃离,也下了坚定的决心,可是这一刻,薛翔却是脑中一片空白。

邵若拙这一字,仿若晴天霹雳,即使预料并准备久矣,可仍是让他心惊肉跳。

薛翔禁不住眼眶一热,顿时眸中含泪,微微低下头去,一滴泪珠啪嗒一声掉在床褥上。他捂着自己微隆的肚子,张了张嘴,一下子没说出话来,只是满嘴气音,可是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得飞快。

邵若拙耳聪目明,早就看到他的反应,心下一紧,狠狠闭上眼去,本欲干脆地冷绝,却忍不住低吼道,

“我叫你滚、滚!”

薛翔根本不敢抬眼看他,怕看到他那张冷漠的脸,他一手托住柔软的肚子,一手伸去想碰一碰邵若拙,但是终究缩了回去,他张了张唇,又张了张唇,呼吸都屏住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对,他是想走,可是是他薛翔自己要走,不是邵若拙叫他滚!

他要走得风风光光,让邵若拙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而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被邵若拙这混蛋赶走!

邵若拙见他不动,腾地站起身来,指着帐门口,目光凶狠,恶声喝道,

“滚!给我滚!”

薛翔紧紧闭上眼去,泪流满面,又迅速狠心地擦掉泪痕,声音有些发颤道,

“我是、要走,不、不需要你叫我滚!”

邵若拙根本不肯看他,依旧手指帐门,背对他,冷绝道,

“好,现在,走!”

薛翔抬起头来,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颤声道,

“你敢不敢,看着我说话,看着我,亲口叫我滚开!”

邵若拙紧紧闭上眼睛,根本不敢回头,僵直了身子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薛翔见他只肯背对,便是狠下心肠,深吸了一口气,硬声道,

“邵若拙,你记着,这辈子,只有我薛翔负你,没有你邵若拙负我的时候!你没本事叫我滚,我也不会听你的!该走该滚的是你!”

薛翔站起身来,走下榻去,站在邵若拙身后,绝情道,

“邵若拙,我告诉你!今后是你永远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是你得远远避开我,是你!这辈子也得不到我的原谅!”

邵若拙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淡然道,

“好,是你负了我,我会苦痛一生。”

薛翔死死地盯住他,似要将他看穿为止,邵若拙受不了他的目光,狠然别过头去,道,

“我对不起你,耽误了你的荣华富贵,你现在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挠。等你日后飞黄腾达,再来找我寻仇也不迟。”

薛翔盯着他眼睛,见他不敢看自己,他沉默一会儿,伸手托住腰,继而缓缓地点起头来,道,

“对,说得对极。我要你日日夜夜在恐慌与煎熬里挨过,让你备尝苦痛一生,不得安宁!”

邵若拙亦是缓缓地颔首,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道,

“是、是,对极,是你负了我。”

他又道,

“你可以自由离去了。”

9.2.

他又道,

“你可以自由离去了。”

薛翔依旧盯着他的眼睛,不松开,不放手,他便这般站着不动,只是撑在腰上的手有些发颤。

邵若拙低下眼去,看见他的动作,颔首道,

“对,你有孩子,我去准备马车食物,送你走。”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就在他走出几步后,就听身后茓翔冷笑了几声,可邵若拙听着,分明带着凄凉之意,继而听他道,

“你以为凭你今日的举动能狠心得让我死心吗?”

邵若拙停下脚步来。

薛翔开始动手扯去自己破烂的单衣,嘴角勾起一抹笑来,继而嘲讽道,

“我告诉你,你比不上我。你的聪明比不上我,手段比不上我,就连狠心都比不上我!”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一句比一句响亮,而身上的单衣也被胡乱撕扯成碎片咔咔作响。

邵若拙听着他的话、这些声音,身躯有些僵硬地微微转过来。

薛翔将单衣扯尽,继而拉开腰带,裹裤便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邵若拙心底莫名地发寒,四肢均是僵硬地慢慢转过身来,便见薛翔褪尽衣衫站在他身后,他的肩头是绷带,手臂上也有绷带,而让邵若拙瞳孔猛缩的是,

薛翔的腹上缠着不计其数的白绫,层层绸缎将他的腹部裹紧,捆扎出依旧修长的身形,但他的腹上仍是突出一个滚圆的小肚子。

邵若拙忽地喉间一紧,眸光发颤,想起他之前不肯脱衣的举动,隐藏肚子是一回事,而真正重要的却是这个!

薛翔微仰起下巴,挑起目光盯着邵若拙,缓缓地将手伸到腰后,打开结来。

他俊俏的脸上只有麻木,看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

邵若拙的目光死死定在他腹上,薛翔看见他发白的脸色,只是孤傲地微扬下巴,连勾唇都没有。

邵若拙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动作,一层,一层,一层地揭开裹在腹上的白绫,他听薛翔淡漠地道,

“我怕孩子被人看出来,我怕被人发现致使军心大乱,所以我日夜束腹,瞒了不知多少个月,一直到现在。”

邵若拙的眼睛只是发紧地注视着他的肚子,揭开了几层白绫后,薛翔的肚子仍是没有特别的变化。

邵若拙听他继续道,

“你不知道一开始有多痛,特别是它动的时候,简直要把肚皮撕裂了。而且它愈是长大,我愈是会痛,一次痛过一次,每次都吓得我以为它就要出生了。可是,”

他突然停下喘了口气,邵若拙看着他的肚子已然慢慢隆起,渐渐地愈发滚圆起来。薛翔的额上不禁冒出冷汗,可他仍是要道,

“可是我不能松开它,因为松开它就会被发现,那我就控制不了军心,不能一举将你拿下,不能让你在我面前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邵若拙听着他冰冷的话语,看着薛翔的肚子渐渐胀起,似乎每时每刻都在长大一分,只在薛翔说话间胎儿便从四五个月长到七八个月。

他不禁喉间发紧,喉结微微滚动,咽下满嘴涩意,因为邵若拙心里明白,薛翔一直就是带着这个孩子在战场上与自己搏杀。

他每一招都拼尽全力,每一步棋都走得小心翼翼,而他这样作践自己,也只是为了一点,

他要赢!他薛翔势必要赢过邵若拙!

即使要使他日夜痛苦,即使要赔上他自己甚至亲儿的性命,薛翔在所不惜!

而他说了这么多,做得这么绝,就是为了告诉自己——

“我要争,就会不择手段去争,因为争到手了就是我的!就算再苦、再累,我都会咬着牙争下去!而其中的一点,便是要做到狠心、做到绝情!

“你很聪明,你猜得到我想到是什么,要做的是什么,但是你永远也猜不到我能将这些事情做得多狠、多绝!

“邵若拙,你看看,你倒是看看,这场仗,究竟是你赢还是我赢?是我输了整个大军来得惨还是你让你的亲儿被我这般折磨来得痛!你说啊!”

白绫轻飘飘地落在薛翔脚边,足足堆叠了几层,此刻,他便这样站在邵若拙面前,咄咄逼人,然而腰背挺直。

邵若拙看他的腹上遍布着红痕,其中一些甚至发了青紫,八个多月的身孕显得十分沉重,腹部隆起之大使邵若拙生出一丝惧意来,他不禁退后一步,但目光却是钉在薛翔腹上。

松了束缚,腹中的胎儿顿时闹得厉害,直顶得薛翔想要作呕。他一手撑着腰,另一手再托着腹底才勉强算是安稳,但额上的冷汗却止不住地颗颗滑落下来,连气息都有些发颤。

薛翔看着邵若拙的拳紧紧握在一起,看他双唇紧抿,眼中有恨意、有惧意,却是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邵若拙听他的笑声,背后直直冒出一股冷意,目光有些发颤与慌乱。

笑罢他强撑着一口气,说话时已是双手发颤,道,

“你以为、叫我滚便会让我痛苦吗!我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苦,什么、是真正的痛!”

那一刻,邵若拙觉得以前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薛翔疯了,他一直都是个疯子,为了争得他想要的一切。

他一直在做一个疯子。

薛翔是再也撑不住了,腹中狠狠地坠疼起来,一下一下扯着疼,他抱住肚子,痛苦地闭上眼去,隐忍地呜咽了一声。

身下忽地一热,如失禁一般涌出大片的血来,顺着他白花花的腿根迅速流到地上,染红了白绫。

邵若拙的眼被那片血红刺痛了,心口猛颤,他冲上前去抱住薛翔倒下的身子,发了疯似的叫道,

“军医!军医!救命!救命啊!”

薛翔直到昏迷前那一刻还听邵若拙凄厉地叫着,

“救救他!快救救他们……”

他阖上眼去,觉着似乎什么都足够了。

10.1.遇袭

情意浓时终成水。

似被人强行托起后颈来,掰开嘴去,又被灌入什么东西。

苦,苦得紧!

薛翔睁开眼来,眼前尽是重叠昏暗的黑影,那人捏得自己后颈生疼,连肚子也好沉,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压着,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那东西好苦,苦得眼里顿时流出泪来,薛翔便想着伸手去推开那人的手,可是手又被拽住,他挣扎了几下,仍是动不了。

这时喉间猛然一滞,苦涩的汁水一下涌进嘴里,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慌乱中本能地挣扎起来,忽地侧过身去,“呕”的一声将药吐了个精光,之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人抚着自己的背,听到声音说,

“醒了醒了!醒了就好!”

薛翔稍稍平复了一下气息,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混乱地四下翻转了一圈,可什么都是模糊的。

没有看到邵若拙。

他颓然地倒回去,不料腹中猛地一阵抽痛,薛翔立时嘶地一声,倒吸了口凉气,躺在榻上,半晌也动不了。

有人伸手在自己手上摆弄了几下。薛翔浑身一颤,发觉手能动了,便立刻缩回手来去摸自己的肚子。

他手下一惊,勉强睁开眼来看了看,看不清楚,便已吃力地阖上眼去。

肚子圆滚滚的,一点都不像自己的,而且沉了许多,仰躺着的时候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薛翔皱起眉来,迷迷糊糊里摸了摸肚子,便翻过身去。舒坦了一些后,他混沌的意识里隐隐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的宝贝,竟就突然长大了。

有人替自己拉了被子,动作虽不及邵若拙来得细心,可在他迷糊的意识里也懒得去理。薛翔微微缩起身子,双手捂在腹上,渐渐身上变暖,就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身上有些冷意,薛翔才慢慢睁开眼来,看见被褥,又缓缓地闭上眼去,轻轻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好便想睡去。他昏睡中感觉此时有人翻身起来,将自己盖到肩头的被褥向上拉了拉,盖在自己颈间。

薛翔在睡梦中扭头蹭了蹭,很快又安静下去,呼吸平稳。不多时,那只手又伸过来贴在薛翔额上,覆了一阵便缩回去。

那人将手撑在褥子上,支撑住有些不平衡的身躯,凑到薛翔脸边,低声唤了声,

“薛翔?”

见他仍是安睡,便也不再作声,在离他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好,拉开车帘去瞧了瞧外边空旷的四野。邵若拙放下手来,转眸看向薛翔,很快顺下眼去,沉默地不再看他。

自是上回薛翔与他摊牌,动了胎气险些早产,之后便高热不起,直到昨晚才退下烧去。而邵若拙的部队已是拔营启程,在路上行了两日。他将薛翔安置在马车中,日夜照顾着,但薛翔一直昏睡,一连四日都仅靠米汤和药物为生。

邵若拙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心下愈发不安起来。

再说姚音,那日邵若拙只顾着薛翔,叫了军医给他救治,倒是完全将这个小舅子给忘记了。不想姚音第二日竟是清醒过来,自己给自己配了药吃,再由李诀照顾了两天,便是生龙活虎的了。

姚音一心想着薛翔,时时刻刻要见他,但邵若拙心里明白,便叫李诀瞒着。可依邵若拙来看,李诀在姚音面前完全撑不住场子,指不定早将实话说出去了。

险是姚音也是稳重的人,也不来找邵若拙的麻烦,只是配了方子送来,似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态。可是那天邵若拙看见李诀颈边细长且深的抓痕之后,他突然明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的真谛。

薛翔不醒,邵若拙便也没办法,他左手还伤着动不了,每日给薛翔喂食的任务便是有些艰巨。他自是不敢让旁人过手,况且薛翔的身子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起初几次还显得艰难,到了后来有些纯熟了便也好办。

他白天照顾薛翔,晚上自是卧在他身边睡觉,可唯一让邵若拙有些不满意的是,当初把薛翔抱上马车的那家伙特别没有眼力劲,将薛翔放在马车的左边,而邵若拙只得躺在右侧。到了夜里,寂寞时分,让他这个左手暂时残废的家伙连小手都握不到!

邵若拙总是腹诽,若是能牵到手,指不定薛翔早早就醒过来了。

现下他看了看薛翔,见他的唇有些干燥,便四下里望了望,找了块干净的巾帕。先是揉成一团,再用嘴咬开塞子,将水仔细地倒在巾帕上。待巾帕浸湿后,邵若拙拿着帕子凑到薛翔脸边,轻轻地点在他的唇上。

薛翔的唇也长得美,薄薄的两片轻轻贴在一起,又各自微微翘起弧度,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而沾了水后便更显水灵。

邵若拙只是看着,目光微动,小声地咽了咽口水,只怕被他听见。

在他目光抬起落下复又抬起的几个瞬间,邵若拙凑过头去在薛翔唇上只轻地一贴,便立刻爬起身来坐到一边去,心口竟是有些微动。

他瞧着薛翔难得安静的眉眼,只盯着瞧着,心底便是慢慢轻松下来,甚至扬起一股微微的喜悦,觉着这世间,再也没有比看着对方安静收敛的模样更为安心的事情了。

有时邵若拙似是懂那么一些薛翔所要的争,那是一种身处绝境的无奈与挣扎,卑微而弱小,只是希望能在世间争一处位置,谋一处生存。

因这世人总是无情、势利,薛翔有争心,便是要去赢得尊严与地位,而邵若拙以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爬得越高,意味着追随身后的人越多,而在底下红透双眼巴望你摔得粉身碎骨的人亦是不计其数。

事事出头不代表事事为你准备,指不定这是最后一局,之后便是杀招,杀得你片甲不留。

而在战场上,两人的战术亦是分明,薛翔善猛攻,杀招皆是凌厉,而邵若拙倾向防守,使事事有转圜余地。薛翔锋利而邵若拙圆滑,谁胜谁败,已不是兵力与机会,而是性格与世间的磨合。而薛翔输得这样惨,不也正是这世间的悲哀?

邵若拙静坐着看了薛翔一会儿,也躺下身去卧在他身边,他闭上眼,感觉薛翔温热的气息正吹在身侧,浑身渐渐放松,心底慢慢升起一股快乐,微微侧着头浅睡过去。行了不久,邵若拙也已经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忽地,马车剧烈地震颤起来,并伴随着马匹嘶鸣声与车轮滚动声,开始在本在崎岖的山路上飞速地奔走起来。

邵若拙眼皮微动即刻醒来,他立即听得车外隐隐传来喧闹之声,眸光一紧,正欲转头看向薛翔时车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嘶鸣声。快速奔走的马车就在那一刻猛然停下,整个车身甚至被腾跃而起的马匹拉带着向后倾斜。

邵若拙登时浑身失控,来不及抓住薛翔整个身子便猛地撞在车厢上。他一时吃痛,不忘立即转头看向薛翔,见他此刻正紧闭着双眸,眉峰紧缩,身子已是微微蜷起,又用双手抱住硕大的肚子,可仍是受了冲击,额上隐隐冒出汗来。

邵若拙当下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欲抓住薛翔,不料此时马车又是重重落下,薛翔不由向外滑去。邵若拙咬紧牙关,趁势跃起抱住薛翔,将他紧紧搂住护在身下。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巨响,车轮撞在山路上,车身又是狠狠一颠,险些将邵若拙甩出车去。

“呃——”

薛翔被护在邵若拙身下,可是一切来得突然,马车几番震颤下他顿时腹中抽痛,两手捂住肚子,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邵若拙听他的声音,不由心下大骇,拍了拍薛翔的脸颊,见他面露痛苦,大叫道,

“薛翔!薛翔!”

薛翔只匆匆喘了几口气,紧紧皱起眉来,额上的汗珠顿时滚落下来,在邵若拙怀里低低叫道,

“好、痛……”

邵若拙听他说痛,顿时目光发红,对车外叫道,

“来人啊!”

此刻只听一阵尖锐的风声传来,邵若拙耳尖微动,登时星眸一紧,左手堪堪护住满头大汗的薛翔,车帘外忽地亮起一道剑光,刺得邵若拙一时睁不开眼来。

车帘微动隐隐透出外面的景象,便在此时帘外瞬地刺入一把长剑,剑尖直指邵若拙双眼!

邵若拙侧身一躲,右手捞过薛翔将他推到车厢一边,不料那剑一击不中即刻转向,左下斜劈挥向邵若拙。邵若拙眼疾手快,右手成爪扣住那人使剑的手。

他本就力大无穷,虽是左手受伤但右手的力气完全不弱,再加上几分巧劲。只见他一抓一送,直直将那人手腕折翻,邵若拙趁势夺过剑来,反刺一剑冲出车去,登时将那人一举击杀。

邵若拙出了马车才看清形势,军队与一群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而李诀正与一人对战。

便是在他的马车急停之时军队遇袭,邵若拙当时过度紧张薛翔以至于没有听见。他站在马车外环视一周,迅速开始分析现下的情况。

敌方此刻尚且来历不明,为数不多,但以他们的身形以及手法来看,尤其是与李诀缠斗那人……

邵若拙霎时眸光一紧,大喝一声道,

“薛烈!”

那黑衣人登时身形一顿,看向邵若拙这边,李诀趁势袭上。邵若拙这番叫喊,引得几人迅速向他这边奔来,他怕误伤薛翔,当即斩断缰绳,使马匹与马车分离,以免马匹受惊带着薛翔狂奔。而自己则飞身而下,迎敌毫不手软,显然是冲着薛烈去的。

一时两方混战,杀喊声响作一团,但邵若拙的军队训练有素,不多时已采用包围战略整齐有序地开始反击。

邵若拙虽是左手受伤,但杀势不弱,只一把长剑杀入乱战,一路杀至李诀身边。

薛翔自迷糊间醒来,睁开眼来听外头杀喊声一片,便想着翻身起来,不想腹部沉隆,一时竟就爬不起来。他挣扎了几下,扯过盖在身上的狐裘,喘了喘气,托着有些刺痛的肚子,慢慢爬出马车。

薛翔爬下车来,还未看清周围便有些腿软,他忙扶住马车,眯起眼来细细巡视了一周,一下竟也找不到邵若拙的身影。

肚子坠在身前,扯得腰背都酸疼起来,薛翔托着腹底低头摸了摸,觉着这肚子大得简直有些离谱,还好被厚重的狐裘掩住,不细看也瞧不出来。

他此时清醒过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连自己为何到了这旷野也不知晓,尤其现下身子笨重,便是行走也觉得艰难。薛翔抱着肚子倚在马车边喘息了一会儿,发现无人来帮他亦无人来杀他,他眸光一动,心道此刻邵若拙不在,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薛翔身随心动,打量了下四周,便撑起腰抱着肚子偷偷摸摸地朝着人少的地方跑去。

10.2

薛翔身随心动,打量了下四周,便撑起腰抱着肚子偷偷摸摸地朝着人少的地方跑去。

邵若拙这厢正混战着,如何也想不到次次会清醒过来并且矢志不渝地继续逃跑,他连着杀了几人,扭头看向马车那边,见无人靠近便是安心。

眼下他杀到薛烈这边,几个剑花挑开他的面巾,与李诀共同迎敌。薛烈见身份暴露,登时喝骂道,

“奸贼!你偷袭我军营掳我将军,我薛烈今日势要你血债血偿,快将我将军放出来!”

邵若拙眼神微动,示意李诀上前,李诀会意,飞身上前与薛烈缠斗,而邵若拙则在一边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等今日之举实是卑劣,被薛翔得知势必为他不耻!”

薛烈闻言一时心下大动,被邵若拙扰了心绪,李诀的招式忽然变狠加快,薛烈顿时应接不暇,眼光猩红。邵若拙又道,

“那时我将薛翔自战场带下,看他为本将军挡刀也是惺惺相惜情义深重,不料薛翔伤势过重……”

他故意一顿,薛烈登时剑招一滞,李诀趁势飞脚踢开他的剑,长剑一挥架在薛烈颈上。而薛烈仅是睁大双眸,叫道,

“将军怎么了!你快说!”

邵若拙微微勾唇,又立即敛起笑意,挥手示意,道,

“主犯已被捕,你们还不速速投降!扔掉武器!”

其余黑衣人见薛烈被抓,只得投降,纷纷扔下武器束手就擒。邵若拙这才看向薛烈,不紧不慢地道,

“重伤不治。”

薛烈登时双目圆睁,指着邵若拙骂道,

“定是你这奸贼害死我家将军!我定要取你狗头为我将军灵前撒酒!拿命来!”

说罢他大喝一声,抓过李诀手上长剑,便要夺过剑来。李诀见他手上鲜血直流不由大惊,竟就长剑脱手让薛烈抢走。薛烈冲到邵若拙身前,剑尖一指,啐了一声道,

“狗贼!活该你废掉一臂!今日取你性命,为我将军报仇雪恨!”

邵若拙双眼微眯,见薛烈满眼猩红已是癫狂之态,剑招毫无章法只是冲着邵若拙身上乱劈下去。邵若拙均是轻巧挡开,也不出杀招。

两剑相撞噌噌直响,叫人看得胆战心惊。电光火石之间,邵若拙猛然发力,叮地一声敲开薛烈的剑,立时震得他手心发麻,邵若拙又是一挑一刺,剑身冲着薛烈手背猛击下去,薛烈顿时吃痛松手,邵若拙的剑立时抵在他的喉间。

只听邵若拙稳稳道,

“敬你是一条好汉,今日便不杀你,望你好自为之,切勿再连累了这些人的无辜性命。”

薛烈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喝道,

“你这狗贼!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说辞!这些弟兄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哪里轮到你在这儿挑拨离间!”

李诀闻言便是气不过,登时喝道,

“你这人好生不讲理!将军顾惜你们性命才放你们一条生路,你竟不知好歹还要断送他人活路!”

薛烈顿时一哼,声音响亮,势如洪钟,对着投降的将士道,

“你们哪一个要信这贼人的话尽可离去!就算这些年将军与你们的情谊都是白费了!”

将士们虽是投降,可听薛烈这话却是没有一人敢动,直到有一人高声喝道,

“誓死效忠,绝不离去!”

几十人闻声亦是喝道,

“誓死效忠,绝不离去!”

一时声震四野。

薛烈冷冷一哼,对着邵若拙不屑道,

“我方虽是战败,可是忠心绝不输于你们!将军虽身死,但我们弟兄誓死要为他报仇!今日虽是杀你不得,我们也绝不背弃将军苟且偷生!是条汉子,今日便自刎追随将军!”

说罢便冲着邵若拙剑上撞去,邵若拙忙是喝道,

“慢着!”

他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愚忠,心道收为己用虽好但忠心怕是难求,若是如此,还是放他们好生离去得好。薛烈见他叫停又不言语,当即喝骂道,

“有屁快放!婆婆妈妈的跟个娘儿们似的!”

邵若拙正欲说话,却见薛烈眼中一亮,听他喜道,

“将军!”

邵若拙顿时皱起眉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大吃一惊,正见两名士兵押着薛翔向这边走来。他见薛翔穿着狐裘,肚子不是十分明显,但看见他苍白的脸色,邵若拙又是隐隐有些担忧。

薛翔现下可是不快到极点,他才是偷偷摸摸没出去几步,便有人看见他,以为他是偷袭的贼人,二话不说将他抓起,之后听说投降,便被押到这儿来,恰是看见了邵若拙,这时便听有个熟悉的声音唤自己将军。

薛翔定睛一看,见那人是薛烈,不由心下大喜,欲走上前去却被抓住。他又见邵若拙举剑对着薛烈,皱起眉来,有些不满之意。

只听薛烈道,

“你这奸贼,谎报我将军死讯!还不快快放了他!”

邵若拙不说话便是没人敢动。他回眸看了看薛翔,见他目光中有不快之意,便微微眯起眼来,道,

“既是薛翔没死,你们便毋需死随于他,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并要你们许诺日后不得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这时转头看向薛翔,道,

“我想你们将军顾惜你们的性命,也不会不答应。”

这一句自是对着薛翔说的。薛翔闻言眯起眼来,顺下眼去思索了几下,便就淡淡地不再说话。

薛烈登时骂道,

“呸!我们何时要听你这狗贼安排!我们追随将军,哪有不再相见之理!上回我们无能,让将军被你掳去,这次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带我将军回国!”

邵若拙却是朗声一笑,道,

“凭你们这些残兵败甲也敢口出狂言!你们拼死一战要护他回国,只怕你们将军也不领情!”

说罢他复又看向薛翔,提高了声调朗声道,

“薛大将军,你究竟是要牺牲你这些弟兄的性命以保你个人荣华富贵,还是要让他们离去,安度残生?”

薛翔紧紧眯了眯眼睛,皱起眉对薛烈喝道,

“阿烈!勿要莽撞!带着弟兄速速离去,做个普通人,安度余生去吧!毋需再跟着我了!”

薛烈闻言不由急道,

“将军!”

薛翔微微一笑,道,

“有你这句将军便够了。我这般无能,给不了你们荣华富贵。如今好容易有安生的日子,你们大可离去,不必顾及我,如此也算我回报你们这些年与我的手足之情!”

薛烈听罢双拳紧握,道,

“将军可是有为难之处!可是这奸贼逼迫于你!”

薛翔顿时抬高声音喝道,

“勿要胡言!你快带着弟兄离去!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见我!若是日后被我发现你们有人回来,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

薛烈不由惨声道,

“将军!”

薛翔立时喝道,

“走啊!快走啊!”

邵若拙这时便道,

“放人。”

他自己亦收回剑来,一旁士兵也纷纷收回枪去。

薛烈见他收剑,沉寂了片刻,随即颔首,道,

“好,好。既然将军发话了,要走的便尽管走吧!可我薛烈,是死也不会离开将军的!”

他抬首看向薛翔,满目悲戚,道,

“将军若有为难之处,大可说出来,薛烈便是拼命也会相助!但教我离开,薛烈断断不肯!”

这时便有人道,

“誓死追随将军!”

即刻有人附和道,

“我愿誓死追随将军!”

一时几十人响应,纷纷不愿离去,誓死追随薛翔。

薛翔见状,心下大恸,但想到薛烈跟着自己定再无出头之日,怕是连安生日子也没有,便也狠了心,喝道,

“你们的情谊我薛翔领了!我今日只求你们一件事情,顾全大局,速速离去!”

薛烈只惨声道,

“将军!”

薛翔便低下头去不肯看他。薛烈见薛翔模样,登时恨恨地瞪向邵若拙,喝道,

“是不是你这贼人胁迫我家将军!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教将军为难!兄弟们!记着将军的恩情,就是死也不能让将军为难!”

邵若拙闻言一惊,却不想薛烈忽地猛冲上来,他不自觉间抬剑去挡,正是慌乱间却见薛烈抓住自己的长剑,盯着自己低声道,

“放我家将军离去,多谢!”

说罢他抓起邵若拙手中的剑对着脖子重重一划!

热血腾地溅满了邵若拙的脸!

周围的弟兄见状,大呼一声,

“放过我家将军!”

便亦是冲上前去捡起剑来当颈一刎。血洒石路。

一时人人响应,纷纷自刎。

薛翔忽地反应过来,睁大双眼,凄厉叫道,

“不要!不要啊!”

只是转眼间,剩余的几十人皆是自刎倒地,鲜血流满了道路。

薛翔一时心比雪寒,使劲挣开了束缚,通红着双眼,跌跌撞撞地走到薛烈身边。邵若拙紧紧闭上眼去,不敢看他。

薛翔猛地跪倒在地,抱起薛烈的身体,薛烈还有些许气息,薛翔抓住他满是血的手,低声哽咽道,

“阿烈,阿烈!”

只见薛烈满身是血,紧紧抓住薛翔的手,双目圆睁盯着薛翔,双唇微张地似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眼睛一阖,便停止了呼吸。

薛翔顿时背后一冷,流出冷汗来,手心冰凉,抓着薛烈的手有些胡乱地在他身上摸着,低声不断叫着薛烈的名字。邵若拙实是不忍,便叫道,

“薛翔,他、已经走了。”

薛翔的眼中隐隐有些泪意,他听到邵若拙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眸光一亮,便是慌乱地爬到他的脚边,不顾尊严,抓着邵若拙的衣摆,凄惨道,

“救救他,求你!求求你了!”

邵若拙扶住他的身子,无奈道,

“没法子了。”

薛翔顿时落下泪来,抓着邵若拙的手,失措道,

“姚音!姚音可以救他!找姚音来,找姚音来啊!”

邵若拙蹲下身来扶住他发颤的身子,低声道,

“薛翔,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不料薛翔立即反驳道,

“没有,没有!没有!!”

一声高过一声,可是仍敌不过邵若拙一句,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薛翔一把推开他,大声叫道,

“没有!你胡说!他没有死!把姚音找来!去找姚音来!”

说罢他又望向四周,只见满地是血,忍不住低下头去痛哭起来。邵若拙爬起身来抱住他,抚着他的背,只是安抚,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地听薛翔异常冷静道,

“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们。”

邵若拙放开他,便见薛翔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恨意。邵若拙无法反驳,只得道,

“我……”

薛翔低下头去在地上摸索着,浑身发冷,却又是低声异常冷静地道,

“我要杀了你替他们报仇,我要杀了你替……”

他猛然一噤声,邵若拙顿时被他吓到,扑上来道,

“怎么了?是不是怎么了?”

薛翔抬头万分凄惨地看了他一眼,霎时流下两行清泪,只听他喃喃道,

“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邵若拙慌乱道,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薛翔只是轻轻摇首,不断流下泪来,他狠狠地推开邵若拙,邵若拙抓住他的手,发觉他手心冰冷,便是紧紧握住放在自己心口,他只听薛翔凄厉道,

“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邵若拙!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争到的地位,我手足的兄弟,我的名誉,我的自尊……没有了!统统都没有了!”

邵若拙听了,不敢说话,顺下眼去万分为难,他又是低声道,

“你还有我……”

薛翔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他怒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能把地位还给我吗!你能把兄弟还给我吗!你不能!你不能啊!”

他一把扯住邵若拙的衣襟,双目含泪,颤声道,

“你把一切都还给我!你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啊!”

邵若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只敢悄声道,

“我做不到……”

薛翔猛地抬脚踢在他胸口,将邵若拙踢倒在地,他只厉声道,

“还给我!把这些都还给我!还给我啊!”

邵若拙无法反驳,也不去躲开他的脚。薛翔运足了力气,就如当时恨他打姚音那般,狠心踢在他身上,骂道,

“邵若拙!你还给我!把我的弟兄还给我!还给我!”

他每说一句便踹在邵若拙胸口一次,李诀见势不妙,忙跑上前来抱住薛翔,却惊觉他腹上一团隆起!吓得立即缩回手去。

薛翔只红了双眼,每脚都狠踢在邵若拙心口,直到他猛然间咳出血来,可邵若拙仍是不躲不闪,任由他的动作,听薛翔骂道,

“姚音没了!薛烈没了!我的弟兄都没有了!你死一次不够,死两次三次也不够!我要你在地狱受苦,偿还他们的血债!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李诀眼见邵若拙吐血,心下大叫不妙,又不敢去抱薛翔,他闪烁了几下目光,伸出手来,趁着薛翔不注意,狠狠一手刀劈在薛翔颈上。薛翔登时失去意识,便要倒在地上,邵若拙见状瞪大双眼,眼见薛翔倒地,撑起身子垫在薛翔身下,好险没让他摔着。

李诀立时叫起,

“大哥!”

邵若拙撑着口气,抓着李诀叫道,

“照顾好他!”

说罢咳出一口血来,登时倒地昏迷不醒。

李诀见这两人都倒了,顿时急眼,叫道,

“来人!快来人啊!”

薛翔身随心动,打量了下四周,便撑起腰抱着肚子偷偷摸摸地朝着人少的地方跑去。

邵若拙这厢正混战着,如何也想不到次次会清醒过来并且矢志不渝地继续逃跑,他连着杀了几人,扭头看向马车那边,见无人靠近便是安心。

眼下他杀到薛烈这边,几个剑花挑开他的面巾,与李诀共同迎敌。薛烈见身份暴露,登时喝骂道,

“奸贼!你偷袭我军营掳我将军,我薛烈今日势要你血债血偿,快将我将军放出来!”

邵若拙眼神微动,示意李诀上前,李诀会意,飞身上前与薛烈缠斗,而邵若拙则在一边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等今日之举实是卑劣,被薛翔得知势必为他不耻!”

薛烈闻言一时心下大动,被邵若拙扰了心绪,李诀的招式忽然变狠加快,薛烈顿时应接不暇,眼光猩红。邵若拙又道,

“那时我将薛翔自战场带下,看他为本将军挡刀也是惺惺相惜情义深重,不料薛翔伤势过重……”

他故意一顿,薛烈登时剑招一滞,李诀趁势飞脚踢开他的剑,长剑一挥架在薛烈颈上。而薛烈仅是睁大双眸,叫道,

“将军怎么了!你快说!”

邵若拙微微勾唇,又立即敛起笑意,挥手示意,道,

“主犯已被捕,你们还不速速投降!扔掉武器!”

其余黑衣人见薛烈被抓,只得投降,纷纷扔下武器束手就擒。邵若拙这才看向薛烈,不紧不慢地道,

“重伤不治。”

薛烈登时双目圆睁,指着邵若拙骂道,

“定是你这奸贼害死我家将军!我定要取你狗头为我将军灵前撒酒!拿命来!”

说罢他大喝一声,抓过李诀手上长剑,便要夺过剑来。李诀见他手上鲜血直流不由大惊,竟就长剑脱手让薛烈抢走。薛烈冲到邵若拙身前,剑尖一指,啐了一声道,

“狗贼!活该你废掉一臂!今日取你性命,为我将军报仇雪恨!”

邵若拙双眼微眯,见薛烈满眼猩红已是癫狂之态,剑招毫无章法只是冲着邵若拙身上乱劈下去。邵若拙均是轻巧挡开,也不出杀招。

两剑相撞噌噌直响,叫人看得胆战心惊。电光火石之间,邵若拙猛然发力,叮地一声敲开薛烈的剑,立时震得他手心发麻,邵若拙又是一挑一刺,剑身冲着薛烈手背猛击下去,薛烈顿时吃痛松手,邵若拙的剑立时抵在他的喉间。

只听邵若拙稳稳道,

“敬你是一条好汉,今日便不杀你,望你好自为之,切勿再连累了这些人的无辜性命。”

薛烈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喝道,

“你这狗贼!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说辞!这些弟兄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哪里轮到你在这儿挑拨离间!”

李诀闻言便是气不过,登时喝道,

“你这人好生不讲理!将军顾惜你们性命才放你们一条生路,你竟不知好歹还要断送他人活路!”

薛烈顿时一哼,声音响亮,势如洪钟,对着投降的将士道,

“你们哪一个要信这贼人的话尽可离去!就算这些年将军与你们的情谊都是白费了!”

将士们虽是投降,可听薛烈这话却是没有一人敢动,直到有一人高声喝道,

“誓死效忠,绝不离去!”

几十人闻声亦是喝道,

“誓死效忠,绝不离去!”

一时声震四野。

薛烈冷冷一哼,对着邵若拙不屑道,

“我方虽是战败,可是忠心绝不输于你们!将军虽身死,但我们弟兄誓死要为他报仇!今日虽是杀你不得,我们也绝不背弃将军苟且偷生!是条汉子,今日便自刎追随将军!”

说罢便冲着邵若拙剑上撞去,邵若拙忙是喝道,

“慢着!”

他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愚忠,心道收为己用虽好但忠心怕是难求,若是如此,还是放他们好生离去得好。薛烈见他叫停又不言语,当即喝骂道,

“有屁快放!婆婆妈妈的跟个娘儿们似的!”

邵若拙正欲说话,却见薛烈眼中一亮,听他喜道,

“将军!”

邵若拙顿时皱起眉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大吃一惊,正见两名士兵押着薛翔向这边走来。他见薛翔穿着狐裘,肚子不是十分明显,但看见他苍白的脸色,邵若拙又是隐隐有些担忧。

薛翔现下可是不快到极点,他才是偷偷摸摸没出去几步,便有人看见他,以为他是偷袭的贼人,二话不说将他抓起,之后听说投降,便被押到这儿来,恰是看见了邵若拙,这时便听有个熟悉的声音唤自己将军。

薛翔定睛一看,见那人是薛烈,不由心下大喜,欲走上前去却被抓住。他又见邵若拙举剑对着薛烈,皱起眉来,有些不满之意。

只听薛烈道,

“你这奸贼,谎报我将军死讯!还不快快放了他!”

邵若拙不说话便是没人敢动。他回眸看了看薛翔,见他目光中有不快之意,便微微眯起眼来,道,

“既是薛翔没死,你们便毋需死随于他,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并要你们许诺日后不得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这时转头看向薛翔,道,

“我想你们将军顾惜你们的性命,也不会不答应。”

这一句自是对着薛翔说的。薛翔闻言眯起眼来,顺下眼去思索了几下,便就淡淡地不再说话。

薛烈登时骂道,

“呸!我们何时要听你这狗贼安排!我们追随将军,哪有不再相见之理!上回我们无能,让将军被你掳去,这次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带我将军回国!”

邵若拙却是朗声一笑,道,

“凭你们这些残兵败甲也敢口出狂言!你们拼死一战要护他回国,只怕你们将军也不领情!”

说罢他复又看向薛翔,提高了声调朗声道,

“薛大将军,你究竟是要牺牲你这些弟兄的性命以保你个人荣华富贵,还是要让他们离去,安度残生?”

薛翔紧紧眯了眯眼睛,皱起眉对薛烈喝道,

“阿烈!勿要莽撞!带着弟兄速速离去,做个普通人,安度余生去吧!毋需再跟着我了!”

薛烈闻言不由急道,

“将军!”

薛翔微微一笑,道,

“有你这句将军便够了。我这般无能,给不了你们荣华富贵。如今好容易有安生的日子,你们大可离去,不必顾及我,如此也算我回报你们这些年与我的手足之情!”

薛烈听罢双拳紧握,道,

“将军可是有为难之处!可是这奸贼逼迫于你!”

薛翔顿时抬高声音喝道,

“勿要胡言!你快带着弟兄离去!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见我!若是日后被我发现你们有人回来,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

薛烈不由惨声道,

“将军!”

薛翔立时喝道,

“走啊!快走啊!”

邵若拙这时便道,

“放人。”

他自己亦收回剑来,一旁士兵也纷纷收回枪去。

薛烈见他收剑,沉寂了片刻,随即颔首,道,

“好,好。既然将军发话了,要走的便尽管走吧!可我薛烈,是死也不会离开将军的!”

他抬首看向薛翔,满目悲戚,道,

“将军若有为难之处,大可说出来,薛烈便是拼命也会相助!但教我离开,薛烈断断不肯!”

这时便有人道,

“誓死追随将军!”

即刻有人附和道,

“我愿誓死追随将军!”

一时几十人响应,纷纷不愿离去,誓死追随薛翔。

薛翔见状,心下大恸,但想到薛烈跟着自己定再无出头之日,怕是连安生日子也没有,便也狠了心,喝道,

“你们的情谊我薛翔领了!我今日只求你们一件事情,顾全大局,速速离去!”

薛烈只惨声道,

“将军!”

薛翔便低下头去不肯看他。薛烈见薛翔模样,登时恨恨地瞪向邵若拙,喝道,

“是不是你这贼人胁迫我家将军!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教将军为难!兄弟们!记着将军的恩情,就是死也不能让将军为难!”

邵若拙闻言一惊,却不想薛烈忽地猛冲上来,他不自觉间抬剑去挡,正是慌乱间却见薛烈抓住自己的长剑,盯着自己低声道,

“放我家将军离去,多谢!”

说罢他抓起邵若拙手中的剑对着脖子重重一划!

热血腾地溅满了邵若拙的脸!

周围的弟兄见状,大呼一声,

“放过我家将军!”

便亦是冲上前去捡起剑来当颈一刎。血洒石路。

一时人人响应,纷纷自刎。

薛翔忽地反应过来,睁大双眼,凄厉叫道,

“不要!不要啊!”

只是转眼间,剩余的几十人皆是自刎倒地,鲜血流满了道路。

薛翔一时心比雪寒,使劲挣开了束缚,通红着双眼,跌跌撞撞地走到薛烈身边。邵若拙紧紧闭上眼去,不敢看他。

薛翔猛地跪倒在地,抱起薛烈的身体,薛烈还有些许气息,薛翔抓住他满是血的手,低声哽咽道,

“阿烈,阿烈!”

只见薛烈满身是血,紧紧抓住薛翔的手,双目圆睁盯着薛翔,双唇微张地似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眼睛一阖,便停止了呼吸。

薛翔顿时背后一冷,流出冷汗来,手心冰凉,抓着薛烈的手有些胡乱地在他身上摸着,低声不断叫着薛烈的名字。邵若拙实是不忍,便叫道,

“薛翔,他、已经走了。”

薛翔的眼中隐隐有些泪意,他听到邵若拙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眸光一亮,便是慌乱地爬到他的脚边,不顾尊严,抓着邵若拙的衣摆,凄惨道,

“救救他,求你!求求你了!”

邵若拙扶住他的身子,无奈道,

“没法子了。”

薛翔顿时落下泪来,抓着邵若拙的手,失措道,

“姚音!姚音可以救他!找姚音来,找姚音来啊!”

邵若拙蹲下身来扶住他发颤的身子,低声道,

“薛翔,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不料薛翔立即反驳道,

“没有,没有!没有!!”

一声高过一声,可是仍敌不过邵若拙一句,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薛翔一把推开他,大声叫道,

“没有!你胡说!他没有死!把姚音找来!去找姚音来!”

说罢他又望向四周,只见满地是血,忍不住低下头去痛哭起来。邵若拙爬起身来抱住他,抚着他的背,只是安抚,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地听薛翔异常冷静道,

“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们。”

邵若拙放开他,便见薛翔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恨意。邵若拙无法反驳,只得道,

“我……”

薛翔低下头去在地上摸索着,浑身发冷,却又是低声异常冷静地道,

“我要杀了你替他们报仇,我要杀了你替……”

他猛然一噤声,邵若拙顿时被他吓到,扑上来道,

“怎么了?是不是怎么了?”

薛翔抬头万分凄惨地看了他一眼,霎时流下两行清泪,只听他喃喃道,

“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邵若拙慌乱道,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薛翔只是轻轻摇首,不断流下泪来,他狠狠地推开邵若拙,邵若拙抓住他的手,发觉他手心冰冷,便是紧紧握住放在自己心口,他只听薛翔凄厉道,

“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邵若拙!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争到的地位,我手足的兄弟,我的名誉,我的自尊……没有了!统统都没有了!”

邵若拙听了,不敢说话,顺下眼去万分为难,他又是低声道,

“你还有我……”

薛翔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他怒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能把地位还给我吗!你能把兄弟还给我吗!你不能!你不能啊!”

他一把扯住邵若拙的衣襟,双目含泪,颤声道,

“你把一切都还给我!你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啊!”

邵若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只敢悄声道,

“我做不到……”

薛翔猛地抬脚踢在他胸口,将邵若拙踢倒在地,他只厉声道,

“还给我!把这些都还给我!还给我啊!”

邵若拙无法反驳,也不去躲开他的脚。薛翔运足了力气,就如当时恨他打姚音那般,狠心踢在他身上,骂道,

“邵若拙!你还给我!把我的弟兄还给我!还给我!”

他每说一句便踹在邵若拙胸口一次,李诀见势不妙,忙跑上前来抱住薛翔,却惊觉他腹上一团隆起!吓得立即缩回手去。

薛翔只红了双眼,每脚都狠踢在邵若拙心口,直到他猛然间咳出血来,可邵若拙仍是不躲不闪,任由他的动作,听薛翔骂道,

“姚音没了!薛烈没了!我的弟兄都没有了!你死一次不够,死两次三次也不够!我要你在地狱受苦,偿还他们的血债!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李诀眼见邵若拙吐血,心下大叫不妙,又不敢去抱薛翔,他闪烁了几下目光,伸出手来,趁着薛翔不注意,狠狠一手刀劈在薛翔颈上。薛翔登时失去意识,便要倒在地上,邵若拙见状瞪大双眼,眼见薛翔倒地,撑起身子垫在薛翔身下,好险没让他摔着。

李诀立时叫起,

“大哥!”

邵若拙撑着口气,抓着李诀叫道,

“照顾好他!”

说罢咳出一口血来,登时倒地昏迷不醒。

李诀见这两人都倒了,顿时急眼,叫道,

“来人!快来人啊!”

11.1.沉默

情意难绝渐成霜。

军队在遇袭之后迅速整队重新出发,浩浩荡荡地继续凯旋之路。

李诀正骑着马慢慢走着,走到薛翔的马车旁边,他本欲伸手掀开帘子瞧一瞧,但忽地一阵后怕,便缩回手来,耷拉着脑袋甩了几下缰绳。

这时便听一阵清脆的铃音,车里出来个人,坐在了车夫身边。姚音向前张望了几下,不见李诀,恰是侧过头来,看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便叫道,

“啊喂!”

李诀立即仰起头来,见是姚音,很快又垂下头去,嘟囔着抱怨道,

“人家不叫啊喂!”

姚音见他不理,挑了挑细细的眉,伸出一只脚去用脚尖轻轻踹了踹李诀的马头。马儿嘶叫了几声,将李诀摇晃起来。李诀拉了拉缰绳,将马儿安抚下来,抬起头有些气哼哼地盯了姚音一眼。

姚音见状哈哈一笑,拍起手来,手腕上铃铛铃铃响个不停。

李诀不禁有些生气,鼓起腮帮子哼了哼,道,

“你还笑!我大哥和你家薛翔都躺着呢!你倒高兴了!”

铃铛哗啦响了一片,姚音抱起手来,两条细腿悬着空晃悠着,轻飘飘地瞪了李诀一眼,道,

“我才没高兴!只是看你的模样,怕两人坐在一起只顾伤心,反教他们二人更难堪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点儿不懂大人心思!”

说罢瞪了李诀一眼,甩过头去。李诀听他清清脆脆如铃如音的声音,心底也不禁软下来,顺下眼去四下里瞟了瞟,颔首道,

“也是。他醒过来了吗?可别被我打傻了。”

姚音瞟了他一眼,晃荡着小细腿,道,

“大人由我照顾着好得很,你还是去看看你家大哥吧。”

李诀闻言挠了挠头,有些难堪道,

“军医在治着呢,我插不进手,干看着也招人烦。这不,就先来看看你……”

姚音顿时斜过眼来。李诀忙改口道,

“你家大人!”

姚音这才灿然一笑,大眼睛眨呀眨的,睫毛又是拉得细长细长,冬日里暖阳洒下来,更显得他整个人水灵灵的。

李诀看着,便不觉痴了。姚音见着他的模样,心里是乐乎的,但面上又是一哼,自怀中掏出个药瓶来丢给李诀,别过头去,慢悠悠地道,

“这是给你大哥的,一次吃一颗,一天吃个两回,吃完便好了。”

李诀忙捧在怀里,连连点头,姚音见着欢喜,可是又倔倔地不想轻易原谅他,便放重了声音道,

“小心着吃!丢了我就不给了!记着没!”

李诀忙是点头,道,

“好好,小心着,一定小心!”

姚音斜了他一眼,复又眯起眼来威胁着道,

“上回的帐我还记着呢!以后你要是再敢碰我家大人一根寒毛,我!”

他说着便抬起手来,李诀忙是抬手挡住脸,大叫道,

“我不敢我不敢!”

姚音这才收了手,有些得意地一笑,催促着道,

“快滚吧快滚吧!”

李诀诶诶地应着,便想掉转马头走了,又回过身来,对姚音道,

“你也别上蹿下跳的,多注意休息,药得按时吃。”

姚音又是眯起眼来瞪他,李诀拉起缰绳边走边道,

“我走了我走了!对了,”

他极力地扭过头来看向姚音,微微一笑,道,

“回去再给你买俩挂脚上!”

说罢便纵马而去。

姚音望着他的背影,见他渐渐走得远了,便顺下眼来看着手腕上的铃铛,嘴角迅速一挑复又平淡下去。

他只在外坐了一会儿便掀帘进到车里,正见薛翔艰难地坐起身来,一绺绺发垂在额前,有些杂乱无章的模样。

姚音忙是唤道,

“大人醒啦?”

便是上去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又顺手替他掖了掖被子。

薛翔的目光在自己臃肿的腹上徘徊了一阵,终究是没有抬起,复又渐渐黯淡,最终他阖上眼去,将头微微侧到一边,一言不发。

姚音看着他的模样,摸不准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目光,拿过水来,道,

“大人,先喝口水吧。”

薛翔没有回应。姚音放下水,又道,

“那吃点东西吧,大人许久不曾进食了,会饿坏孩子的。”

薛翔覆在腹上的手微微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来,闪烁了一下目光,低声唤道,

“姚音……”

姚音忙是应声,

“诶,我在呢大人。”

薛翔也不抬起眼来,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声音道,

“你没事,我很高兴。”

姚音闻言,却是心头一颤,慢慢地低下头去,又听薛翔一字一顿道,

“现在,我只有你了。”

姚音抬起头来看着他,复又顺下眼去抿了抿唇,他抓住薛翔的手,安慰道,

“大人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有舍方有得,大人失去了这些,可能就会得到更多更好的。只要忍得一时之痛,地位和荣耀,都可以再来!”

薛翔闻言,抬起头来淡淡看了姚音一眼,姚音见他眼中的黯淡之意,心中渐渐生出一股痛惜。

他从未见过薛翔这般落魄,即使当年被困山谷断水断粮五天五夜,姚音都不曾见他流露出丝毫颓废之意。也正是凭着这股自信,薛翔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可如今,他已两手空空,连心,似乎都被人挖走碾烂。

姚音见他缓缓颔首,听他道,

“是、是,地位可以再来,金钱可以再来……”

他的目光又迅速灰暗下去,只见他的双手紧紧握起,死死地揪住腹上的锦被。姚音听他仿佛费尽气力地低吼道,

“可是我的兄弟我的自尊回不来了!我曾经引以为荣的一切都被毁了!都回不来了!”

薛翔道罢,眼角迅速地流出泪来,他紧紧闭上眼去,缓缓仰起头,不停颤声道,

“回不来了,都回不来了……我的一切……”

姚音见他失意,不觉悲从心起,狠狠握住双拳,竭力压抑着悲伤之意,只宽慰道,

“大人勿要伤心,当心身子……”

薛翔缓缓睁开眼来,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揪紧了被褥,他闭上眼去,滚烫的泪珠顿时啪嗒啪嗒地打在他手背上。姚音见他的脊背不停发颤,便伸出手去在他背上轻轻抚着,轻声道,

“大人还有孩子,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再回来,可是孩子是唯一的。”

薛翔听了,睁开眼来,心里升起一股冷意,他颤颤地吸了口冷气,满嘴的冷意与涩意,他只毫无感情地坚决道,

“姚音,帮我打掉它。”

姚音登时双目圆睁,手堪堪僵在空中,一时都愣住了。待他回过神来,又听薛翔道,

“帮我打掉它,我不想要它。”

姚音立时缩回手来,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复又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肚子,勉强笑道,

“大人睡太久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

薛翔猛地抓住他的手,也不去看他,只是重复道,

“我不想要它了,帮我打掉它。”

姚音转眸看了他一眼,惨声叫道,

“大人!”

薛翔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姚音转眸看着他沉隆的腹部,一手轻轻地抚着,道,

“这么大了,不是说不要便不要的。你爹爹他和你说玩笑话,莫要在意。”

薛翔抓住他另一只手,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狠心道,

“我不能生他的孩子!他和我有深仇大恨!我不可以为他生子!”

姚音听他狠心,却是道,

“大人你糊涂啊!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因着一时之痛而使你终生抱憾呐!”

薛翔的目光颤了颤,最终是坚定下来,他松开姚音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腹上,冷绝道,

“它是邵若拙的孩子,我不想要它!”

姚音忙是道,

“它也是大人你的孩子,你便是对亲儿也下得去如此狠手!”

薛翔沉默了一阵,继而双手捂脸,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我不想要它……看见它我便会想起邵若拙,想起我的兄弟们惨死在他剑下,我恨他!我恨死他!我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用他的骨灰去祭奠薛烈!”

他又是伸手捂住自己的腹部,眼中已是泪光闪烁,惨声道,

“可我不想恨这个孩子……我宁愿不要它,宁愿它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间!”

姚音将手贴在他冰冷的手上,盯着他的肚子,冷静地道,

“来不及了,孩子都快足月,只可能早些生下来,没有打掉的理由。你若真是可怜它,大可以在它一出生就将它掐死,你可狠得下心肠?”

薛翔浑身一震,却也不敢说话。姚音冷冷看了他一眼,硬着心肠,恶毒道,

“还有一个办法。便是你喝下催产药去,忍住痛不要用力,由我将你的双腿捆紧,堵住产道,胎儿便不得降生。可是此法违背法则,定是惨痛无比,产子本就痛苦,何况你还要逆行。这种痛,你可忍得住?”

薛翔闻言,不由紧紧抱住肚子,双眸渐渐收紧,目光发颤,一时不敢说话。

姚音见状,仍是不松口,继续道,

“若你忍得,熬个几天几夜,待得羊水流尽,胎儿便会慢慢窒息死在腹中,到时你再将它产下也可。只是产下的胎儿会浑身青紫,状如僵尸,你就不怕这孩子的亡魂会日夜缠着你,骂你定要置他于死地的狠心与恶毒吗!”

薛翔顿时心下大骇,脊背发冷,双眸紧缩,他蜷起身子紧紧地抱住肚子,惊慌失措道,

“不要!不要了!我要它平平安安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姚音闻言,轻轻勾起唇来,伸手捂在他鬓发尽湿的额上,冰冷冷地道,

“大人现在知道怕了?”

薛翔紧紧闭着眼,喘着气不敢说话,双手护着肚子,眼泪顺着面颊不停地淌下。姚音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抚道,

“大人莫怕,我定不会这样待你的。若不是你说这狠心话,我也不会这般唬你。小儿本就无辜,你何苦为难它?”

薛翔闻言,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地抚了抚,阖上眼去重重地颔首,道,

“是我错了……”

姚音听他认错,只在嘴角上微微笑了笑,道,

“那我拿些干粮来大人勉强吃点,不要饿坏了孩子,可好?”

薛翔轻轻颔首。姚音便走出车去,准备叫李诀拿来干粮。

11.2.

这般一连过了三日,薛翔一直由姚音照顾着不曾露面,而邵若拙自是没有再来见他,只是纵马到了薛翔马车外的时候稍稍有些停留,可很快便是离去。

只有在见到姚音时才邵若拙停下步来,细细地问他薛翔的情况,姚音只一五一十地答了,也不多说什么,但看着邵若拙的眼神是出离的冷漠。邵若拙心底明白,也不喜戳穿了让彼此难堪,渐成点头之交,对姚音不冷不热。

便这般僵着过了大半个月,军队走走停停地也走了大半路程。这日天晴日暖,风也吹得不大,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姚音掀开车帘来,见外头阳光大好,便扎起帘来让光透进来。薛翔正眯着眼睛昏昏欲睡,一时暖光照进来,他伸手挡住阳光,摸了摸肚子,淡淡道,

“是晴天。”

姚音的伤已是完全好了,他露出一张笑脸来,凑到薛翔身边妖媚媚地一笑,叫道,

“大人~~”

薛翔眯着眼,见他细眉微挑,眼睛晶亮晶亮地,倦倦地打着呵欠,一脸了然道,

“出去玩吧,总和我呆着也闷得慌。”

姚音笑得眯起眼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和薛翔商量着道,

“等傍晚队伍停下来吃饭的时候我带大人出来走走,透透气对孩子也好。”

薛翔摸了摸较之前滚圆了不少的肚子,疲惫地眨了眨眼,道,

“不了,还是少露面的好,免得惹出事端。”

姚音听他拒绝,顿时有些泄气,又劝着道,

“去偏僻的地方走走嘛,别被人瞧见就好了。”

薛翔对他素来宠溺甚至有时会包庇,不忍伤了他的心,便道,

“好好,我先眯一觉,到时你来叫我。”

姚音闻言更是笑得灿烂,连连点头,铃铃地走到车外去,看到不远处的李诀,冲着他招了招手,叫道,

“啊喂!”

李诀正无精打采着,想着如此好的阳光没人陪伴真是可惜,听见姚音的声音,顿时双目一亮,登时一拉缰绳,纵马跑到他身边。

姚音灿灿一笑,恰如桃花盛开冬季,鲜艳异常。李诀不觉一愣,姚音趁机在他身上借力,飞身坐到他身后去,大大咧咧地伸手环住李诀的腰抓过他手里的缰绳,一夹马肚轻喝一声,便抱着李诀扬长而去。

李诀登时诶诶地叫起来,显然被他的举动吓着了,只听姚音轻笑道,

“我喝的是马,啊喂你瞎叫什么?”

李诀不由气绝,又是叫道,

“人家不叫啊喂!”

薛翔听着车外吵闹,一时也听不清是在说什么,之后听马蹄得得响了一阵,复又如常规律起来。他阖上眼去,轻轻蹭了蹭枕头,一手在腹上轻轻地拍着,很快便又睡着了。

邵若拙此刻也是骑着马慢行,遥遥看见薛翔的马车,他顺下眼去抿了抿唇,仍是忍不住抖了把缰绳,喝着马跑到马车后跟随着。

他的手臂已渐渐有好转的迹象,只是现在日子不够,尚且无法动作。邵若拙看见这伤,便是想起薛翔当日的狠决,可是无论何如,他终究是挂念着薛翔。总想着寻个机会与他和解,但薛翔躲着不出来,他自己也不敢轻易靠近,一直拖了大半个月。

邵若拙想着总不得等到孩子出生,今日见了李诀与姚音那模样,便也大着胆子偷摸上来。他走到车旁,却见今日的帘子掀开了,不由心下怦怦直跳,视线所及,正是薛翔沉睡的模样。

邵若拙攥紧了缰绳,不觉手心全湿,许久不见薛翔,已是满怀激动,又见他睡着,神色安稳平和。这半月被姚音调养着竟也胖了些,下巴也不似往日那般棱角分明,而整个脸色也显着红润。

他视线下移,见薛翔盖着锦被,一手掩在腹上。薛翔侧着身子,肚子更是分明了。日渐长大的肚子沉沉地坠在他身上,虽是被褥盖着,可仍是显出明显的弧度来。

邵若拙不由欣喜,示意车夫减缓车速,便轻轻跳上马车去,蹑手蹑脚地掀开帘来。

甫进到车里便是一股浓郁的药香,虽是开着帘子可一时半会儿也散不开。邵若拙不禁攒起眉来,见他仍是靠药支撑着,不免有些担忧。

他弯着腰尽量放轻脚步,才走了两下,便听薛翔轻轻地唔了一声,伸出手挡住眼睛。邵若拙知道他是觉着刺眼,便探出手去拉下帘子,车内顿时昏暗了许多。

这时又见薛翔放下手来,两手交叠地放在脸边,安安稳稳地继续睡着。邵若拙见他没了声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坐到他的身边。他缓缓伸出手去,正欲抚着薛翔的脸,又怕他醒来,便转了方向,轻轻地摸着他乌黑的头发。

薛翔睡得不深,隐隐约约觉着有人坐在身边,他便睁开眼来,眼前有些漆黑,便又阖上眼去,轻声道,

“姚音回来了吗?”

邵若拙一惊,手中的发滑落下去,跌在发上次地一声。薛翔听他不理,便也作罢,躺久了又觉着身子不爽,便道,

“来,扶我起来坐坐。”

邵若拙这下逃不开了,见薛翔挣扎地要起来,圆滚滚的肚子一时又挺得老高。他在心里惋惜着这片刻的安宁又要毁去,边伸出手来扶着薛翔坐起来。

他的手甫才触碰到薛翔,薛翔便是一顿,可很快恢复过来,抱着自己的肚子慢慢坐起。

薛翔虽是有邵若拙搭着手,可肚子的月份也够了,再是几番重伤与刺激,他的身子几乎要被掏空,内在仍是虚弱的,仅是这起身便费了不少力气。

邵若拙见他坐定后便辛苦地喘起气来,额上都隐隐冒出汗来,他抿了抿唇,只盼望着薛翔迟些发现自己,又忍不住瞟了瞟他硕大的肚子。

薛翔抚着肚子,慢慢地恢复过来,而眼神却是愈发黯淡下去。他早已发觉邵若拙,余光里看到他的神情,忽地冷冷地道,

“孩子是我的,我自会将它安稳生下,以后不必再来看了。”

邵若拙转头看向他,见他额边的汗滚落到脸颊上,他不由低下头去抿了抿唇,不敢说话,怕又惹薛翔不快。

薛翔闭起眼来,手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仰起头来决然地喝令道,

“滚!”

邵若拙迅速抬起头来看着他,见薛翔闭上眼睛不加理会,便也不敢呆着,很快恹恹地出了马车,跳下车去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薛翔的马车渐渐远去了,邵若拙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天地间最远的距离莫过背向而驰,你向南,我往北,不需一生到死不复相见的决心,毋需撕心裂肺咬牙切齿的恨意,只要安静地走下去,轻松走过漫漫人生,便是将短暂分离变作了永恒。

马儿见到主人,快步地跑上来,在邵若拙身边哼哧地喘了下气又撩了撩蹄子,见邵若拙不理,继而凑到他脸边蹭了蹭邵若拙的脸。

邵若拙伸手抚着它的鬃毛,双眼无神地盯着雪白的地面,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白雾来,拍了拍马脸,翻身上马。

12.1.算计

可恨人心毒如针。

到了傍晚时分军队暂停休息,士兵们纷纷拿出炊具烧水煮汤,而姚音趁着这时好说歹说将薛翔自马车里拖出来,用厚重的狐裘将他稳稳当当地裹好了,扶着他向一旁的小树林里走去。

不料薛翔没走出去几步便撑着腰叫着不走了不走了,姚音急忙拽住他,道,

“大人!冲你这样到了足月岂不是得天天躺着叫唤了!再慢慢走两步,我陪着你。”

薛翔没有法子,只是他束腹已久,这几日松开了仍是不适应,身子大不如从前灵活,走起路来腿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他挺着肚子八着脚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正是庆幸着没人看见,便听姚音扑哧一笑,放开他的手蹲到一边去捂嘴笑个不停。

薛翔顿时有些生气,冷冷地叫道,

“姚音——”

姚音自小没心没肺惯了,这会儿又扑到薛翔脚边,扯着他的狐裘,笑道,

“哎呦大人!我应该难过伤心的是不是?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啊哈哈哈……”

薛翔皱起眉来哼了一声,姚音忙道,

“大人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好难过啊,哈哈哈……”

薛翔见他大笑不止,索性一脚将他踢开,托着肚子有些不稳地走到湖边。

湖面不曾结冰,寒风一吹还有些微微的波澜。天色渐渐昏暗,连带着风也冷了,薛翔望着昏暗平静的湖面,冷风钻进他的脖颈,他忽地一颤,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掩好狐裘,双手紧紧地护在腹上。

湖边的树木已经落叶枯败,只是芦苇还白花花地长了一片又一片,风穿过芦苇间,吹得它们蜷在一处瑟瑟地颤着。

薛翔只是看着,心底便升起一股苍凉之意。

姚音见他的背影在寒风中瑟缩着,忙是走上前去,见薛翔目光又是黯淡,双颊已被冻得通红,他忙道,

“天冷了,大人回去吧。”

薛翔岿然不动,姚音又道,

“大人,冻坏身子就不好了。”

薛翔忽地道,

“姚音,你说,是这景凄凉,还是我的心太过敏感?”

姚音闻言,搂住薛翔的肩,道,

“本就是破败之景,大人何需在意呢?之前我们走过高峰雪顶,那样的宏伟之姿才值得留恋。”

薛翔听罢,微微一笑,却是有些凄凉,他自嘲道,

“是啊,破败之景怎值得铭记,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那高处的巍峨壮阔,这般凄冷孤冢又有何人在意……”

姚音不觉抿了抿唇,复又道,

“一切景语皆情语。大人若是看得开,应看到那枯树下的积雪,瑞雪兆丰年,明年又是生机一岁,岂不妙哉?”

薛翔的目光落在湖上,一时没有应答。姚音勾唇一笑,道,

“今日之没落并不代表所有,夕阳如何艳丽总有落下之时,可是明日它复又升起,四季有寒冬,凋零万物,可亦有春日,春风吹又生。”

薛翔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看他,姚音见他有反应,继续道,

“此乃兴亡成败之定则,无人可破,但深谙其道者却能利用定则重拾信心,再度来过。古有受刑孙膑,计杀庞涓,更有王者勾践,甘居柴薪。他们所受之苦、所遇之痛可能是大人的千倍万倍,但他们皆不以残躯自暴自弃。大人本是心如明镜之人,又怎能因这一时之痛而蒙蔽内心自怨自艾了呢?”

薛翔听罢,低下头去静静思索了一番,忽地双眸一亮,目光透亮起来,他拍了拍姚音的肩,难得一笑,道,

“说得好!有道理!”

姚音勾起唇来冲着薛翔抛了个媚眼,妖媚媚地道,

“还不是和大人你学的么~嗯~”

薛翔不由一笑,一时心情大好,姚音看着他复又满是豪情的侧脸,心下正是欢喜,又忽地咯噔一下,顿时暗叫糟糕。他忙是拉住薛翔,道,

“大人!我说这些可不是教你去找那姓邵的家伙报仇!他可是你宝贝的爹啊!”

薛翔听了,表情一滞,突然没了声响。姚音见了他这反应,顿时暗中叫苦,莫不成他真是这样想的?他咬了咬牙,开始瞎掰,道,

“大人,我之前说的都是瞎掰的!孙膑没杀庞涓,那是孙武的后人杀的,而且夫差是死在越王手里,不是勾践!大人,你懂了吗?”

薛翔眯了眯眼睛,冷下声音,道,

“你以为、我没有读过书吗。”

姚音觉着他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从劝导变成误导,大概没人比他做得更成功了。他见薛翔转身要走,又急急忙忙地拉住他,道,

“我知道,我知道大人读的书比我多!我只是想说!为了顾全大局,你一定不可以找他报仇,因为大人若要东山再起,全靠邵若拙了!”

薛翔忽地一顿,道,

“此话何解?”

姚音笑了笑,道,

“那你先答应我不去找他报仇。”

不料薛翔抛下一句,

“我从未想过。”

姚音一惊,忙道,

“你不是恨他吗?甚至因为他要……”

他瞥了瞥薛翔的肚子,不敢再说话。薛翔低下头去,摸了摸腹部,冰冷冷地道,

“我要他活着,我要他生不如死!”

姚音霎时眯起眼来,凑到他身前,低声道,

“你要如何让他生不如死?便是一味地伤害自己,让他痛苦?”

薛翔顺下眼去,眼里有些冷意,只敷衍地道,

“我自有分寸。”

他继而追问道,

“你方才说的东山再起,是什么意思?”

姚音微微一笑,道,

“若是大人有决心,学得了越王勾践,自可在他旗下为兵为将,以大人的才智,用不了多久便可步步晋升。日后若想取而代之,亦是易事。”

薛翔闻言握紧了双拳,只恨恨道,

“那我要等多少年!万一他联合他的朝廷齐力打压我如何是好!我岂不是到死都没有盼头!”

姚音忽地勾起唇来,颇为乖戾地一笑,道,

“他不肯用你,你却可以收买他的人心,将他鲸吞蚕食后再去依附更高的权贵。届时他上下为难,便是大人将他取而代之一雪前耻的好时机!”

薛翔听罢,缓缓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恨意。一旁的姚音眯了眯他那双狐媚般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却又快速地平淡下去。

12.2.

薛翔回到车里,细细咀嚼着姚音的话,思考着他所说的缓兵之计。一是要与邵若拙回去,不可再生逃跑之心,二则需向他示好,消除他的戒心。来日方长,稳得住气才能反败为胜。

他这般思忖了一番,觉得不无道理,但若要他做到这两点,一时间绝非易事。薛翔只道示好是没有办法了,能够不冷不热已是难事,毕竟他的仇、他的恨,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全然放下的。

这会儿薛翔已暗自下了决心,他如今势单力薄并且无权无势,如若老天也不帮他,他只能出此下策来自救了。

姚音瞧他微微恢复斗志的模样,心底自是高兴,与薛翔一同吃过饭后,他又陪着薛翔坐了一会儿,之后找了个借口出了马车。

不久,姚音便见李诀拉着邵若拙向着马车这边走来,他顿时勾起唇来得意地一笑,走上前去,对邵若拙道,

“邵将军好巧,出来散步呢?”

邵若拙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李诀忙接过话茬,道,

“可不是吗,你和你家大人也吃过了吧?怎不叫他出来走走,一人闷在车里多难受啊。”

姚音挑了挑眉,目光在邵若拙身上打量了一圈,复又转眸看向李诀,灿灿一笑,道,

“啊喂,上次的故事你还没给我讲完呢,我可想听听下文了。我倒要瞧瞧,那个笨蛋和那傻蛋最后是怎么了,你快说给我听。”

李诀闻言嘴角一咧,放开邵若拙,拉着姚音边走边道,

“我立马就说给你听,那个笨蛋和傻蛋啊……”

两人说着便走远了,将邵若拙一人呆呆地留在原地。邵若拙心里和明镜儿似的,明知道两人的把戏便也不说穿了。现下他一人呆着,不远处是薛翔的马车。

邵若拙抬眸望去,见车里的灯亮着,他很快顺下眸子,想起午后茓翔对他说的话,一时有了怯意,不敢近前。他甚至退了一步,打算转身离去,这时忽见车帘掀起,薛翔露出头来望了望四周,他看见一旁有人,眯了眯眼睛,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着身形有些熟悉。

邵若拙抬起头来看着他,正与他目光相接。

薛翔见是邵若拙,顿时皱起眉来,狠狠扔下车帘,不欲再见。他坐在车里,心口直跳,摸了摸肚子,下一刻便懊悔起来。好不易有机会见着,只忍气吞声地见一面也好,只恨自己沉不住气,那家伙见自己的反应定是又要离去。

薛翔闭了闭眼睛,不想机会逝去,复又掀开帘来,见邵若拙还是眼巴巴地站在那里。他不由地松了口气,恶声叫道,

“喂!过来!”

邵若拙听他叫自己过去,不禁一愣,半晌动不了,之后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道,

“好、好,我这就来。”

便你快步走到薛翔的车窗边。

薛翔见他双颊通红的模样,心下一阵无力,骂道,

“笨蛋!冻死你算了!进车里来!”

邵若拙又是连忙哦着进到马车里,正见薛翔裹着锦被坐在一旁,低下头去不曾看他,两手安静地护在腹上。邵若拙抿了抿唇,不敢靠近他,坐到一边去,不敢说话。

两人沉默了半晌,只听薛翔冷静地道,

“我的兄弟,都怎么样了?”

邵若拙看他说话时双手紧紧攒在一起,连身子都有轻微的颤动,他忙道,

“都一一安葬了,立了墓碑。等回去后我会通知他们的家人,再……”

“不必了。”

薛翔打断他的话,微微侧过身去,松开手来在腹上轻轻地抚着。邵若拙不觉哑口,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静默了一阵,听见薛翔微微有些哽咽地道,

“他们都没有家人。你叫人妥善看护着,明年由我去祭拜。”

邵若拙闻言,目光不安地打转了几下,便是颔首说好。他只静静坐着,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眼光在薛翔脸上瞄了几下,又忍不住看了看他滚圆的肚子。

薛翔一直侧过头不肯看他,过了片刻,他平静地道,

“邵若拙,你高兴了吧,你的心里一定很是快活。”

邵若拙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下去没有吭声。薛翔鼻尖一酸,禁不住哽咽着声音,眼角微微有些泪光,他看也不看邵若拙,颤声道,

“你赢了我,夺走了我的一切,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输得一败涂地,你满意了吧!”

邵若拙闻言,不由浑身一颤,却也沉声道,

“我没有想过让你一败涂地,我……”

“可是你做到了!是不是老天都不容我于世,要借你的手毁掉我的一切!”

薛翔这句厉声斥问顿时让邵若拙心下一颤,他抬起头来看着薛翔,见他又缓缓落下泪来,邵若拙缓缓移开目光,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你争强好胜,希望你能放开荣华和我离去,可是你不愿……”

薛翔立即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不放开荣华反而叫我放手!是不是你也舍不得富贵,反叫我凭空抛开我好不易得来的一切,日后便可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冷眼看我备受欺凌!”

邵若拙登时抬起头来,睁大双眸,微微大声道,

“我绝没这样想过!若是你肯放弃,我断然不会留恋这些富贵!只是之前我想到家中亲娘,她年事已高,我不忍心便这般与你离去,丢下她一人,还让她知道我家便在我这处断了香火……”

薛翔听罢,忽地冷冷一笑,托着有些沉重的肚子,挺起身来,冷声笑道,

“你还有亲娘,不忍离去,你为了你家的香火,却可以忍心叫我滚开!可我也有十几兄弟,无依无靠,他们还指望着我共享荣华!你放不下亲娘便能让我狠心扔下手足!邵若拙!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邵若拙抿了抿唇,冷静地道,

“我知你有为难之处,有时候也是我太过自私。现下的局面我也是不想的,可事已至此,你的弟兄们也不希望你因为他们的死而悔恨终生啊!薛翔,你和我回去,安生过活,死者已矣,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薛翔闻言,惨然一笑,冷哼一声,用一种无比淡漠的口吻道,

“你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句便要我放下仇恨与你重修旧好?邵若拙,你到底是轻贱了我啊!”

邵若拙缓缓低下头去,只得道,

“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能好好过活,即便这辈子再不理我也可……”

薛翔冷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邵若拙见他没了声响,虽是有些不舍,但仍是道,

“你安心养胎,我有空便来看你。”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又听薛翔忽然道,

“要我原谅也可,只是我要你答应我的要求。”

邵若拙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薛翔,轻声道,

“什么要求?”

薛翔摸了摸肚子,眯着眼,道,

“第一,我要你日后不得再碰我,第二,你需得让我在你手下为将。你若是答应,我大可不计前嫌,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邵若拙的双拳忽地紧紧攒起,他眉峰紧缩,顺下目光来满脸犹豫,过了片刻,他闭上眼去,有些疲惫地道,

“第一条我可以答应你,但是第二条,我绝不妥协!”

薛翔霎时瞳孔紧缩,喝道,

“姓邵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邵若拙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压抑着怒气,沉声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只要你在我手上,便不准再迈进沙场一步!我宁愿将你困死在我身边,也不许你再入战场!薛翔,我向来言出必行!”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丝毫不留余地,说罢便扔下面色惨白的薛翔,掀帘出了马车。

薛翔的手不由紧紧握起,他盯着自己硕大的肚子,心中满是恨意,竟就生生滴下一滴泪来。他薛翔,是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人折去自己双翼!

13.1.逃离

万般情意净做恨。

姚音走进马车,本以为两人的关系会有所好转,不料只剩薛翔一人呆呆坐在那里,脸上隐约挂着泪痕。他忙是走近,坐在薛翔身边,急切道,

“怎么了?大人怎么了?”

薛翔缓缓转过目光,看着姚音,猛地抓住他的手,沉声道,

“姚音!帮我离开!”

姚音大吃一惊,不想他又生离去之心,摸了摸薛翔的额头,理开他额前的发,道,

“怎么了?他说了什么,你为何又想着离去?”

薛翔移开目光,微微有些失神道,

“我不想被困死在他身边,我还有漫长的一生……我不愿就这般平淡地过去!”

姚音闻言急道,

“大人!事已至此,你既然有安生的机会为何不愿!要知这平淡才是天下最难求的!”

薛翔只冷冷道,

“我无权无势,呆在他身边也只是遭人白眼受人轻视,我恨透了那种日子,我定要夺回我的位置!”

姚音不禁有些急了,抬高了声音道,

“谁看轻视大人!今非昔比,当年我们年幼方遭人欺凌,现在大人武艺高强本领了得,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你何必妄自菲薄!”

薛翔仍是执着道,

“没有身份地位,即使有再大的本领也无用武之地。我不愿平淡一生,泯然如众人!姚音!”

他抓住姚音的手,满脸恳切,

“我只求你这一次!我从未求过你,只求你这次能帮我离开……呃——”

薛翔正是愤然之时,心绪大动,不想腹中顿时一阵绞痛,他立时伸手捂腹,皱紧眉头,额上不禁流下汗来。姚音见他的模样,忙是扶住他的肩,大手在他腹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薛翔仍是紧紧抓住姚音的衣袖,满头冷汗地盯着他。姚音不由心虚,别过视线去,只敷衍道,

“大人这身子如何逃得?还是等生下来再走也不迟。”

薛翔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目光一紧,道,

“不可!夜长梦多!只怕我生了这个孩子便再也走不得了!”

姚音不禁急了,一手覆在薛翔额上,轻轻抚着,他为难道,

“大人!你怎就如此固执!你便是如何急迫,也得为这孩子想啊!这都快九个月了,要是你逃到一半便要生了该如何是好!你舍得将这宝贝生在荒郊野地里?”

薛翔听了,不免有些犹豫,他紧紧攒起眉来,一手捂在腹上,安静了片刻,又似是下了重大的决心。他抬起头来,抓住姚音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道,

“有没有延产的药?只要能平安逃出这里,孩子再生也不迟啊!”

姚音倏地收回手来,转过身去背对着薛翔,慌张地道,

“没有!没有这样的药!”

他复又转过身来,对薛翔斥责道,

“大人!当初你束腹,我便已经百般看不惯,只想着当时军心不可乱,才帮你瞒下来。如今你却变本加厉,要做这伤害亲儿的事情,我姚音就是有胆子,这次也不借给你用了!”

薛翔听罢,默默低下头去,捂紧了腹部,缓缓闭上眼去。姚音听他不做声,怕他伤心,又好声好气地道,

“大人……”

薛翔低着头,轻轻抚着肚子,低声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它,我只顾自己,一心争强好胜,从来不为它着想……”

姚音听了,一时心软,一手搭在薛翔肩上,安抚道,

“我知道大人有难处,兄弟们情义深重,大人也是放不下这份情谊才时时刻刻想着报复邵若拙。可是薛烈哥是自刎,其余兄弟也是自刭,当时邵若拙也有放他们离去的意思,论起理来这也不算他的过错。大人这般独独为难于他,不也为难了自己?教你们二人均不好过,又是为难了这个孩子。”

姚音见他一直沉默着,叹了口气,道,

“他既是有意留住你,你又何苦处处与他作对?若是你们二人能和乐,大人能平安一生,不也还了兄弟们的一番心意?”

薛翔听到此处不由恨恨地道,

“他不许我再入沙场,便是教我百般不痛快!”

姚音明白他的性子,便是道,

“他只道官场险恶,沙场凶险,都是半点不饶人的地方。他有心护你们父子平安,你何不成全了他的心意,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薛翔握紧了双拳,满是隐忍之意,道,

“我为他生子,行了妇人之事本就难堪,还要我类妇人与他举案齐眉。这些我断断做不到!”

姚音见劝他不动,不禁叹气。薛翔看姚音失落的模样,抿了抿唇,抓住姚音的手,道,

“姚音,我只求你这一回,你欠我的大恩,我必定不忘!”

姚音闭上眼睛扭过头去。薛翔抓着他的袖子,轻轻地拽了拽,紧紧地盯住他。

姚音眯开眼来,看见薛翔的模样,不禁挥开他的手,妥协道,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只许一次,若是你再被抓回来,我打死也不帮你了!”

薛翔闻言大喜,两人便秘密筹谋起来,直到夜深。

翌日一天都是风平浪静,军队天不亮便开始出发,浩浩荡荡地继续向南方走去。薛翔与姚音两人也是极为正常,该吃饭的时候吃饭,午睡的时候便午睡。

一直到了傍晚,天色又要变暗时,这时大家都忙着烧水煮饭,邵若拙正坐着与将士们聊天。李诀也坐在一旁,忽见一身红衣急匆匆地跑来,他立时站起,便见姚音满头大汗地跑到邵若拙身前,神色十分慌张。

李诀本想走上前去,却不料姚音将邵若拙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邵若拙的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了,便要跟着姚音离去。

李诀上前叫道,

“大哥!你去何处!”

邵若拙回头见是李诀,便道,

“你不需跟来,我片刻便回来!”

李诀听他口气中有些急迫,便愣愣地点了头,回到一旁坐着。一边烧火的将士凑到李诀身边,小声道,

“我看那小哥和你关系蛮好!”

李诀尴尬地笑了笑,敷衍着,

“生死之交嘛,自然好些。”

这壁邵若拙正匆匆地向着薛翔马车那边赶去,他方才听姚音道薛翔腹痛不止,怕是临盆在即,邵若拙不由心下大乱,不假思索便跟了姚音过来。姚音又道薛翔此时最不喜旁人靠近,且此事为机密,切不可被旁人知晓了。邵若拙便也不许李诀跟来,只孤身一人。

到了马车边,姚音大声地道,

“你自己进去看看吧。我去叫李诀准备些东西。”

邵若拙不疑有他,颔首道了声有劳了,便上了马车。他掀开帘子,才是探进身去,薛翔立即自他身后伸手箍住邵若拙的脖颈,另一手送出一个药瓶正欲放在他鼻下。

邵若拙反应极快,立刻察觉不妙,本能地右手手肘弯曲,向后狠狠一砸,正撞在薛翔胸口上。薛翔登时心口生疼,药瓶砰地一声掉在软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13.2.

邵若拙反应极快,立刻察觉不妙,本能地右手手肘弯曲,向后狠狠一砸,正撞在薛翔胸口上。薛翔登时心口生疼,药瓶砰地一声掉在软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邵若拙发觉是薛翔,不由大吃一惊,低头看见褥子上洒出的药粉,他登时双目圆睁,回头看着脸色苍白的薛翔,眸中立刻有了悲凉之意。

他抓住薛翔的肩,不禁颤声道,

“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想逃跑,还是意图杀了我!”

薛翔红透了双眼,推开邵若拙的手,狠心道,

“我恨透了你!你毁了我的一切,我恨不得你去死!”

邵若拙霎时心比雪寒,缓缓退了一步,他看向薛翔沉隆的腹部,又迅速抬起眼来盯着他,质问道,

“你这般想我去死,却还留着这个孩子,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薛翔捂着腹部,心下猛颤,却道不宜久留,也怕自己心软会前功尽弃。他抬起头来,死死盯住邵若拙,趁他没有防备,挥起一拳冲着邵若拙脸上打去。

邵若拙对他没有戒心,平白受了他一拳,顿时嘴角流血。薛翔又抓住他的衣领,一个手刀便要劈在他的后颈。邵若拙这时反应过来,即刻伸手格去,又迅速动手同样给了薛翔一拳。

邵若拙的力气显然胜过薛翔,立时打得薛翔一阵眩晕,身子重重地撞在车厢上,一时肩背酸痛。邵若拙此时痛心疾首,只想好好教训薛翔一顿,一把抓住他的肩,捏得薛翔肩骨欲裂,对着他的脸又要一拳。

薛翔狠狠抓住他的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推开,恰是避开邵若拙的拳头,让他一拳砰地一声打在车厢上。邵若拙也浑然不觉疼痛,看见薛翔的脸便是双目通红,狠下心来扯过他的右手用力一折!

只听咔嚓一阵错骨之声,薛翔登时双目圆睁,右手筋骨被邵若拙扭伤,传来阵阵刺痛。邵若拙顺势将他压倒在褥子上,也不顾及他的身子,只用一手压制住薛翔的身子,迫使他跪在车上,将他的头紧紧摁在褥子上。

薛翔动弹不得,被邵若拙紧紧压制,他不由满脸通红,侧过头来大力地喘息着。邵若拙的发披在脸旁,整个人因为怒意而暴躁不已,他大声喝道,

“服不服!”

薛翔被他摁倒在地,却也硬声道,

“不服!打死不服!”

邵若拙简直气绝,他借势揪住薛翔的头发,硬是将他拖起,把他狠狠压在车厢壁上。薛翔已是满身大汗,肚子也隐隐作痛起来,毫无抵抗之力,只得由邵若拙拖着。

邵若拙又道,

“你服不服!”

这下薛翔根本不加理会,只顾着喘气,待得手上积攒了力气,他亦是弯曲手臂,尖锐的手肘便顶向邵若拙心口。邵若拙见他出手,身随心动,立时一掌成刀冲着薛翔的胳膊狠狠砍去。

薛翔登时手骨似裂,惨叫了一声便软下身去坐倒在马车里,抱着手臂冒出阵阵冷汗来。

邵若拙见他倒下,怒意消了大半,伸出手去翻过薛翔的身子。薛翔见他靠近,顾不得疼痛,立即睁开眼来,爬起身使了浑身力气要推倒邵若拙。

邵若拙见他发疯的模样,心下一狠,抓住薛翔的衣襟只大力一推。薛翔登时重心不稳,被他推倒在车上,砰地一声身子狠狠地撞在车厢上。他顿时脸色惨白,肩背生疼不说,腹中即刻胀痛起来。

薛翔心有不甘,便是又要撑起身子爬起来,不想肚子猛地一阵剧痛,他登时呼吸一滞,不由地跌坐回去。

薛翔抱着肚子跌坐在角落里,半晌也缓不过劲来,托着发紧的肚子,只觉腹部阵阵抽痛起来。他只缓了片刻,却是倏地眸子一缩,便觉腿间隐约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随即沉重的肚子又是发起紧来。

他顿时隐忍地呻吟起来,仰起头来大口喘息着,沉隆的腹部起伏得格外厉害……

邵若拙见他的模样,顿时心慌,跪倒在薛翔身边,见他挺腹呻吟,汗水直直从颈边滑落。眼看薛翔紧紧托着肚腹,似是临盆在即的模样,邵若拙不敢触摸他的肚子,生怕摸坏了,慌乱道,

“薛翔、薛翔!你、你是不是、要生了?”

薛翔眼下疼得厉害,手指在被褥上抠得发白,他勉强睁开满是汗水的眼来,看了眼邵若拙,肚子倏地收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又有温热的液体断断续续地自身下流出。

薛翔暗叫不妙,心道怕是真的要生了,可又是极为不甘。这时他恰是看到一旁散出的粉末,脑中灵光一现。

邵若拙见他不理,又是满脸汗水,恐怕真是要临盆了,他素来沉稳,可此刻却乱了手脚,连连叫道,

“薛翔、薛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薛翔仰起头来使劲喘了口气,看也不看邵若拙,猛地伸手抓了一把药粉,屏住呼吸,将药粉冲着邵若拙脸上撒去。

邵若拙正见一团粉末飞来,还来不及反应,脑中便是一阵眩晕。他当场两眼一闭,失去知觉,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薛翔见他倒下,稳了稳气息,托着肚子勉强地爬起来。忽地腹中狠狠坠疼起来,肚皮似要裂开般地一阵胀痛,薛翔登时脚上一软,险险稳住身子,紧紧按住发紧的肚子。

汗水不断地滚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打在褥子上,薛翔闭上眼去,不由双拳握紧,只歇了片刻,便对车外叫道,

“姚音、姚音!”

声音里不觉带了些急迫之意。

姚音一直在外守候,见薛翔半晌也没有动静,又不敢轻易进去,不禁急得焦头烂额。

薛翔与他商议,若要逃跑邵若拙定是最大的阻碍,两人便商议着将邵若拙迷晕。奈何邵若拙的伙食是与将士们一起,若要下药定会殃及一片人,到时发现得更快。

于是便出此下策,由姚音引了邵若拙一人过来,薛翔想着将他打晕再捆好藏起便是了,可姚音担心他的身子,便给了他药物教他迷晕邵若拙便好。

姚音左顾右盼,好容易等到薛翔唤自己,便急急忙忙爬上车去,掀开帘来便见薛翔捧着肚子,脸色很是难看。

姚音急忙道,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便拉过薛翔的手欲搭上脉去。薛翔急急收回手来,用下巴指了指晕倒的邵若拙,竭力稳住声音,道,

“快!把他捆起来!”

姚音见事态紧急便也不做他想,上车将邵若拙拖下来,薛翔便要帮忙,姚音忙制止他的动作,道,

“你歇着,我来就好!”

薛翔终究是不放心,不顾姚音阻挠,两人合力将邵若拙拖到一旁的小树林里去。

姚音拿了准备好的绳子,将邵若拙捆在树上。薛翔在一旁把风,却也脱力地倚在树上,双手不安地在腹上不停地抚着。

14.1.临产

不知者谓尔何求。

他方才帮着姚音又花了不少力气,此刻腹痛又突然加紧,薛翔紧紧闭上眼去,一手忍不住狠狠地抠在树干上,一手无力地托住下坠的肚子,侧过身去低声地呻吟起来。

他只怕姚音听见,定会阻挠自己逃跑,便竭力地忍着,可是肚子越来越痛,一下一下地紧着发疼。他不由得满身大汗,汗水聚集在下巴上缓缓地滴落在衣襟里。

薛翔只站了一会儿,双腿便沉重无比,他睁开眼来,眼前尽是昏暗不见光亮,只有肚子还揪心地疼着。薛翔撑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腰,微微侧过身来,低声道,

“好了吗?”

姚音也是做贼心虚,急得满头大汗,忙是道,

“就好了就好了。你去马车里呆着,别着凉了。”

薛翔早是站不住了,缓缓喘了口气,撑着腰慢慢朝着马车走去。他走到马车边,腹痛正缓缓平息下去,薛翔随意抹了把汗,好歹现在算是恢复了些力气,他艰难地爬上马车,几乎是抱着肚子滚进车里。

待薛翔坐定,他闭上眼睛,抚了抚平静下去的肚子,轻轻松了口气。此时累极,薛翔只坐在车里等了片刻便有些昏昏欲睡了,直到后来姚音爬进车来,见他一动不动,唤了声,

“大人?”

薛翔这才浑身一颤,微微眯开眼来,姚音不放心他的样子,伸出手去在他额上摸了摸,另一手又要把脉。薛翔轻轻缩回手去,对姚音道,

“快走吧!”

姚音顿时狐疑道,

“大人你没事吧?”

薛翔十分疲惫地摇了摇头,姚音看见他半边脸颊隐隐有些青色,忙道,

“脸怎么了?他是不是打你了?”

薛翔敷衍着道,

“没事,我没事。”

姚音见他不肯回答,颈边又满是汗水,不放心道,

“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就要知会我,切莫不可忍着!”

薛翔只道,

“我累了,想睡。我们快走吧!”

姚音只当他劳累过度,既然薛翔有抵抗之心他也奈何不得,眼下还是先离去要紧。他便出了马车,喝了声驾,便驱赶马车朝着小路跑去。

薛翔不喜人打扰,所以邵若拙也由着他的马车停在人少的地方,现下大家都在吃饭,倒也没有一人顾及到薛翔这边的情况。

李诀见邵若拙离去已久,许久还不曾回来,不由有些心焦。之后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眼看饭菜都要凉了邵若拙仍是没有回来。他想着两人慌乱的模样,怕是薛翔那家伙出事了,便起身朝着薛翔马车所在位置走去。

此刻天色即将完全暗下,只朦胧留了点光。李诀慢慢走去,远远望了一眼,却是大吃一惊,他随即大步走上前去看了看,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天黑自己看错了。直到完全走近,他才发现,薛翔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他不由心下大骇,四处望了望,没有看见邵若拙的身影,便扯开嗓子大叫道,

“大哥!大哥!”

四野寂静,没有回应。

李诀顿时跳脚,急匆匆跑回营去,对着将士们大喊道,

“快来人啊!将军不见了!”

将士们闻声纷纷跑来,李诀立即安排人马进入林中细细搜索。只消片刻,便有人在树林里发现了昏迷的邵若拙,立刻将他抬出来。

李诀见状急忙跑上前去,拍了拍邵若拙的脸,见他没有反应,叫道,

“拿水来!”

将士们匆匆递上水去。李诀喝了一口,闷在嘴里,对着邵若拙将水尽数喷在他脸上。冬日里的水冰冷刺骨,李诀正是舌头打颤便见邵若拙缓缓睁开眼来,他立即叫道,

“大哥!你醒啦!出了什么事情!姚音呢!”

邵若拙起初意识还是模糊的,之后清醒过来,登时双目圆睁,猛地坐起身来大喝一声,

“薛翔!”

李诀忙道,

“薛翔怎么了?他把姚音带到何处去了?”

邵若拙立即站起身来,对着将士喝令道,

“众将士听令,即刻整装,捉拿要犯!”

将士们闻言齐喝道,

“是!”

便立时行动起来。仅片刻便有人来报马车的轨迹指向小路,邵若拙望着小路的指向,心道是北方!

他即刻带了人马,与李诀一同沿着小路追去。

这壁姚音的马车赶得飞快,他一边驾马一边朝着后边望去,生怕被人追上,又怕马车颠着薛翔,便对着车内大声喊道,

“大人你且忍一忍!再过不久等我们走远便无碍了!”

薛翔在车内只紧紧护住肚子,连回答的力气也没了。他卧在被褥上,肚子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堪堪一手抓紧了褥子,另一手圈在颤动的肚腹上,死死地护住。

本就临产的身子自是受不住这颠簸,肚子又一阵一阵地抽痛着。薛翔紧闭双目,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直流到被褥上,他微蜷着身子,双腿在褥子上无力地踢蹬着。忽地腹中似是搅动起来,简直要生生裂开一般,薛翔五指发白地紧扣在滚圆的肚子上,嘶哑地呜咽起来,

“啊——”

他低低地叫了一阵,觉着肚子越来越不对劲了。薛翔闭上眼去,挣动了几下身子,根本动弹不得,他心生凄凉,想到自己无端受这些苦楚,便无助地叫道,

“姚音……姚音、姚音——”

只恨姚音正死命逃生,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薛翔听他没有响应,也知现下情况危急,只得喘着气勉强稳住气息,手掌在发硬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可仅是颠簸了片刻,薛翔便浑身大汗,他慢慢翻过身来,两手紧紧捧着肚子,沉重的肚腹顿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便又艰难地侧过身去,缓慢地挪了挪身子,将头埋在颈间,紧紧地蜷起双腿。一阵冷风吹来,吹得他寒毛纷纷立起,薛翔只浑身一颤,手指揪得褥子紧紧皱起,另一手仍是在腹上不住地揉着。

过了片刻,腹痛又慢慢地缓下去,薛翔松了口气,仰起头来缓缓喘息着。冒汗的身子被寒风时不时地吹着,他又渐渐地蜷缩起来,抱着暂时安稳下去的肚子,独自一人瑟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脑中昏昏沉沉地一时无法思考。

这时忽听车外传来一阵嘶鸣声,疾行的马车渐渐停下,薛翔还不知是怎么了,姚音便急匆匆地掀帘走进来,见薛翔正满头是汗地抱着肚子缩在角落里,姚音不觉大吃一惊,忙是爬到他身边,扶起薛翔的身子,慌乱道,

“怎么了!大人怎么了!是不是马车颠得厉害、肚子疼了?”

薛翔两手无力地掩着肚子,勉强睁开眼来看着姚音,声音显得疲倦极了,低声道,

“怎么不走了……快走!不用顾着我……”

姚音听他虚弱的声音,顿时急出泪来,抚着薛翔的背,急道,

“是不是要生了?可是已经疼了好一会儿了?”

薛翔撑着口气,极力抓住姚音的手,硬声道,

“快走!来不及了!快……啊——”

肚子又倏然发起紧来,硬梆梆地又沉重得厉害。薛翔忍不住低声哀嚎着,抓着姚音的衣袖,手心紧紧攥成一团。

14.2.

肚子又倏然发起紧来,硬梆梆地沉重得厉害。薛翔忍不住低声哀嚎着,抓着姚音的衣袖,手心紧紧攥成一团。

姚音听他痛苦,不由抱紧了薛翔的身子,将手覆在他汗涔涔的额上,明知他的心思,不敢直接劝薛翔回去,便换了口气道,

“大人,你别动气,先让我给你看看。若是要生了也是拦不住的事情,你先安稳躺着,将孩子平安地生下来才是要紧事!”

不料薛翔死死抓住姚音的手,喘着气坚决道,

“不要!走!现在就走!”

姚音看着他滚圆的肚子与满脸的汗水,不由急道,

“大人勿要冲动行事!孩子才是头等大事,这回我定是不会听你的!”

薛翔见他不走,一时发了狠劲,撑起笨重的身子,一把抓住姚音的肩,面露狰狞地喝道,

“走!我要你现在就走!”

姚音被他喝了,顿时有些愣住,待他回过神来,薛翔已是松开他的肩,脱力地倒回去,抱着肚子不安地翻滚起来。姚音见他如此固执,便也硬碰硬道,

“走不了了!前面是树林,没有路了!这回老天都不让你走,你还是听天由命吧!”

薛翔闻言,霎时心下猛颤,抱着肚子半晌没有声响。姚音看不得他失落,又扶住他的身子,道,

“大人!这是天意!是上天要你回去,大人何苦逆天而行!若是到时害了这孩子,大人这可是悔恨终生的事情!”

薛翔听罢,顿时紧紧闭上眼睛低头下去,他大喝一声,满是凄凉之意,一拳狠狠捶在被褥上。姚音见他痛苦凄凉,不禁落下泪来,颤声唤道,

“大人……”

薛翔低着头,颈边尽湿,额上又止不住淌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锦被上。姚音听他满是悲凉地哀嚎道,

“我不信!我不信命!我不信啊——”

姚音擦了擦泪,扶着薛翔的肩劝道,

“大人不需多虑,如今还是先将孩子生下要紧!来日方长,我们大可从长计议,谅那邵若拙见了孩子,也不会多加责怪于你。大人,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薛翔闻言,只是颤着身子,一手紧紧地托住下坠的肚子,凄厉地叫道,

“不要!不要——”

姚音顿时生了怒意,不禁提高了声音道,

“大人!你这般固执,迟早会害了腹中小儿!”

薛翔只紧紧闭上眼去,凄惨道,

“我恨!我恨透他了……”

姚音不由厉声道,

“大人!你即便恨死他也不能害了自己亲儿!你这固执,迟早会害惨你的!”

薛翔不为所动,抓住姚音的手,只是哀声求道,

“姚音!我们走!向东边去!我求你……求求你了……我不想再回去,我不要再回去了……”

姚音闻言顿时怒由心起,听见他这番话,不由斥责道,

“你怎可如此自私!你们二人的恩怨干这孩子何事!你为了名利,竟是连亲儿都可以牺牲!之前口口声声说的弟兄情谊,莫不成也净是假话!是你为了回国再攀荣华而哄骗我们的把戏!”

薛翔立时心中一寒,腹中生疼起来,只一手堪堪托着肚子,吃力地摇起头来否决道,

“我从未这样想过!你怎可这般臆测我……”

姚音这下竟不听他辩解,恶声道,

“你若是执意要离去,我也拦不住你!只是我决计不会再跟随于你!这荒郊野岭的,如若你带着孩子死在这里,我姚音也绝不会替你这等龌龊小人收尸!”

说罢他便要撒手离去。薛翔忙是拽住他的衣角,惨声道,

“不要走!不要走……”

姚音背过身去,也不愿看他。薛翔明知他是心软的人,只得道,

“我只有你了……姚音……我只剩下你了……”

姚音一时心下不忍,烦闷地闭上眼去,任由他拽着,只听薛翔低声道,

“姚音……姚音、呃、我只有你了,呃——”

姚音听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不由急了,慌忙转过身来,便见薛翔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角,一手捂在腹上,全身战战发抖。

姚音见他脸色雪白,双唇已是没有血色,扶起薛翔的身子让他躺好。他抓过薛翔的手搭在脉上,顿时神色紧张起来,见他已有气血衰败之相,忙自怀中掏出药丸来喂薛翔吃下。

他继而掀开薛翔的衣物,眼看那圆隆的肚腹起伏得厉害,姚音伸手轻轻按了按,发觉已有生产之兆,不由心下大乱。

这里确是荒郊野岭,他什么准备都没有,如何替薛翔接生?况且薛翔这样子,没有一定剂量的药物助他生产,只怕到时父子俱损。

他倒也不知薛翔这胎是被生生跌出来的,本就不是安产,加上方才一阵颠簸,又来得匆忙。姚音顿时焦头烂额起来,先是褪下薛翔的裹裤,见他腿间鲜红一片,更是心急如焚,只得在心里埋怨着这冤家何时来不好,偏要在这关头来凑热闹!

眼下能救薛翔的,怕也只有邵若拙了。

薛翔现下有些清醒过来,低声叫道,

“姚音……”

姚音闻声忙凑到他跟前,道,

“大人!这下任性不得了!我们这就回去,邵若拙那里有军医和药物,定能保你们父子均安!”

薛翔听到要回邵若拙那儿去,顿时睁开眼来,抓住姚音,坚决道,

“不回去!就是死我也不会回去!”

姚音又是急急叫道,

“大人!”

姚音见劝他不动,心下一动,眸中光亮一闪,便想一掌打昏了薛翔再带他回去。他身随心动,一手便要劈在薛翔后颈上,不料眼前寒光一闪,薛翔的动作比他更快,只眨眼间,他便拔出藏在身边的匕首架在姚音颈上。

姚音见状,不由心寒,惨声道,

“你可是要杀我!”

薛翔强撑着气息,将匕首架在姚音颈上,抓着他的肩,道,

“我说了!我不会回去!现在、你便和我走!”

姚音闭上眼去,只恨武功低微,干不过薛翔,此时又被他挟持,只得妥协,在薛翔的喝令下走下车去。薛翔亦随即跟上。

下了车,薛翔的肚子又是隐隐作痛起来,他将手紧紧撑在腰上,对姚音丝毫不松懈。可是肚子猛地发硬,狠狠地向下坠去,薛翔不由得放开腰来将手撑在马车上,硕大的肚子顿时传来一阵阵收缩之痛。

姚音本是心思纯良之人,入世不深,也不知此时趁机夺下他的匕首,眼见薛翔阵痛发作痛苦不堪,他不由痛心叫道,

“大人……”

薛翔手上一软,匕首便应声落在厚实的雪地上,他的手立即捂在腹上,口中吐出团团白雾来。薛翔此刻腹痛难当,双腿竟也开始发颤,他不由仰起头来,挺着肚腹倚在马车边上开始低声地呻吟。

姚音扶住他的身子,借着月光见他面色狰狞,双唇已是开始微微颤抖。姚音不禁哭道,

“大人!你便听我一次!和我回去吧!将孩子好好生下来,不比什么都强吗!”

薛翔勉强喘过气来,抓住姚音的衣襟,厉声道,

“你既是唤我一声大人,便该听我的!我要你现在和我走!和我走听到没有!”

他只威武了一阵便颓然地倒回去,大手不停地揉着发硬的肚子,仰起头来面色发青。姚音见他疼痛非常,实是不忍他再倔强下去,便道,

“大人这身子也走不远了,何苦给自己平添痛苦?还是和我回去,将孩子平安生下。其余事情大可日后再说啊大人!”

薛翔闻言,紧紧托着肚子,一把甩开姚音的手,喝道,

“你要走便走吧!你只一心劝我回去,到底也不曾为我想过!”

姚音满腹委屈,也不敢辩解,怕再惹薛翔生气,只敢轻轻抓住他的手,哽咽道,

“大人……”

薛翔正是腹痛不止,见姚音抗拒便是满心不快,他扭过头去,只喘着粗气,大手在滚圆的腹上发颤地揉着。忽地他动作一滞,手掌堪堪按在腹上,闭上眼去开始细弱地呻吟起来。

姚音忙是扶住他,用手在他已经开始发硬的肚腹上轻轻地抚着,满脸焦急地盯着薛翔,道,

“大人慢慢喘气,不要着急,大人定不能生气,慢慢来,慢慢来……”

薛翔听他说话,颤颤地吐出一口气来,却又突然一声闷哼,大手托住沉重的肚子,忍不住微微高声地痛呼着。姚音见状,帮忙扶着他的腰身,不由劝道,

“大人这样疼,进去躺着歇一歇可好?”

薛翔竟也全然不理会他,紧咬牙关忍着痛,便是死也不肯妥协般。

姚音劝不动他,见薛翔这样死命撑着也不是办法,只得道,

“好……我和你走,我和你走……”

薛翔闻言,这才转过头来看他。姚音见他满头大汗,面色被月光照得惨白,痛惜地伸手擦去他额上的汗,抚了抚他的额头,道,

“大人先歇一会儿,等不疼了我们再走。”

薛翔阖上眼去,仰起头来轻轻喘着气,歇了片刻,才是稍稍平静下,托着腰勉强地站着。姚音看了看四周,昏暗一片,只有十分微弱的月光,道路已不见踪迹,便道,

“我们该往何处去?”

薛翔勉力道,

“他们以为我们要向北而去,现下、我们只得向西、或向东走了……”

姚音听着他气力不足,抚了抚他的胸口,擦去眼泪,扶起薛翔的身子,道,

“好、我们向东走,我扶着大人,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可姚音心中已是明了,方才一番拖延,再凭着薛翔的身子,两人走不了多时邵若拙便可能会追上了。薛翔闻言,勉勉强强应了声好,便由姚音扶着,托着肚子,双腿有些发颤地朝着东边树林走去。

15.1.背叛

漏夜雪霁,悠悠我心。

邵若拙带领人马一路纵马而来,眼见天色已是昏暗下来,众人点了火把继续前行。李诀加紧脚步跑到邵若拙身边,道,

“大哥!他定是带着姚音向着北方跑了!他一心想要回国,你何不放他离去!”

邵若拙闻言抿了抿唇,也不作答,他记得自己昏迷前薛翔被他推倒,那模样似是动了胎气,只怕此刻是要生了,但人还是不见踪迹。邵若拙不由心急,狠狠喝了一声,驾着马加速奔去。

李诀没有法子,只得跟上,他倒也不担心薛翔跑了,因为只要姚音要回来便必定是会回来的。只是他大哥还一心惦记着薛翔,看那小子的脾气臭得很,对邵若拙下得去这般狠手,定不是盏省油的灯,怎奈邵若拙对他这般痴迷!李诀叹了口气,一夹马肚追上去。

这般追了许久,前方忽有人来报发现了马车,邵若拙立时飞奔过去,这才发现两人已是弃车而逃。他停下马来,不由得紧紧攒眉。

李诀这时赶上来,听闻两人已经逃走,便对邵若拙道,

“他们定是逃进林子里去,只要我们一路向北搜寻过去,必定可以抓到!”

邵若拙没有吭声,只是紧紧抿起唇来静默不语。李诀见状,便喝令道,

“全体听令!拿着火把进入林中搜索,注意观察北辰星,一路向北而去便可!抓到人即刻燃放信号!出发!”

将士们领命,便要走进林中。不料邵若拙忽地抬首喝道,

“慢!”

一时众人皆不敢动。李诀道,

“怎么了?”

邵若拙微微眯眼,抿了抿唇,道,

“迅速分为三队,向东西北三个方向散开搜索,尤其是东西两侧,人数要多!”

将士们便立即按着邵若拙的要求整齐有序地分为三队,分别向三个方向散去。李诀不明其意,凑到邵若拙身前奇道,

“为何东西方向也要派人搜寻?他不是要回国吗?应是一直向北走的啊。”

邵若拙眯了眯眼睛,拉起缰绳喝着马向东边林子走去,只淡淡道,

“你也会这般想。”

李诀一时愣住了,随即明了过来,纵马追上邵若拙,道,

“他知道我们会向北方追去,所以会绕道而行?”

邵若拙只平静地道,

“聪明是聪明,只是反应慢了些,便容易着了他的道。”

李诀听他夸自己,不由乐乎地咧开嘴来,笑道,

“还不是跟你学的么。不过……”

他复又正经着口气,道,

“他俩弃了马车,就凭着两双腿,是根本走不远的。而且天色已暗,不久我们便可以抓住他们了!”

邵若拙听着他话里隐隐的兴奋,却如何也快活不起来。天色已暗,行路艰难,薛翔的身子,定是走不远的。只怕他疲于奔命……

邵若拙心下顿时一颤,他回头对李诀道,

“你现在立刻回去,秘密召集军医做好接生的准备,再去叫位稳婆来!”

李诀登时一惊,叫道,

“啊?”

邵若拙皱起眉来,道,

“快去!”

李诀不由叫道,

“接生?给、给谁!”

他说着,不由瞄了瞄邵若拙的腹部,邵若拙当即瞪向他,喝道,

“还不走!”

李诀被他一喝,抖了抖身子,但心下奇怪,道,

“大哥!你总不是气糊涂了吧?都是大老爷们儿,这……”

邵若拙听他啰嗦着,不由没好气道,

“这是军令!还废话什么!快去!”

李诀听他生气,暗自嘟囔了几声,也只得诺诺道,

“好、好,这就去。”

说话间还是不忘瞄向邵若拙的腹部。

邵若拙也不理他,待李诀走后便策马走向东边,他抬头望了望朦胧的月亮,复又低下头来,一拉缰绳,进到昏暗的树林中。

邵若拙这边兵分三队,正是焦头烂额地搜寻薛翔与姚音的踪迹,而薛翔这壁也绝不好过。

他此时临盆在即,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却在这阴暗的树林里与姚音两人跌跌撞撞地疲于奔命。姚音扶着他刻意地减缓脚步,只等着邵若拙那边快些找到他们,可是追兵却迟迟不至。

姚音听薛翔的气息愈发粗重,而他发硬的肚子也时不时触碰到自己的腰际,这时他忽听薛翔嘶哑地惨叫了一声,身子直直向着地面倒去。

姚音忙叫道,

“大人!”

他急忙扶住薛翔的身子,借着淡淡的月光,勉强让他坐到一棵树边靠着。

薛翔禁不住仰起头来,大汗淋漓,姚音隐隐看见他面色惨白,叫道,

“大人?大人!”

薛翔没有理会他,只是一双手牢牢地托在腹底不住地揉着,可是不论怎么揉肚子都紧紧绷着,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他忽地向前挺起肚子,忍不住高声呻吟起来,身子斜斜地倒进姚音怀里。姚音握住他一只手,感觉他手心全湿,薛翔又接连呻吟了几声,本能地岔开双腿,不安地扭动着粗壮的腰腹,脚跟在雪地上无力地踢蹬着。

姚音伸出另一手去贴在他额上,安抚道,

“大人要生了是不是?大人别急,慢慢呼吸,不要着急!”

薛翔听见他的话,紧紧抓住姚音的手,正欲说话,不想肚子发了狠地收缩起来,他顿时没了声音,紧紧闭上眼去,禁不住挺着肚子用起力来,汗水霎时淋漓而下,顺着薛翔的脸颊飞速地流下。

姚音见他已有临盆的征兆,恐怕胎儿眼下便可娩出了,他扶好薛翔的身子,大手在薛翔腹上揉了揉,见薛翔仍是用手紧紧托着腹底,便抓开他的手来,道,

“大人且忍着,把孩子生下来便好了。不要着急,慢慢喘气,我陪着大人,很快就好了。”

薛翔这下又松下身子来,连连喘着气,只道,

“我们走……我们走!”

才是说罢便又仰起头来,双腿大力地张开,两手捧住发硬的肚子,薛翔将头抵在姚音怀里,闭上眼去颤声地哼哼着,而他的整具身子都在寒风中瑟瑟发颤起来。

姚音看他模样,想必已是忍不住了,便想着揭开薛翔的狐裘,看看究竟是如何了。

不料薛翔抓住他的手,吐出大口的雾气来,他虽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一双眸子紧紧盯在姚音身上。

只听薛翔无力地叫道,

“不要……我不要生、不要生在这里!”

15.2.

只听薛翔无力地叫道,

“不要……我不要生、不要生在这里!”

姚音抚着他全湿的发际,在他耳边宽慰着道,

“大人不要怕,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父子,大人别怕,先让我瞧一瞧。”

薛翔闻言,心底虽是十分抗拒,但一时肚腹狠狠疼起,他说不出话来,任由姚音在自己坚硬得不像话的肚子上摸了摸又按了按。

姚音心道胎位还是正的,只是此处太过昏暗,根本看不清情况。他也不知薛翔是不是破水了,这么黑灯瞎火地生孩子也靠不住。

他贴在薛翔额边,抚了抚他的额头,道,

“大人坚持一下,等到了有光的地方再歇息好不好?”

薛翔现下缓过劲来,呜咽了几声,喘着气道,

“不可以……不可以把它生在这里!姚音……走!我们继续走!”

姚音现在也不好对他有所龃龉,便好声好气道,

“好好,我们走,这就走。”

说着便扶着薛翔起身。薛翔此刻身上沉得紧,腿脚几乎要失去知觉,他才勉力站起来,双腿直直发颤,不想身子一阵不稳。姚音本就力气不大,走了这么久也是累极,猛然间手上一滑,两人便一同瘫坐到地上。

薛翔又是跌坐在地,况且这雪地不必马车的软褥来得柔软,他忽地闷哼一声,肚子顿时又闷又紧,下坠得愈加厉害。薛翔险些喘不过气来,捧着肚子坐倒在地,一时间惨白了脸色,连声响都没了。

姚音恢复过来,忙叫道,

“大人怎么样了?有没有摔伤了?”

薛翔这下才辛苦地喘起气来,这时便觉身下徐徐流出一阵湿滑的液体,隐隐泛起一股腥味儿。薛翔以为又流血了,抓着姚音的手慌乱道,

“流血了……”

姚音闻言不觉大惊,忙道,

“去前边光亮处,我替你看看究竟是什么样了!”

薛翔却一把抓住他,虚弱道,

“不、不可以!”

姚音急道,

“大人!现下是孩子要紧,你莫要再犟了!”

说罢便强行扶起薛翔的身子,仔细地托着他的肚子,带他走到前方枝桠稀疏、月光更盛的去处。

薛翔被他拖着,忍不住高高地挺起肚子,虽是不堪重负可仍是抗拒道,

“不可!会、会被发现的!”

姚音只敷衍道,

“逃了这么久想必是追不上了!你若是想孩子好好的,就给我闭嘴!”

薛翔无法,只得跟着他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正见前方有光亮的地方,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薛翔登时一惊,反手拖过姚音捂住他的嘴,两人蹑手蹑脚地隐进黑暗里去。

姚音被他捂着嘴发不出声音,但听薛翔的呼吸仍是粗乱着,不由心焦。这时他忽地看见远处有几点红光,那红光越发变大,而脚步声也越来越明显。

薛翔只想着是追兵到了,下意识要隐藏气息,可是腹中猛地加紧坠下去,他不由松开姚音,伸手捧住肚子半跪在地。他甫是稍稍分开双腿,腿间便有更多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薛翔立时裹裤全湿,不由跪倒在地,捧着肚子极力隐忍着,可是气息却开始加重。

姚音见他松开自己,但却几乎倒在地上,身子甚至开始发颤,他心道薛翔这下定是不妙,一时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对着那几点红光大喊道,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薛翔闻声,回过头去睁大双眸,难以置信地看向姚音。姚音紧紧扶住他的身子,轻声道,

“我是为了你好!”

几点红光听到声音立时发颤起来,朝着薛翔这边跑来。薛翔眼睁睁见姚音背叛,不禁心中一片雪寒,他抓着姚音的肩,颤声道,

“连你也要背叛我!”

姚音不忍,抓住他冰冷的手,道,

“大人!你得为孩子着想啊!你这样逃下去,根本就是在害它!”

薛翔猛地推开他的手,捧着硕大的肚腹,跪倒在雪地里,他的眼中缓缓流下泪来,姚音听他无比凄惨道,

“连你也有背叛我的一天!连你也有!”

这队士兵已经发现薛翔与姚音,快速跑上前来围住两人,四周顿时被火把点得透亮,并且有人燃放了信号弹。带头的将士道,

“奉将军之命,将要犯捉拿回营。给我拿下!”

薛翔临产在即,毫无抵抗之力,很快被两人押住,勉强支撑着身子没有倒下。姚音亦是被抓,他忙道,

“叫你将军速来见我!”

将士只道,

“回去便见到了!走!”

说罢押着薛翔与姚音便要回去。可是走了几步,薛翔便忍不住痛苦哀嚎起来,冷汗直流,姚音见状立即喝道,

“快放开他!叫你们将军来见!”

带头的将士皱了皱眉,见薛翔的模样恐怕是重伤在身,便道,

“且松开他。”

押着薛翔的两人便松开了手。不想薛翔的身子立时瘫软下去,直直跌倒在雪地里,随即在不甚明朗的光线里便见他紧紧掩住腹部,低声地痛苦呻吟着。

姚音见了登时双目通红,喝道,

“放开我!”

随即大力挣扎起来,在将士的示意下姚音才被松开。他即刻扑到薛翔身边去,扶起他的身子,在他腹上不停地抚着,又将手贴在薛翔额上,安抚道,

“大人别急,邵若拙很快就来了,大人别着急。”

薛翔只觉腹中翻滚,没有片刻是安宁的,他此时极为狼狈,在众人的围观下倒在雪地里痛苦呻吟着,若是让人知道他此刻生产在即,肚腹膨隆不说还剧痛难当,薛翔定是会羞愧而死。

忽地肚子又是紧紧抽痛起来,薛翔不禁挺直了腰腹,暗暗憋住气息,在厚重的狐裘的遮掩下他早是裹裤全湿,鲜血与羊水混杂地一并流出。他此时的反应,只是本能地将体内的异物推挤出去,换句话来说,已是开始正式分娩了。

姚音只见他不断挺腹的动作,一时也不知薛翔羊水已破,这时便见薛翔仰起头来急促地喘息着,颈上的青筋几乎都看得分明。

薛翔只喘了一阵,又是没了声息,姚音见他紧紧地阖上眼,便忙是伸手探在他腹上,见薛翔的肚子又是发硬得厉害,还未开口便听薛翔急促地道,

“姚音、姚音!”

姚音忙道,

“我在!大人我在!”

薛翔又紧紧阖上眼去,抓着姚音的手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捏碎,他不由地张开腿,感到那个硬物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自己狭窄的骨盆。薛翔只叫了姚音两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肚子一阵比一阵紧,双腿已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

姚音无法,总不能眼看着薛翔将孩子生在这荒郊野地里,只得急道,

“大人再忍一忍,邵若拙马上就来了!”

薛翔听见邵若拙的名字,顿时腹中一阵猛缩,身下有更多湿滑的液体淌出来,

“啊——”

他不由低声哀嚎起来,鬓发几乎要滴出水来,在月光的照耀下,整个人的脸色已是白得可怖。

姚音眼见薛翔痛苦不堪,不由红了双眼,对着将士大声喝道,

“快叫你家将军来见!快啊!”

薛翔一把握紧了他的手,勉强撑着身子叫道,

“不要……不要他来!”

才是说罢又是倒下去,一手托住巨大的肚子,将头埋在姚音怀里艰难地喘息起来。

姚音又不敢责骂于他,只得气道,

“大人!”

将士也是纯良之人,道,

“将军让我们分成三路,现下也不知他走的哪一路。他这是怎么了?”

姚音怎能对他说出实情?眼看薛翔时不时地憋气喘气,坚硬的肚腹断断续续顶在自己手上,姚音捏住薛翔的脉,时刻注意着他的脉象,恐怕这孩子已是等不及了,他又是道,

“我不管!快让你家将军来!”

16.1.降生

夜半霜寒人心暖。

一旁的士兵顿时听不下去了,粗声喝道,

“对着个要犯婆婆妈妈的作甚!押了送到将军面前不是一个道理!快!将军还等着呢!”

于是很快那四人又上来,硬是分开了薛翔与姚音,姚音使劲挣扎起来,大叫道,

“放开我家大人!叫你们将军来见!快让你们将军来见!”

此时根本无人理会姚音,士兵们皆是安分地各自前进,姚音紧紧注视着薛翔状况,见他张唇喘息,下巴上的汗滴滴落下。薛翔的手一直在挣动,腹部坠在身前,紧紧地发疼。

他一直试图伸手去抱住肚子,无奈双手被缚、动弹不得,薛翔便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可他心下清楚得很,他的宝贝就要出生了,只恨、他再也逃不开邵若拙。

众人快速地往回走,才是行了片刻,便听有马蹄声传来。待骑马的人走近了,众将士一齐道,

“将军!”

带头将士又道,

“将军,犯人已经抓获,由将军发落!”

邵若拙闻言,双眸一紧,急急翻身下马,脚步有些凌乱。他急急走进圈中,正见薛翔满头大汗,被人押着有些神情恍惚的模样。姚音见是邵若拙,顿时大喜,叫道,

“邵若拙!快带我家大人回去!”

邵若拙看向薛翔,复又看向姚音,见他对自己急急点头,立时了然,对押着薛翔的两人道,

“松开他。”

两人才是松手,薛翔便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向着一边倒去。邵若拙只有一只手,堪堪扶住他,眼见薛翔紧闭双目鬓发全湿。他心下焦急,顾不得许多便想抱起薛翔上马,姚音见他的动作,忙制止道,

“不可!他受不了颠簸!”

邵若拙急道,

“如何是好!”

姚音转了转眸子,道,

“你叫人把马车牵来,我与你合力扶着他出去。要快!怕是等不及了!”

邵若拙闻言看了看薛翔的腹部,便立时吩咐下去,命人牵来马车。他自是不敢让他人插手,只恨自己残废了一条手臂,不能将薛翔抱出林去,只得和姚音合力,勉强地扶着薛翔尽量快步走出林子。

薛翔被二人扶着走了一阵,忽地有些清醒过来,他低咳了一声,顺了顺气息,举目向四处望了望,失神地叫道,

“姚音……姚音……”

姚音忙道,

“我在这儿大人,大人我在这儿。”

薛翔扭头看见姚音,神智又渐渐模糊起来,头一扭,便朝着姚音怀里倒去。姚音急急扶住他,又将薛翔推给邵若拙,自怀中掏出药来。邵若拙见薛翔身子全软,头靠在自己怀里已是毫无意识地扭动,他忙道,

“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姚音也不答话,掰开薛翔的嘴给他喂下药去,扶起薛翔,这才道,

“大人气血不足,现下怕是神智不清了。我们得快些回去,用药助他生产才是。”

邵若拙也不明白姚音说的什么意思,只是见薛翔张着嘴不停喘息着,面色由白渐渐转向青色,邵若拙知道他情况不妙,便加紧了脚步。

可没走几步,薛翔便身子一软,幸是被邵若拙紧紧扶着才没有跌倒。邵若拙将他抱在怀里,唤道,

“薛翔?薛翔!”

薛翔张着唇喘了口气,闭上眼去任由着邵若拙的动作,几乎是要昏迷。姚音见状扶了扶薛翔的头,身边没有银针,只得拿过薛翔的手来在他虎口处下了狠劲地抠下去。

片刻才听薛翔呜咽起来,低低叫道,

“痛……”

姚音这才松开他的手,抚了抚薛翔冰冷的额头,对满脸焦急的邵若拙道,

“走!快走!”

邵若拙忙是颔首,扶起薛翔的身子,姚音搭着手。而邵若拙使了蛮力,几乎是用一只手抱起薛翔,他只咬紧了牙关,在姚音的帮助下抱着薛翔快步走出林子。

幸是马车也很快赶来,邵若拙一鼓作气,姚音帮忙一齐将薛翔抱上马车,直到将薛翔安稳放在软褥上,邵若拙才松了一口气,腾出手来,右手甚至开始不停地发颤,但视线却一直落在薛翔身上。

姚音喝令马车起步,便进来解开薛翔的衣物,他脱下薛翔的狐裘,便是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邵若拙凑上前去,急道,

“我该做什么?”

姚音闭了闭眼睛,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将薛翔的衣物丢到一边,也不理他,只神色凝重地看着薛翔被鲜血浸满的腿间,伸手解开他的裹裤,慢慢褪下他湿透的裤子。

之后他架起薛翔无力的双腿,细细看了看产道,发现那处已是有若隐若现的黑色。姚音登时心下咯噔一跳,抓住薛翔的双脚,冲着他腿上的几个穴位使了力道压下去。邵若拙看着他的动作,也不敢说话,可是看见薛翔裹裤上的血渍,他又是闭上眼去,身子微微发颤着。

片刻后,他忽听薛翔吐出一口气来,随即见他微微睁开眼睛,却又立刻皱起眉来。邵若拙上前扶起他,抓住他的手,叫道,

“薛翔!”

不料薛翔顿时神色难看起来,呼吸又有些微弱了。姚音忙是叫道,

“放下他放下他!让他躺好了!”

邵若拙闻言急急放下薛翔,却也不肯松开他的手,薛翔复又躺下,呼吸渐渐顺畅起来,而宫缩也跟着强烈起来。薛翔不由紧闭着眼睛,皱着眉,手将身下的褥子死死地揪住。

姚音扶住他的腿,坐到他身侧,使劲压了压薛翔的肚子。薛翔断断续续地叫着,声音里净是艰难之意。邵若拙只是看着,不敢轻易阻碍姚音,知道他定不会害了薛翔,便也只敢抓住薛翔的手,目光在薛翔脸上和腹上徘徊着。

只听姚音急切道,

“大人!孩子就要出来了!你再使点儿力,憋着气,疼也别叫出来,想着向下用力把孩子推出来就好了!大人,你听到了吗?”

邵若拙插不上嘴,心急如焚却只能干看着,眼见薛翔只是痛苦地扭着头,似也听不懂姚音在说什么。邵若拙便对姚音道,

“你慢慢说不要着急,他现下一时听不明白,你得慢慢说给他听。”

姚音一听顿时心头火大,忍不住对邵若拙喝道,

“不着急!怎么能不着急!胎头都能看见了再不快些孩子就没命了!”

邵若拙闻言紧紧抿起唇来,一脸焦急地看着薛翔,却也无计可施。姚音也没有责怪他的心思,他使劲打开薛翔的腿,在他高耸的肚子上使了力道压着,看薛翔身下那黝黑的胎头纹丝不动,只是心急。

16.2.

邵若拙闻言紧紧抿起唇来,一脸焦急地看着薛翔,却也无计可施。姚音也没有责怪他的心思,他使劲打开薛翔的腿,在他高耸的肚子上使了力道压着,看薛翔身下那黝黑的胎头纹丝不动,只是心急。

他顺着薛翔的肚子,摸着觉着发硬得厉害,见薛翔紧闭双目,不禁大声道,

“大人!你听得到吗!孩子就要出来了,你再使劲!再使点劲儿就好了!”

邵若拙之前被姚音喝了,现下不敢说话,紧紧地盯着薛翔,见他眼皮微动,微微张开唇来喘着气。邵若拙又看他身子猛地一颤,立时听他低低呻吟着,不由叫道,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姚音听见他的声音,便抓住他的双腿,急道,

“大人,快点用力啊大人!”

薛翔渐渐没了声响,咬紧了牙关,屏住了呼吸,隐隐约约似在用力,姚音发觉他的双腿都在颤抖,便是喜道,

“对!就是这样!再用力!使劲推出来!”

邵若拙眼见薛翔高隆的腹部越发下移,又看他满头大汗,紧紧咬着牙却是一声疼都不喊出来。他心下一紧,却是忽地手上一疼,低下头来见薛翔手指发白,正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上。邵若拙不由欣喜,叫道,

“薛翔?”

不料姚音当即喝道,

“别吵!”

邵若拙便噤了声,不敢再说话。

薛翔此刻几乎痛到极致,肚子硬梆梆地像块大石压着,他隐隐觉着身下似有什么东西就要滑出体外,便憋足了力气使劲向下用力。

他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不由地腰上使劲几乎要挺起肚子,可是肚子太沉太重,薛翔吃力地倒回去,张嘴快速地喘了几口,随即又紧紧憋着气,尖削的下巴因为疼痛而缓缓地仰起。

这般反复了几次,硬物似乎就要滑落下去,可是又似较劲般地堵着,一时也不肯出来。

邵若拙听他一直憋着口气,见他慢慢地、渐渐地仰起身子,似乎想要挺起沉重的肚子却始终不得般,而薛翔的双手正抓住自己的手和褥子,毫不留情地抠着。

薛翔不由地仰长了脖子,喉结微微发颤着,脸上已是全然没有血色,有些发紫的唇都似在微颤。他痛苦不堪地紧闭着双眼,双手似要将手里抓住的物体揉碎般地狠抓起来。

薛翔屏住气息,咬着牙完全发不出声音来,全身都在轻颤着。好险双腿被姚音抓住,还是稳稳地架住不动,但双足都因疼痛与用力而扭曲地拱起,脚掌皱出深深的细纹来。

邵若拙的手被薛翔抓着不能动弹,而他的身子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着,姚音扶住薛翔的双腿,眼见在薛翔的这番用力下那胎头被缓缓挤出来,乌黑的发顶愈发清晰起来,他心下大喜,怕打断了薛翔,也暗暗屏住气息不敢说话。

马车在旷野里飞速奔跑着,车轮刮起巨响,而马车里却是出离地安静,只有薛翔渐渐升高到一线的气息声。

只听那气息声越来越高,愈来愈薄,几乎就要消失不见。忽地,那薄薄的气息声瞬间破裂,随之而来的是薛翔喘了一口大气的声音。

幼胎滑腻的头顺着羊水和鲜血立时滑出来,连带着肩膀都出来了半个。姚音忙是托住幼儿的头,托着他小小的湿滑的身子,将他自薛翔身下小心地拖出来。

他将幼儿软软肉肉的小身子抱在怀中,立即张望着喜道,

“有没有刀!有没有刀!”

邵若拙听着薛翔的声音忽然断了,登时身后冒出一阵冷汗来,却听姚音要刀,一时手足无措,四下里找起刀来。

姚音见邵若拙此刻慌乱,又是笨手笨脚的,便也不理他。见这小娃儿憋着不哭,便倒转过他的小身子,冲着他湿答答的屁股狠狠拍了两下。

幼儿正是憋得满脸通红,这下被人狠狠地打了,顿时张开嘴来,吐出口中的秽物,哇哇大哭起来。邵若拙这下才注意到孩子,听他哭了,顿时又是一愣。

姚音抱着小崽子光溜溜的身子瞧了瞧,对邵若拙道,

“恭喜!是位小公子!”

邵若拙只喃喃道,

“公子……小公子……”

一时还听不出这是什么意思。片刻后他才忽地道,

“我当爹了?”

姚音看见他的傻样不由哈哈一笑,道,

“是啊大将军!你当爹了,我家大人也当爹了!”

不料邵若拙还是在那儿傻傻地道,

“当爹了,我当爹了?薛翔也当爹了?”

姚音无奈地摇摇头,瞥见邵若拙靴子里的匕首,便顺手拿过来,切断了幼儿的脐带。薛翔的身子忽地一挣动,姚音见状便将小崽子用薛翔的狐裘粗糙地裹了裹,丢到邵若拙怀里,喝道,

“小心抱着!”

邵若拙忙是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了小崽子,应声道,

“哦、哦!”

姚音见他的痴样,摇了摇头,凑到薛翔脸边唤了声,

“大人?”

薛翔这下还是有些清醒的,觉着腹中一阵轻松,只是有个小东西哇哇地吵个不停。他微微眯开眼来,看着姚音,姚音当即喜道,

“恭喜大人,生了位小公子!”

薛翔闻言,只是皱了皱眉,脑袋正昏沉着,便缓缓闭上眼去睡着了。姚音知他是累极,便也作罢,轻轻揉着薛翔松松垮垮的肚皮,帮助他将胎盘娩出来。

姚音这边正忙活着,便听那小崽子止了哭声,在邵若拙怀里哇哇地叫了两声。他回过头去,见小东西的两只小爪子紧紧攥着,又举得老高老高的。虽是满脸皱巴巴的,又是脏兮兮地糊了一身血水,可是看着那眉眼便是个讨人喜欢的主儿。

邵若拙看着小家伙的模样,觉着就是一个字,小!小极了!

这小脑袋,小鼻子小嘴巴,小指头,甚至还有透明的小指甲盖,当然还有小鸡鸡,除去那双细细长长的大眼睛。

邵若拙想着,就是这样小小的东西在薛翔肚子里呆了这么久,会动会闹,将来还会长大。只可惜不是足月生的,邵若拙又是担心他的体质会不会差些。

但他心下仍是快活的,想到也亏了有这个小东西,若不是他薛翔怕是早就逃走了,邵若拙便很是高兴地一张口便是一声,

“爹!”

姚音顿时扑哧一笑,又不好意思回头看他。邵若拙立时红了脸,对着小东西道,

“不是!爹!”

姚音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铃铛也欢快地响起来,邵若拙丢了面子,忙不迭道,

“不是不是!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听到了没?”

小崽子张了张没牙的嘴,干脆装作没听到,闭起眼睛闭起嘴巴,两只小手互相捏住就睡着了。

邵若拙见他睡了,便也不再逗他,挪到薛翔身边,将这小宝贝放到薛翔脑袋边。看着这爷儿俩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他便不禁比较起一大一小的模样来。

可怜薛翔怀了他这么久还生得这样坎坷,小东西的眉眼却不大像他,小鼻子小耳朵都是像极了邵若拙,两片唇又是薄薄的,有些像薛翔,只是眼睛还不曾睁开来,细长细长的,也不知像了谁去。

邵若拙知道薛翔长得最好的便是那双动人的眼睛,配上他静默时冷峻孤傲的神色,更是如天成一般。

他只在心里想着,但愿这眼睛要像了薛翔,长得美美的才好。不若薛翔醒来看见,想他辛苦生了大半路,孩子都像了邵若拙去,可不得爬起来当众和他打一场。

邵若拙看着屡次失而复得的薛翔父子,见爷儿俩都安稳地睡着,他忽地鼻尖一酸,竟也是热泪盈眶,不由地伸出手去暗自抹了抹泪,但又迅速地掉下一滴泪来。

姚音在一旁瞧见,轻轻地一勾唇,目光中渐渐流露出赞许之意。

17.1.初生

万般悲意方缠绵。

薛翔是被一阵响亮的哭声吵醒的。他动了动眸子,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白茫茫地一阵,久久清晰不起来。他又微微挣动了下手指,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一摸,便是出大事了。

薛翔感觉自己高隆的肚腹已是平坦下去,登时睁开眼来,双手在腹上轻轻按了按,肚皮已仅剩了松松垮垮的赘肉。他顿时呼吸一滞,心下大叫不妙,脑袋虽是昏沉的,可仍是在脑海中跳出一句话来——

孩子不见了,孩子不见了!

薛翔立时脑门一热,冒出一股汗来,正想着爬起身来,又听见耳边的哭声,便即刻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裹得和粽子般严实的襁褓躺在自己身边,而那哭声正闷闷地自襁褓里发出来,一声接着一声,甚是凄厉。

他不由大吃一惊,微微皱起眉来,伸出手去,手指有些发颤地轻轻揭开布来,正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躺在里边,张着小嘴巴,露出没有半颗牙的牙龈来,扯着嗓子大哭着。

薛翔见他细长的眼睛紧闭成一条缝,眼角慢慢地挤出一颗豆大的泪珠来,刷地一下,顺着小崽子的眼角落了下去。

薛翔很是吃惊,伸出双手,两只手掌微微发颤地托起襁褓来,他不禁屏住呼吸,将幼儿脆弱的身子抱到怀中,让他的头垫在自己手臂上,双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晃了晃。

小东西哭了一阵,觉着终于有人理自己了,便渐渐停下哭来,张着小嘴轻轻地哼唧着。薛翔看见他小小的模样,却是鼻尖一酸,眼中隐隐有了泪意。他将孩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腾出手来,手指在他额上缓缓地摩挲着,低声道,

“是我的孩子吗?”

小崽子的手不知何时挣脱出来,小手紧紧攥住了,留出大拇指来塞进自己嘴巴里,抿起唇来认真地吮着,任由口水哗啦啦地流出来,但眼睛还是紧紧闭着,不曾睁开来。

薛翔又解开他的襁褓,见是个男孩,生怕孩子冻着便急急忙忙地将他裹好,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低头盯着他的小模样,不由喜道,

“是儿子,是我的儿子……”

小东西把手指舔腻了,便很快地松开嘴,薛翔见他小嘴一张,整张小脸立刻皱起来,带着满满的哭腔,似是憋在喉咙里咳了几下,又是呜呜地大哭起来。

薛翔见不得他哭,忙是哄道,

“不哭不哭,乖乖不哭。”

小东西这下一点也不给他面子,躺在薛翔怀里大哭着,小手紧紧地攥着,满脸憋得通红。薛翔轻轻晃着他的身子,见他哭个不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见他满头大汗,这下可心疼坏了,忙将孩子抱起来,脸颊贴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安抚道,

“宝宝不哭,不哭了。怎么了?饿了吗?还是冷了?”

孩子不会说话,薛翔又听不懂他在哭什么,眼睁睁地看他哭得这样可怜,眼泪啪啪地往下掉。薛翔心疼地道,

“乖乖饿了是不是?我给你找吃的,我给你找吃的……”

他说话间便在四周飞速打量着,见这是马车,里头除了被褥便什么也没了。薛翔不由心急,便大叫道,

“停车!停车!”

这时便听一声长吁,马车缓缓地停下,薛翔抱着哭闹着的孩子便想下车,不想他甫是伸手掀帘,帘子便被掀起。

邵若拙见他抱着孩子有些惊慌地看着自己,甚至还保持着伸手掀帘的动作,他不禁眉峰一紧,眼中微微有些厉色。

薛翔见邵若拙突然掀帘,才是被吓了一跳,见他皱眉,神色也不太好,他便缩回手去,低下头盯着怀里的孩子,紧紧抱住他小小的身子。

邵若拙爬上车去,提了食盒进来,喝令马车继续前进后便转过身来放下食盒。薛翔见他进来,便抱着孩子急急向后退去,一直退到角落里,和邵若拙保持了一定距离,便拿眼轻轻瞟着他,心底莫名有一股惧意。

邵若拙也不说话,神色有些严肃,他皱了皱眉,很是不快道,

“你方才要到哪里去?”

薛翔低下头去,顺下眼来只顾哄着孩子,也不敢和他说话。邵若拙顿时目光一紧,见他回避不答,便抬高了声音大声喝道,

“我问你要到哪里去!”

他怒火中烧,以为薛翔是要带着孩子逃跑,不由厉声呵斥并且狠狠一掌拍在马车上,登时震得马车顶有大肆发颤起来。

薛翔听见巨响霎时浑身一颤,低下头去用手护住孩子的耳朵,只听小宝宝顿时止了哭声,立即又涨红了脸轻咳起来。薛翔顿时心中一紧,忙是轻拍着孩子的背,低着头也不看邵若拙,见这小宝贝被吓得咳得厉害,心里不禁生了怒意,便是大声道,

“我没有要逃走的意思!我是看孩子饿了去给他找吃的!”

邵若拙听孩子咳嗽着不由得也慌了神,听见薛翔有些恼意的解释,他便起身走到薛翔父子身边,急道,

“孩子怎么了?是我错怪你了!我、我……”

薛翔也不听他笨拙的解释,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抚着他的背,轻声哄道,

“不哭了不哭了,那笨蛋不是故意吓你的,乖乖不哭了。”

邵若拙碰不到孩子,一时急得手足无措,听薛翔这样说,他便忙是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薛翔对他无奈,抱着孩子着急地哄着,见他满脸涨得通红,小眉头都皱起来了,眼泪又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滑。薛翔可是急坏了,生怕他咳不好了,忙对他又拍又抚的,看得邵若拙一脸着急。

过了片刻,小宝宝喘过气来,皱巴着一张小脸,眼泪珠子还是忍不住掉着,慢慢地缓过劲来。薛翔这才松了口气,别过头去生气地瞪了邵若拙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孩子。

邵若拙见他肯看自己,已是十分高兴了,也不管是瞪是瞥。方才错怪薛翔,他亦过意不去,现下便大献殷勤,道,

“孩子饿了,你也饿了吧?我带了稀粥,你先吃着。”

薛翔闻言不禁有些诧异道,

“他这么小,怎么喝得了粥?”

邵若拙十分自然地道,

“当然是他喝奶你喝粥。”

薛翔听了,暗自疑惑着,不由低下头去看向自己胸口。邵若拙自食盒中端出一碗乳白的羊奶来递到薛翔身边,薛翔见了顿时脸上一烧,狠狠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17.2.

薛翔听了,暗自疑惑着,不由低下头去看向自己胸口。邵若拙自食盒中端出一碗乳白的羊奶来递到薛翔身边,薛翔见了顿时脸上一烧,狠狠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邵若拙瞧见他的动作,先是一顿,继而反应过来,看薛翔尴尬着,便也笑道,

“知道你还没能耐到生得了孩子还喂得了他的地步。这不让人去附近的村庄里买了母羊,跟在队伍里养着,以后我们的小宝贝就不愁吃了!”

薛翔听他说话,不由脸红得更加厉害,一时都不敢做声了。邵若拙见他不说话也不想为难,便道,

“把孩子给我吧,你先喝粥。”

薛翔忙道,

“你一只手不方便,我来喂我来喂。”

邵若拙拗不过他,见他兴奋着,便也顺从,将小勺拿给薛翔,端着羊奶眼巴巴地坐在两父子身边,见薛翔将孩子稳稳抱着,托着他的小脑袋,便道,

“你怎么抱得这样好?我都不会抱,生怕弄疼了他。”

薛翔有些得意地勾起唇来,道,

“我以前见过,自然是抱得好。”

邵若拙便顺嘴夸道,

“还是你聪明,看见就会。”

薛翔隐隐高兴着,也不说话。可他毕竟还是新手,虽是见过抱孩子可没见过怎么喂孩子,舀了勺冒着热气的羊奶,见孩子闻着味道巴巴地张着小嘴,便想着即刻喂给他。邵若拙见状忙叫道,

“慢着慢着!”

薛翔停下手来,转眸疑惑地看着他,道,

“怎么了?”

邵若拙用下巴指了指羊奶,道,

“还滚烫着呢!你吹吹,再贴到嘴边试试,正好了再喂给他。”

薛翔听罢便哦哦地点着头,吹了吹,贴到嘴边一试还真是挺烫,便又吹了吹,试了下觉着变温了才喂到孩子口中。

两人一同盯着这孩子,见他的小嘴吧唧吧唧地吮着,两三下便将奶喝完了,又闭着眼睛张着嘴,竟是哇哇地叫起。两人同是大喜,薛翔便又舀了一勺,吹温了喂给他,小宝宝喝了,甚至吐了吐小舌头,张开嘴来仍是要。

薛翔便要继续喂他,转眸瞥见邵若拙的手指发红,这才想到这羊奶滚烫,他端着必是烫得不轻。薛翔本就不是狠心的人,便道,

“手都红了,就别端着了,放下来吧。”

邵若拙听见他的关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

“没事,暖暖手,正好的。你快把他喂饱了好喝粥,粥凉了就不能喝了。”

薛翔闻言,顺下眼去转了转眸子,沉默了一阵,继而闭上眼去,低声道,

“我不顾孩子把你打晕了逃跑……”

邵若拙听他有些说不下去,也静静地不说话,等着薛翔下文,只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是我错了……”

邵若拙听他认错,不由一笑,淡淡道,

“我原谅你。”

薛翔闻言,别过眼去不敢看他,用手摸了摸宝宝的额头,见他吮着手指安乐的模样,薛翔忽地鼻尖酸涩,眼中泪光朦胧,只听他悔恨地道,

“是我自私……对不起孩子……若是我肯放手,他也不必在我腹中受这么多苦……”

邵若拙将碗放到一边,伸手轻轻搂住薛翔父子,他将脸贴在薛翔脸边,温柔地蹭了蹭,道,

“也是我不对。明知你一时会放不下,可还是逼着你,害你临产还只想着逃跑,险些把孩子生在野地里。是我不对。”

薛翔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与他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唇,请求道,

“你再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但我不会再逃了,我向你保证!”

邵若拙颔首道,

“好、好,只要你不逃,都好,都好。”

薛翔微微低下头去,颔首示意。邵若拙见他眼中含泪,素来冷峻的脸上出现一抹难得的柔情,而更添俊美之意。

眼见薛翔淡唇微抿,邵若拙轻轻吞咽了下,喉结微微滚动着,他抿了抿唇,猛然偏过头去衔住薛翔薄薄的唇,将舌尖钻入他口中。

薛翔霎时睁大双眼,眼眶边淌出一颗滚烫的泪滴。感受到邵若拙的渴望,他缓缓闭上眼去,将孩子匆匆放到一边,腾出手来抱住邵若拙的身躯。

邵若拙见他回应,不由得右手紧紧贴在薛翔背上将他的身子搂住,转而亲吻到薛翔颈间。薛翔被迫仰起头来伸长了脖颈,身上发软,手指又是发紧地抠在邵若拙的脊背上。他见邵若拙有了反应,便低声道,

“不要……不可以……”

邵若拙闻声,又在他颈间狠狠亲了两口,这才停下动作,将头埋在薛翔颈间,闻着他的体香,轻轻喘息起来。

过了片刻,邵若拙才是恢复过来,放开薛翔,见他脸色通红,不由得狠狠拍了下他的臀瓣,沉声道,

“快点好起来,再生个给小猫儿做伴!”

薛翔轻轻贴在他脸边,笑道,

“不要着急!色鬼!为什么叫小猫儿?”

邵若拙瞥向一边乖乖躺着咬手指的儿子,低笑道,

“这么小小的一团,和猫儿似的,便叫小猫儿吧。又聪明又狡猾,和你似的,定是好养活!”

薛翔看了看儿子,在邵若拙胸口轻轻打了一拳,道,

“我薛翔的儿子可得金贵地好好养,才不能给你省钱!”

邵若拙道,

“诶!这就不对了!穷养儿子富养女,你要想多花钱养得金贵,便再使把劲儿给我生个女儿,保证当成公主来养!”

薛翔坏坏一笑,道,

“我可不生了!生一个就疼死我了!再生?要不,你来生一个?”

邵若拙见他瞥向自己,忙道,

“不行不行!我没你厉害,生不出这么伶俐的孩儿来,还得再辛苦你了!”

薛翔笑道,

“真的?我这么厉害,你是不是甘拜下风?”

邵若拙忙殷勤道,

“那是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薛翔便是得意道,

“好啊!我又赢了!”

邵若拙无奈一笑,也由着他去。两人相视一眼,又紧紧抱在一起,转头看着乖巧不动的小猫儿,痴痴地笑起来。

18.1.矛盾

不是从来无本根。

似在暗中走了许久许久,没有尽头,没有起点。薛翔也不知自己为何在这儿走着,只知迈开双腿不停地向前去。他迷迷糊糊地走了好一阵,忽然身边灯火一亮,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杀喊之声。

薛翔急急回过身去看,正见一群士兵冲上前来,他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那跑在最前面的正是薛烈!薛翔大喜之下大声叫道,

“阿烈!”

薛烈却不答他,只是双目凝视着远方,一脸戾气地冲上前去。薛翔见他不应,正是疑惑时薛烈已冲到他面前,只听他粗着嗓门大喝一声,

“杀呀!”

薛翔睁大了眸子看着他,薛烈却是完全没有看见他的样子。薛翔顿时大喊道,

“阿烈!我在这里!”

薛烈闻声,立时转头看向薛翔,却是双目一瞪,目露凶光,大喝一声,

“贼人看招!”

薛翔毫无防备,眼睁睁看他长枪刺来,枪头在刹那间穿过自己胸膛。他霎时大惊失色,眼看那枪头没入体内,一时双眼发直,无法动弹。

薛翔缓缓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薛烈,只见他面无表情,噌地一声收回枪去,对着后方士兵大喊,

“杀敌多者,将军有赏!冲啊!”

便完全不顾薛翔死活,冲上前去离开。

薛翔登时跪倒在地,低头看见自己鲜血淋淋的伤口,不由地呼吸一滞。他霎时睁开眼来,浑身冒汗,发现四周一片漆黑,安静得丁点声响也没有。

薛翔立时翻身坐起,摸了摸身边的褥子,发现小猫儿没有睡在身边。他心下一紧,在马车里四下摸了一阵,始终不见孩子的踪迹。

薛翔不由呼吸加重,大力地喘息起来,随意抹了把汗,便掀帘爬下马车。好在今夜的风吹得不大,他只穿了单衣便下车来。腿上有些发软,薛翔便走得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四处奔走了一阵,只喃喃叫着,

“小猫儿……小猫儿……”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心下十分恐惧,又找不见孩子,一时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薛翔面色惶惶,向四野望了一阵,看见有处帐篷里有亮光,他匆匆忙忙地爬起来,便向着亮处跑去。

薛翔跑进帐去,转头一看,正见一个小小的襁褓睡在榻上,身边还睡着邵若拙。他顿时大喜,叫着小猫儿便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

邵若拙听见声响登时警觉地醒来,睁开眼便是见薛翔跑到自己榻边,抱起熟睡的小猫儿护在怀里。他见薛翔面色苍白,额上还挂着细汗,皱了皱眉,道,

“怎么了?”

不料薛翔也不理他,抱着小猫儿在怀里亲了一阵,便要抱着孩子转身离去。邵若拙忙是起身抓住他的肩,道,

“你要到哪里去?”

薛翔回过头来,见是邵若拙,对噩梦心有余悸,立时大退一步,叫道,

“别碰我!你别碰我!”

邵若拙闻声抿了抿唇,走近薛翔身边,道,

“怎么了?”

薛翔别过头去不肯看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顺下眼去沉声道,

“别跟来,小猫儿跟我睡,你别跟来。”

说罢便抱起孩子跑出帐去,邵若拙见状追上前去,拉住薛翔,不由有些大声道,

“你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把孩子抱哪儿去!”

薛翔挣不开他的手,又不肯看他,低下眼隐隐有些泪意地盯着熟睡的小猫儿,低声道,

“小猫儿跟我睡。小猫儿别抱走了。跟我睡挺好的。”

邵若拙听他有些语无伦次,见他神情也有些不对劲,伸手轻轻搂住薛翔的肩,道,

“我不是怕孩子吵了你才抱走他的么,天亮就抱回去给你。你好好的,大半夜跑出来衣服也不知道穿,冷不冷?”

薛翔挣了挣身子,不肯给他搂着,抱紧了小猫儿眼角顿时流下泪来,他只是执着地道,

“小猫儿跟我睡,别抱走了,跟我睡……”

邵若拙见他落泪立时有些懵了,又伸手搂紧了薛翔,将两父子抱住,轻声道,

“怎么了?怎么回事?”

薛翔立刻伸手擦掉眼泪,推开邵若拙的手,道,

“没事。”

便转身离去。邵若拙怕他出事,便跟着他,直到薛翔走进马车里,他仍是站在车外小声道,

“薛翔?”

薛翔也不理他,拉过被褥将小猫儿盖好了,轻轻拍着他的身子,眼睛发直地看着小猫儿。邵若拙听他不答,抿了抿唇,在车外站了一会儿,便也离去了。

他心下十分奇怪,前几日两人一直好好的,绕着孩子忙得团团转,倒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之前的矛盾也暂且没有再提。

邵若拙又怕孩子晚上哭闹吵了薛翔,便每晚等薛翔入睡后将小猫儿抱出来,早晨等薛翔没醒时再将孩子放回去。薛翔一直不知,也没有半夜醒来跑来找孩子的。他今晚这举动,不由让邵若拙有些担忧。

邵若拙无奈之下只得一人回去,躺在榻上心事重重,想不明白薛翔这是怎么了,方才的反应也多了许多抗拒。他只怕薛翔心里想不开,仍是记挂着那笔恩怨,可事已至此,邵若拙亦没有能力使薛烈等人复生,若薛翔仍是牵挂于这点,只怕他们此生都会不好过了。

邵若拙只这样担忧了一下,便合不上眼了,辗转反侧了一阵,眼睛发亮地睡不着觉,便一直躺着挨到天光。他半夜未眠,爬起身来精神还算好的,转了转眸子,慢慢抿了抿唇,突然脑中精光一闪,便急急忙忙地穿了衣服跑出帐去。

薛翔一觉醒来,脑袋还是有些昏沉的,他睁开眼来先是看向一边的小猫儿,见他正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马车顶。

小猫儿在出生后第三天才睁开眼来,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瞳人又是黑亮黑亮的占了大半部分,再看那眼皮与眼角,倒是长得比薛翔还要美。小家伙拿水灵灵的眼睛一瞟人家,便是将别人的魂都勾去了,透着股满满的灵动劲儿。

邵若拙可是十足地高兴,直夸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好,长得像薛翔还胜过他一番。薛翔看着他的眼睛,却微微皱起眉来,只道生得这样秀气,看着像个姑娘。

邵若拙便是笑着捂着小猫儿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薛翔便叫道,活脱脱就是个闺女!邵若拙哈哈直笑,只宽慰道日后习了武,这英气自然就出来了,绝对不会输于其他男娃。

薛翔见小猫儿醒了,凑到他面前,让他看着自己,用手摸了摸他只有些小绒毛的小脑袋,温声道,

“乖乖醒啦?乖乖有没有梦见爹爹呀?”

他甫是出口便神色一紧,忙是改口道,

“乖乖饿了吧?等下就有吃的了,乖乖不要着急,来给爹爹抱一抱。”

薛翔将小猫儿轻轻抱起来,见他的两只小手露在外面,小拳头紧紧握着,他凑到小猫儿脸边,笑道,

“小猫猫把手松松,举高高不怕,小猫儿最勇敢了!举高高咯!”

说着便将小猫儿举得高高的,又忽地一下把他抱在怀里,薛翔便见他的小嘴巴咧开来,表情似笑非笑,薛翔便叫道,

“宝宝笑了吗?好玩吗?”

小猫儿此时还不会笑,也不知什么是好玩,他张开小嘴来吐了吐舌头,眼珠子微微地动了一下,呆萌呆萌地盯着薛翔直瞧,不哭也不闹的甚是乖巧。

薛翔看着他的小模样甚是怜爱,轻轻逗了逗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小崽子忽地眨了一下眼睛,又是目光晶亮晶亮地盯着薛翔。

薛翔看着这块好不易才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肉,心里满满的都是疼爱,他轻轻抓着小猫儿的一只小手,摩挲着他的小拳头,温声道,

“小猫儿是我的,爹要给你最好的,小猫儿是爹的心头肉。”

小猫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闭上眼去恹恹地打了个呵欠,小嘴下意识地吧嗒了几下,又是认真努力地盯着薛翔直瞧。

薛翔看他的样子不由笑道,

“小猫儿这么小,怎么听得懂我说什么呢?还是小猫儿聪明,不理我了。不理笨蛋爹,对,就是不理笨蛋爹!”

他说着便情不自禁地想到邵若拙,想起昨晚的事情,薛翔便慢慢淡下脸色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仍是过不了那个坎,仍会时不时地纠结于之前的一些事情。

论起他与邵若拙认错,求他再给些时间思量,充其量只是为了小猫儿,不愿他一出生便因父辈间的事而遭到冷落。只是过了这些日子,薛翔忘不了那些事情,面对邵若拙的态度也不由地在心底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只以为在孩子出生以后可以放下,可是半点不由人的是他的念念不忘,叫他忘却兄弟之死是不可以,让他磨灭斗志甘作泯然亦是不可能!

薛翔看着襁褓里幼小的孩子,心底又是不忍,若是他与邵若拙敌对一生,受苦的还有这个孩子。薛翔的心便慢慢煎熬起来,看着小猫儿的眼里又不禁有了悲凉之意。

之前他几番逃离均不得意,如今有了这小猫儿便更是艰难,但如若要他放弃孩子独自逃走,薛翔定是心如刀割、万分不舍。

他瞧着安静的小猫儿,见他又是咧开嘴无意识地扬起嘴角,小手抓着自己的一只手指便要往嘴里放。薛翔忙是抱起他,将他贴在脸边,不由眼中有了泪意,微微有些哽咽道,

“小猫儿陪着爹爹,爹舍不得你……”

小猫儿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自顾自地吐着小舌头,小手转而抓住薛翔的一绺头发,眼珠子黑溜溜地盯着薛翔的头发不放。

18.2.

小猫儿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自顾自地吐着小舌头,小手转而抓住薛翔的一绺头发,眼珠子黑溜溜地盯着薛翔的头发不放。

这壁邵若拙正急匆匆地走到姚音帐前,天色不曾大亮,只是朦朦胧胧地有些微光,此时已经有些士兵醒来活动煮饭。邵若拙到了姚音帐外,便控制着声音尽量温和地喊道,

“姚音?姚音醒了吗?”

帐篷搭得不大,隔音效果也差,邵若拙本是耳聪目明之人,现下周围又是十分地安静,便听里头先是静了一阵,继而传来一阵慌乱的似在床榻上翻滚的声响,而后有人在里面刻意低声地对话。

邵若拙顿时眯起眼来,觉着有些不对劲,这姚音一个人住,大清早的是和谁说话呢。正在他疑惑间,姚音便掀开帘子,瞧见邵若拙,他又是从帐子里挤出身子来,立刻将帘子紧紧捂上,生怕邵若拙看见里面似的。

姚音对着他微微一笑,搂了搂衣服,将脖颈和胸口捂严实了,长发一撩,对邵若拙风情万种地道,

“邵将军这么早就起了啊!呵呵,果然习武之人就是精力旺盛,呵呵。”

邵若拙见他呵呵直笑,皱起眉来微微抿了抿唇,见姚音一副妖媚样,不由地后退一步,道,

“邵某有件急事,与薛翔有关,还请你借一步说话。”

姚音闻言立刻有些大声地道,

“哦——借一步说话是吧!那我们走吧走吧!”

声音之大引得不远处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二人。邵若拙皱了皱眉,觉着姚音的反应十分不对劲,但与他不熟,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听姚音催促道,

“有事是吧,走吧走吧,别磨蹭!我家大人最重要!”

邵若拙无奈,便跟着姚音离去。走了不远,他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帐帘被猛地抖开的声音,邵若拙也不回头,过了几瞬,瞧瞧斜过眼去,正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姚音帐中贼溜溜地跑出。

邵若拙霎时眸光一紧,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去也不说话。

约摸快到晌午,天色正晴,薛翔抱着小猫儿正给他一勺一勺地喂奶。

猫儿的小生活滋润得很,每天除了睡觉吃奶便是转着一双晶亮亮的眸子四处打量,还时不时地伸伸胳膊伸伸腿儿,顺带也不让他老爹闲着,总得时时刻刻盯着他是不是尿了或是拉了。

薛翔喂了勺羊奶慢慢倒进他嘴里,小家伙的手啊脚啊兴奋地一起运动着,一手抓了薛翔的头发,一手在空中扑腾着。十个又短又胖的小手指团结地紧紧蜷在一起,大眼睛则滴溜溜地盯着薛翔,生怕他逃了似的。

薛翔对他甚是疼爱,一脸宠溺地道,

“小猫儿吃奶了,小手别动,乖乖的。等下爹爹陪你睡觉觉好不好?”

小猫儿咧开小嘴来,露出红红嫩嫩的牙床,小嘴吧嗒吧嗒地吮着奶,又闭起眼睛来,专注地吸着小勺子,肉肉的小下巴一上一下十分着急地动着。

薛翔见了尤其怜爱,对着他宠溺地唔唔叫了几声,道,

“好喝吧?”

直喝了大半碗的羊奶,小家伙喝撑了不想再喝了,薛翔再喂给他时,他便有些不高兴起来,对着勺子噗噗地吐起泡泡来,闭上眼睛似是嫌弃一般。薛翔道,

“乖乖不喝了?”

小猫儿的脾气臭得很,见薛翔还不放开勺子,立即憋得满脸通红地咳哭起来,顿时将奶吐得满嘴都是。薛翔急急放开勺子,擦了擦他的小嘴,抱起小猫儿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

“不喝了不喝了,乖乖不哭。”

小崽子不依不饶,哇哇地哭了好一阵,这时姚音掀帘进来,听见小家伙哭了,便道,

“怎么了?怎么哭了?”

薛翔见他来了,便道,

“你怎么来了?先坐先坐,大概是吃饱了要睡觉了,我哄哄他就好。”

说着便也不理姚音,抱着小猫儿轻拍着他的背,口中发出只有他俩才听得懂的安抚之语。

姚音在一旁见他家大人细心地哄着孩子,想着他与邵若拙也是圆满了,起码还有个孩子。若说薛翔之前是固执不懂事,现下有了孩子,也是安分了许多。姚音见了,心下也有了主意,微微地勾起唇来。

他听着小猫儿渐渐低弱下去的哭声,想到自己的事情,便慢慢垂下眸子,目光不由地有些黯淡。他暗自伸出手去,捂在自己腹上,眸光微动,隐隐露出一丝苦涩。

只可惜他不是他家大人,生不了孩子,不若,也会是个安定的好主意。

薛翔哄了片刻,小猫儿便睡着了,方才哭了一阵又是满头大汗,薛翔拿着帕子轻轻擦着他的额头,看见姚音有些失落的模样,便低声道,”

“怎么了?”

姚音忽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

“没什么……”

他的目光又落在安静沉睡的小猫儿身上。姚音轻声感叹道,

“只是看到你们有了孩子,是天底下难得的好事,又怕大人会挂念着从前的事情,伤了这宝贝的心。”

薛翔闻言不由手上一顿,收回手来,拉了被褥将小猫儿盖好了。他垂下眸去,目光在小猫儿的小脸蛋上轻轻地看着,一言不发。

姚音又是一笑,撩了撩头发,对薛翔道,

“大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一直有个问题。”

薛翔回过眼去,道,

“什么?”

姚音便躺到小猫儿身边,一手撑住脑袋,扬起脸来看着薛翔,道,

“我知道大人这么多年一直很辛苦,你不停地在升官,官阶一年比一年高,俸禄一年比一年多。可我就是不知道,大人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你的官到底要做到多大才是满意?”

薛翔闻言只微微一笑,淡然道,

“怎么忽地提起这个?”

姚音笑道,

“大人可别回避我的问题,你向来不瞒着我的。”

薛翔缓缓摩挲着小猫儿的头,低声道,

“是为了不再给人瞧不起,给你、给兄弟们还有我自己过上安乐的生活。”

姚音便道,

“那大人以为,与兄弟们在战场厮杀,拔得头筹者升官做将,这便是安乐了吗?”

薛翔缓缓摇首,道,

“不是,只是我能力有限,除了打仗,便没有其他出人头地的办法。”

姚音又道,

“大人觉得什么程度才算做出人头地?当官?一品大员?或是当皇帝?”

薛翔只轻声一笑,不做应答。姚音便了然道,

“我知道大人求的不是这个,就是当皇帝也要成天提心吊胆地怕自己的皇位被人夺去,何况当官又要怕他人参本、官位不保。那大人要的安乐生活,到底是什么?是钱财,还是地位?”

薛翔抬起头来,目光有些辽远,他淡然道,

“阖家团聚,即使是风餐露宿也可,两情相悦,做一介草民又何妨?”

姚音不由轻轻拍起掌来,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笑道,

“大人说得对极。合家团聚,两情相悦,本就是世间最易得而最难守之事。大人费尽心机,吃了这么多苦,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两点,又何苦死死纠缠于失去那原本为你所不屑的金钱地位?”

19.1.软硬兼施

落红本非无情物。

薛翔闻言,不由低下头去,看着沉睡的小猫儿,一时说不出话来。姚音见状又道,

“钱财地位不过身外之物,是你为了这安乐生活借用的手段。大人何需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手段的失去而毁了你孜孜不倦追求的安乐日子?邵若拙对你的心意你不会不知,小猫儿也已经出生了。大人莫要说你不信命,这便是老天给你安排的命!”

薛翔脑中登时嗡地一声,抿起唇来眼光微动,姚音看他沉默了片刻,又听他缓缓道,

“可是他,毕竟害死了我的兄弟,险些还搭上你的性命!”

姚音见他紧紧握起拳来,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听他颤声道,

“弟兄们跟着我,还没享受到荣华富贵,便因为我这废物死在邵若拙剑下!你教我,如何放得下这仇恨!”

姚音闻言低下头去,冷声道,

“大人这样的说辞,可是教地下的兄弟们心寒!”

薛翔不觉一惊,低声道,

“为何!”

姚音便道,

“弟兄们跟着大人,忠心天地可鉴,可是他们没有一人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才去追随大人的!不若当初亦不会自刭以求大人的自由!若是他们不死,回到国去,没了大人他们升官进爵的道路更是畅通无阻!更不谈富贵名利!”

薛翔不由紧紧抿起唇来,身上有些发颤,姚音又道,

“兄弟们跟了大人这么多年,我说句难听话,富贵的日子一天都没有,几乎都是跟着大人在战场厮杀。他们这般忠心耿耿地追随大人,为的就是这兄弟们能一同浴血奋战、保家卫国。

“至于大人心心念念的荣华富贵,弟兄们早已不顾,他们心中只有国家只有大人,而大人却在他们死后仍以为他们会为了富贵而抱憾终身,这不是教弟兄们心寒,还是为了什么!”

薛翔垂下眸子,紧紧抿唇,只轻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姚音却道,

“大人不单看轻了弟兄,还借着弟兄的名义刁难邵若拙,这点我实也看不下去!弟兄们的死本就不怪他,他亦是为了你与弟兄们的安生才逼迫你赶走他们,只是他低估了兄弟们的决心才导致这惨剧。人死不能复生,但生者若是为了自己的谋划而将主意打到亡者身上,定是天地不容!”

薛翔顿时急道,

“没有!我没有这样想过!”

姚音只冷声道,

“大人既是有了安乐日子,又心念着回国重获荣华,借着弟兄的名义一心逃离邵若拙。我倒也不明白了,究竟是大人你高深莫测还是你本就贪图富贵!”

薛翔闻言不由睁大双眸,紧紧握拳,恨声道,

“姚音!你与我这么多年竟也这样想我!你究竟不曾为我想过!”

姚音坐起身来,别过头去,狠声道,

“我何时没有为你着想!当时你临产在即,还死命撑着要逃走,你怀疑我的用心也就罢了,竟然连亲儿都不顾!你这般狠心,我倒后悔处处为你着想!”

薛翔闻声挺直身子坐起,微微大声道,

“我当初执意逃走,就是为了这孩子和顾及兄弟们的颜面!”

姚音回头瞟了一眼,便转头不说话。薛翔见他不理,又听他误解,顿时心如刀割,凄凉道,

“当时我眼见薛烈和弟兄们身死,我只恨自己无能救不了他们的性命!我恨邵若拙逼我赶走兄弟,我更恨自己劝不了弟兄们离去反教他们为我自刭!”

姚音闻言,便微微转过身来,听薛翔又是道,

“兄弟身死,我被他抓做俘虏。我每次看到邵若拙,想到他害我损兵折将、身陷敌营,还险些将你打死,我的心里满满的只有恨!就连一丝宽恕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薛翔说着,眼中不禁有了淡淡的泪光,双手死死握在一起,他转眸看向小猫儿,不由悲声道,

“当时我腹中还有这孩子,他是邵若拙的孩子,是我恨极的人的骨肉!我甚至想过打掉他,想过再也不要他了,可是你劝我保住孩子,说他是无辜的。”

薛翔说到此处,不由缓缓颔首,道,

“对,他是无辜的,他还这么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爬也不会,他离开了别人定就活不了了。只是我不忍心,让他自小便受到冷对,我与邵若拙暂缓,也只是为了孩子能好过一些。可是如果当初你不背叛我,我们一起逃出去,我又何需有这些顾虑!”

姚音听了,心下有些不忍,低下头去不敢说话。薛翔又道,

“你说我狠心,说我不顾亲儿性命,是!我是狠心!他在我腹中长了这样大,我却只想着他不要出生,甚至向你要延迟产期的药。可我做的这一切,不也是为了他能好好地生活下去,不在我与邵若拙之间两般为难!”

薛翔说罢,眼中立时滑下泪来,姚音知自己的话说重了,便想道歉,不想小猫儿此刻忽地啼哭起来,小手也不安地挣动着。

薛翔急急抱起他护在怀里,轻轻晃着他的身子,拍着他软软的脊背,轻声道,

“乖乖不哭,爹爹在这里,小猫儿不哭。”

姚音见状,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小猫儿的脑袋,低下头去道,

“既是你这般想,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家邵若拙怕你对兄弟的死耿耿于怀,伤了自己还伤了孩子。现下看来,你有你的想法,我们皆是多虑了。”

薛翔闻言不觉吃惊,道,

“是他让你来的?”

姚音老实道,

“可不是吗。他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就跑来找我,害我和……我一大早起来,就和我说了你昨晚的事情。他这般关心你们父子,要我说得难听点,就是没有这孩子,他也是死死地跟定你了!”

薛翔轻抚着怀里的孩子,也不说话。姚音便道,

“那你现在,又有什么打算?就这么一直僵下去让小猫儿见不到他爹,还是勉强自己让你们俩心里都有疙瘩?”

薛翔只顺下眼去,一时没有做声,姚音见他僵着,便道,

“你这样也不是法子,这小孩子可是长得很快的,再过不久都可以说话了。小猫儿这么聪明,一下就能感觉出你们俩之间不对劲,到时候给他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回忆,那我也治不好了。”

19.2.

薛翔听他这样说,低下头去将脸贴在小猫儿脸边,小猫儿现下止了哭,贴在薛翔脸边还哼哼着,抓着他的头发也不放手。

姚音皱起眉来,扑到他面前,叫道,

“我的大人哟!你怎么就这么固执!那个邵若拙怎么也就看上你死赖着非你不可了呢!要我说,你们这就是臭蛋对笨蛋,登对极了!”

薛翔闻言,怔怔地抬起头来,看了姚音一眼,别过头去,没好气道,

“瞎说!”

姚音见他还嘴硬着,便开始扯淡道,

“得亏你是个男的,要不然闺女还这么倔,孩子都生了还不肯跟夫家走,说出去一定笑掉别人大牙!”

薛翔现下干脆就不理他,由着他瞎扯,细细地擦掉小猫儿脸上的泪痕。姚音便借题发挥道,

“你看,你家小猫儿都替邵若拙抱不平,一出生就掉眼泪。多俊的孩子啊,怎么就碰上这么两个傻爹!”

薛翔只道,

“别拿我家乖乖乱说。”

姚音见他有一句没一句,根本不肯说在重点上,不由有些着急了。此时帘子忽地被掀开,邵若拙提了食盒钻进车来,见姚音在这儿,又看了看薛翔,眸光闪动了几下,便道,

“姚……”

姚音忙道,

“李诀叫我是吧!我走了我走了!这傻小子非找我给他针灸,真是烦人!我走了!下回再来见你家小崽子。”

说罢便溜出车去,留了邵若拙与薛翔两人在车里。

邵若拙放下食盒,见薛翔微微侧过头去不看他,坐到他身前,关切道,

“昨晚睡得好吗?”

薛翔只点了点头,轻轻抚着小猫儿的额头。邵若拙这下有些尴尬,又不知该说什么,端过食盒,道,

“孩子给我抱着,你先吃饭。”

薛翔闭了闭眼睛,回避道,

“不了,我有些困,睡醒了再吃。你走吧。”

说着便抱着小猫儿向里头挪去。邵若拙一急,大声叫道,

“薛翔!”

薛翔一惊,看向怀里的孩子,见他闭着眼睛安安稳稳地咬着手指,这才回过头去对邵若拙斥责道,

“这么大声做什么!吓到孩子了!”

邵若拙看了看小猫儿,见他没有哭泣,便伸手狠狠抓住薛翔的肩,喝道,

“把孩子放到一边去,我和你有话要说!”

薛翔只烦躁道,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邵若拙顿时急了,道,

“你抱着孩子,我说不出狠话!”

薛翔浑身一震,看着邵若拙,慢慢地、狠狠地抿了抿唇。

邵若拙见他将孩子用被褥盖好了在自己面前坐定才是清了清嗓子,低下头去又没说什么,薛翔也不看他,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片刻后,才听他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嗓音道,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毁了你的一切,我也不求你原谅。只是现下有了小猫儿,我……我还是那一句话,跟我回家。”

薛翔抬头瞪了他一眼,看见邵若拙一脸笨蛋相,狠狠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看也不看他。邵若拙抬起头来,轻轻看了他一眼,道,

“你这是什么反应?”

薛翔理也不理他,盯着角落里的孩子,也不出声。邵若拙便是狠心道,

“你若是不跟我回家,我就把小猫儿带走,这辈子也不给你见他,我说到做到!”

薛翔闻言登时双目圆睁,立即转过身来,扑到邵若拙面前两手抓起他的衣领,喝道,

“你再说一遍!”

邵若拙立刻装得面无表情,两眼毫不畏惧地直视薛翔,一字一顿道,

“和、我、回、家!”

薛翔却是骂道,

“小猫儿是我生的,你凭什么把他带走!我辛辛苦苦怀了他九个月,痛得要死才把他生下来,你才见过他几回就敢拿他来威胁我!邵若拙你这笨蛋蠢蛋,别以为没有你我就生不出孩子!”

邵若拙听得最后一句,登时面色一冷,沉声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薛翔被他逼得气疯,大喝道,

“别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男人!没了你我照样可以找别人!到时候我要多少个小猫儿就有多少个!你不让我见是吧,不让我见我就自己生一个玩儿!”

邵若拙闻言顿时眸光一紧,伸手抓住薛翔的衣领将他反压在褥上,强壮的身躯压住薛翔,邵若拙恶声道,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薛翔微微红了双眼,大喝道,

“凭什么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邵若拙听罢缓缓颔首,道,

“好、好,你有种!你薛翔有种!”

说着他腾出右手,身子紧紧压住薛翔,让他无法动弹,手便伸到薛翔腰间直接狠狠一扯撕开他的衣服。薛翔立刻大力挣扎起来,叫道,

“你干什么!有种我们打一架!你个混蛋!笨蛋!”

邵若拙抬腿压住他扑腾的脚,恶声道,

“打架,你会痛!我便做些让你心痛皮爽的事情!”

他说罢便扯了薛翔的裹裤,薛翔登时大叫道,

“不要!不要!”

邵若拙才是不理他,快速地褪了衣物,抓着薛翔的臀瓣便听他立时变了声音哀求道,

“不要……求求你……我不想再生孩子了……不要再生了……”

邵若拙转而抓住他的长发,狠狠地揪住了,喝道,

“方才你不是很有种吗!不说要再生个小猫儿玩吗!”

薛翔登时脸色惨白,想起那晚的痛苦,顿时全身无力,只是一味地哀声道,

“不敢了、我不敢了……求求你、真的、真的求你了……”

邵若拙趁机威胁道,

“那你肯不肯和我回家!还要不要记着逃跑了!”

薛翔只慌乱道,

“我和你回家、我和你回家,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和你回家……”

邵若拙这才松了手,坐到一边,薛翔急急忙忙地爬起身来穿好衣物,回头便见小猫儿正咬着手指,大眼滴溜溜地往这边瞧。

薛翔慌张地扑到他身边抱起小猫儿护在怀里,又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邵若拙穿了衣物,心下觉着不妥,抿了抿唇,看见薛翔抱着孩子细细地护着他的眼睛。邵若拙顿时脑门一疼,想着方才的举动怕是给孩子看见了,他登时脸上一热,闭上眼睛有些神伤。

邵若拙见薛翔瑟缩在角落里,又是恨恨地别过头去不看自己,邵若拙皱起眉来抿了抿唇,便道,

“你也会怕?”

薛翔立即回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哄着小猫儿,理也不理他。邵若拙担心他真是怕了自己,抿了抿唇,想着硬碰硬,就是打也得把他打得回家去!

正想着他便起身走到薛翔身边,薛翔见他过来当即吓得不轻,喝道,

“你又要干什么!”

邵若拙紧抿着唇,一手抱过小猫儿将他放到一边,薛翔立刻扑上前去,抓着孩子的襁褓,厉声道,

“别动他!把他还给我!”

邵若拙全然不理会,径自抱走了小猫儿,转手抓住薛翔的肩,将他狠狠摁在褥上,薛翔只是骂道,

“你王八蛋!放开我!你放手啊!”

邵若拙也不管他怎么骂,骂得多难听,摁住薛翔的身子,右手按在他额上,怒声道,

“不和我回家,我就把你打成残废!让你像现在这样动弹不得,看着小猫儿也抱不了他!你怕不怕!”

薛翔闻声即刻啐道,

“呸!要打是吧!好啊!我薛翔奉陪到底!看是谁把谁打成残废!”

邵若拙不是心软的人,硬上加硬,喝道,

“你有种!我就是一只手,也会打得你半死!”

薛翔挣不开手来,使劲挣扎着,骂道,

“你打死我啊!你有种就打死我!最好当着小猫儿的面,尽管把我打死好了!”

邵若拙听他毫不留情,瞪着他喘着粗气,两人怒目相对,只沉默了片刻。邵若拙忽地低下头去咬住薛翔的唇,薛翔顿时双目圆睁,唔唔地叫着,使了浑身气力才腾出一只手来,便使了狠劲,一手做拳狠狠打在邵若拙背上。

邵若拙只闷哼一声,咬着他的唇也不放,手掌紧紧贴在薛翔额上。薛翔被他吻了一阵,渐渐地没了力气,呼吸加重,手是打不动了,便狠劲地抠在邵若拙背上,五指成爪,死命地抠下去。

邵若拙忍着剧痛,一手慢慢抚到他头顶,继而伸到他脑后,紧紧托着薛翔的头,将唇齿紧密地交缠在一处。

薛翔渐渐没了抵抗,手也情不自禁地挽住邵若拙的腰身,眼角慢慢地滑出泪来。邵若拙缓缓地松开他,指腹揩去他的眼泪,软声道,

“跟我回家,回家见娘,再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薛翔轻轻喘着气,闭上眼去微微侧过头去,邵若拙不由哀声求道,

“薛翔!你听我一次可好?这是为了小猫儿,不是叫你认输!”

薛翔只是紧紧闭眼,不肯回应,邵若拙见他不应,渐渐抿起唇来,神色也是黯淡,片刻才听薛翔道,

“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回去?俘虏?那小猫儿呢?”

邵若拙闻言心下欢喜,急道,

“怎会是俘虏?你和我回去,做我的妻子,小猫儿自是我的嫡系儿子。”

薛翔听了,轻轻睁开眼来,又是轻轻一笑,不由反问道,

“妻子?你就不怕我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邵若拙搂住他的身子,柔声道,

“不怕。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薛翔又道,

“那你娘呢?”

邵若拙知道他有顾虑,便道,

“我会好好劝服我娘。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薛翔又道,

“我可以和你回去,但……”

邵若拙顿时面露喜色,道,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薛翔顺下眼去,看向一边的小猫儿,轻声道,

“我有了小猫儿就很足够了,不想再要孩子。”

邵若拙闻言心下微微一愣,他抿起唇来沉默了片刻,却也颔首应允,道,

“好,有小猫儿一个就好了,多的也顾不过来。”

薛翔听了,脸上也没有什么喜色,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沉声道,

“我和你回去,我和你回去……”

可邵若拙心底的小算盘绝不是这样打的,他看着薛翔,只想着既然回了家,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至于孩子,不过是来日方长的事情。他现下听见薛翔答应,高兴得不得了,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几口,道,

“等回了家,我们把娘接回来。娘看了小猫儿,一定很是高兴。再过不久小猫儿满月,也差不多要过年了。那过年的时候我向娘求了,就把你娶进来,给你和小猫儿一个正当的名分,你觉着可好?”

薛翔听他字眼里满满的欣喜之情,可是心下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淡淡道,

“听你的,都听你的。”

邵若拙也看不出他的异样,忙是嗯着颔首,抱过小猫儿让薛翔好好抱着。薛翔见小猫儿回到身边,不由紧紧抱住他,侧过头去瞬时流下一滴泪来。

邵若拙轻抚着他的鬓发,道,

“别哭了,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你别再为那些事情伤心。等回了家,一切都会好的。我去给你拿衣裳,你先来把饭吃了,和小猫儿都好好的,我才放心。”

薛翔也不点头,摸了摸小猫儿的头,见他安稳地睡着了,只紧紧抱着小猫儿不做声。邵若拙无奈,端了食盒过来,只道自己去去就来,便留下薛翔一人。

薛翔听他这样说,低下头去将脸贴在小猫儿脸边,小猫儿现下止了哭,贴在薛翔脸边还哼哼着,抓着他的头发也不放手。

姚音皱起眉来,扑到他面前,叫道,

“我的大人哟!你怎么就这么固执!那个邵若拙怎么也就看上你死赖着非你不可了呢!要我说,你们这就是臭蛋对笨蛋,登对极了!”

薛翔闻言,怔怔地抬起头来,看了姚音一眼,别过头去,没好气道,

“瞎说!”

姚音见他还嘴硬着,便开始扯淡道,

“得亏你是个男的,要不然闺女还这么倔,孩子都生了还不肯跟夫家走,说出去一定笑掉别人大牙!”

薛翔现下干脆就不理他,由着他瞎扯,细细地擦掉小猫儿脸上的泪痕。姚音便借题发挥道,

“你看,你家小猫儿都替邵若拙抱不平,一出生就掉眼泪。多俊的孩子啊,怎么就碰上这么两个傻爹!”

薛翔只道,

“别拿我家乖乖乱说。”

姚音见他有一句没一句,根本不肯说在重点上,不由有些着急了。此时帘子忽地被掀开,邵若拙提了食盒钻进车来,见姚音在这儿,又看了看薛翔,眸光闪动了几下,便道,

“姚……”

姚音忙道,

“李诀叫我是吧!我走了我走了!这傻小子非找我给他针灸,真是烦人!我走了!下回再来见你家小崽子。”

说罢便溜出车去,留了邵若拙与薛翔两人在车里。

邵若拙放下食盒,见薛翔微微侧过头去不看他,坐到他身前,关切道,

“昨晚睡得好吗?”

薛翔只点了点头,轻轻抚着小猫儿的额头。邵若拙这下有些尴尬,又不知该说什么,端过食盒,道,

“孩子给我抱着,你先吃饭。”

薛翔闭了闭眼睛,回避道,

“不了,我有些困,睡醒了再吃。你走吧。”

说着便抱着小猫儿向里头挪去。邵若拙一急,大声叫道,

“薛翔!”

薛翔一惊,看向怀里的孩子,见他闭着眼睛安安稳稳地咬着手指,这才回过头去对邵若拙斥责道,

“这么大声做什么!吓到孩子了!”

邵若拙看了看小猫儿,见他没有哭泣,便伸手狠狠抓住薛翔的肩,喝道,

“把孩子放到一边去,我和你有话要说!”

薛翔只烦躁道,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邵若拙顿时急了,道,

“你抱着孩子,我说不出狠话!”

薛翔浑身一震,看着邵若拙,慢慢地、狠狠地抿了抿唇。

邵若拙见他将孩子用被褥盖好了在自己面前坐定才是清了清嗓子,低下头去又没说什么,薛翔也不看他,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片刻后,才听他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嗓音道,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毁了你的一切,我也不求你原谅。只是现下有了小猫儿,我……我还是那一句话,跟我回家。”

薛翔抬头瞪了他一眼,看见邵若拙一脸笨蛋相,狠狠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看也不看他。邵若拙抬起头来,轻轻看了他一眼,道,

“你这是什么反应?”

薛翔理也不理他,盯着角落里的孩子,也不出声。邵若拙便是狠心道,

“你若是不跟我回家,我就把小猫儿带走,这辈子也不给你见他,我说到做到!”

薛翔闻言登时双目圆睁,立即转过身来,扑到邵若拙面前两手抓起他的衣领,喝道,

“你再说一遍!”

邵若拙立刻装得面无表情,两眼毫不畏惧地直视薛翔,一字一顿道,

“和、我、回、家!”

薛翔却是骂道,

“小猫儿是我生的,你凭什么把他带走!我辛辛苦苦怀了他九个月,痛得要死才把他生下来,你才见过他几回就敢拿他来威胁我!邵若拙你这笨蛋蠢蛋,别以为没有你我就生不出孩子!”

邵若拙听得最后一句,登时面色一冷,沉声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薛翔被他逼得气疯,大喝道,

“别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男人!没了你我照样可以找别人!到时候我要多少个小猫儿就有多少个!你不让我见是吧,不让我见我就自己生一个玩儿!”

邵若拙闻言顿时眸光一紧,伸手抓住薛翔的衣领将他反压在褥上,强壮的身躯压住薛翔,邵若拙恶声道,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薛翔微微红了双眼,大喝道,

“凭什么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邵若拙听罢缓缓颔首,道,

“好、好,你有种!你薛翔有种!”

说着他腾出右手,身子紧紧压住薛翔,让他无法动弹,手便伸到薛翔腰间直接狠狠一扯撕开他的衣服。薛翔立刻大力挣扎起来,叫道,

“你干什么!有种我们打一架!你个混蛋!笨蛋!”

邵若拙抬腿压住他扑腾的脚,恶声道,

“打架,你会痛!我便做些让你心痛皮爽的事情!”

他说罢便扯了薛翔的裹裤,薛翔登时大叫道,

“不要!不要!”

邵若拙才是不理他,快速地褪了衣物,抓着薛翔的臀瓣便听他立时变了声音哀求道,

“不要……求求你……我不想再生孩子了……不要再生了……”

邵若拙转而抓住他的长发,狠狠地揪住了,喝道,

“方才你不是很有种吗!不说要再生个小猫儿玩吗!”

薛翔登时脸色惨白,想起那晚的痛苦,顿时全身无力,只是一味地哀声道,

“不敢了、我不敢了……求求你、真的、真的求你了……”

邵若拙趁机威胁道,

“那你肯不肯和我回家!还要不要记着逃跑了!”

薛翔只慌乱道,

“我和你回家、我和你回家,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和你回家……”

邵若拙这才松了手,坐到一边,薛翔急急忙忙地爬起身来穿好衣物,回头便见小猫儿正咬着手指,大眼滴溜溜地往这边瞧。

薛翔慌张地扑到他身边抱起小猫儿护在怀里,又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邵若拙穿了衣物,心下觉着不妥,抿了抿唇,看见薛翔抱着孩子细细地护着他的眼睛。邵若拙顿时脑门一疼,想着方才的举动怕是给孩子看见了,他登时脸上一热,闭上眼睛有些神伤。

邵若拙见薛翔瑟缩在角落里,又是恨恨地别过头去不看自己,邵若拙皱起眉来抿了抿唇,便道,

“你也会怕?”

薛翔立即回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哄着小猫儿,理也不理他。邵若拙担心他真是怕了自己,抿了抿唇,想着硬碰硬,就是打也得把他打得回家去!

正想着他便起身走到薛翔身边,薛翔见他过来当即吓得不轻,喝道,

“你又要干什么!”

邵若拙紧抿着唇,一手抱过小猫儿将他放到一边,薛翔立刻扑上前去,抓着孩子的襁褓,厉声道,

“别动他!把他还给我!”

邵若拙全然不理会,径自抱走了小猫儿,转手抓住薛翔的肩,将他狠狠摁在褥上,薛翔只是骂道,

“你王八蛋!放开我!你放手啊!”

邵若拙也不管他怎么骂,骂得多难听,摁住薛翔的身子,右手按在他额上,怒声道,

“不和我回家,我就把你打成残废!让你像现在这样动弹不得,看着小猫儿也抱不了他!你怕不怕!”

薛翔闻声即刻啐道,

“呸!要打是吧!好啊!我薛翔奉陪到底!看是谁把谁打成残废!”

邵若拙不是心软的人,硬上加硬,喝道,

“你有种!我就是一只手,也会打得你半死!”

薛翔挣不开手来,使劲挣扎着,骂道,

“你打死我啊!你有种就打死我!最好当着小猫儿的面,尽管把我打死好了!”

邵若拙听他毫不留情,瞪着他喘着粗气,两人怒目相对,只沉默了片刻。邵若拙忽地低下头去咬住薛翔的唇,薛翔顿时双目圆睁,唔唔地叫着,使了浑身气力才腾出一只手来,便使了狠劲,一手做拳狠狠打在邵若拙背上。

邵若拙只闷哼一声,咬着他的唇也不放,手掌紧紧贴在薛翔额上。薛翔被他吻了一阵,渐渐地没了力气,呼吸加重,手是打不动了,便狠劲地抠在邵若拙背上,五指成爪,死命地抠下去。

邵若拙忍着剧痛,一手慢慢抚到他头顶,继而伸到他脑后,紧紧托着薛翔的头,将唇齿紧密地交缠在一处。

薛翔渐渐没了抵抗,手也情不自禁地挽住邵若拙的腰身,眼角慢慢地滑出泪来。邵若拙缓缓地松开他,指腹揩去他的眼泪,软声道,

“跟我回家,回家见娘,再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薛翔轻轻喘着气,闭上眼去微微侧过头去,邵若拙不由哀声求道,

“薛翔!你听我一次可好?这是为了小猫儿,不是叫你认输!”

薛翔只是紧紧闭眼,不肯回应,邵若拙见他不应,渐渐抿起唇来,神色也是黯淡,片刻才听薛翔道,

“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回去?俘虏?那小猫儿呢?”

邵若拙闻言心下欢喜,急道,

“怎会是俘虏?你和我回去,做我的妻子,小猫儿自是我的嫡系儿子。”

薛翔听了,轻轻睁开眼来,又是轻轻一笑,不由反问道,

“妻子?你就不怕我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邵若拙搂住他的身子,柔声道,

“不怕。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薛翔又道,

“那你娘呢?”

邵若拙知道他有顾虑,便道,

“我会好好劝服我娘。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薛翔又道,

“我可以和你回去,但……”

邵若拙顿时面露喜色,道,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薛翔顺下眼去,看向一边的小猫儿,轻声道,

“我有了小猫儿就很足够了,不想再要孩子。”

邵若拙闻言心下微微一愣,他抿起唇来沉默了片刻,却也颔首应允,道,

“好,有小猫儿一个就好了,多的也顾不过来。”

薛翔听了,脸上也没有什么喜色,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沉声道,

“我和你回去,我和你回去……”

可邵若拙心底的小算盘绝不是这样打的,他看着薛翔,只想着既然回了家,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至于孩子,不过是来日方长的事情。他现下听见薛翔答应,高兴得不得了,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几口,道,

“等回了家,我们把娘接回来。娘看了小猫儿,一定很是高兴。再过不久小猫儿满月,也差不多要过年了。那过年的时候我向娘求了,就把你娶进来,给你和小猫儿一个正当的名分,你觉着可好?”

薛翔听他字眼里满满的欣喜之情,可是心下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淡淡道,

“听你的,都听你的。”

邵若拙也看不出他的异样,忙是嗯着颔首,抱过小猫儿让薛翔好好抱着。薛翔见小猫儿回到身边,不由紧紧抱住他,侧过头去瞬时流下一滴泪来。

邵若拙轻抚着他的鬓发,道,

“别哭了,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你别再为那些事情伤心。等回了家,一切都会好的。我去给你拿衣裳,你先来把饭吃了,和小猫儿都好好的,我才放心。”

薛翔也不点头,摸了摸小猫儿的头,见他安稳地睡着了,只紧紧抱着小猫儿不做声。邵若拙无奈,端了食盒过来,只道自己去去就来,便留下薛翔一人。

20.1.回家

军队又是断断续续地走了半个月,终是凯旋回到皇都,这时小猫儿就快满一个月大,除了每日吃喝拉撒睡,精力还尤其地旺盛。

每回睁开眼来眼珠子便要骨碌碌地乱转,若是有人进马车里来,他便立马睁开眼来直溜溜地盯着来人瞧,反应竟是比薛翔还要迅速。

薛翔也知小孩子对周围总是充满了好奇,整日局限在马车里对小猫儿也是不好,无奈担心孩子体弱,怕外头风大雪大的吹了不好,更是不敢将他抱出去。薛翔便整日对着小猫儿说着外头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只想着不能亏欠了他。

小猫儿虽是听不懂他说什么,只看见薛翔好看的唇在眼前一下一下地动着,他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直看,似是全神贯注的模样,偶尔飞快地眨一下眼,生怕错过了什么。

薛翔见他在自己说话时有反应,心下更是欢喜。邵若拙看他父子和乐,便也舍不得使他二人分开,入夜时便让薛翔进帐来睡,薛翔和小猫儿睡在榻上,邵若拙在一旁打了个地铺。尽管这家伙是百般不愿,但只想着忍了一时便是一辈子的幸福了,况且日夜都能看到薛翔父子,邵若拙更是不计较什么。

薛翔一心只扑在小猫儿身上,两人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马车驶进皇城,在邵若拙的安排下挑了条僻静的路走,一来是为了薛翔快些进府安歇,二来邵若拙也不想让薛翔看见那些会扰了他心境的事情。

军队凯旋,百姓夹道欢迎自是不会少,仅在城外远处已是听见城内沸反盈天,更不说进城时道路几乎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邵若拙自是不愿薛翔听到看到这些,特意挑了道路远远地避开走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薛翔坐在车里,听到外头的欢呼与喝彩,他顿时有些恍然。

熟悉的场面熟悉的喝彩,可惜自己只能走上这条寂静无人的空空大道,往昔的一切,都需要远远避开。

薛翔的心中顿生落寞之情,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摆动的帘子时不时露出外头大盛的阳光,不自觉地在心里描画出那个穿着铠甲沐浴在喝彩荣光下的人的身影,心头忽地一阵怔忡。

他轻轻闭上眼去,心底还是满满的郁塞,一口气憋在胸口,如何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个被铠甲捧起、鲜花簇拥的人的脸,再也不会是他薛翔了。

他甚至要如避开那些掌声称赞般地远远地避开和这个名姓有关的一切,他的荣誉,他的成功,全部,都要狠心抛弃,就如鸟要生生拔去身上的羽翼,即使痛彻心扉,也没有抗拒的理由。

他只输给了一个人,而赌注是自己的一生,他无数次地想过重来,可是老天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薛翔抿了抿苦涩的唇,微微阖上眼,此刻只有失落与抑郁之情陪伴在他左右,失败的阴霾似乎永远挥之不去。

忽地怀中传来一声细弱的呀呀的叫声,薛翔睁开眼来,看见方才还在熟睡的小猫儿现下睁开眼来,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自己,小嘴吧嗒吧嗒着,还咿咿呀呀地小声叫着。

薛翔怕小猫儿冷着,一大早就和邵若拙两人忙活了半天,好容易将宝贝儿子裹了个严实,还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番,生怕他的小脚或是小手露出来冻着了。于是此刻被裹成粽子的小猫儿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薛翔怀里一动也不动的,露出一张胖乎乎的小脸来,又是一副对四周充满了好奇的神情,一刻也不闲着。

薛翔抱起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将脸轻轻贴在小猫儿额上,一言不发的。

小猫儿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薛翔的脸,忙是呀呀地叫着,小手在襁褓里挣动着,只可惜伸不出来。

薛翔听见他的动静,让小猫儿的头躺在自己臂弯里,面对面地瞧着他。小猫儿立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着小嘴也不知在说什么,还愣是没发出声音来。

薛翔凑到他面前,小猫儿迅速地眨巴了下眼睛,小额头和薛翔的额头贴在一起,只听薛翔平静地道,

“宝宝要到家了,是爹爹的家,是宝宝爹的家……”

这话语里,总是透出股淡淡的失落之情。

小猫儿自是听不懂的,啊啊地叫了一声,又闭上眼去管自己安生地睡觉了。

薛翔只苦涩一笑,抬起头来,轻轻拍着小猫儿的身子,安抚着他渐渐睡去。

这时便听窗外传来姚音的声音,

“大人?大人?”

薛翔掀开帘来,正见姚音坐着另一辆马车与他并驾而行,此时他正探出身来朝自己招手。薛翔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怀里的小猫儿睡了,便放下帘去不再搭理他。

姚音见状,微微垂了垂眸子,见他神色尚佳,便也不再去打搅他。

马车行了不久便停下了,待薛翔与姚音下得车来,立时有管家迎上前来,见薛翔抱着孩子,管家抱手拘礼道,

“夫人与姚公子辛苦了。我是府里的管事,奉少爷的命在此等候夫人和小少爷。夫人和姚公子舟车劳顿,现在快快进府歇息吧!”

薛翔听他一口一个夫人,背后直别扭出一身一身的汗来,一时也反应不过来,便僵着不动。姚音见他窘迫了,微微勾了勾唇,扶着薛翔的身子,忍不住笑道,

“夫人~管家让你进去呢!”

薛翔顿时一惊,神色僵硬地回过头来瞪了姚音一眼,姚音只偷笑着推着他走。管家看出薛翔的难堪,忙是道,

“天这么冷,可别冻坏了小少爷,夫人快随老奴进来吧。”

薛翔心底发着毛,想着这些肯定是邵若拙吩咐下来的,正琢磨着该怎么收拾他,便被管家和姚音两人一步一推地送进了邵府。

进了府中,倒是空空旷旷的有些冷清,薛翔知道邵若拙的娘亲不在府中,老人家现下正在离家远处的寺庙里吃斋念佛,一心向佛着。可在薛翔看来,恐怕也是为了躲这空寂的院子,若是邵若拙平日离家久久不归,这空空的大宅总教人生出几分不痛快来。

薛翔与姚音两人很快便被分开,姚音被带去客房歇息,而薛翔则被带到主院,而身下人的态度,也是十分的恭敬。

薛翔看在眼底,一时有些冷漠之意,而脸色更是一冷再冷。

白管家见他脸色不佳,生怕得罪了这位爷,可碍于他的身份,又不敢说话。他虽是看着邵若拙长大,与邵若拙的关系甚是亲昵,可这薛翔是头一回见,脾性什么的也摸不准,更怕这是位挑剔的主,第一回弄不好,日后更是难以相处。

这时一直安静着的小猫儿又是啊啊地叫了几声,薛翔便掀开盖在他脸上的小棉被,让他瞧一瞧外头的动静。

小猫儿才是露出脸来,便看见一溜排陌生的人,正是府里的丫鬟和奴才。这对他来说可都是新鲜的玩意儿呀,小猫儿立时睁大眼来滴溜溜地一个个看过来,又被薛翔抱着走,连头也不用转,就如赏花似的一排看过去。

丫鬟们见薛翔神色不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他,这时忽有一人悄悄抬起头来,正是瞄见薛翔怀里的小猫儿,立时惊喜地低呼了一声,

“小少爷!”

此声一出众人皆是纷纷抬起头来,十几个目光顿时聚集到薛翔怀里的小猫儿身上,小猫儿此刻可是高兴了,好容易看见了这么多人,忙不迭地和一个个眼神交流过来。

此时走廊里便热闹起来了,时不时地有人低声道,

“小少爷长得好生英俊!”

立时有人附和道,

“小少爷的眼睛长得真美,就和夫人似的!”

薛翔听力极佳,闻言顿时面上一红,神情也柔和了许多。管家和众奴才见薛翔的神色变好了,皆是松了口气,管家便道,

“府上刚找了奶娘和婆子,等会儿便叫来侍奉小少爷。少爷还吩咐下来为夫人和小少爷做了许多新衣,都是昨晚刚刚赶制的,夫人待会儿可试一试,若是不合身老奴立刻吩咐去改。夫人与小少爷路上劳累,房里已早早备了热水,待夫人和小少爷沐浴完,少爷也差不多回来了。少爷都已吩咐妥当了,夫人大可安心等候少爷归来。”

薛翔听这老人家如此细心周到,心下也稍稍放开了戒备,轻轻颔首,道,

“管家可是姓白?您准备这一切,可是辛苦您了。”

白管家闻言很是和蔼地一笑,忙是道,

“这是老奴的本分,应当的,应当的。老奴打小看着少爷长大,老夫人也总盼着少爷能早些娶妻生子,如今双喜临门,老奴、老奴替老夫人和少爷高兴啊!”

说着竟是不由地老眼充泪,白管家忙是急急抹去泪,见薛翔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有些意识到这是个大男人,便是憨憨地笑了笑,道,

“夫人见笑了。主院就在前头。”

薛翔有些尴尬地皱了皱眉,抱紧了小猫儿,脸色有些发红地加快了脚步。

20.2.

毕竟是来到陌生的地方,况且邵若拙也不在,薛翔不由紧紧抱着小猫儿,一刻也不肯松手。

这时好容易进了主院,薛翔被白管家引着进了主屋,他瞧了瞧椅子,又不想坐着,索性抱着小猫儿四处打量起来。白管家上前道,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请夫人和小少爷沐浴更衣。”

薛翔回过头来,微微皱了皱眉,看了看怀里安静着的小猫儿,却道,

“邵、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他对邵若拙直呼其名习惯了,现下在旁人面前改不过口来,一声少爷别提叫得多别扭了。白管家见他还惦念着邵若拙,心头一热,笑呵呵地道,

“少爷不多时便回来了,夫人毋需担心。只管和小少爷歇息好了,少爷午饭时便会回来的。”

薛翔也不是挂念着他,只是自己一人心底总有些空落落的(→_→),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恨不得抱着孩子快些跑开了。

他看着周围人,满心戒备,轻轻拍着小猫儿的身子,又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管家见他半天不动,便道,

“夫人……”

不想薛翔道,

“姚音呢?姚音在做什么?”

白管家只得老老实实地道,

“姚公子现在沐浴,夫人若想见他,一会儿老奴吩咐人将他请来可好?”

薛翔忙是摇头,又在屋里踱着步,道,

“不必了不必了,他安生便好。”

老管家只诶诶地点了点头,额上不禁沁出一股汗来,他见薛翔没有沐浴的意思,又怕邵若拙那头怪罪下来,只得强硬道,

“夫人抱着小少爷也累了,还是快些沐浴吧。”

说着便对着外头微微大声道,

“来人啊!进来伺候夫人和小少爷沐浴。”

薛翔还没反应过来,外头便是一声是,顿时乌拉拉地进来一片人,三四个奴婢,三四个奶妈婆子。一位年纪稍长的婆子上前来,对着薛翔笑吟吟道,

“夫人把小少爷给我吧。”

这时便伸出手去要抱走小猫儿。薛翔顿时皱起眉来,抱紧了怀里的小猫儿,退后一步,不觉有些厉声道,

“别动!”

那婆子立时一惊,众人也是一惊,白管家见状忙是道,

“夫人莫急。这是伺候小少爷的婆子,现下要带小少爷去沐浴。夫人放心将小少爷给她抱着,这都是有经验的婆子,夫人不必担心。”

薛翔闻言,眸子瞟了瞟,低头看了看正睁着大眼四处乱瞧的小猫儿,又看了看白管家,这才半信半疑地将小猫儿放进婆子怀里。

小猫儿也不怕生,换了别人抱着不哭也不闹的,胆子倒是非常地大。薛翔见他不哭闹,也算是安心了些,便让婆子将小猫儿抱走了。

不想这小家伙是不怕生,可被婆子抱走时两三下看不见了薛翔,一下子呀呀地叫起来。婆子们也没多加理会,以为他是高兴,还轻轻逗了几下。

薛翔一直遥遥望着,那面上的表情根本是不忍心小猫儿离开半步。

这小崽子倒是对薛翔挂念得很,自己呀呀直叫薛翔也没过来抱他,更是叫得大声了。眼看走到门口,小崽子顿时急眼,立刻涨红了脸瘪起嘴来,呜呜两声便大哭起来。

薛翔听他哭了,本就是护犊的主,立刻走上前去抱过小猫儿,见他哭得这样可怜,薛翔将脸贴在他温热的额上,轻轻拍着小猫儿的身子,安抚道,

“小猫儿不哭了不哭了。”

管家和婆子们见状,一时又不好说什么,见薛翔对小猫儿如此宠爱,更是不敢多言。薛翔只哄了一阵,小家伙便停下声来不嚎了,眼睛晶亮地盯着薛翔直瞧,又是呀呀直叫。

薛翔见他有些得意的小模样,不由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佯嗔道,

“胆子这样小,才走到门口就哭成这样,比起你爹真是没用极了。”

小猫儿又听不懂他说什么,只知道看见了薛翔心里高兴得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管家见状,心里不禁有些不满,只道慈母多败儿,不想薛翔也是这样的人。从小便这般宠溺,日后怎成得了大器!

可碍于薛翔的身份,又不敢多说什么,只道这澡定是洗不成了。

薛翔见小猫儿不哭了,也还没宠到半步不离的状态,转身又将小猫儿放进婆子怀里,只简单道,

“若是再哭不要理他便好,他哭累了自然就不哭了。现下便抱去吧,一会儿抱回来便好。”

婆子们闻言,顿时都松了口气,忙是抱好了小猫儿,连连应声着退下了。

白管家听了,嘴上不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赞许着。

果不其然,才走到走廊里,小猫儿响亮的哭声又远远地传来了。薛翔听见也只是皱了皱眉,轻轻摇首,也不再多说什么。

待得薛翔沐浴完毕,时刻也将近中午,薛翔换了新衣,除去因生产还未恢复的小腹还需另外束起外,其余倒与他从前别无二致。

他自己倒是自在从容惯了,洗过澡后也是轻松了不少,只是吓坏了那些为他沐浴搓背的婢子,看见薛翔背上大大小小遍布的伤痕,尤其是肩上甫才愈合的那道,几乎是要手颤。

若是光看薛翔那张脸,众人也只当这个来历不明的英俊男子,是凭着外表的本钱才将自家少爷迷倒了,可由此看来,薛翔的来历定也不会简单,当兵入伍自是不会少说,武艺身手也只怕不会在邵若拙之下。

众人顿时心生畏惧,对着新“夫人”愈发敬而远之。

薛翔只坐了不一会儿,婆子们便将小猫儿抱来了,薛翔忙是迎上去抱过自家宝贝,见这小崽子大眼通红,不由道,

“哭了多久才停下?”

婆子们怕他是怪罪,但也只得道,

“小少爷挂念着夫人,哭得有些伤心,一直到入了水。小孩子喜欢玩水,渐渐地也就不哭了。”

白管家一路跟着,婆子们自然不敢说谎,薛翔也只是淡淡地道,

“不乖就得给他哭着,下回他怕了,也就不敢哭了。”

婆子闻言皆是心下一松,陪笑道,

“夫人言重了。小少爷乖巧得很,只是离了夫人有些舍不得,哪儿会不乖呢。”

薛翔淡淡一笑,轻轻戳了戳小猫儿的鼻尖,嗔道,

“才这么点大就叫一群婆婆们围着你转,你还哭,再哭就不要你了。”

小猫儿呀呀地叫了几声,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下,盯着薛翔也不放开。薛翔现下才细细打量起来,见小猫儿穿了件蓝色的小棉袄,头顶戴了顶小虎帽,脖子上挂了块小小的玉佩,脚上穿着红色小棉鞋,外头又裹了条小棉被,露出两只攥得紧紧的小手,就差再弄两个小手套戴上了。

薛翔看着儿子这套劲头十足的过冬装备,不由有些好笑道,

“这么一穿,一下子就从穷小子变成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忍俊不禁,纷纷笑出声来。

小猫儿见大家伙儿笑了,也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只是眼睛乌溜溜地一阵瞟过去,瞳人乌亮乌亮闪着微光。

这时外头有奴仆来报邵若拙回来了,薛翔闻言忙是抱着儿子站起身来,便见邵若拙风尘仆仆地自门外走进来。

邵若拙见着薛翔,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上来,道,

“洗过澡了?”

薛翔颔首,道,

“洗过了,儿子也洗过了。”

邵若拙低下头来,看见他怀里正在用一双大眼打量自己的小猫儿,不由一喜,道,

“小猫儿真是漂亮!来,快给爹抱一个!”

说着便要去抱他,薛翔忙是避开他去,不禁嗔道,

“先去洗过澡再来抱,脏兮兮的,儿子都嫌弃你。”

小猫儿很是乖巧地啊啊叫了两声,看也不看邵若拙,只顾盯着薛翔直瞧。邵若拙吃了瘪,只得恹恹道,

“好好,我就去。你先和儿子吃点东西,下午我们便去把娘接回来。”

薛翔只轻轻颔首。邵若拙见他顺从得紧,心底很是高兴,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意思,便叫道,

“儿子先给爹亲一个。”

话音未落便低头亲在小猫儿白白净净的脸上。

薛翔只笑嗔着,

“快去快去。”

邵若拙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21.1.曲折

邵若拙吃过午饭,便兴高采烈地拉着薛翔上了马车,薛翔看他那高兴劲儿,一时还真想不明白他是高兴见娘这回事还是急着将自己带给他娘看。

这会儿小猫儿也吃饱了奶,浑身透着股甜甜的奶香味儿,裹着他那身富贵小公子的衣裳,躺在薛翔怀里嘟着嘴认真地睡着。

薛翔瞧着他的模样,又是忍不住戳了戳他的小鼻尖,邵若拙见了忙抓着他的手制止道,

“别戳他,鼻子会戳塌的,到时候可就不漂亮了。”

薛翔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轻轻拍着怀里的儿子,道,

“怎么又说漂亮?本就长得不像个男娃了,还整天用女孩子的词形容他,万一真养成了小闺女怎么办?”

邵若拙顺口接道,

“那就嫁出去呗~”

不料薛翔立时攒起眉来,微微侧过身去,有些生气的模样,闷闷地道,

“瞎说,男孩子怎能嫁出去……”

他只说着,声音也不由得轻了。邵若拙见他有些尴尬的神情,忙是道,

“不嫁不嫁,咱们的儿子再怎么也是娶呀。就这英俊的小模样,只怕到时门槛都给相亲的踏破了。”

薛翔只敛着神色,不肯接他的话,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眼小猫儿,又抬起眼来,似是不在意地道,

“要是你娘不同意怎么办?”

邵若拙一下子没回过神来,之后听清了他的话,微微一笑,伸手搂过他的肩,道,

“怎会不同意?”

薛翔只心道要是那么简单就同意哪儿还要自己跑这么一大圈末了再被抓回来,他腹诽了一阵,蓦然用了种十分坚毅的口吻道,

“若是你娘不同意,小猫儿我是不会给你的。”

邵若拙闻言不由挑了挑眉,道,

“这话怎么说的!”

薛翔搂了搂怀里的小猫儿,别过眼去有些不快道,

“我不是你家的,可小猫儿是你的儿子。你娘就算不许我个外人踏进你家门,可这亲生的孙子她总是要的。若是到时叫我将小猫儿留在你家,我……”

他忽地一顿,继而狠了声音,道,

“邵若拙你自己看着办吧!”

邵若拙听了心下有些不满,想着他这般臆测自家娘亲,便也是毫不嘴软道,

“我娘怎就是那样不堪的人物了?再如何她也是辛苦将我养大的人,若是我要的事情,凡是有理的她均会依着我。这会儿是让你去见我娘,我们好一家团聚的,你这般妄自菲薄,又是何苦的事情!”

薛翔听他生气,也不去搭理他,只是嘴硬道,

“再如何,都不能教我和小猫儿分开。”

邵若拙听他这话,一下有些明白了,伸手转过薛翔的肩,见他不肯瞧自己,便道,

“你总以为我留下你,叫你回来见娘,只是为了孩子,是不是?你回答我。”

薛翔顿时一声不吭,低着头不敢抬起眼来看他,憋了半晌,感觉邵若拙的目光在头顶愈发犀利,才是有些苦涩地道,

“小猫儿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他。”

邵若拙皱起眉来,揽着薛翔的肩,道,

“是你的,小猫儿一直都是你的,没人要抢走他。我让娘回来,也是多个人照顾他是不是?没说让你和孩子分开。”

薛翔挣开他的怀抱,也不说话,只抱着小猫儿,慢慢坐到一边去。

邵若拙见状,有些不甘心,又凑上去,贴在他脸边,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道,

“我也知道你之所以和我回来,也只是为了孩子。若是没有这孩子,你也根本不肯和我回来。”

闻言,薛翔半晌没有应声,他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角落里,却也十分肯定地道,

“是,没错。”

邵若拙听了,心下一颤,不由地生出一股冷意。教他放下战场放下荣誉,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邵若拙的目光在车垫上徘徊了好一阵,继而他抬起头来,看向薛翔。见他一直不肯看着自己,邵若拙抿了抿唇,冷静地道,

“把小猫儿留下,我就放你回去,你肯不肯?”

薛翔听罢,一时没有作答,过了片刻,邵若拙忽听他冷笑一声,听他异常淡漠地道,

“若真要我选,我为何不杀了你?”

他说这话时渐渐转头看向邵若拙,语毕,一双美目死死地盯住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邵若拙迎上他坚毅的目光,一颗心顿时跌落到谷底,只对视了片刻,他便缓缓垂下眸子,直至视线离开薛翔的脸。薛翔听他惨然一笑,道,

“倒真是个万全之策。”

这声音里,隐隐地透出一股悲哀之意。

薛翔心下一紧,也不肯说什么,恨恨地别过头去,托着小猫儿的手一时青筋贲张。忽地又听邵若拙道,

“只可惜,已经死了的是你薛翔。一个鬼,再怎么样也斗不过我们人。”

薛翔顿时一惊,回过头去看他,正见邵若拙淡淡看着自己,他便复又低下头去,只看着怀中的小猫儿,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马车里的气氛一时冷到冰点,薛翔不肯认输,邵若拙亦是心寒得不愿让步。两人便这样僵着了许久,直到小猫儿睡醒,睁开朦胧的眼来盯着薛翔直看。

薛翔见他醒了,心下又是柔软起来,伸手抚了抚小猫儿的额头,凑到他脸边去低声地道,

“宝宝醒了?才睡了没有一刻呢。”

小猫儿睡意还浓着,又缓缓闭上眼去,瘪着小嘴恹恹地打着小哈欠,复又睁开眼睛,一双大眼晶亮晶亮地犹如两潭清澈而深邃的泉水,美艳里又带着十足的灵动。

薛翔看着他这副小闺女的模样,不由微微皱了皱眉。邵若拙见他正哄着儿子,一时又不肯靠上前去,只是侧着头用余光打量着两父子。

薛翔瞥了他一眼,有些赌气地对着小猫儿道,

“长得美美的最好!千万不要像了有些人贼眉鼠眼、獐头鼠目的!免得过街时人人喊打!”

邵若拙听见他的话,顿时眉头一紧,坐直了身子,不轻不重地咳了声。

薛翔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索性抱着小猫儿转过身去,恰是面对着窗子。他看着小猫儿,想着他从未见过外头的景色,出生这样久也只是和自己在外奔波,薛翔心里总是有亏欠的。

他便掀开帘来,露出车外的景致,微微侧过小猫儿的身子让他瞧着外头。小猫儿看见缓缓移动的东西立时高兴起来,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薛翔见他似是在认真地看着,心下很是欣慰,甚至为他一一介绍起来,这时恰从一个人家前面经过,薛翔便道,

“那个大大的是宅子。宅子知道吗?宝宝今晚就要住在宅子里。”

小猫儿虽是听不懂他说什么,可是听见薛翔的声音他便很是振奋,小手小脚一起扭动起来,又转眸盯着薛翔的唇瞅着。

薛翔觉着他是听懂了,心下更是高兴,又引导着小猫儿道,

“方方的叫做门,这个门很大很漂亮是不是?宝宝看见了吗?”

小猫儿现下只顾瞅着薛翔了,对外头那门丝毫没有理睬的意思,邵若拙见状便道,

“儿子最喜欢看你了,门什么的又没他娘亲长得好看,小猫儿才不要看。”

薛翔回头盯了他一眼,又不肯理他,转眸看见小猫儿可爱的模样。他忍不住心软起来,低头凑在小猫儿脸边,轻轻抵住他的小额头,口中发出只有他俩才听得懂的亲昵之语。

邵若拙正欲说话,便听车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

“噫!好生亲昵的父子!”

“这父亲真是俊美无双,谁有这福气觅得这般男子,还生得如此玲珑剔透的孩子?”

“可惜可惜,都已为人父了。若是我早遇见他便好了!”

一时车外的唏嘘赞赏声响作一片。薛翔只听着,细细挑起眉来,也没有躲避的意思。邵若拙听得一清二楚,见薛翔毫无羞怯之意,反而隐隐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他不由微微挺直身子,面上略有不快地盯着薛翔。

小猫儿听见声音便立刻朝着声源看去,只可惜他还小着,转不过头来,只得在薛翔怀里踢蹬着小胖腿。薛翔见状,嘴角微微一勾,侧过小猫儿的身子,让他看见车外的几个面容娟秀的女子。

薛翔看她们的打扮气度,也不是贫苦人家的女儿,但只稍稍看了几眼,便也低头看着小猫儿去了。

女子们看见小猫儿,惊呼欢喜声愈发响了,又有嬉笑声时不时地传进车里。薛翔细细听着她们的话语,嘴边便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小猫儿见到生人又是欢喜得很,眼睛丝毫不肯松开,紧紧地盯住看。

薛翔正得意时,便听车外忽地传来一句,

“咦?这不是邵将府中的马车吗?这人怎会在他家的马车里?”

“这么一说倒也真是,不知邵将是不是也在这车里。”

此言一出,几人顿时敛了嬉笑,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薛翔闻言,立时皱起眉来,见有人还不断地朝马车中看来,薛翔回头看了眼邵若拙,神色中闪过一阵慌乱之意,便急急伸手放下车帘,搂了搂怀中的小猫儿,看向邵若拙,道,

“怎么办?”

邵若拙微微眯起眼来,看出他的担忧,邵若拙心道现下也知道怕了,他心下得意了一阵,见薛翔稍稍有些神色惶惶,还是开口劝道,

“不必担心,我自会处理好你的身份。”

薛翔闻言,微微颔首,顺下眼去也不再说话。

21.2.

薛翔与邵若拙两人又是沉默着坐在车里,过了不多时,便到了邵若拙所说的玉台寺。

这会儿小猫儿又睡着了,窝在薛翔怀里安安静静的,薛翔怕他着凉,细细裹了裹小猫儿身上的小棉毯,随着邵若拙走出车去。

邵若拙先下了车来,见薛翔抱着小猫儿不方便,他很是自然地伸出手来,目光淡淡地看着薛翔。薛翔见他淡然地伸出手来,不禁心中忽地一紧,他看着邵若拙,见他一副闲适自得的模样,想到方才两人的别扭,薛翔不由脸上有些发烧。

可仅是对视了几瞬,他仍是装作有些冷漠地避过眼去,自顾自地抱着小猫儿下了车。

邵若拙见他这般,便也悻悻地收回手去,看了薛翔几眼,见他不理。邵若拙抿了抿唇,便也作罢。

薛翔看他不动,本是不愿与他说话,又怕小猫儿吹了风,便低声道,

“走呀。”

邵若拙闻言,回过眸去看他,他微微抿了抿唇,轻轻颔首。

薛翔便十分安分地跟在邵若拙身后,随着他见了住持,又跟着一个尼子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遭,最终来到厢房前。

待两人正要进门时,薛翔忽听后头有人叫道,

“慢着慢着!”

薛翔回头见是姚音,不由奇道,

“你怎么跟来了?”

姚音一路奔来,跑得浑身大汗,站定了喘了口气,盯了眼一旁的邵若拙,道,

“不是怕你第一次见婆婆害羞呢嘛,然后我就来看看。”

薛翔顿时皱起眉来,嫌弃地盯了姚音一眼,道,

“大男人害羞个什么!现在就给我回去!”

姚音便赖着脸皮道,

“不回去~过来就累坏我了。我陪着我们家小猫儿好吧?把小猫儿给我抱着,你安心去见婆婆。”

说完这话,姚音又是看了邵若拙一眼,邵若拙便道,

“小猫儿也睡了,你让姚音抱着去厢房里休息吧,你和娘也好说话。”

薛翔看了他一眼,心下渐渐生出疑惑来,姚音见他犹豫,又是道,

“就把小猫儿给我呗,难不成我还能把干儿子给卖了呀?快给我抱着吧,就离开一小会儿,别舍不得。”

说着便伸手连抱带抢地抱走了小猫儿,薛翔见状,轻轻皱了皱眉,也不说什么。

姚音催道,

“那快进去吧,快去快去。”

薛翔一头雾水,三两下又被催着进了厢房,待掩上房门,房中顿时一片寂静,薛翔便也不再说什么。

邵若拙走进内堂去,掀开帘来,便见邵母背对着跪在蒲团上,似在低头默念经文。邵母面前摆着一座观音像,燃了香炉和烛火,屋中寂静得有些冷清。

邵若拙见状,不由心头一热,声音里隐隐带了些哀伤之情,唤道,

“娘……”

薛翔轻轻缩了缩眸子,转眸瞟了他一眼。只见邵母停了动作,微微直起身来,可仍是静默着,下一刻又微微低下头去,默念着经文。

邵若拙见她不理,微微抿了抿唇,道,

“娘,我把薛翔带来了,你……”

这时便听邵母不冷不热地道,

“到了菩萨面前也不跪下,还像个什么样子。”

这话里,似是没有明显的斥责之意,可给薛翔听了,总有股十足严厉的味道。

邵若拙闻言,没有丝毫的犹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薛翔从未见过邵若拙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愣愣地看了看邵母的背影。他皱了皱眉,也是跪在了邵若拙身边。

邵若拙见他也跪了,便低声道,

“娘是让我跪,你快起来!”

薛翔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只简短地道,

“你跪着我没理由站着。”

邵若拙万万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愣看了他许久,直到薛翔又盯了他一眼,邵若拙才收回眼来,心底渐渐有些欢喜的滋味。可他随即又清醒起来,道,

“你这身子跪不得,日后落下病根便治不好了,快起来!”

薛翔只道,

“我好得很,你别吵。”

邵若拙皱起眉来,又要说话,薛翔立刻瞪了他一眼,邵若拙紧紧抿了抿唇,碍于邵母,便也不再说话。

邵母听见这对话,微微睁开眼来,复又阖上眼去,便站起身来,拿着佛珠坐到一边的椅上,静静地打量着两人。

两人也不敢抬起头来,只是低首盯着地面,见邵母起身也不敢轻易地起来,便在佛前一直跪着。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邵若拙便对薛翔道,

“你给我起来。”

薛翔也不理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邵若拙知道他倔强,便对一旁的邵母道,

“这是我一个人的错,不关薛翔的事情。”

这便是求着他母亲让薛翔起来。邵母正坐在一边掐着佛珠,听见邵若拙的声音,她便抬起眼来淡淡看他一眼,缓缓道,

“既是你一个人的事情,那便让他起来。你可以走了,不必回来了。”

第二句邵母转眸对着薛翔道。

薛翔闻言,倏地抬起头来看着邵母,见是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秀丽的面容里却透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薛翔又默默低下头去,道,

“我既然跟他回来,便不会离去。”

邵若拙立时回眸看了他一眼,之前那股失落感早是散得一干二净,转而是一股愈发浓郁的欢喜之情。邵母看了眼邵若拙,看不见他的神情,又对薛翔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跟着他,根本就是害了你自己。”

薛翔一听,心底轻笑了一声,只道这话说得真不错,也不说自己害了他儿子,反而为自己着想起来了。薛翔也不答话,只听邵母道,

“年轻人不懂世故,只图一时之乐。你们这种事情,即便不拿上台面也是不光彩的。你若是跟着他,便要一辈子遮遮掩掩,即使到死,也入不了我们邵家的祖宗祠堂。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辱问题,连你的宗族也要跟着蒙羞。你们年轻气盛,难免会有做错的时候,但若有悔改之心,我们做长辈的也是可以谅解。今天这番话,即使我不说,想必你的父母也定会说给你听。”

薛翔听到最后一句,登时手中一紧,低下头去不肯抬起来。邵若拙随即皱起眉来,用余光紧紧地看着薛翔,一时也不好有动作。

邵母见薛翔没有反应,微微皱了皱眉,又道,

“我也听若拙说你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现下也是一会儿心里过不去。只是你要知道,我们做长辈的,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一定都是为了你们好。毕竟我们经历过的事情比你们多,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而你日后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也定会这般教育劝导你的子女对错是非。何况你跟着若拙,没有子嗣、没有传承,就是我老婆子同意,你的父亲母亲也是不会同意的!”

邵若拙听到薛翔父母这词,不禁捏了一把汗,生怕薛翔会一个不乐意便摔门而去,他又不能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薛翔,见他一直低着头,神情有些阴暗。他又抬头去看邵母,见她因为薛翔的沉默隐隐有些怒意,邵若拙紧紧抿着唇,总算明白什么叫做干着急。

这时只听薛翔缓缓地道,

“我既是跟他回来,便没有回去的可能。我答应了他要和他回家,就不会违背我的承诺。如果夫人认为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那我只能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不愿意、也不能再离开他了。”

22.1.用计

邵若拙闻言,缓缓转过头去,嘴角已是忍不住地挂上笑意。

薛翔说罢这话,只觉耳后阵阵地发热,心口竟也怦怦直跳。他硬是静下心来,想着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小猫儿日后能有个安稳的生活,可是越这般想着,心中的那份悸动越是难以压制。

他不由悄悄转眸看向一边的邵若拙,见他不看自己,薛翔立时有了些不忿之意,心道这种丢脸的话都替他说出来他竟还真嫌自己太丢脸。

薛翔便不屑地别过眼去,不看邵若拙,又不肯看邵母,就这般僵僵地跪着。

邵母听他说的这番话,两条细眉只是紧了又紧,不想薛翔是这般豁得出去的人物,脸皮身段什么的竟也都不要了。

邵母的口气里立刻有些了不满之意,便是呵斥道,

“你既是不愿离开他便眼睁睁地等着他被你害死吧!”

说罢,她便腾地坐起身来,对着邵若拙毫不客气道,

“你给我进来!”

邵若拙这才抬起头来,见母亲这般生气,他皱了皱眉,拉着薛翔站起身来。邵母见他紧紧牵着薛翔的手,面上又有不快之意,只一拂袖,便气冲冲地走进内厅的小隔间里去。

邵若拙见母亲走了,便对薛翔道,

“你呆着这里不要乱走,我马上就出来。”

薛翔看邵母的反应,想这江湖女子脾气总是刚烈强硬的,自己不留分寸地说了这样一番话,正是给了邵母无比的难堪。薛翔皱了眉,拉住邵若拙道,

“我陪你进去。”

邵若拙握了握他的手,道,

“我会把娘劝服的,你别担心。”

说罢便松开薛翔的手独自跟着邵母进去了。

薛翔见他离去,又不好进去,只怕火上浇油。他只站了一会儿,便听里头传来一声厉声的呵斥,

“你给我跪下!”

薛翔听了立刻皱起眉来,顾不得许多,也匆匆地走进去,悄悄掀起帘来,便见邵若拙又是跪下了,面前摆着一块被供奉着的灵位。

薛翔遥遥看去,只见了先父两字,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啪的一声。薛翔登时心下漏跳一拍,正是见邵母拿了几条细长的藤条抽在邵若拙背上。

薛翔顿时睁大了眸子,心道连家伙都准备好了,这老太太还真是早有准备啊!

邵母连抽了两下,均是使了全力,抽得邵若拙背上立时出现了两道血痕,气得邵母眼角都皱出纹来。

邵若拙只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任由母亲抽打。薛翔见他这副受气包的模样,不由紧紧皱起眉来,正要作势闯进去,便见邵母指着邵若拙面前的灵位道,

“不孝有三,是哪三不孝!”

薛翔便听邵若拙一字一句道,

“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

他背到这儿,却是停顿下来不再继续。薛翔皱了皱眉,一时有些疑惑,不知邵若拙是要做什么,便也按捺着不动。

邵母听他没了声响,心底的怒火登时被邵若拙的一把油浇得老高,不禁粗了声音喝道,

“三者之中,哪个为大!”

邵若拙沉默着,迟迟不肯说话,邵母见他不答,更是光火,又啪啪抽了两下。邵若拙低头忍着痛,满是悔意道,

“娘……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邵母便停下手来,喝道,

“知道错了?知道对不起我了?你说!你当着你爹的面说,你到底哪里对不起我和你爹!”

邵若拙抿了抿唇,又是不说话,待静了一阵,才道,

“我也不能对不起他……”

邵母闻言,立时气得涨红了脸,啪地一声抽在邵若拙身上,斥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就知道对不起别人,我和你爹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就知道对不起别人!”

说着又是一藤条抽在邵若拙身上。

邵若拙低声叫道,

“娘……”

邵母连着几下抽在他背上,骂道,

“你还知道叫娘!你还知道对不起我!我养了你这么多年,都白养了!都白养了!”

连着几句,都是说一句抽一次,说一句抽一次,力道一次比一次发狠起来。

薛翔听着那藤条抽在血肉里声音,见邵若拙背上立时血肉模糊起来,他不由别过眼去,双拳紧握,却在心里恨恨骂道,活该!你活该!都是你自找的!

邵若拙虽说从小被邵母打惯了,可是疼还是真心有的,现下邵母也毫不手软,打得她自个儿手心全红,更不提邵若拙背上狼藉一片,连额上都隐隐冒出汗来。

邵母是眼看见薛翔站在一边的,见他也不上来护着自己儿子,反而别过眼去,她心底也不禁伤心起来,只道邵若拙看错了人,打成这样也不来护着,只怕是为了钱财地位才勾卝引自家傻乎乎的儿子。

可是别人家的儿子打不得,可自己儿子不争气总是有理打的,邵母又是狠劲抽了几下,骂道,

“你个小东西!不长眼!看见皮相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我叫你不长眼!叫你不长眼!”

薛翔才不会听不懂她的意思,登时皱起眉来,便是喝道,

“住手!别打了!”

邵母听见薛翔的话,停了手,瞪向薛翔,道,

“你既是要与他在一起,便要清楚这后果是什么!这次是我打他,下次下下次,他就要给无数人唾骂耻笑!你要是为了他好,就别再拖累他,趁早离开走得远远的,别再教这不长眼的东西给看见了!”

薛翔听罢,转眸看了邵若拙一眼,又抬眼看向邵母,只见他异常平静地道,

“要我走,可以,那夫人能不能保证他不会再来找我?”

邵母立时皱起眉来,看了看邵若拙,又看向薛翔,道,

“只要你离开。”

薛翔微微勾了勾嘴角,道,

“好,我可以离开,敢问夫人要用什么办法让他不再来找我?”

邵母眯了眯眼睛,怒意却消了不少,扔开手中的藤条,道,

“给他娶一房妻室,等他成婚生子,心自然就安定下来了。我定不会让他再去扰你清静。”

薛翔却是毫不客气地道,

“若是他娶妻生子,心底还是不安定,还是想着我怎么办?”

邵母立刻有了些厌烦之意,心道这小子还真不要脸,这种话也都说得出口。不等她回答,薛翔便道,

“如果我不叫他死心,他便不会死心,可就算我让他死心,他还是会只想着我一人。”

邵母闻言不由冷笑了一声,道,

“后生便这般肯定?”

薛翔只淡淡道,

“如果夫人愿意,我也可以试一试。”

邵母听见这话,心中立刻不快起来,瞪了薛翔一眼,又转头看向邵若拙。她转了转眸子,只怕邵若拙这笨小子真会这般挂念薛翔一辈子。

22.2.

薛翔又道,

“要我离开,我是无所谓的。只是怕夫人管得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我再说得难听一点,待得夫人百年之后,他还是有让我回来的心思,到时我们依旧会在一起,即使被众人耻笑,即使要被祖宗除名,我可以不在乎。”

邵母便道,

“你以为他也可以不在乎?”

薛翔不由轻笑起来,道,

“他若是在意,便不会叫我回来。”

薛翔这番话,说得极为洒然,他越是一副不在意、可以随时离去的姿态,越让邵母感觉他在邵若拙心底的分量绝对不轻。况且最后几句,几乎是撕破了脸皮,等邵母死了,他们想怎样便是怎样,她管得了邵若拙小半辈子,可也管不住他一辈子。

只是邵母素来是爽快的女子,对死不死没有什么很大的忌讳意思,即使薛翔撕破脸说了这句话,她也只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再配上邵若拙的性格,听起来似是非他薛翔不可了。

邵母虽是听了这么多,可终究是放心不下,道,

“之前你眼见他被打,你也袖手旁观,看起来也不是很在乎我的儿子。”

薛翔听她松嘴了,微微顺下眼去沉默了一会儿,邵母见他不作答,心中一时悲愤起来,正要转头去骂邵若拙时便听薛翔道,

“我很在乎他,可是我看不懂他是不是也一样在乎我。我怕他要我留下,也只是为了一句他对不起我而已。如若真是这般,我会自觉地离去,绝对不会纠缠于他,让夫人难堪。”

邵母这下一时有些没法子了,这时邵若拙便低声叫道,

“娘……我、”

他忽地顿下来,重重地咳嗽起来,连脊背都阵阵颤抖起来。薛翔见状,忙快步走到邵若拙身边,扶着他的肩,只听邵若拙咳了几声,突然便见他呕出一口血来。

薛翔登时大吃一惊,邵母疾呼道,

“怎么回事!怎么呕血了?”

邵若拙又是咳了几声,脸色都雪白起来,可目光仍是清亮得很。薛翔一时有些慌了,连连抚了抚他的胸口,道,

“我去找姚音来,我马上去找!”

不想邵若拙抓住他的手,死死不肯放开,薛翔听他道,

“我对不起你、不该、强迫你回来……可是我、”

他又是顿下来,连着咳嗽了几声,薛翔最见不得他这般狼狈的模样,额上隐隐冒出汗来,忙是道,

“我是自愿跟你回来的,你没对不起我。别说话了,我去把姚音找来,你别说话。”

邵若拙见他又要离去,发了狠地抓住他的手,转头对着邵母,十分虚弱地道,

“娘……我对不住你……让你生气、让你跑到这么冷清的地方住了大半年。可我真是喜欢薛翔,才把他、把他带来给你看。儿子真心喜欢他,就算没有子嗣,我也要把他留在我身边。”

薛翔听着他的话,渐渐觉着有些不对劲了,先不说话的内容,光是说话的口气便是中气十足,和邵若拙一脸苍白的模样根本合不上拍呀。

他不由眯了眯眼睛,却也让邵若拙继续抓着手,仔细打量起他的神情来。

邵母见着他这副样子,心底早是同意了不下几万遍,可又是不太甘心,一下子就没说话。邵若拙便惨声道,

“娘……”

加上这声娘一催化一升温的,配上他满脸苍白嘴角带血的神情,邵母一时昏了头脑,便急忙点着头,道,

“好好、我答应你,你们俩好好的就成。只要你们俩相互喜欢,和和乐乐的,娘都喜欢。孩子什么的,娘也不担心,你堂表兄弟那么多,过继哪一个的孩子不是呢。若拙啊,若拙……”

只听邵母说完这么一番话,连孩子的事情也交代完毕了,邵若拙很是及时地眼一闭,身子一软,直愣愣地倒进薛翔怀里去。

薛翔眼看着他倒下来,也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今儿邵若拙的这出戏,他算是看透了。

苦肉计,使得真是难看极了!要是早有这出,干吗不早些使出来……

薛翔只想到这里,心下顿时漏跳一拍,不由暗自动了动手,发觉被邵若拙握着动不了了。他皱起眉来,死命将手自邵若拙手中抽回来,趁势在邵若拙腰上狠狠掐上了一把!

用计便算了,竟然敢算计到自己头上来!

邵若拙被他掐得生疼,无奈是装死状态,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听见邵母伤心地唤道,

“若拙啊,若拙……醒一醒啊,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邵若拙根本不敢搭理自己母亲,微微眯开眼来看了看薛翔,正见他斜过眼来瞪着自己。邵若拙立即闭上眼去,身上虽是痛着,可心底乐开了花,他悄悄凑到薛翔耳边,微动着唇,道,

“就是没有小猫儿,我也会让娘接受你的。”

薛翔本是憋了口怒气,听了邵若拙这话,心口猛然一动。他抿了抿唇,微微有些不快,但邵若拙的唇还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缓缓地冲上来,薛翔不由地侧过头去。

邵若拙眯开眼来,正见薛翔的脸慢慢变红,红晕渐渐扩大开来,直到红透了耳尖。

邵若拙看了,心口怦怦直跳,便不自觉地睁开眼来,盯着薛翔直瞧。邵母见他睁眼了,满是欢喜道,

“若拙你可算醒了。”

邵若拙担心自己露馅了,便满口虚弱地道,

“娘……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到……”

薛翔缓缓斜过眼去,慢慢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邵母现下只满心的关怀,忙是道,

“娘同意你们俩在一起,你和小翔好好地过日子,你们高兴娘就高兴!没有子嗣没关系,没关系的。娘只要看见你们俩好好的就好。”

邵若拙只闭了闭眼睛,轻声说着好、谢谢娘。薛翔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若是真没有子嗣,邵若拙这般作为,实也太自私了。

既然邵若拙是“受了重伤”,邵母便急着要先请了大夫过来看过才好,薛翔没有法子,就是装模作样也得把姚音请来先给邵若拙看看“伤势”。

这下便差人将姚音给请来了,顺带抱来了已经睡饱了的小猫儿。薛翔出门去迎,而邵母则留在屋内照顾着邵若拙。

邵若拙这下可难堪了,被薛翔倒腾着趴在榻上,面对他娘又要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好容易挨到薛翔带了姚音进来,将邵母的注意力转移了,邵若拙才是好过了一些。

邵母眼看着姚音进来,乍一看倒像个标致的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小小的孩子。姚音见了邵母,依着礼仪是要问好的,他便顺手将小猫儿塞回薛翔怀里,故意依着女子的礼仪给邵母问了个好,可也不说话,就是一双大眼亮晶晶地盯着邵母直笑。

邵母起身来,疑惑道,

“这是……”

薛翔还未开口,小猫儿不知怎么了,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便在薛翔怀里哭闹起来。薛翔忙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当着邵母的面低声安慰起来,

“小猫儿不哭,宝宝不哭。”

姚音见了,便好死不死的伸出手来,帮着安抚小猫儿。

邵母见着这场面,又见那“姑娘”时不时回过头来冲着自己笑。邵母顿时懵了,看了看薛翔“儿媳妇”,看了看姚音“姑娘”,又看了看正“虚弱”着的邵若拙,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便对薛翔道,

“这是怎么回事?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薛翔还不明所以着,便道,

“这是我的孩子。”

这话听在邵母耳朵里,可不是这么回事情,她看了看薛翔和姚音,又回过头来看邵若拙,登时瞪大了眼睛,伸手一把拎起邵若拙的后颈,指着薛翔和姚音,喝道,

“你这臭小子!这是怎么回事!人家连孩子都有了你还把他领回家做什么!”

邵若拙可想不到姚音在背后阴他一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便道,

“娘!有了孩子才更要把薛翔带回来呀,这也是我的孩子。”

邵母听着这话更是气了,喝道,

“他连老婆孩子都有了你还硬要把他带回来,还说这是你的孩子!你这小子,你这小子做的什么混帐事情!”

邵若拙听着,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了,连忙爬起来,抓着邵母的手,看了看一边的薛翔和姚音,见姚音在那儿嘿嘿地笑着。他顿时皱起眉来,也不顾身上的伤,下榻去径直走到薛翔面前,狠狠地瞪了姚音一眼。

姚音便嬉笑着让开了。

邵母眼看自家儿子揽过薛翔的肩,听他道,

“娘,这是小猫儿,是薛翔给我生的儿子。我已经有儿子了,你也有孙子了。”

邵母听了,半晌半晌回不过神来,邵若拙与薛翔对视了一眼,邵若拙道,

“把小猫儿给娘看看。”

薛翔颔首,走到邵母身边,将小猫儿放进她怀里,道,

“娘,这是小猫儿。”

邵母只愣愣地接住,一双秀丽的眼在小猫儿身上转了转,又转了转,末了她忽地冒出一句,

“这小家伙,长得还真像我孙子。”

23.1.离意

薛翔向姚音讨了金创药后,进得门来便听邵若拙道,

“小猫儿呢?”

薛翔见他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走上前去,倒腾着手里的小瓶,漫不经心道,

“给娘抱去了。把衣服给脱了。”

他便是这样简单的两句,就不再说话。

邵若拙十分老实地哦了一句,便动手解开自己的腰带。他一只手正忙活着,便觉着薛翔的眼光在自己打量着,邵若拙停下手来猛地抬起头看他。

薛翔心里正乱着,冷不防地被邵若拙一盯,薛翔自己也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睛,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邵若拙此时心底还是欢喜得很,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垂下手来,叫道,

“你来给我解。”

薛翔瞟了他一眼,侧过头去,异常冷漠地道,

“又不是两只手都断了干嘛使唤我。”

邵若拙倒也不气馁,知道他的性子,现下定是为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后悔着呢。他索性眼一闭,肩膀一塌,捂着自己的伤手,病怏怏地道,

“哎哟……这胳膊怎么这么痛……”

薛翔斜了他一眼,一副作壁上观状,甚至有些乐呵地道,

“是不是胳膊又断了?”

邵若拙听他这样说,还继续装着,虚弱地点着头,道,

“好像刚才被打到了。完了完了,胳膊要废掉了。”

薛翔很不情愿看他,但又忍不住走上前去,一把扯过邵若拙的腰带,仔细地帮他褪了衣裳,却也一言不发。

邵若拙最是喜欢他安静的模样,便一直盯着薛翔,似是一刻也不愿放开般,就这般脉脉地看着。

薛翔低着头,一时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直到抬起头来与邵若拙目光相接。薛翔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立刻别过眼去,但这回却小声嘀咕道,

“瞎看个什么劲儿。”

邵若拙很是惬意地笑道,

“喜欢就看。”

薛翔依旧低着头,接着道,

“不怕看腻了?”

邵若拙的笑更是灿然了,他又道,

“喜欢的东西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的。而且你会变,每时每刻看你都是不一样的,又怎会腻味?”

薛翔听见这话,微微笑了笑又迅速地平静下去,手上仔细而缓慢地褪下邵若拙背上与伤口黏在一处的衣物。邵若拙听他声音自背后闷闷地传来,

“终有一刻,我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模样。”

邵若拙微微皱起眉来,不知是因他这话还是背上的伤口,可他硬要道,

“我不喜欢没有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薛翔的动作忽地一停,他黑亮的眸子微微一动,又恢复到那种平静的样子里。邵若拙只听他道,

“是么……可惜,”

薛翔猛地用力将已是破烂的衣裳一扯一撕,刺耳的裂锦声中,饶是薛翔的这声冷笑被压抑得如此低沉,邵若拙还是听到他那句,

“我的一切都已经被你毁掉了。”

邵若拙的心口猛然一阵怔忡,他站在那儿,一时都不知该再说什么,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薛翔自以为他没有听到,可即使邵若拙听见他也是没什么顾忌的,事实就是事实,现在要让他甘为人妻,碌碌一生的一人,就是邵若拙。

但他看到邵若拙背上流血的伤痕,薛翔又别过眼去,只道这伤有多痛,也该让邵若拙尝尝!他仅是伤了身体,没有不会愈合的伤口,但自己要赔上的,是一世荣光的代价。

自己失去的这些,邵若拙这辈子,也还不起他!

薛翔这下胸口憋了闷气,不由喝令着道,

“过来趴着!”

邵若拙不由抿了抿唇,转身过去看他,见薛翔又别过脸去。他动了动眸子,慢慢地走到薛翔身边,薛翔的面上很是平静,可邵若拙知道他此刻又是在怨恨自己。

金钱地位,对于薛翔而言,便这般重要?

邵若拙看着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傻愣愣地看着。薛翔受不得他的目光,厌恶地扭过头去,压抑着声音道,

“快,趴着!”

邵若拙抿了抿唇,这下也不敢去激怒他,便乖乖地趴在榻上。薛翔又怕他压着手,便道,

“还是坐着吧,起来。”

邵若拙只哦着,就一骨碌地爬起来坐好,一下也不明白薛翔的意思。

薛翔看见他结实的臂膀,稍稍别过眼去,捏了捏手里的小瓶,面上一副十分厌恶地坐在邵若拙身边。

他推了推邵若拙,命令着道,

“弯下去点,别挤着手。”

邵若拙又是十分老实地哦着声,将受伤的手让开了些,微微弓起背来。薛翔便打开小瓶将药粉洒在他流血的伤口上,邵若拙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嘶地叫出声来,脸色都有些狰狞了。

薛翔立刻停了手,神色难看了几瞬,恨恨地道,

“你也知道痛!下手是你亲娘,要换做别人,痛死你都没话可说!”

邵若拙忍过这阵痛,微微转过头来,道,

“当时你被李诀打,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管教好他。”

薛翔又想起当初打断了他的手臂,李诀也是愤恨至极才来替邵若拙报仇,他想到那诸多事情,顿时头疼起来,索性将药瓶往邵若拙怀里一塞,起身便走,道,

“我去看小猫儿,你自己处理。”

邵若拙见他要离去,忙是伸手拉住薛翔,薛翔一时心头火起,使了狠劲甩开他的手。邵若拙眼见他要走了,便急忙去抱住薛翔,只有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急道,

“别走、别走!”

薛翔挣了几下,不料他一只手也这般有力,薛翔死也挣不开去,便疲惫地松下手来,一句话也不肯说。

23.2.

薛翔挣了几下,不料他一只手也这般有力,薛翔死也挣不开去,便疲惫地松下手来,一句话也不肯说。

邵若拙将脸贴在他耳边,借着身高的优势,又将唇凑在薛翔颊上,现下还不敢亲下去,只敢虚虚地凑着,温声地道,

“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别憋在心里,会憋坏自己的。”

薛翔只十分冷漠地偏过头去,不肯让他触碰,过了许久,邵若拙才听他有些咬牙切齿地道,

“你想怎样!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邵若拙闻言,想要转过他的身子,又怕薛翔挣脱了,便紧紧地抱住他,听薛翔生气不由有些急迫道,

“我想你好好的,别再去碰那些凶险的事情。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养你,还有小猫儿,这样难道不好吗?”

薛翔听罢,疲惫地阖上眼,似是无力再睁开。他几乎是带着绝望道,

“不好、不好!都不好!我求你、我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吧!这不是我该有的生活,我也不想在你身上耗尽我的一生!我的人生还很长,我不想就这样被你关着过一辈子!”

邵若拙闻言不由手上一紧,只得重复道,

“我只想你好好的!你就听我一次!呆在我身边不要再走了!我不是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是想看到你每天都能平安。你就听我一次,也算做我求你!”

薛翔顿时挣扎起来,十分激动地道,

“不要!我不要!这样被你关一辈子我会疯掉的!你把小猫儿还给我,让我和小猫儿走!我不要留在这里!你放手!你放手啊!”

邵若拙不知该如何去安抚他,见他挣动不断,几乎就要离开自己的桎梏。邵若拙心下一紧,便狠声道,

“你怎可如此自私!你要去追求荣华富贵那小猫儿怎么办!你要是把他带走了又管不了他,难道你忍心把他送给别人!”

薛翔一听见小猫儿,顿时停下动作来,邵若拙倒从未想到他会这般重视小猫儿,几乎是当作性命一般看待。他也记得薛翔说过,如若要小猫儿留下,即使放他离去他也是不肯的。邵若拙忽地明白了,薛翔最看重的,仍是他自己的骨肉,可却不知,这里面,有没有他邵若拙的份量。

邵若拙便趁势道,

“若是你带了小猫儿走,你能保证时时刻刻都不离开他吗?要是你离开他,他饿了渴了怎么办?你便由着他哭?你照顾不了他,就要找别人来照顾,难不成你还要娶个女人、让她来照顾小猫儿?小猫儿不是她亲生的,你怎知她会怎么对待小猫儿?”

薛翔听了,渐渐安静下来,空洞着一双美目默不作声。

邵若拙继续道,

“你总想着自己,想着还有一生的年华要去争取富贵,那你有没有想过小猫儿?你一个人奔波可以受得了,难得你也忍心让小猫儿跟着你风餐露宿?薛翔,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小猫儿还这么小,你还得为了小猫儿想。”

薛翔听罢,静静地沉默了好久,许久,他才是道,

“你懂,你什么都懂。小猫儿是我的命,可如今你连我的命都要抢走!”

这声音,是异常的凄凉与无助。

邵若拙闻言,艰难地抿了抿唇,他贴在薛翔耳边,呢喃着道,

“小猫儿也是我的儿子,没有人要抢走他。我们都是为了小猫儿好,你乖乖听话,别再想着以前的事情,小猫儿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薛翔立时冷笑起来,凄凉道,

“对、对!你们都是为了小猫儿好,只有我、只有我为了赢你、为了荣华富贵连我的亲生儿子都差点害死!都是我的错、什么都是我的错!你满意了没有!”

邵若拙听他这样无理取闹不由大声喝道,

“薛翔!你是发什么疯!”

薛翔登时眼眶通红,深深低下头去,他吃力地喘了几口,死死忍住泪,可邵若拙的话时时刻刻都揪住他的心。几乎是带着哭腔,薛翔紧紧闭上眼去,回想起当初的痛苦,声音发颤地道,

“他在我肚子里一直动、我知道他很难受,我也不好过、可是、可是他那么大了,我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他。我好怕、我怕他被人发现了,可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不要他……他这么小、这么乖,他是你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不要他……”

邵若拙这才听懂他说的什么,他翻过薛翔的身子,紧紧地搂住他,让薛翔的脸贴在自己肩上。

薛翔感受他的温热,使尽了气力抱住邵若拙,眼角不由地滑出泪来,邵若拙听他断断续续地道,

“然后我求姚音帮我束腹,姚音不敢,我也很怕,可是肚子太大了,连衣服都穿不上、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那个时候好痛,比什么伤都痛,小猫儿被勒得不舒服,然后他就一直动,后来、后来就有血流出来……我以为孩子不行了、我站在那里,就看着血从我腿上流下去,流到脚踝边,热热的、温温的……”

邵若拙听着他说话觉着薛翔已是有些语无伦次了,他使劲抚着薛翔冰凉的脊背,将下巴抵在他后颈上,安抚道,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小猫儿都好好的,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迫不得已,不是你的错。”

薛翔却惨惨道,

“你说他会不会恨我、恨我这样无情,从没为他想过……”

邵若拙便道,

“你既是这般想,便不要再想着离去。我们抚养小猫儿平安长大,比起你一人奔波不是好得多吗?”

邵若拙说罢,半晌听不到他的回应,邵若拙以为薛翔仍是不肯,心里渐渐失落起来,便低声唤道,

“薛翔,你仍是不肯吗?薛翔,薛翔?”

邵若拙听他没有反应,忙是翻过薛翔的身子,不想他直接身子一软直直向着地上去了。邵若拙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及时抱住薛翔,发现他早是昏迷过去。

邵若拙不禁暗骂该死,万万想不到薛翔体虚到这种程度,急忙伸手掐住薛翔的人中,对着外头大声地喝令了人来。

24.1.加剧

薛翔一觉醒来,先是皱起眉,只觉一阵剧烈的头疼,额角上更是疼得厉害。姚音见他动了,忙是道,

“大人醒了?”

薛翔只虚虚地睁开眼来,很快又阖上眼去,便撑着要起来。姚音急急按住他的身子,道,

“大人身子还虚着,好生躺着吧。等会儿喝了药再躺一阵便无大碍了。”

薛翔的精神非常不好,头也痛得厉害。他抓着姚音的手,低声道,

“小猫儿呢?”

一出声,连嗓音都有些不大对劲,隐隐有了些沙哑。

姚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细细瞧了瞧他的脸色,拉了拉薛翔身上的被褥,安抚道,

“小猫儿给邵若拙抱着呢,大人你别担心。大人渴了吗?或是饿了?中午到这会儿还没吃过东西呢。急急忙忙走了一大圈,他也不知道累坏了你,就晓得他亲娘儿子好,也不问你的身子……”

姚音说着,不觉地便抱怨起来,自己发觉后便有些不怿地扭过头去,不敢看着薛翔。薛翔轻轻皱起眉来,脑子混混沌沌地也不知道姚音在说些什么。

姚音看见他的模样,不由心生怜惜,轻轻叹了口气,将薛翔有些冰凉的手温柔地放回被窝里去,温声道,

“军队里什么也没有,大人受了那么重的伤,生了孩子又没好好调理,你自己再不好好顾惜自己,又怎么指望着别人来好生照顾你?”

他又是特意在别人那个词上加了重音,甚至带了些讥讽的味道,邵若拙那东西,几乎是在触犯他的底线。

薛翔也没有回应他,半眯着眼睛很是安静地躺着,昏昏沉沉地又要睡去了,后来朦胧里又听姚音絮絮念着药和食物都要喝完吃完,吃不下也得吃,接着听他口气有些暴躁地说了些什么话。薛翔只听了一阵,便睡着了,脸上带了些红晕,安安静静地显着十分安份。

姚音见他睡了,也没有法子,替薛翔掖好被子便走出门去。这时李诀正迎面走来,见姚音出来了,他顿时面露喜色,叫道,

“你去哪儿了?我半天找不着你。”

姚音也不理他,神色难看地偏过头去,转弯径自走了。李诀看出他的不快,忙是追上去,贴在他身侧,小心翼翼着道,

“怎么了?是不是你家大人怎么了?”

姚音横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也不说话。李诀见他不高兴了,瘪了瘪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劝他,扯着姚音的衣角,道,

“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你别干着急,就是着急了没用不是?”

姚音听了,心里缓了缓,觉着对他生气也不是个事情,便敛了敛神色,有些失落地道,

“我只想我家大人能高兴,他要是高兴了我也不必担心什么。”

李诀这个二愣子便奇道,

“他不高兴?不会吧。我看我哥和你家大人蛮好的呀。”

姚音听见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甩开李诀的手,厌恶地道,

“烦死了!别跟着我!”

李诀哪儿舍得让他离去,忙是道,

“别生气别生气,我跟在后头你在前头走,保证不给你烦心成吗?”

姚音甩不开他,蹬蹬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回头不快地盯着李诀看。李诀被他盯得发毛,慢慢顺下眼去不敢看他,姚音眨了眨眼,两片浓密的羽睫一抬一盖的,衬着他白皙的肤色,整个人就有一股子灵动劲儿。

李诀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便妥协道,

“好、好!我走,我走好了吧?”

他转身要走,却忽地被姚音伸手揪住了领口,硬生生被他拽到面前去。

姚音微仰起下巴,吓得李诀不禁缩紧脖子,姚音眯了眯眼睛,异常不快道,

“你最近皮痒了是不是?敢不听我话了对不对!”

李诀早在心底求饶了几百回,连声道,

“没、没、没有!你不高兴我走开一点就好了,你别生气、别生气。”

姚音甚至皱起眉来看他,这是完全不愿意放过他的意思,李诀见状,连挣扎都不敢,只得诺诺地道,

“好吧,是我不对,你有火就冲我发吧。”

姚音又盯着他看了好几刻,直到李诀额上都冒出汗来,他才是大手一甩,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李诀吃了哑巴亏,莫名其妙被姚音发了火,自是不敢说什么,之后便悻悻地离去了。

邵若拙便站在不远处,将两人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见二人几乎唇齿相贴的亲昵动作,他不由微微顺下眼去。失落了片刻,待李诀走了,他便端着药碗和晚饭进了薛翔的房间。

邵若拙只想着,他倒宁愿薛翔凶恶一些,也不愿受到对方施加的冷落之意。

他进了房间见薛翔睡了,脸上微微泛着红,难得安静沉稳的模样。邵若拙看了看手里的药,想着冷了便不能喝了,再温着又会失了药效。

他纠结了几下,将东西放在几上,坐到榻边去唤了几声薛翔,硬是把他叫醒了。

薛翔醒来,觉着头痛更甚,不由紧紧皱起眉来,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邵若拙只有一只手,也不方便,他想着将薛翔扶起来,再把药喂给他喝了,可薛翔的身子瘫软着,被邵若拙笨拙地搬弄了半晌。

邵若拙只得道,

“薛翔你起来坐好了,要喝药了。”

薛翔正头疼得厉害,这家伙又不给自己安歇,便伸手推搡着,不快道,

“不喝了!你走开!”

邵若拙一手托着他的身子,耐心地道,

“听话,药喝了病才能好,来坐好了。”

薛翔厌烦至极,推开邵若拙的手,有气无力地道,

“你走开、你走开!”

邵若拙只得安抚着道,

“你别这样,听话,喝了就没事了。”

两人就这样推搡了几下,一来二去,薛翔手上没了轻重,也不知怎么地就推到了邵若拙还伤着的左手,这一推,好嘛,恰是使了蛮力,便让他的伤手砰地一声撞在了榻边的镂空雕花里。

邵若拙登时脸色一白,捧着手半晌说不出话来,连唇都不自觉地抿得极紧。薛翔眼看他撞到了手,可头顿时又疼得厉害起来,他不由捂着额头躺倒在榻上,身子越来越热,渐渐地也没了意识。

24.2.

邵若拙见他没了反应,一时也顾不得手疼,抱起薛翔急声道,

“薛翔?薛翔?”

他将手覆在薛翔额上,这才发现他额头滚烫,折腾了这些日子,竟也将薛翔累垮了。邵若拙看见他颊边淡淡的红晕,不由有些心急,将薛翔放好了,便急急忙忙地跑出门去。

邵若拙甫是开门冲出去便险些撞上了邵母,他急急停下,撞上的手臂却一阵剧痛。邵若拙不由疼得弯下身去,紧紧抱住左臂,脸色都有些狰狞起来。

邵母见状忙是扶住他,急道,

“怎么了?撞着手了?”

邵若拙急着摇了头,捧着手臂,向着屋内望了眼,道,

“薛翔发烧了,你先看着他,我去找姚音来。”

邵母闻言大吃一惊,道,

“怎么好好的就发烧了?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邵若拙只心急着要去寻姚音,也不顾邵母说什么,只敷衍着道,

“没。薛翔最近累坏了,您看好他,别让他到处乱走。”

邵母微微皱起眉来,想着先放过他,道,

“那你快去,我先照顾着小翔。”

邵若拙便急忙走了。邵母进了屋来,见薛翔病怏怏地躺着,想着他下午还是那副骄傲孤冷的样子,可真是生起病来,还是与邵若拙生病时一般模样。

邵母自打见了小猫儿,对薛翔的好感程度猛增,想想他一个大男人,既然都肯放下颜面跟着邵若拙回来,甚至连孩子都为他生了,她个做娘亲的,又有什么好阻拦的。邵若拙也喜欢,孙子也有了,只要薛翔是个懂事的孩子,邵母是百般地愿意接受这个“儿媳妇”了。

她也明白邵若拙的性子,虽是喜欢,可面上不一定会说出来,加上脾气又有些鲁莽。邵母觉着薛翔定也不容易,平日了少不得受邵若拙的闷气,又从管家公那儿听说薛翔“教子有方”。邵母心底可是欢喜极了,对薛翔的印象可是大有改观。

她摸了摸薛翔的额头,觉着真是病得不轻,忙是叫人打了冷水来,打湿了巾帕敷在薛翔额上,坐在榻边耐心地守着自家儿媳妇。

过了不久,邵若拙便带着姚音匆匆进来。姚音皱着眉挤到薛翔身边去,给两人的神情并不是太好看,邵母也只皱了皱眉,便让开了。

姚音一手为薛翔诊脉,另一手拿开巾帕覆在他额上,头也不回地对邵若拙喝令着,

“去按刚才写的药方煎药,多拿床被子来,再烧几个炭盆,尽快让他发汗才好。”

邵若拙勉强记下了,正是起步要走,又想着让邵母先出去,还未开口。姚音以为他是磨蹭,心下顿时恼火,回头瞪着邵若拙大声喝道,

“快去啊愣着干什么!”

邵母闻声不由一愣,还没反应便被邵若拙一把拉走。两人出了屋,邵母一下甩开儿子的手,有些不快道,

“那个大夫是怎么回事,怎地这般无理!”

邵若拙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着道,

“娘,你别生气,他只是担心薛翔。这边也不用您忙活了,您去看着小猫儿,薛翔由我照顾就是了。”

邵母听了又道,

“你和薛翔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成这样了?你可别不心疼他,这刚生过孩子的……”

邵若拙听了一半便头疼起来,忙是推着邵母,叠声道,

“娘、娘!你就别折腾了,快去看你的孙子吧!薛翔我会照顾好的!”

说着便推着自家娘亲向外走。邵母拗不过他,见邵若拙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妥协道,

“那你也照顾好自己,这刚刚回来,一会儿安生都没有,”

她看见邵若拙微微眯了眯眼睛,便改口道,

“好好,娘走了,你们俩都好好的。”

这才是离去。

邵若拙眼见母亲走远了,松了口气,却立刻皱起眉来,方才奔得急了,背上的伤口似乎也开裂了。他伸出右手来想摸摸后背,不想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皮肉撕裂之痛。邵若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痛勉强伸出手去,收回手来却见指尖沾了些血迹。

他闭了闭眼睛,怕是血已浸湿了衣物,又不敢给人看见,便匆匆交代了奴仆去准备事情,自己则偷偷去换了身衣物,随即又来到薛翔的房间。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四周也点了烛火。

邵若拙走进屋去,见四下里已又多摆了几个火盆,屋中也温暖了不少,便走到姚音身边,看了看薛翔,道,

“放着给我来吧,你先去吃饭。”

也不等姚音表态,一把拿过他手中的帕子,随即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姚音亦是扭头盯着邵若拙,眼中丝毫没有怯意,邵若拙这举动,分明就是在逼他姚音走。

两人互看了许久,先是姚音转过眸去看了眼薛翔,继而他又回过头来,瞪了邵若拙一眼,不置一词,便甩袖而去。

邵若拙看了看姚音离去的身影,微微垂下目光,又将视线移到薛翔身上,见他紧紧皱着眉阖眼睡着。

邵若拙便坐到他身边去,将帕子覆在薛翔额上。薛翔正是头痛得厉害,冰冷的帕子贴上来便愈加不适,他扭过头去,将头朝着里头,使巾帕滑落下去。

邵若拙见帕子滑了,又将它放在薛翔额上。薛翔这下有些生气了,伸手扔开帕子,紧紧裹着被子转身蜷在床榻里头。

邵若拙见着这举动,以为薛翔是对自己生气,他抿了抿唇,将手贴在薛翔额上,见他张唇喘息着,气息也十分沉重。他指尖微动,轻轻抚了抚薛翔眉角。那双温暖的大手贴上来,温温热热的很是舒适,薛翔这才安稳下来,轻轻扭着头在邵若拙手掌下蹭了蹭,渐渐松开眉来。

邵若拙见他安稳了,自己也很是安慰地抿了抿唇,他坐近薛翔身边,将手轻轻贴在他额上,自己也闭上眼来,松了口气,总算有了一息安稳。

过了不多时,又煎了一碗药来,之前那碗安神的药早就凉了不能再喝。邵若拙这下学聪明了,也不叫醒他,直接让婢女托着薛翔的下巴,自己则端起药碗将药灌下去。

薛翔一开始自是被呛着了,邵若拙稍稍停了让他喘了口气,再灌下去的时候薛翔由于本能,便不得不喝下药去,虽是药汁流了大片出来,但也灌下去不少。

邵若拙又给薛翔换了衣服,见他安稳下去了这才放心,之后又继续守着他直到夜深。期间邵母来过一次,自是被邵若拙敷衍走了,而小猫儿也被交代给了她。而姚音却没有再来。

邵若拙守着薛翔,薛翔没吃晚饭,他自然也是陪着,渐渐地也有些熬不住了,他便坐在薛翔榻边眯起眼浅眠了一阵。不多时便听有细碎的声响,邵若拙忙睁开眼来。

25.1.失望

邵若拙睁开眼来,见薛翔已经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坐起来,他忙是凑到他身边去扶着薛翔,道,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喝水吗?”

薛翔还昏沉着,身上又是发软,半眯着眼睛摇了摇头,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邵若拙听他没有反应,将他抱到自己身上放好了,扶着他的身子,低下头去温声道,

“吃点粥好不好?一整天没吃饭了。”

薛翔也没有回答,将头倚在邵若拙肩上有些无力地晃了晃,轻轻喘着气。

发热的身子吐出的气息是尤其地温热熨帖。

邵若拙只有一只手,只得勉强搂住他尤其柔软的身子,一手轻轻捏起薛翔的下巴,低声唤道,

“薛翔?”

薛翔微微眯开眼来,模模糊糊里看见邵若拙的模样,他又阖上眼去,有气无力地道,

“小猫儿呢……”

邵若拙将脸贴在他额边,温声道,

“给娘抱去了,现在都睡了。”

薛翔听了,便挣动起身子,道,

“把他抱来……我要看他……”

邵若拙忙是抱紧了他,安抚道,

“小猫儿睡了,明天再看,明天再看好不好?”

薛翔这下也不闹腾,慢慢地安静下去,躺在邵若拙怀里,是格外地温顺。

邵若拙一时又不敢有什么动作,生怕打扰了这片刻的安宁。他低着头,看着薛翔双眼微合的模样,乌黑的眼睫下遮盖出一小片阴影来。薛翔正浑身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微微地仰起头来,微张着唇,有些灼热的气息缓缓地吐露出来。

邵若拙只看着,便是心头渐渐发热,他不由地慢慢低下头去,看着薛翔那张薄薄的唇,唇齿间早是想象出了对方薄唇的香软之感。

他便缓缓低下唇去,轻轻地、贴在薛翔唇上。

邵若拙起先还是轻轻的触碰,之后见薛翔没有抗拒,便变本加厉起来,稍稍咬了咬对方的下唇,便将舌尖深入进去。

薛翔感受到唇上的动作,微微睁开眼来,看见邵若拙阖着的眸子。他复又闭上眼去,清楚自己无力抵抗他的动作,便就这般僵僵地躺着,也不肯去迎合他。

邵若拙吻了一会儿,觉着薛翔没有反应,他便松开他的唇来,只是唇尖还轻轻地贴着没有放开。

薛翔这时睁开眸来,两人便这样对视着,静静地看了片刻。

邵若拙看着他朦胧的眉眼,不由地抿起唇来,看了一阵,又看了一阵,他猛地将薛翔扑倒在榻上,随即伸手去扯薛翔胸前的衣物。

他的动作有些暴躁粗鲁,甚至带着一分焦灼与隐忍已久的怒火,薛翔死死揪着自己的衣服,低声叫道,

“不要……”

邵若拙双眼发亮,趁势将腿挤到薛翔腿卝间,手肘按住他的肩,大手用力地企图掰开薛翔的手。薛翔咬着牙,紧攥着的手已经被他掰得僵硬,可就是死死地揪住,死也不肯放开。

邵若拙见他抗拒,稍稍松了松手,试图用另一种方式让他放弃挣扎。他将脸贴在薛翔脸边,可是扯着他衣服的手并没有放开,他在薛翔耳边软声道,

“薛翔……我想要你,你乖乖的,不会痛的。”

薛翔浑身发沉,可是意识却是十分的清楚,他只紧紧闭着眼,眼睛由于紧闭而冒出了些微泪水,冰冰凉凉的贴在眼边。他大力地喘着气,起伏的胸膛时不时地贴到邵若拙身上,邵若拙被他磨得受不住了,直接钻到他颈间狠狠亲吻起来。

薛翔颈间一阵发软,努力地别过头去,想要用手推开邵若拙,但又不敢松开自己的衣服。他咬着牙,蓄足了气力,嘶哑着嗓子大叫着,

“我不要!你放开我!你走开……”

邵若拙听他大叫,慌乱地想让他安静下来,便松开手来按住他的头。薛翔还不曾松口气,邵若拙又吻在他唇上,薛翔立即扭过头去,双手抵住邵若拙的肩,紧闭着眼睛声嘶力竭道,

“疯子!你是个疯子!你给我起来!起来!”

他卯足了气力要推开他,无奈根本不起作用,邵若拙听他大吼大叫着,不由去抓住他的双手,紧张之下使了蛮力,捏得薛翔立时没了力气。

邵若拙见他不挣扎了,也不知他是痛的,又看他紧紧闭上眼不肯看自己,邵若拙抿了抿唇,贴在薛翔脸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唤道,

“薛翔……”

薛翔被他捏得手骨生疼,微微颤着手也不说话,邵若拙见他不应,将脸埋在他颈间,冷静了片刻,待他再抬起头来,却不由地带了些鼻音。薛翔听他十分凄惨地道,

“不闹了,好好和我过日子。你生气就打我、骂我,不闹了。我们和从前一样,别不说话,别生气。”

说了几句,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听薛翔没有反应,邵若拙顿时悲从心起,抿了抿唇,附在薛翔脸边从脸颊开始细碎地亲吻起来。

薛翔的身子有些僵硬,双唇也紧抿着,放纵邵若拙的亲吻,他的眼角却慢慢地湿润起来。继而邵若拙听他万分无力地道,

“我想过和你好好过日子,可你总想着困住我,我宁愿这样也不要失去我的自由。”

邵若拙听了,立即道,

“我没有想困着你,没有要限制你的自由。”

薛翔便睁开眼来斜睨着他,冷冷道,

“那你想要怎样。”

邵若拙顿时语塞,只道,

“我、我……”

薛翔便闭上眼去,嘴角渐渐有了一丝嘲讽的笑意,邵若拙见他这般,抿了抿唇,似是下了重大的决心,道,

“好,我承认,我就是想把你困在我身边,”

薛翔闻言,立刻睁眼盯着他,目光冷冷的。邵若拙见状,仍是道,

“我千方百计地想要赢你,就是为了把你带回来。我知道你的性子,刚烈倔强,凡事为了做到最好便绝不会有退缩。可是朝堂凶恶,我不愿你冒这个险。我把你带回来,我可以养活你还有小猫儿。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辈子,现在我把你带回来,你就应该履行你的承诺。”

薛翔听他严肃正经地说了这一段,最后却也冷冷一笑,邵若拙见他笑了,便道,

“你笑什么?”

薛翔冷笑道,

“正是因为你可笑我才要笑你!你说要为我好,说要保我一世平安,那你看看,现在你做的这一切好不好?绝不绝!我的兄弟都死了,曾经的一切都没有了。只能用这样狼狈的模样跟着你回来,没有祖宗没有名姓,我算什么?你说要带我回来,我可以跟你走,那你毁掉我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邵若拙闻言,不由紧紧抓住他的肩,有些凄凉道,

“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只想着把你和孩子带回来。你不要这样为难我,我劝你,你也是不听,只是想着逃跑。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怎么样才肯好好和我过一辈子?”

薛翔听罢,闭上眼去,扭过头去紧抿着唇。邵若拙见他不理,又是连声唤道,

“薛翔,薛翔……”

薛翔便蜷起身子想要爬到一边去,叠声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要你这样折磨我!你放过我吧、放过我!”

邵若拙见他痛苦的模样,低下头去抿了抿唇,便也不再问了。

他慢慢地从榻上起来,转过身去,十分沮丧地道,

“好、好。我不问了。我知道你现在也不想看见我,我走,去找姚音来照顾你。等你好些了,要见我的时候我会来的。”

说罢,他又留恋不舍,回头看向薛翔,见他不肯看自己,便落寞地转过头来,低声道,

“我走了……”

薛翔见他离去,紧紧地阖上眼,也不想叫他回来。直到邵若拙将门阖上,彻底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薛翔才睁开眼来,看着如豆的烛光,眼光发直。

邵若拙出了门来,夜半的冷风吹得刺骨,他紧抿着唇,在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现下四周都是安静的,家人们也都睡了。邵若拙吹着冷风,背上的伤口刺痛得厉害,手臂上又是钻心的疼痛。他慢慢绕了几圈,走到邵母屋前,不知怎么地,明知自己母亲已经入睡,他仍是走到门前,轻轻叩门,叫道,

“娘……”

他只叫了一声,便不再叫了,在屋前站了一会儿,便要起步离去。这时邵母的房门突然打开了,邵母见是邵若拙,忙道,

“怎么啦?还没睡呀?”

邵若拙回过头来,看见自己的母亲,正要张嘴说些什么,眼前忽地一黑,似是周围的灯火都熄灭了,整个人直愣愣地冲着地上倒去。

之后脑海里浮现的,只有薛翔那张淡漠的脸了。

25.2.

薛翔醒来时已是将近晌午,冬日的天气阴阴沉沉的,直到此时也没有明显的光照进来。薛翔动了动手,发觉一时也没有力气起来,恹恹地半睁着眼,眼光失焦地看不清东西,好歹现下头也不是那么痛了,烧大概也已经退了。

他便这般恹恹地躺着许久,也没有人进来看他,似乎一切都随着邵若拙走了。薛翔想到许久没有看到的小猫儿,心底蓦然冒出一丝恐惧,若是邵若拙真狠了心不再回来,是不是小猫儿也回不来了?

他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小猫儿,心下顿时慌了,挣扎地按在床榻上便要爬起来。薛翔只挣扎了几下,双手使不上力气,背上也不由冒出一阵热汗。

即使要被限制自由、失去自己的一切,也比不上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生骨肉。

正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姚音推门进来,见薛翔满头大汗,忙是放了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边去,道,

“大人要做什么?要起来吗?”

薛翔见他来了,一把抓了姚音的手,急道,

“小猫儿在哪里!我要见他!快把他抱来!”

姚音不明所以,只安抚道,

“小猫儿在他奶奶那儿好着呢,大人不用担心。再说你还病着,万一把孩子传染了怎么办?”

薛翔听了他的话,有些失落地慢慢低下头去,复又抬起头来,恳求着道,

“那我去瞧瞧他、不碰他可好?”

姚音一时也看不懂他的心思,不由笑道,

“大人这般可怜模样看得我心都软了。等你好些了,我便将小猫儿抱来给你。小猫儿在老夫人那儿吃得好睡得好,大人难不成还担心他受了祖母的冷落?你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才是要紧事。来,先把药给喝了。”

薛翔闻言,微微闪了闪眸光,便安静下去,不再说什么。

姚音看着他喝了药,又端了碗热粥过来,薛翔只摇摇头,又躺回榻上。姚音见他不肯,也不敢多说什么,细心地替他拉了拉被子,道,

“大人先安心睡一觉,饿了就叫我。我会一直守着大人的。”

薛翔侧过脸去,半边的脸阴阴沉沉似窗外的天色,他倦倦地眨了眨眼,轻声道,

“邵若拙不来了吗……”

姚音听他口气里有失落与期盼之意,不由在鼻子里轻轻一哼,道,

“大人想他作甚,想了又是头疼。”

薛翔十分疲惫地道,

“不来也好,难得让我清静。”

说罢便阖上眼去,不再说话。

姚音看着他疲倦的面容,想起他之前急迫地要见小猫儿,现下又厌倦邵若拙。姚音轻轻转了转眸子,心中一时了然,拉了拉薛翔的被角,似是无意地道,

“大人倒真是怕他。”

薛翔听了,微微睁开眼来,斜睨着姚音,稍稍正色道,

“我何时怕过他。”

姚音微微勾起唇来,有些嘲讽道,

“你既不想他来,又怕他不给你见孩子。比起见到那张厌恶的脸,见不着小猫儿可是可怕多了。”

薛翔这才完全睁开眼来看他,冷冷淡淡地道,

“你懂又如何?怕是你仍不肯助我离去。将我困死在这里,你们便快活了。姚音,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姚音闻言,听懂他的怒意,微微顺下眼去,又迅速抬起来,道,

“既是当初妥协了,如今又何苦再去反悔?大人自己爱折腾便罢了,让别人也不消停,我……”

他说到这儿,一时也说不下去了,别过眼去,看也不看薛翔。

薛翔听罢,慢慢地坐起身来,紧紧盯着姚音,一字一句道,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一切都是我活该对不对!”

姚音闭上眼去,复又转头正视着他,万分诚恳道,

“我知道大人有难处,大人想要自己的自由。如果当初大人逃回去,你敢不敢肯定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小猫儿也能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场仗,确实是你输了,并且全军覆没。大人以为,如若你回去,朝堂里的那些人会不会放过你?你千方百计地想要谋取自己的自由,却是硬生生地拉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往火坑里跳!大人聪明一世,怎会连这点粗浅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薛翔听到那句,顿时心下猛颤,额上冒出汗来。是啊!他想了这么久,一直困扰在自己不得自由的事情上,却也没有想过离去后的打算。按照这样的情形看来,他的执念,简直是要带着小猫儿一起回去送死!

这场仗他薛翔打输了,伤亡惨重不说,并且主将被俘。即使他逃回去,也已经抬不起头来做人,若是朝中本就不满自己的人借题发挥,或许自己的性命都会受到威胁,何谈去顾全小猫儿?

这些日子里,他一直被心底那份不甘心的情绪左右着,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将来的打算。如今细细想来,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薛翔不禁紧紧握起拳来,咬了咬唇,愤愤道,

“如此,便是将我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便要我将邵若拙作为一世的依托吗!”

姚音见他有些清醒过来,正色道,

“今时今刻唯有此计可保大人平安,其他的,便不必再奢想了。”

薛翔顿时死死咬住唇,可心底早已翻涌起来,他只道,

不甘心!他不甘啊!只是为了苟且性命,便要以自己的一生作为代价!要他雌伏于邵若拙,本就是一时之乐,如今心不甘情不愿不说,还要被困在他身边一生一世。

薛翔终究是放不下那颗名利之心,他的一生,还这样漫长,他还没做好准备,他不愿、他不舍、他吝啬于将这大把年华统统交付与那个时刻只想着控制自己的男人!

对啊,只是一时之乐罢了,只是玩玩而已。就算有了小猫儿又怎样,他是自己的骨血,与邵若拙又有什么干系……

可越是不肯承认心底的那份悸动,越是将对邵若拙的感情看得轻贱,薛翔便越不能控制自己悔恨、失落、痛苦的情绪。

只是玩玩罢了,为何要再赔上自己的一生……

对啊,自私,他就是自私。

要他心甘情愿地付出一生,邵若拙还不够格啊……

还有那么多事情要他去做,还有那么多名利等他去取,又怎么甘心今后永远地依附他人!

姚音看着薛翔的脸色,只觉着越发难看起来,他伸手抓住薛翔的手,发觉他的手心尽是汗水。姚音微微一惊,看向薛翔,见他双目微红,眼中冒出血丝。他顺下眼去,复又抬眼看向薛翔,温声道,

“我知道大人不甘心,我知道大人还有许多心愿未了。可事到如今,既然邵若拙愿意包容大人,你又何需再去挣扎?平凡安稳,总是比名利富贵难能可贵啊!”

薛翔只微微一动,继而用一种无比低落的口气道,

“我和他回来,只是为了小猫儿……我和他回来,只是为了小猫儿!”

他越是这样想,即是不肯承认对邵若拙的情意,便越发不甘起来,越发想要逃离邵若拙的束缚。

对于自己可贵的自由,薛翔到底是自私的。

姚音不明他意,便道,

“那为了小猫儿,你就得好好和他过一辈子。”

薛翔闻言,顿时心如刀绞。正是要为了小猫儿,他才要割舍掉自己的自由,被困在邵若拙身边。所以他宁愿带着小猫儿离开,也不愿将自己的一生耗费在邵若拙身上。

他对邵若拙,只是玩玩而已,哪有什么真情实意……

他只是一心好胜,想要赢过那个男人罢了。

只是一时之快,他从未想过这样长远。

说到小猫儿呢,是意外,只是意外而已。

他必须要劝服自己,对邵若拙只是轻贱情意,不然,怎能坚定自己的信念好逃离他的身边去获得自己的自由?

薛翔慢慢闭上眼去,似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睁开眼来,对姚音道,

“让邵若拙来见我。”

有些事情,就该做得狠心,拖拖拉拉地含糊不清,反倒让他恶心!

姚音以为他是醒悟,心下不由安慰,便劝道,

“大人明白便好。先将身子养好,至于邵若拙,他自是会来见你的。”

薛翔不禁眯了眯眼睛,道,

“我要他现在就来!”

姚音便为难起来,顺下眼去,低声道,

“恐怕现在,他也来不了了……”

薛翔闻言顿时心下一紧,禁不住大声喝道,

“什么!他怎么了!”

姚音见他对邵若拙有关切之意,便也放心了,道,

“他昨天受了伤,现下在床上躺着。等他好些了,他便会来见你的。”

薛翔怎会听不出姚音的意思?即刻便道,

“若是轻伤,他根本不用躺着,你也不必瞒着我。”

姚音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这便是不敢说了。薛翔见他这般,便掀开被褥作势要起来,道,

“你不肯说我便自己去看。”

姚音忙拉住他,道,

“大人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若要和好,机会也多得是啊。”

薛翔闻言,看了他一眼,便明了了姚音的心思。他这时心底也后悔了,只想着邵若拙的生死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他只要要回小猫儿便好了。

他便装作似是听劝般坐定,实则是硬生生地让自己狠下心来不再去理会邵若拙。

姚音见他安稳了,便也松了口气,想着薛翔现下能这般听话,日后便也不用担心了。

可惜两人各怀鬼胎,怎么也没想到一处去。

可安歇了不到片刻,便有家人急匆匆地跑来,敲开门便急道,

“夫人、姚公子!少爷不好了!”

姚音顿时皱起眉来,正想着拉着那奴仆离开不欲给薛翔听见,不料那奴仆立时奔到薛翔面前,连声叫道,

“少夫人少夫人!少爷醒来直唤着你的名字,老夫人拉着也停不下来,后来突然呕了口血,就不省人事了。老夫人让您快去看看少爷!”

薛翔听到呕血,顿时睁大了眸子,忙不迭地爬下床去,还没迈开三步,便是一阵腿软,幸是姚音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了。

薛翔立刻抓住姚音的手,急声道,

“快、快带我去!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姚音见他额上隐隐冒出汗来,见他真是担心,一时心血上涌,便道,

“好!这就去!”

便与家人一同扶着薛翔急急走出门去。

26.1.释然

薛翔当时听邵若拙出事,心里顿时乱作一团,一心一意只想着先去见他,可到了邵若拙房门口,他便有些清醒过来,挣开姚音的手,低沉道,

“你去看看他,我不进去了。”

姚音一时被他弄糊涂了,忙抓着他冰冷的手,急切道,

“怎么不进去了?快进去看看吧!”

薛翔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只道,

“不了,我不舒服,不进去了。”

姚音听他满口推辞,一时有了些怒意,想着定不能让他走了,干脆一手抓住薛翔,另一手啪地一声推开门去,心道这下你总躲不开了!

接着便拽着薛翔直直向着屋子里拖,一鼓作气将薛翔拖到内室里。薛翔无力抵抗,只得被他跌跌撞撞地拖进屋里去。这时便听邵母叫着邵若拙的名字,声音有些凄惨地打屋内传来。

两人进来便见邵母坐在榻边扶着邵若拙,拿着帕子给邵若拙擦脸。薛翔定睛一看,见地上一滩血迹,被褥上又是星星点点的血,再看邵若拙惨白的脸。

他立时移开眼去,僵僵地站着不敢走近。姚音拽了拽他,见薛翔纹丝不动,又看他的脸色,他明白这家伙现在还别扭着,也不想再理他,便松开薛翔的手,走近去为邵若拙诊脉。

邵母看见姚音,转头又见薛翔也来了,可看他远远地站着,忙道,

“小翔啊,快过来看看,若拙他、他……”

邵母看了看薛翔,又看了看邵若拙,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姚音见薛翔还傻愣愣地不肯过来,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邵母见薛翔不肯过来,看了看薛翔,又顺下眼去想了想,以为薛翔是怕自己责怪,便道,

“薛翔啊,我也是明理的人。若拙这样我也有错。娘没怪你的意思,你先过来看看,他都这样了,你们就算有事也该先放放了。”

薛翔闻言,听出邵母的忍让与宽容,心下不由一紧。恐怕正是自己昨晚将邵若拙赶出去才让邵若拙出了事情。邵母的态度,已是忍让到极致了。若是再不过去,恐怕日后再也无法在这个家里立足。

薛翔这下便渐渐宽慰起来,心道是为了邵母才暂时过去看看邵若拙的,他顿时有些释然,便慢慢走到邵若拙身边,拿过邵母手中的帕子,道,

“娘,是我错了。您先去休息,这里我来就好了。”

邵母见薛翔过来了,心里总算好过了些,可听他满是鼻音,见他脸色也不好看,道,

“娘不累,你叫叫若拙,他醒过来最好。要是醒不过来……”

邵母顿了顿,有些凄凉道,

“一下醒不过来就罢了,你也回去歇着,还病着呢。”

邵母见姚音还在诊脉,便道,

“早上大夫来看过,说是手伤复发,背上的伤有些炎症引带染了风寒。换了以往再重的伤也不见得病成这副模样,这回怎就这样了……”

姚音皱了皱眉,松开邵若拙的手,伸手在他的断手上细细摸了摸。薛翔这时不由暗暗别过脸去,也不敢说之前邵若拙撞着手的事情。

三人均沉默了一会儿,姚音又将邵母拉到一边去,写了一张药方,说了许久才将邵母劝服离开。

薛翔见二人离去了,便直直地站在榻边,手里捏着被血染红的帕子,看着昏迷的邵若拙,神色有些冷冷的。

姚音见邵母离开,才走回去,站到薛翔身边,见他盯着邵若拙,忽地抛出一句道,

“他要被你害死了!”

薛翔顿时浑身一颤,快速转头看向姚音,有些惊恐更多的是怒意道,

“你在说什么!”

姚音也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道,

“大人该高兴了吧?要是他死了,你便再也不必寄人篱下、受他屈辱了,大人一心要的自由,很快就可以得到了。”

薛翔慢慢睁大了眸子,盯了姚音一阵,复又转眸看着邵若拙。

沉默了许久,姚音听他有些不忍地道,

“我只想离开,并不要他死……”

姚音闻言,眯了眯眼睛,明白他有些优柔寡断的性子,便道,

“既然大人连见他一面都万分不愿,又何必惺惺作态说这些言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让你几番变卦将他折磨至死,倒不如今日来个痛快的了断!”

薛翔闻言,紧握双拳,紧紧抿了抿唇,道,

“要他死,我不愿脏了手!”

姚音便激他道,

“那便甘心与他共度一生,不要再生事端。”

薛翔闻言立时回眸,眼中满是恨意地瞪着姚音,复又迅速回过头去,极度压抑着自己的恨,颤声道,

“为了我的儿子,我什么都可以忍让!”

姚音顿时一怔,现在才总算听明白他的意思,薛翔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小猫儿能有安稳的一生,而他自身,是极为不愿顺从邵若拙,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做好安稳停顿的准备,也全然没有这个心思。

姚音看了看他极为隐忍的脸色,不由也渐渐没了怒气,只道他之前反复无常,令自己大失所望。如今想来,薛翔这举动,根本便是将自己困死在矛盾挣扎中,一面为了小猫儿不得离去,一面又时刻为自己失了自由名誉而不甘。

姚音顺下眸子,复又看着薛翔,放轻了口气道,

“大人既是不自愿留在他身边,之前又怎么肯从他,又为何拼了半条性命为他生了小猫儿?”

薛翔听罢,心中一阵怔忡,半晌,也讲不出话来。

意乱情迷间,又怎知昨世今日?

姚音见他不答,轻轻顺下眸去,不由低笑道,

“大人恐是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孕子,于他雌伏,不过为了一时玩乐吧?”

这句话很是轻快平淡,可却似针尖锐地插卝进薛翔心里!瞬时让他尊严扫地!

姚音见他没有回应,只默默地不说话,似是默认,不由别过眼去,不屑道,

“邵若拙是内伤复发,断骨应是受了撞击,二次伤到了肌理。加上他背后的鞭伤,不多时风寒再变了高烧,即使大人不将方才那句话说给他听他也活不久了。如果你要他死得快些,也不妨一试。”

说罢,便有些气冲冲地走出门去,将大门甩得啪啦直响。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薛翔听他离去,愣愣地站了半晌,听姚音说的内伤,定是当时在军中自己气极将邵若拙打伤所致。邵若拙的死脑筋,只是抱着薛翔的肚子让他不要生气,也不想想若真被他打死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薛翔自己和小猫儿。

薛翔望着邵若拙,眼神凌乱低迷地看了他一阵,才挪了挪步子,慢慢地,坐倒在邵若拙榻前,抓过他有些微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手背上。

片刻,薛翔才抬起头来,也不看邵若拙,紧紧抓着他的手,不知是病得还是伤心得,满满鼻音地道,

“是我的错……我错了……不要死、千万不要死。这次是我求你,真心地求你……”

想到可能会是因为自己的自私害死了他,薛翔才真正地感到害怕与恐惧。

他不禁红了眼眶,抓紧邵若拙的手,有些颤声道,

“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你这样聪明,怎么就听不出来?是我要强,不肯对你说真话,只是我从没想过,便这样将一生都依托于你了,我还舍不得、还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有……”

是啊,就这样失去一切后得到的依靠,是不是更多的是一种施舍怜悯。等到这样的情愫过去以后,两手空空的自己依旧会被轻视而抛弃。

薛翔见他双目紧闭,眉峰也紧紧地皱起,想着他为了让母亲接受自己而不是孩子,什么损招都用了,什么痛都受了。他低下头去,抿了抿唇,缓缓道,

“你骂我处处争强,是,我是时时刻刻想着赢你,甚至不惜赔上亲儿的性命。可是我这样做,只是想……”

他顿了顿,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深深地吸了口气,末了似是下了重大的决心,道,

“若是你不肯我争,我可以放弃。”

放弃什么,很多,小到金钱,大到他一生的意义。

他一心争强好胜,只是知道这不是一个强者同情弱者的世界,靠着别人的怜悯同情,是无法在这个世界活出自己的尊严与骄傲。而邵若拙说要给他以庇护,却是在他失尽尊严、痛失手足的困境下,这样的好意,薛翔不容许自己的骄傲轻易地接受,更重要的是,他无法信任。

如今姚音说他要被自己害死了,薛翔才发现,他要争的究竟是什么。

名利尊严或许都是狗屁,只有好好活下去。争与不争,只是关于活得精彩或否,可是一旦失去了生存的前提,又何谈后续的尾声?什么也敌不过,能看见彼此好好地活着,即使卑微到极致,即使只能相濡以沫,也不再重要。

薛翔说罢了,也知道邵若拙此时听不到,便慢慢顺下眼去,可是手却紧紧攥着邵若拙不肯松开。

26.2.

姚音一进来便见薛翔坐在床踏板上,半趴在邵若拙榻边,脸色已经烧得通红了。他急急忙忙地走上前去,身后的奴仆也紧紧地跟上前来。姚音轻轻推了推薛翔的手,一声大人还未出口,薛翔早已瘫软的身体便直愣愣地朝着一侧斜塌过去。

姚音顿时大吃一惊,急急地拽住薛翔的手,抱紧了他的身子,匆忙吩咐了奴仆照看着邵若拙,又在家人的帮助下扶了薛翔,几人又是急匆匆地把薛翔抬回屋里去。

薛翔回了屋里躺回榻上,还没安歇一会儿便有些清醒过来,可大半还是迷迷糊糊的。姚音见他半睁开眼来,伸手覆在他额上,发觉又是滚烫得厉害。

他本就不是心狠的人,一手贴在薛翔额上,拇指轻轻揩过他的眉角,怜悯道,

“大人难受是不是?先睡一觉,我马上去给你熬药。”

薛翔的眸子飞速地动了动,微张的唇齿里吐出一阵阵灼热的气息。姚音见他难受的模样,心里只满满的怜惜,见他唇上发干,知道薛翔是渴了,又怕喂水呛着他,便端了水来,指尖沾了水,慢慢地润湿薛翔的唇。

薛翔也渐渐地清醒过来,睁开眸子看见姚音,有气无力地叫道,

“姚音……”

姚音忙应着他,拿过甫才沾湿了的帕子敷在薛翔额上,拉了拉他的被角,温声道,

“大人渴了吗?喝水吗?”

薛翔只轻轻摇首,道,

“邵若拙……”

姚音听他之前清醒第一句便是问的小猫儿,如今竟也来问邵若拙了,想是他之前烧糊涂了,也不记得这前后时间隔得不长。姚音便道,

“大人先安心养病,邵若拙不会有事的。”

薛翔闻言,静静愣了一阵,继而低声而快速地道,

“他的伤,都是我的错……”

姚音听他这话,也不知他是真心流露还是假意敷衍,便道,

“大人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才是正事,邵若拙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薛翔只听姚音的声音,却也听不懂他的意思,慢慢地阖上眼去,不多时便沉沉地睡去了。姚音见他反覆多变,摸不准他的意思,话语里难免有了些敷衍与冷漠,渐渐地也有了不欲多管的心情。这些事情,还是由薛翔自己拿主意的好,自己劝多了,反倒让他生了举棋不定的心思。

薛翔这一睡,便是到了第二日的晌午,天色还是阴沉的,一直飘着大雪,稀稀疏疏地没有停歇的意思。

薛翔现下也有了些力气,自己翻身坐起,半倚在枕边,目光不知盯着何处发愣。不知过了多久,姚音进来看他,为他端来食物和药物,薛翔见这几日仅有姚音一人陪在自己身边,心底也慢慢生出一股寒意。

姚音见他醒了很是高兴,说早晨来看时还迷迷糊糊得厉害,现下已是清醒多了,又忙着让薛翔吃了粥、喝了药。薛翔淡淡地不言语,默默喝药时便听姚音道,

“宫里来人了,老夫人这时正忙着,说等你吃过饭再来看你。”

薛翔微微一停,重点也不知放在哪一句上。姚音看见他的神色,心中顿时懊恼自己又图一时嘴快,忙道,

“老夫人只愿大人和邵若拙两人安生过日子,你们之间的事情她也不欲多问。不过我看得出,她大半都是站在大人这边的,只求大人安分些,也算还了老夫人的情。”

薛翔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睫,却是道,

“宫里来人是找邵若拙进宫的吧。”

姚音一愣,也不知他在意的是这一句,他转了转眸子,道,

“确是。大人在意这些做什么?”

薛翔慢慢顺下眼去,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

“邵若拙这病,来得不是时候。”

姚音皱了皱眉,道,

“这是什么意思?”

薛翔不由闭上眼去,心道邵若拙后面几日在朝中又要为难了。姚音略略思索了一番,便道,

“大人的意思是,会有人以此为借口弹劾邵若拙居功自傲?”

薛翔没有做声,便是默认。姚音道,

“不过当朝皇帝还年轻,邵若拙还是他一只得力臂膀,想必会袒护于他。大人不需忧虑。”

薛翔微微一笑,道,

“这样也好。如此一来,敌友便愈是分明了,除了深藏不露的那些,日后应对也总会得心应手得多。”

姚音道,

“我看来人的态度,还是恭敬居多,对邵若拙染疾并无试探怀疑的意思,想必皇帝还是偏袒着他的。也顺带借着皇帝的手,表明了邵若拙在朝堂里的分量,想来也会有一段宁静的日子。说到底,就看这皇帝对邵若拙,究竟是怎么个偏袒法儿了。”

薛翔一口将药喝尽了,一直自舌根苦到喉间,他闭上眼去,心中的悔恨又多了一层,这次,真给他招来不小的烦心事了。

待喝过药,两人坐着又说了一会儿话,薛翔精神不济,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后来忽是问道邵若拙。姚音微微敛了敛笑意,淡淡道,

“大人不需担心。他壮得跟头牛似的,没个一天便缓过劲来了。”

薛翔虽是听他这样说,但心里暗暗地有些不放心,看了姚音几下,又闪烁了几下目光,最终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姚音见他这副模样,一时心生好笑,替他掖了掖被角,道,

“大人想去见便去看看,不想见也就罢了,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的。只是你一直别别扭扭的,我就要被你气死。”

薛翔闻言,抬眸看了看姚音,复又转过眼去,难得有些怯懦地道,

“看到,也不知要说什么……”

姚音见他又有退缩之意,头一回是看他不肯进去看邵若拙,现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挽回了。他兀自理了理袖子,又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随意道,

“上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

薛翔目光斜斜地见他搔首弄姿着,慢慢顺下眼去,继而缓缓道,

“我之前要见他,是要和他了断,让他断了心思,放我和小猫儿离去。”

姚音撩发的手顿时一僵,待得反应过来,一双眸子便带了怒意看向薛翔。薛翔抬起脸来,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姚音见他面露坚决,微微移过眼去,却也禁不住轻哼一声,有些不快地道,

“你是一时冲动,还是下定了决心?”

薛翔低下眼去,面上似是有些愧疚之色,却也实诚地道,

“是下了决心不欲再与他纠缠。我没有办法劝服自己……”

姚音不由冷笑一声,嘲讽道,

“现今,怎又肯了呢。”

薛翔静静地,一时没有作答。姚音斜了他一眼,道,

“不会又只是为了不想他绝望至死而委曲求全你自己吧?”

这话里,毫不遮掩的讽刺。

薛翔不由握紧了双拳,沉声道,

“我不会为了他委屈自己。只是他总要做出那副姿态,我……”

什么姿态?自是非你不可,你不答应我就整天缠你,你不给我缠我就要死要活的伤风败俗之姿!→_→

想着以前邵若拙虽是死缠烂打,可总不是这副幽怨的模样,如今倒像薛翔一下不答应他就一副“我哭给你看哟”的架势。(╮(╯_╰)╭)

姚音见薛翔说不出口,又是一副十分憋屈的模样,他这下也没法子了,只得道,

“大人肯便好,只是这也不是儿戏。你总是反反复复,又时不时地撺掇着我跟你逃跑,我就是有十条命,也禁不起和你再来一回上次那么惊险的事情。”

薛翔低下头去,默默地不敢搭话。姚音知道他对小猫儿的愧疚颇深,不禁也放软口气,劝慰道,

“小猫儿还这么小,离开你一会儿便哭个不停。这两天在他奶奶那儿,我去看时也没一会儿便哭闹起来。大人还是安心养好身子,难得安稳下来,要珍惜才是。”

薛翔也没有做声,只是想到小猫儿,神色有些黯淡下来。

27.1.独处

到了下午的时候,邵母来看薛翔。这时薛翔已是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邵母也不忍让他起来,只看了几眼,在一边与姚音低声说了几句话便离去。

姚音直感叹着,这态度根本不像婆婆嘛,简直比亲娘还要亲,才是几日,对着薛翔竟也有些包容与放纵的味道。他倒也不知道,邵母对邵若拙虽是严厉,可对于邵若拙喜欢的,她便是会加倍地喜欢,况且有小猫儿那个宝贝孙子在,实在是不喜欢都不好意思了。

一直到了晚上,薛翔醒来用了晚膳吃了药,这时精神尚可,他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心底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揪着,左不过是对邵若拙有些抑制不住的担心。

薛翔又跟着自己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坚持不住了,掀了被子便想出房去。这时又想到自己不认识路。他便悻悻地收回脚来,坐了一会儿,转头对外叫着,

“有人在外头吗?”

屋外果然传来应和声。

“在呢在呢,夫人什么事?”

叫着夫人便推门进来了。

薛翔又觉着有些别扭,盯着来人看了几下,口中有些苦涩地道,

“带我去见邵若拙。”

薛翔进了屋,守在邵若拙榻边的奴仆便醒了,看见薛翔忙上前来轻声道,

“夫人。”

薛翔又别扭了几瞬,看了看安静的邵若拙,道,

“邵、少爷醒过吗?”

奴婢十分顺从地道,

“少爷早晨退了烧醒了一回,吃了药便睡了。傍晚一直醒着,现下吃了药刚刚睡下。”

薛翔又道,

“那晚饭吃了吗?”

奴婢道,

“吃了。只是少爷背上痛得厉害,手伤也不见大好,只吃了一些便不吃了。”

薛翔闻言心中微微一紧,看了眼邵若拙,便吩咐了奴婢下去,径自走到邵若拙榻边,弯下身来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他紧闭着眼,脸色还是苍白得厉害,好险高烧已经退去了,按着他的身子,慢慢休养几日应是没有大碍。

薛翔这下轻轻松开一口气,又看了邵若拙几眼,便慢慢地,坐在踏板上头,将头枕在手臂上,静静地看着邵若拙。

这时,他才真正地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顺从而表现的安静冷漠,相反的,是一种纯粹的平静与释然,渐渐地,将一切喧嚣皆安抚为安宁。

邵若拙即使病着,身体的感觉仍是十分敏锐,自打薛翔进门的那一刻起他便醒过来了,又怕薛翔见自己好了便撒腿走人,于是一直按兵不动。闭着眼睛听了半晌,现下没有动静了,只是隐隐感觉到薛翔的气息就在自己身边。

邵若拙睁开眼来,轻轻瞥了薛翔一眼,见他阖着眼一脸温顺地趴在身侧,便也闭上眼去,也没有叫薛翔起来的意思。屋里温暖得厉害,暖暖得直让人有睡意,薛翔看着邵若拙,心里渐渐放松,身上也渐渐软了,不多时他已是安稳地趴在榻边睡去。

邵若拙装睡了一阵,又怕薛翔冻着了,再睁眼看他发现薛翔已经睡着。他心想总不能这样冻着,便叫道,

“薛翔,薛翔?”

薛翔这下没有反应,邵若拙生怕他冻着了,硬是撑着完好的右手坐起身来,后背的伤顿时裂痛起来。邵若拙不由白了张脸,抿着唇半晌缓不过劲来。

现下他才算知道,薛翔当初是有多痛。只是薛翔那时都在昏睡着,等他醒来时伤口已经慢慢消肿甚至有些结痂了,也不似邵若拙现在这般扯得肉痛。

薛翔这才听见响动醒来,见邵若拙已经坐起,额上隐隐冒着冷汗,忙是起身道,

“怎么了?哪里痛了?”

这时便伸手去碰邵若拙的肩。

不想邵若拙现下肉痛得厉害,脑子有点不清醒,推开他的手,似乎有些冷淡地道,

“没事。”

薛翔闻言,心中莫名地有些失落难过,看着邵若拙的模样,似是对自己生厌了。他也不是做作的人,看了看邵若拙,低下头去咽了咽口水,便道,

“你没事就好,那我走了。”

邵若拙见他要走,一时痛得焦头烂额,又怕叫他留下薛翔会不肯,便果断伸手狠心在自己受伤的肩头边上捏了一把,顿时疼得他冷汗都滚落下来,直直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薛翔听他倒吸冷气的声音,忙是折回来,见邵若拙额上汗涔涔的,尽是冷汗,急道,

“背疼还是手疼?疼得厉害吗?”

邵若拙:我的心好疼……

邵若拙似是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趁机死死地抓住薛翔的手,过了好一阵才叫着,

“疼……”

这一声,卖得一手好萌。

薛翔听他说痛,忙道,

“哪里疼?是背上吗?我给你看看。”

说着,便扶着邵若拙趴下了。薛翔揭开他的衣物,看着邵若拙背上的伤口有些狰狞,他皱了皱眉,看见靠近肩背的伤口已经开裂流血了,忙着将衣服给邵若拙套好了,便道,

“我去找姚音来。”

邵若拙见他又要走,简直想一头撞死在枕头上,现在他处于趴着的状态,受伤的左手朝着外头,右手藏在被窝里头,除非一个漂亮的旋身坐起才能将薛翔抓住了。

眼见老婆又要跑了,邵若拙便低低地、似是哀嚎地叫道,

“小鸟……”

薛翔听见这个敏感的词汇,便僵住了步子,回过头来看他。邵若拙心中窃喜起来,他明知薛翔既然来了便定是听话乖顺了,于是很放心很自然地继续装着,

“别走……你坐我身边,我就好了。”

薛翔不由皱起眉来,觉得他有些狼来了的架势,走上前去,猛地一把抓了邵若拙残废了的左手,有些恶声道,

“你是不是又在装!”

邵若拙立即道,

“没有!第一次是姚音帮我装的,这次绝对是真的!”

好嘛,一下子就把盟友给出卖了。

薛翔便趁势道,

“原来之前真是装的!骗了你娘,还要来骗我是不是!”

无奈邵若拙现在趴着,根本动弹不得,又被人抓着残废的手,有些待宰鱼肉的模样。他便要解释道,

“没有骗你,只是想吓唬吓唬娘,你这么聪明,定不会被我……咳、咳……”

邵若拙只是说着,却不由咳嗽起来,声音一时都带了些嘶哑无力。薛翔急急放开他的手,待邵若拙缓过劲来便将他扶起坐好了,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胸口,生怕邵若拙又咳出血来。

邵若拙抓住他的手,唇色苍白着道,

“没事,我没关系。”

薛翔被他抓着手,手又被按在邵若拙胸口,两人相距得也不远,就这样面对面地瞧着,目光碰撞的密集程度让薛翔的脸慢慢烧起来。

薛翔看了邵若拙一眼,又快速地低下头去,复又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去。邵若拙听他似喜似悲地低声嗔道,

“笨蛋……你若是死了,我和小猫儿怎么办……”

邵若拙听了,便十分欢喜地扬起嘴角,将薛翔的手握紧了,道,

“小猫儿我倒不担心,他爹爹自会护他周全,我真正担心的,却是你……”

薛翔听了,心下猛地一颤,鼻尖竟也微微酸涩起来。他低下头去,不敢看邵若拙,死死地咬了唇,被握着的手挣扎地想要从邵若拙手中挣脱出来。

邵若拙微微弓身,将脸贴在薛翔脸侧,温声道,

“我担心我死了,你就去找别的女人,更可恶的,是去找别的男人。到时还给他们生了跟小猫儿一样聪明的孩儿,让我在天上看了,都要眼红。”

他说也就罢了,便就带着些霸道的味道,霸道也就是了,偏就将这些气息吐露在薛翔耳尖边上,惹得他一阵心颤。

薛翔现下,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邵若拙,可是埋在他胸前的手却一直在发颤。邵若拙侧过头来,轻轻将额头抵在薛翔额上。

额上一阵滚烫,薛翔脊背上顿时冒出一阵冷汗,他垂下目光,根本不敢与邵若拙的目光有所交接。继而听邵若拙十分满意地道,

“嗯,烧退了。之前那些话都是发烧的时候对我胡乱说的,我不会相信的。”

这么一句,不知是在宽慰薛翔,还是在安慰自己。

27.2.

薛翔闻言,轻轻抬起眸来看了他一眼,便又顺下眼去没有说话。

邵若拙伸出手来,紧紧托住他的脑袋,试图让两人的额贴得再近再近一些。他低着眼,恰是看见薛翔粉色的唇,忽地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声,继而开口唤道,

“薛翔……”

薛翔听着他的声音,不知是病得虚弱还是什么原因,低低沉沉的,又带了嘶哑浓稠的味道。言语间吐出的热气,似是将他低唤的字眼都带了暖情的滋味。

薛翔不自觉地屏了屏呼吸,心口欢实地跳动起来,欲将额头贴得他远些,但又被邵若拙的手托着脑袋,一个动力,一个阻力,就这样硬梆梆地僵持起来。

邵若拙贴了一阵,便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去,贴在薛翔额上轻轻蹭了蹭,微微晃起头来,口中有些干涩地道,

“抱着你,真是熨帖得紧……”

薛翔没有搭话,安顺地给他象征性地“抱”着,嘴唇自觉危险般地紧紧地抿起。

邵若拙很快换了动作,一张脸顺着薛翔的脸颊轮廓慢慢地磨蹭下去,这才肯乖乖地靠在薛翔肩上,一下又觉得不舒服,便又缓缓地滑到薛翔温暖的胸膛上。而手早是主动地摸到薛翔腰上。

薛翔便忽觉腰上一紧,是邵若拙紧抱住他,薛翔瞬时眸子一缩,双手立刻抬起做了推开的姿势,但立时又僵住了,愣愣地悬在半空里没有再动。

邵若拙见他没有反抗,心下很是欣慰,便微微勾起唇来。一张俊脸又蹭到薛翔的脖颈边上去,继而很是仔细、很是认真地在薛翔颈上轻轻地嗅了嗅。

薛翔觉着颈上一凉,是邵若拙的气息缓缓扫过。他便松开唇来,悬着的手渐渐合拢,最终,双手搂住了邵若拙的腰身,稍稍用力地紧了紧怀抱。

薛翔听得出来,在自己抱紧邵若拙的瞬间,对方的气息忽地有那么一丝加重,而邵若拙整个人也一僵。薛翔正以为是自己触碰了他的伤口,正要松开手来,邵若拙的身体便瞬时欺压上来,将他摁倒在榻上。

而两人的眼睛,也在那一刻直直地对牢了。

薛翔盯着那双乌黑得几乎泛出光来的眸子,就这样愣愣地盯了几瞬,邵若拙便将头埋在他颈间,哑声唤道,

“薛翔……薛翔……”

而邵若拙的手正锢在薛翔腰上,他紧紧地箍住了,一刻也不肯松开,并且随着每一声呼唤便加重了力道。这架势,是急迫地欲将两人的身体揉捏在一起般。

薛翔听他不停地唤着自己,而手上的力道之大已经牢牢地把他的腰托起。他躺在榻上却半悬着身子,只是两人之间还隔着被褥,不若以邵若拙这番动作,恐是早已发生了什么。

薛翔便听着他一声一声地、低哑地唤道,

“薛翔……薛翔……”

头则紧紧埋在薛翔颈间,没有亲吻的意思,也没有松开的意愿。只是一味地试图将薛翔抱紧抓紧了,却也不敢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薛翔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又不知邵若拙在做什么,便轻声道,

“怎么了?”

不想邵若拙听见他的声音,连呼吸都是一滞,一只手紧紧揪住了薛翔腰间的衣物,但却什么也没有再做。

俄而,邵若拙才自他颈间起来,薛翔转眸看他满头虚汗,眼里几乎透着湿热的水汽。薛翔登时脸上一红,迅速斜过眼去,不敢看邵若拙。

可邵若拙又低下头来,凑到他脸边,低声道,

“我不会强迫于你。”

薛翔忽地转眸看他,见他目光晶亮,额上颈边几乎要被汗水浸透,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庄重异常。

邵若拙这话,说得极真,可便让薛翔难堪起来。

他顺下眼去,静思了许久,继而,缓缓地阖上眸子,微微抿着唇,一动也不动的。

邵若拙可不笨,知道他可不是睡着了,他看了薛翔一阵,薛翔便忐忑不安了一阵,不知何时攥得手心冒汗。

红烛微动,又静静地低矮了些许,薛翔渐渐有些尴尬起来,见邵若拙半天没有反应,以为这笨蛋是以为自己睡着了,正睁开眼来,便见邵若拙低下头来,鼻尖相对着,也静静地瞧着自己看。

邵若拙伸手捧着他后颈,微微托起薛翔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一点,道,

“闻君关怀,足矣。”

这口气里,满是满足,甚至带了分骄傲的滋味。

这家伙说知道你还关心我就很够了。他这下还斟酌过,不敢明说薛翔还喜欢自己,便挑了轻的,谢他的关怀,以免老婆又傲娇起来╮(╯▽╰)╭。

薛翔听了,先是一惊,继而别过脸去轻哼一声,似是不屑道,

“巧言令色。”

可是脸已经红到耳根上去了。

邵若拙便很是及时地抱住他,赔笑道,

“以后再也不犯了。”

薛翔微微勾起唇来,可也很快平淡下去,他转了转目光,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之前说从你,只是为了小猫儿,其实这话只是……”

薛翔说着说着,便开不了口了。邵若拙目光亮亮地盯着他,也不插嘴,任由他尴尬着。薛翔见他没有说话,艰难地抿了抿唇,道,

“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把我的一生都托付给你。我认为,你还不配,不、不……”

薛翔这下再也说不下去,就因为不配二字,邵若拙的目光一时有些发紧,隐隐地透出了一股霸道的味道。邵若拙托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捏着薛翔后颈的细肉,一双眼微微锐利地盯紧他,声音里似是威胁地道,

“不什么?你想说什么,统统说出来,我听着呢。”

薛翔的脖子似被他紧紧地捏住了,心里猛地冒出一股惧意,也统统化作了寒意直冲上后颈,停在邵若拙的手指上异常冰冷起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皱着眉,和邵若拙这样久,也不怎么见他生气,生气的次数也是数得出来的。而薛翔也只有在邵若拙真正生气时才会有恐惧的一面,不若平时,还真难见到。

他憋住了心下的惧意,而邵若拙的手此刻从他后颈离开,薛翔便稍稍定神,顺下眼去,根本不敢看他,道,

“我以为你还不够资格……呃!你干什么!”

邵若拙似乎就在等此言一出,一只巧手便迅速伸到薛翔身后,手指顺着薛翔的尾椎在他臀间狠捏了一把。

薛翔猝不及防,受袭之后立时右手成刀劈向邵若拙颈间。邵若拙力大无穷,抬手一掌压在薛翔腰上将他推倒在榻上,不等薛翔左手反击便抬脚压在薛翔手上,另一脚压住薛翔双腿。而空闲的右手则趁势将薛翔的右手压在他胸膛之下,稳稳摁住了薛翔的后颈,迫使他整个人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需左手帮助,只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将薛翔制服,而薛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么”的尾音……

薛翔被他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奋力挣扎了几下,一时气得连脖子都粗了,怒吼道,

“邵若拙!你给老子放开!”

邵若拙俯下头去,在他头顶用一阵喝令的口吻道,

“服不服!”

又是这句!每回将自己吃死时便要问这句!

薛翔登时双目通红,叠声骂道,

“你混蛋你人渣你给我滚开!”

邵若拙根本没有松开他的意思,跪在薛翔身上将他压实了,怒声道,

“我哪里没有资格!我哪点做得不好!孩子都生了你还给老子想着找男人是不是!”

薛翔听了顿时急眼,死命仰起头来喝道,

“你才找男人!你全家都找男人!你给我滚下去!滚下去!”

邵若拙一听立时脑门充血,正要用些强硬手段只听房门啪地一声被撞开了,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进来。

邵若拙一回头便见邵母进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邵母看见两人的阵势,一时都被唬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待得反应过来了,开口便是一句,

“若拙!你又欺负他了是不是!快给我下来!成天欺负媳妇算个怎么回事!”

邵若拙立刻辩道,

“娘!我没欺负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快出去!”

薛翔听邵母来了,又是护着自己,不知怎么地立时鼻尖一酸,十分凄惨地叫道,

“娘……邵若拙他个混蛋欺负我!”

邵母闻言惊道,

“这还了得!小东西!你还不快给我下来!”

邵若拙根本不肯松手,还是压住了薛翔,对着邵母道,

“我没欺负他!你别听他瞎说!我们讲事情呢!”

邵母心道你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这下有些生气道,

“你快给我下来!别叫老娘撕破脸把你揪下来让你丢脸!”

邵若拙听罢,看了薛翔一眼,这才松手,又伸手将薛翔抱起来,把他搂在自己怀里。而薛翔此刻就别着脸,头发散着也看不清神情。

邵母走上前去,伸出手去,又想到薛翔是个男的,便避讳地收回手来,道,

“小翔啊,是不是若拙欺负你了?是就说出来,娘给你做主。”

薛翔听了也不言语,伸出手来用手背擦了擦脸。邵母立时以为他哭了,只是不好意思给自己看见,瞪了眼邵若拙,便抓过薛翔的手,道,

“你别睬他!让他一个人呆着好了!跟娘走,娘给你做宵夜去。这病还没大好怎么就出来了,真是,万一又冻着了怎么办!”

薛翔被邵母拽了拽,腰还被邵若拙搂着。邵若拙这下可委屈了,眼见老婆要跟老娘走了,心里急得直冒汗,可又不好违逆邵母的意思。

邵母见他还搂着,便瞪了他一眼,道,

“还不松手呐!等我走了再欺负媳妇是不是!你小子边儿呆着去!活该给你病了!也让你消停几天!”

薛翔听着这些话,全然是护着自己的,心下可劲儿高兴了,心道邵若拙日后便会收敛,现下也不好让他失落了,便用手臂遮着脸,对着邵母道,

“娘……”

邵母听他叫自己,忙应声着,便听薛翔道,

“他病还没好全,我留着照顾他,您回去吧。”

邵若拙便趁势道,

“娘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欺负薛翔的!”

邵母立时横了他一眼,又对薛翔温声地道,

“若拙他不缺人照顾,你还病着,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娘给你下碗面,热热地吃点再睡。”

薛翔又微微转过头去,似是擦了擦脸,顿了顿才道,

“娘你放心,他不会再欺负我的。您也怪累的,别为我忙活了,您也快去休息吧。”

邵母见他不愿离去,又看了看邵若拙,见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抬手便是啪地一下拍在邵若拙脑袋上,喝道,

“仔细着点!再欺负小翔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邵若拙立时将薛翔抱紧了,叠声道,

“不会的不会的,娘你快去休息吧。”

邵母瞪了他一眼,又对薛翔道,

“那娘走了啊,小翔你有事就叫,他不敢欺负你的!”

邵若拙听她满心偏向薛翔,顿时有些嗔怪地叫道,

“娘——!”

邵母又看他一眼,看了薛翔两眼,这才慢吞吞地离去了。

待得房中恢复了平静,邵若拙向上搂了搂薛翔,低头到他脸边,见他还用手臂挡着脸,便小心地道,

“怎么了?真哭了?”

薛翔使劲别过脸去不看他。

邵若拙又死气白咧地凑近来,又道,

“小鸟?不哭不哭,小鸟不哭。”

岂料薛翔忽地放下手来瞪着他骂道,

“你才小鸟!你才哭!”

邵若拙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他那是装的,便笑嘻嘻地道,

“怎么?还学会装哭了?我娘对你好吧?你还装哭骗她。”

薛翔斜斜地横他一眼,伸手抓开邵若拙的手,不料又抓不开,便喝道,

“松手!”

邵若拙自是不放。

薛翔这下也累了,堵着气不再说话。邵若拙凑到他脸边,对着他的脸颊轻轻一吻,道,

“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男人才让你值得托付?”

薛翔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邵若拙便微微一笑,道,

“你这贪心的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将九五之尊许给你,让他把江山让予你,你也觉得不够。”

薛翔睨了他一眼,丢出话来,道,

“说什么屁话。”

邵若拙轻轻一笑,叹了口气,似是感概道,

“天下最为有权有势的便是皇帝陛下了,享不尽的荣华用不尽的权力。多少人都想着朝着皇宫里爬,可又有多少人想要出来?这点你懂吗?”

薛翔忽地暗下神色,默默地不说话。邵若拙又道,

“你总说我困了你的自由,可是我还能让你在这天下间游走。若是你跟了帝王,每日皆是四四方方的棱角天空,到时只恐怕你薛翔要哭,都没有眼泪。”

薛翔慢慢地,回过头来,轻轻地,对上邵若拙的目光。邵若拙之前那张还是愠怒的脸,现下满是严峻肃穆的神色。薛翔抿了抿唇,便低头不再说话。

邵若拙搂紧了他的身子,将下巴抵在他肩上,薛翔不快地扭了扭头,可挣不开去,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搂着。只听他轻叹一声,道,

“我只是做个比喻,权力越大,得到的不一定越多。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的用心。”

说罢便一口咬在薛翔耳垂上,惹得薛翔登时睁大了眸子,浑身战战。

薛翔闻言,轻轻抬起眸来看了他一眼,便又顺下眼去没有说话。

邵若拙伸出手来,紧紧托住他的脑袋,试图让两人的额贴得再近再近一些。他低着眼,恰是看见薛翔粉色的唇,忽地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声,继而开口唤道,

“薛翔……”

薛翔听着他的声音,不知是病得虚弱还是什么原因,低低沉沉的,又带了嘶哑浓稠的味道。言语间吐出的热气,似是将他低唤的字眼都带了暖情的滋味。

薛翔不自觉地屏了屏呼吸,心口欢实地跳动起来,欲将额头贴得他远些,但又被邵若拙的手托着脑袋,一个动力,一个阻力,就这样硬梆梆地僵持起来。

邵若拙贴了一阵,便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去,贴在薛翔额上轻轻蹭了蹭,微微晃起头来,口中有些干涩地道,

“抱着你,真是熨帖得紧……”

薛翔没有搭话,安顺地给他象征性地“抱”着,嘴唇自觉危险般地紧紧地抿起。

邵若拙很快换了动作,一张脸顺着薛翔的脸颊轮廓慢慢地磨蹭下去,这才肯乖乖地靠在薛翔肩上,一下又觉得不舒服,便又缓缓地滑到薛翔温暖的胸膛上。而手早是主动地摸到薛翔腰上。

薛翔便忽觉腰上一紧,是邵若拙紧抱住他,薛翔瞬时眸子一缩,双手立刻抬起做了推开的姿势,但立时又僵住了,愣愣地悬在半空里没有再动。

邵若拙见他没有反抗,心下很是欣慰,便微微勾起唇来。一张俊脸又蹭到薛翔的脖颈边上去,继而很是仔细、很是认真地在薛翔颈上轻轻地嗅了嗅。

薛翔觉着颈上一凉,是邵若拙的气息缓缓扫过。他便松开唇来,悬着的手渐渐合拢,最终,双手搂住了邵若拙的腰身,稍稍用力地紧了紧怀抱。

薛翔听得出来,在自己抱紧邵若拙的瞬间,对方的气息忽地有那么一丝加重,而邵若拙整个人也一僵。薛翔正以为是自己触碰了他的伤口,正要松开手来,邵若拙的身体便瞬时欺压上来,将他摁倒在榻上。

而两人的眼睛,也在那一刻直直地对牢了。

薛翔盯着那双乌黑得几乎泛出光来的眸子,就这样愣愣地盯了几瞬,邵若拙便将头埋在他颈间,哑声唤道,

“薛翔……薛翔……”

而邵若拙的手正锢在薛翔腰上,他紧紧地箍住了,一刻也不肯松开,并且随着每一声呼唤便加重了力道。这架势,是急迫地欲将两人的身体揉捏在一起般。

薛翔听他不停地唤着自己,而手上的力道之大已经牢牢地把他的腰托起。他躺在榻上却半悬着身子,只是两人之间还隔着被褥,不若以邵若拙这番动作,恐是早已发生了什么。

薛翔便听着他一声一声地、低哑地唤道,

“薛翔……薛翔……”

头则紧紧埋在薛翔颈间,没有亲吻的意思,也没有松开的意愿。只是一味地试图将薛翔抱紧抓紧了,却也不敢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薛翔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又不知邵若拙在做什么,便轻声道,

“怎么了?”

不想邵若拙听见他的声音,连呼吸都是一滞,一只手紧紧揪住了薛翔腰间的衣物,但却什么也没有再做。

俄而,邵若拙才自他颈间起来,薛翔转眸看他满头虚汗,眼里几乎透着湿热的水汽。薛翔登时脸上一红,迅速斜过眼去,不敢看邵若拙。

可邵若拙又低下头来,凑到他脸边,低声道,

“我不会强迫于你。”

薛翔忽地转眸看他,见他目光晶亮,额上颈边几乎要被汗水浸透,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庄重异常。

邵若拙这话,说得极真,可便让薛翔难堪起来。

他顺下眼去,静思了许久,继而,缓缓地阖上眸子,微微抿着唇,一动也不动的。

邵若拙可不笨,知道他可不是睡着了,他看了薛翔一阵,薛翔便忐忑不安了一阵,不知何时攥得手心冒汗。

红烛微动,又静静地低矮了些许,薛翔渐渐有些尴尬起来,见邵若拙半天没有反应,以为这笨蛋是以为自己睡着了,正睁开眼来,便见邵若拙低下头来,鼻尖相对着,也静静地瞧着自己看。

邵若拙伸手捧着他后颈,微微托起薛翔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一点,道,

“闻君关怀,足矣。”

这口气里,满是满足,甚至带了分骄傲的滋味。

这家伙说知道你还关心我就很够了。他这下还斟酌过,不敢明说薛翔还喜欢自己,便挑了轻的,谢他的关怀,以免老婆又傲娇起来╮(╯▽╰)╭。

薛翔听了,先是一惊,继而别过脸去轻哼一声,似是不屑道,

“巧言令色。”

可是脸已经红到耳根上去了。

邵若拙便很是及时地抱住他,赔笑道,

“以后再也不犯了。”

薛翔微微勾起唇来,可也很快平淡下去,他转了转目光,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之前说从你,只是为了小猫儿,其实这话只是……”

薛翔说着说着,便开不了口了。邵若拙目光亮亮地盯着他,也不插嘴,任由他尴尬着。薛翔见他没有说话,艰难地抿了抿唇,道,

“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把我的一生都托付给你。我认为,你还不配,不、不……”

薛翔这下再也说不下去,就因为不配二字,邵若拙的目光一时有些发紧,隐隐地透出了一股霸道的味道。邵若拙托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捏着薛翔后颈的细肉,一双眼微微锐利地盯紧他,声音里似是威胁地道,

“不什么?你想说什么,统统说出来,我听着呢。”

薛翔的脖子似被他紧紧地捏住了,心里猛地冒出一股惧意,也统统化作了寒意直冲上后颈,停在邵若拙的手指上异常冰冷起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皱着眉,和邵若拙这样久,也不怎么见他生气,生气的次数也是数得出来的。而薛翔也只有在邵若拙真正生气时才会有恐惧的一面,不若平时,还真难见到。

他憋住了心下的惧意,而邵若拙的手此刻从他后颈离开,薛翔便稍稍定神,顺下眼去,根本不敢看他,道,

“我以为你还不够资格……呃!你干什么!”

邵若拙似乎就在等此言一出,一只巧手便迅速伸到薛翔身后,手指顺着薛翔的尾椎在他臀间狠捏了一把。

薛翔猝不及防,受袭之后立时右手成刀劈向邵若拙颈间。邵若拙力大无穷,抬手一掌压在薛翔腰上将他推倒在榻上,不等薛翔左手反击便抬脚压在薛翔手上,另一脚压住薛翔双腿。而空闲的右手则趁势将薛翔的右手压在他胸膛之下,稳稳摁住了薛翔的后颈,迫使他整个人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需左手帮助,只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将薛翔制服,而薛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么”的尾音……

薛翔被他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奋力挣扎了几下,一时气得连脖子都粗了,怒吼道,

“邵若拙!你给老子放开!”

邵若拙俯下头去,在他头顶用一阵喝令的口吻道,

“服不服!”

又是这句!每回将自己吃死时便要问这句!

薛翔登时双目通红,叠声骂道,

“你混蛋你人渣你给我滚开!”

邵若拙根本没有松开他的意思,跪在薛翔身上将他压实了,怒声道,

“我哪里没有资格!我哪点做得不好!孩子都生了你还给老子想着找男人是不是!”

薛翔听了顿时急眼,死命仰起头来喝道,

“你才找男人!你全家都找男人!你给我滚下去!滚下去!”

邵若拙一听立时脑门充血,正要用些强硬手段只听房门啪地一声被撞开了,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进来。

邵若拙一回头便见邵母进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邵母看见两人的阵势,一时都被唬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待得反应过来了,开口便是一句,

“若拙!你又欺负他了是不是!快给我下来!成天欺负媳妇算个怎么回事!”

邵若拙立刻辩道,

“娘!我没欺负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快出去!”

薛翔听邵母来了,又是护着自己,不知怎么地立时鼻尖一酸,十分凄惨地叫道,

“娘……邵若拙他个混蛋欺负我!”

邵母闻言惊道,

“这还了得!小东西!你还不快给我下来!”

邵若拙根本不肯松手,还是压住了薛翔,对着邵母道,

“我没欺负他!你别听他瞎说!我们讲事情呢!”

邵母心道你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这下有些生气道,

“你快给我下来!别叫老娘撕破脸把你揪下来让你丢脸!”

邵若拙听罢,看了薛翔一眼,这才松手,又伸手将薛翔抱起来,把他搂在自己怀里。而薛翔此刻就别着脸,头发散着也看不清神情。

邵母走上前去,伸出手去,又想到薛翔是个男的,便避讳地收回手来,道,

“小翔啊,是不是若拙欺负你了?是就说出来,娘给你做主。”

薛翔听了也不言语,伸出手来用手背擦了擦脸。邵母立时以为他哭了,只是不好意思给自己看见,瞪了眼邵若拙,便抓过薛翔的手,道,

“你别睬他!让他一个人呆着好了!跟娘走,娘给你做宵夜去。这病还没大好怎么就出来了,真是,万一又冻着了怎么办!”

薛翔被邵母拽了拽,腰还被邵若拙搂着。邵若拙这下可委屈了,眼见老婆要跟老娘走了,心里急得直冒汗,可又不好违逆邵母的意思。

邵母见他还搂着,便瞪了他一眼,道,

“还不松手呐!等我走了再欺负媳妇是不是!你小子边儿呆着去!活该给你病了!也让你消停几天!”

薛翔听着这些话,全然是护着自己的,心下可劲儿高兴了,心道邵若拙日后便会收敛,现下也不好让他失落了,便用手臂遮着脸,对着邵母道,

“娘……”

邵母听他叫自己,忙应声着,便听薛翔道,

“他病还没好全,我留着照顾他,您回去吧。”

邵若拙便趁势道,

“娘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欺负薛翔的!”

邵母立时横了他一眼,又对薛翔温声地道,

“若拙他不缺人照顾,你还病着,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娘给你下碗面,热热地吃点再睡。”

薛翔又微微转过头去,似是擦了擦脸,顿了顿才道,

“娘你放心,他不会再欺负我的。您也怪累的,别为我忙活了,您也快去休息吧。”

邵母见他不愿离去,又看了看邵若拙,见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抬手便是啪地一下拍在邵若拙脑袋上,喝道,

“仔细着点!再欺负小翔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邵若拙立时将薛翔抱紧了,叠声道,

“不会的不会的,娘你快去休息吧。”

邵母瞪了他一眼,又对薛翔道,

“那娘走了啊,小翔你有事就叫,他不敢欺负你的!”

邵若拙听她满心偏向薛翔,顿时有些嗔怪地叫道,

“娘——!”

邵母又看他一眼,看了薛翔两眼,这才慢吞吞地离去了。

待得房中恢复了平静,邵若拙向上搂了搂薛翔,低头到他脸边,见他还用手臂挡着脸,便小心地道,

“怎么了?真哭了?”

薛翔使劲别过脸去不看他。

邵若拙又死气白咧地凑近来,又道,

“小鸟?不哭不哭,小鸟不哭。”

岂料薛翔忽地放下手来瞪着他骂道,

“你才小鸟!你才哭!”

邵若拙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他那是装的,便笑嘻嘻地道,

“怎么?还学会装哭了?我娘对你好吧?你还装哭骗她。”

薛翔斜斜地横他一眼,伸手抓开邵若拙的手,不料又抓不开,便喝道,

“松手!”

邵若拙自是不放。

薛翔这下也累了,堵着气不再说话。邵若拙凑到他脸边,对着他的脸颊轻轻一吻,道,

“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男人才让你值得托付?”

薛翔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邵若拙便微微一笑,道,

“你这贪心的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将九五之尊许给你,让他把江山让予你,你也觉得不够。”

薛翔睨了他一眼,丢出话来,道,

“说什么屁话。”

邵若拙轻轻一笑,叹了口气,似是感概道,

“天下最为有权有势的便是皇帝陛下了,享不尽的荣华用不尽的权力。多少人都想着朝着皇宫里爬,可又有多少人想要出来?这点你懂吗?”

薛翔忽地暗下神色,默默地不说话。邵若拙又道,

“你总说我困了你的自由,可是我还能让你在这天下间游走。若是你跟了帝王,每日皆是四四方方的棱角天空,到时只恐怕你薛翔要哭,都没有眼泪。”

薛翔慢慢地,回过头来,轻轻地,对上邵若拙的目光。邵若拙之前那张还是愠怒的脸,现下满是严峻肃穆的神色。薛翔抿了抿唇,便低头不再说话。

邵若拙搂紧了他的身子,将下巴抵在他肩上,薛翔不快地扭了扭头,可挣不开去,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搂着。只听他轻叹一声,道,

“我只是做个比喻,权力越大,得到的不一定越多。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的用心。”

说罢便一口咬在薛翔耳垂上,惹得薛翔登时睁大了眸子,浑身战战。

28.1.缠绵

说罢便一口咬在薛翔耳垂上,惹得薛翔登时睁大了眸子,浑身战战。

邵若拙有意为之,对此他早是乐在其中,只是这么些日子薛翔不肯对他释怀,这般亲昵的动作便也不敢轻易地透露出来。他轻轻阖上唇去,将薛翔软软的耳垂含在唇间,一双星眸略微有些痴迷地盯着薛翔僵硬的侧脸。

薛翔的脸依旧红得飞快,几瞬间便烧得脑门儿都发热起来,不等邵若拙有接下来的动作,他便一把推开他起身要走,而唇齿与耳垂分离瞬间的厮磨却让薛翔几乎全身颤栗起来,背后都隐隐冒出汗来。

邵若拙被他一推,顺势倒在了榻上,背还没着地就哀声叫道,

“哎呀……痛……”

薛翔本要回头去看他,可又不想看着邵若拙那张脸,头扭到一半就生生僵住了。他用余光瞥了瞥邵若拙,很快别过头去,有些举棋不定地道,

“我去找奴婢过来照看你,别瞎动了。”

说罢又犹豫了几瞬,感觉着邵若拙就要说话了,薛翔便抬脚疾步离去。邵若拙眼见着薛翔要走,看着脚步没有留恋的意思,心里顿时淌过一江泪水,只略略思索了几瞬,便正声道,

“薛翔,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薛翔只回头瞥他一眼,脚下根本不停,又听邵若拙不徐不疾道,

“是和小猫儿有关的。”

果不其然,薛翔瞬时停下步子来,他皱了皱眉,似乎是被踩中了命门般不快起来。

邵若拙爬起身来,稍稍直了直身子,对着薛翔正色道,

“你过来。”

薛翔转过身来盯着他,眸子微微亮了亮,有些犹豫的模样。邵若拙看见他的反应,不由有些好笑起来,轻笑道,

“你怕我做什么,咳、咳……”

薛翔一下被他戳中痛处,撇了撇嘴,见邵若拙脸色苍白、气息不畅模样,想是也不敢对自己用强,便慢慢地走回他身边去,见邵若拙咳得厉害,忍不住伸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抚了抚,却也很快收回手来。

邵若拙立即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柔柔淡淡的,薛翔对上他的目光,本欲避过眼去,可是想到邵若拙说自己惧他,一时好胜心起,便也直直地盯着邵若拙看,晶亮的眼中缓缓透出一股严肃。

邵若拙见他不躲不避,心下很是高兴,不知不觉间,便将脸慢慢地凑过去,一直凑到薛翔脸前,几乎就要贴上去了。

薛翔见他凑过来,也慢慢地皱起眉来,邵若拙每靠近一寸,他的眉便皱紧一分,直到最后再也皱不紧了,而邵若拙这家伙的脸也已经完全呈现在面前。薛翔感受到对方缓缓吐露出的温热气息,虽然他发了烧鼻子塞着闻不出味儿,但邵若拙的鼻息还是稳稳当当地钻进他的毛孔皮肤中,带着对方浓厚的气息,直直地窜进薛翔的身体里。

两人现在几乎就是僵持状态了,就看谁先躲谁便输了。邵若拙素知他不肯认输的个性,于是暗喜地勾了勾唇,猛地将唇贴上去。

而正是这一勾唇,薛翔顿时眸子一缩,身随心动,立时向后退避过去,不想便在这瞬时间,脑后被人重重按住,一只大手托着薛翔的头毫不吃力地向前一推,薛翔猝不及防,愣愣地与邵若拙吻在一起,随后立即看见对方难得一见的得意笑脸,一个“看我下次敢不敢把你两只胳膊都打断”的想法迅速在薛翔心底扎根!

邵若拙很快搂住薛翔,不等他有反抗的动作便将薛翔摁在榻上,而双腿也立刻缠上薛翔,几乎是将对方的身子捞上榻来紧紧缠住了。而两人的唇在这一系列动作里都还是温温地贴在一起,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薛翔死死皱起眉来,猛然发力推开邵若拙,双手格挡在他胸前,喝道,

“你个王八蛋!就知道占老子便宜!”

邵若拙低下头去,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平平,很是正色道,

“你是我儿子的母亲,自是我的妻子,亲你怎算得占便宜?”

薛翔登时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忽地愤愤别过头去,道,

“我才不是你妻子!”

语气显然是弱下不少,而且也不否认第一句。

邵若拙微微一笑,伸手握住薛翔的手,凑到他脸边去,道,

“现在你说不是我的妻子,我可以承认,可是过不久我娶你过门,那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薛翔闻言正要张口反驳,邵若拙便愣是压下他的话,带着不可辩驳的口气道,

“若你还是不认,那我们就生第二个小猫儿、第三个小猫儿,到时孩子们都唤你母亲,又尊我为父,那你也不得不认。”

这话说得,在薛翔听来,很是不要脸啊。

他立刻瞪着邵若拙,恶狠狠道,

“老子才不给你生!你要就找别人去!生一百个也不关我事!”

邵若拙见他这态度,想着硬的不行,便立刻缓了口气,低头将额贴在薛翔额上,盯着他的眸子,微微流露出些失神伤心的眼神,恹恹道,

“你当真不愿,再为我生子?”

薛翔看着他黑亮黑亮的眼睛,根本不敢直视,便要扭过头去,无奈被邵若拙压着,脑袋也动不得。要一把推开他吧,想着邵若拙又病着,万一伤着就不好了。之前也只想着来看看他,哪知这家伙真如姚音所言,壮得跟头牛似的,现在刚刚好些了,便想着生孩子这件事情。

薛翔在邵若拙有些可怜的目光的淋浴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索性闭上眼去,不看你心里就清静。

邵若拙见他不理了,又怕薛翔不能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托出来,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微转,略一思忖,眼中很快闪过一丝喜色。

薛翔感觉他的额离开了,额上冰冰凉凉的,又微微有些失落,静了片刻,听邵若拙没了声响,想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还真是有些好笑,现在难得给他吃瘪,自己可得好好乐呵乐呵。

不想他只得意了片刻,眼皮上便忽地一热一凉,继而便传来一阵湿滑的触感。薛翔登时一惊,正欲睁眼却不敢睁开来了,便在这时,另一只眼皮上又是这番一热一凉,薛翔闭着眼睛皱着眉急急地叫道,

“别舔!”

邵若拙只顿了顿,又咧开嘴来得意一笑,继续在薛翔眼皮上轻轻地舔舐着,若是让薛翔看见他这得意姿态,恐是会立即跳将起来将他打趴下。

舌尖上温温热热的,又微微有些硬度,邵若拙细细舔过薛翔每一寸眼眸,舔到对方浓密的睫毛上时,舌尖似乎被毛发根根捋过,刺激着他每一处细弱的神经。

薛翔闭着眼睛不敢乱动,只叠声叫道,

“别、别……”

又一边向着后面缩去,可是已经抵着软枕,又能缩到何处?

邵若拙只吻着他的眉眼,很快便把持不住了,慢慢地将目标移到薛翔不停张合的唇上,在他的唇尖,微微一挑。

薛翔立刻噤声,眼睛上都是口水又不能睁开,现下连嘴巴都不敢动了。又感到邵若拙在他唇上停了许久不动,逐渐升温的气息一阵一阵地扑到薛翔脸上。

邵若拙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紧闭的眼与紧抿的唇,两处的线条都幽深得让他不能自拔。他很快伸手下去,托住薛翔的腰,将薛翔的腰肢轻轻向上托起。

在两人腰肢相触的瞬间,薛翔猛地睁开眼来,微张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喘。睁开眼,便迎上了邵若拙晶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几乎就要看穿。

邵若拙看了他一阵,眼中的目光渐渐有些离乱了,忽地定了定心神,他低下头去将头埋在薛翔颈边,轻轻叹息了一声,低声道,

“你还病着,我知道,你还病着,你还不肯……”

薛翔听到最后一句,不由紧紧握起拳来,他并非不愿与邵若拙平淡一生,只是不想再承受那份屈辱与痛苦罢了。既是有了小猫儿,不也很够了吗……

28.2.

邵若拙抬起头来,见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这边,默默看了薛翔片刻,便从他身上起来,挪了挪位置,继而紧紧地抱住他。

薛翔一愣,不及有什么动作,便觉邵若拙的脸又贴到颈边来,温热的肌肤似紧紧黏在一起般。薛翔皱了皱眉头,推了推邵若拙。邵若拙倦倦道,

“干嘛?”

薛翔心道我还没说你干嘛!使劲推了推他,见邵若拙不肯放开,便道,

“要睡就给我好好躺着!”

却听这家伙道,

“是要睡了,别闹。”

薛翔见他不罢手,又道,

“我要回去睡了,你、阿嚏!”

放开俩字顿时淹没在了喷嚏声里。

邵若拙听见声响,伸手摸了摸薛翔的鼻子,觉着鼻尖冰冷得紧,好容易腾出手来将被子向上拽了拽,可用力很是心急,一扯便扯到薛翔嘴边,直接将他嘴给捂住了。

薛翔还以为他要闷死自个儿,忙是伸手挡住被子,不快叫道,

“干嘛呢!”

邵若拙无奈将被子向下扯了扯,又隔着被子把怀里的薛翔搂了搂,这才道,

“这里暖和,在这里睡。”

薛翔便叫着,

“我要回自己屋去!”

邵若拙便有些霸道地道,

“我是主人,我说你睡哪儿你就睡哪儿,由不得你自个儿挑。”

薛翔闻言,很快没了声音,邵若拙这话说得,恰是将寄人篱下那根针插进薛翔肉里,细细地痛着。

邵若拙见他安静,又觉自己说得过了,伸手要去摸摸薛翔的脸,被薛翔立时避过。他便托着薛翔的后脑勺,稍稍使劲让他看着自己,正色道,

“日后你过了门,便也是这儿的主人,你想住哪儿便住哪儿,我不拦你。”

薛翔也不接话,眨了眨眼,将视线挪远了,安安静静地闭着嘴不出声。

邵若拙见他这作态,轻轻叹了口气,又扯出笑脸来,笑道,

“我要你安顺,不是教你不说话做哑巴,你这模样,真让我不悦。”

薛翔听到邵若拙不高兴这句话,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光亮,他很快转眸看向对方,目光沉静地看了几瞬,继而嘴角便微微地勾起,露出一抹惯有的得意乖张的笑来。

邵若拙看了,心口顿时漏跳一拍,若要说薛翔的俊美,这一刻的乖张恣意便是他最美的表现。而对邵若拙来说,亦是最为令他心动的时刻。

薛翔这下爽够了,又慢慢敛起笑来,再次摆出方才那副不屑冷淡的模样来。

邵若拙不禁心动,伸手以指尖轻轻揩过薛翔的鬓发,似是有些惋惜道,

“生得这样美便罢了,还偏在脾气最糟的时刻笑得最勾人,如此看来,若要你改了性子,这样的美景便再也见不到了呢……”

配合着他素来沉稳的语调,却偏在最后一字微微上挑,一时将薛翔的心都吊得老高。听他说罢了,薛翔便冷声嗤道,

“我才不改!正是要笑给你看的!”

邵若拙立刻伸手扯了扯薛翔的脸皮,手劲不轻,扯得他皮肉生疼。薛翔避不开去,只能朝着他怀里躲,大叫道,

“混球!你还敢掐我!”

他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才脱离了邵若拙的魔爪,两眼直直盯着他的手,趁着空隙骂道,

“要不是看你手……诶!”

他说话时邵若拙的手便伸过来又要掐他,薛翔急着躲避,边晃着头边叫着,

“废、废了……我……”

邵若拙很是狡猾地将手晃来晃去,薛翔慌张躲着,无奈身旁空间局促,一下也躲不开去。

于是邵若拙的手右边掐来,薛翔左边躲开,

“我一定!”

邵若拙立刻冲着左边掐去,薛翔向右一避,一鼓作气,

“一定把你双腿打断!”

邵若拙猛然出手,势如闪电,薛翔情急之下两手扯着被褥向脸上一盖,让邵若拙扑了个空,下一刻,薛翔便听邵若拙低沉的声音响在头顶,

“薛翔。”

听着没有生气的样子。

薛翔便心安理得地继续闷着。

可惜他只高兴了不久,便有一只冰冷的手掌猛地窜进温暖的被窝里,薛翔两手扯着被子,还来不及做出动作便让那只冰冷粗糙的手伸入衣襟。寒冰般的温度瞬间让薛翔一阵寒战,瞳孔紧缩。

那只手很快地灵活向下,伸到薛翔小腹处时却被薛翔一手扣住。

薛翔的脸明显地红了,可是那股冰冷入骨的感觉还聚集在腹上让他浑身发冷地想要颤抖。邵若拙直直地盯着他,见薛翔的面色很快泛出了红晕,呼吸也战战地发抖着,而扣住自己的手也几乎在掐紧。

可他仍是这样看着薛翔,淡淡地道,

“怎么了?”

薛翔颤颤地吸了口气,似是要开口说话,可是呼吸带动腹部的动作又使肌肤时不时地触碰到那冰冷如雪的手,他的呼吸,便越发颤个不停,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邵若拙发觉他的反应,心下渐渐愉悦起来,作怪地将手张开,贴在薛翔还不是十分平坦结实的腹上。薛翔立时“嘶”地倒吸冷气,脸上的红晕也瞬时退去了,气息发颤地道,

“你放手,我冷……”

口气也完全强硬不起来了。

邵若拙很是满意他的反应,轻轻抚了抚他的肚子,也不说话。薛翔便愈发觉着冷了,大口地吸起气来,可腹部的动作又使他更为寒冷,他一来二去了几回,觉着牙关都要冷得抽起筋来,连一口热气都吐不出来,只敢小口小口地吐着气,眉头也紧紧皱在一处。

邵若拙竟也不动,过了片刻,感觉手下已经慢慢暖开了,看薛翔的脸色也平复了不少,他便稍稍用力地压了压薛翔的腹部,而薛翔的手仍紧紧抓住他不放。

薛翔被他折磨得这才腾出气力道,

“别得寸进尺!给我放开!”

邵若拙便动了动手,似是要向下摸去,薛翔哪儿敢放开,急急揪住了邵若拙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喝道,

“手不老实就给我剁了!”

邵若拙抿了抿唇,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地看着他,很是无辜道,

“我没有不老实,你不放开我怎么放开?”

薛翔看见他那副无辜样就恶心,有些怒道,

“你别动!”

说罢便要揪着邵若拙的手出来,可这家伙又死缠烂打地定着不动,不得不招来某人的白眼。

“你有完没完?”

邵若拙听他口气还是比较平淡的,就继续犯卝贱着,轻轻压了压薛翔的肚子,低头下去贴到他脸边,低声道,

“生小猫儿的时候,有多痛?”

薛翔横了他一眼,不快道,

“你自己生一个就知道了。”

邵若拙抿了抿唇,很是认真地道,

“我看得出你很痛。你在叫,我听到了。”

薛翔闻言不禁脸上一烧,抬眼斜了邵若拙一眼又很快顺下眼去不肯说话。

邵若拙见他静默,便在他脸边蹭了蹭,沉声道,

“是因为太痛所以不肯再生吗?”

薛翔立刻抬起眼来看他,迎接上邵若拙的目光,他静了片刻,末了道,

“对,是很痛,痛得想死,所以不想再要了。”

邵若拙听了,静静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唇,复又低头到他耳边,呢喃道,

“好吧,不要了。”

薛翔闻言,愣愣地呆了半晌,邵若拙伸手出来,将他裹好了,便搂紧了薛翔,语气又恢复到疲惫至极,只听他低声道,

“背上疼,趴着不舒服,我抱着你睡可好?”

薛翔这才看向邵若拙苍白的脸,垂了垂眸子,唇齿微张,道,

“好。”

竟也默默地许了。

29.1.入夜

邵若拙抱着薛翔,不知是心安还是太过疲倦,不一会儿便安稳地睡着了。薛翔被他抱着,丝毫也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他。之后听邵若拙的鼻息渐渐平稳,怀抱也微微放松了,薛翔才慢慢松了口气,低下目光去看他,也只见了邵若拙乌黑的发顶与高挺的鼻梁。

薛翔缓缓收回目光,愣愣地望向帐顶,对方坚实的胸膛便这般贴在自己胸口,渐渐起伏波动,带动着自己的呼吸与他同步。一起一伏地,将两人默契地贴合在一处。

仿佛回到大漠的那个夜晚,漫天的星亮得他双目发晕,他本是坐着看星,可不知怎地,脸边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眼前一片星光璀璨的亮,他的双眼沉重得如何也打不开,就听见耳畔的那个规律的声响,

“嘭!嘭!嘭!”

听着那平稳的声音,他只觉双手双脚都失了力气,连指尖,都微微发软起来。而耳边的那阵起伏,诱使他的身体与那人一同缓缓吐纳起来,似乎融为了一体,连呼吸都无法错开。

忽地,头顶上又是一阵的温热,那只大手甚至还在他的发上轻轻摩挲着。他想着快推开吧,怎奈指尖连微颤都做不出来,就这般让那人肆意地摩挲起来。

薛翔猛地眨了眨眼,自沉沉的回忆里清醒过来,他顺下眼去看了看兀自沉睡着的邵若拙,复又抬起眼来,阖上双目,薛翔的嘴角禁不住浮上了一抹似是好笑又似是可恼的笑意。

想着这家伙以前只敢趁自己熟睡时对自个儿动手动脚,平日里便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不想如今,明里暗里都是这样大胆了。

薛翔正是这样想着,怀里的邵若拙忽地浑身一颤,震得他顿时心下漏跳一拍。薛翔忙低下头去看他,见邵若拙迷蒙地睁开眼来,可很快又缓缓地阖上眼,继续沉睡过去。

薛翔见他复又安静下去,这才缓缓地出了口气,心道他也是累极,不若也不会有睡梦惊醒的举动。心下才是这样想着,手便不受控制地伸到邵若拙头顶,正欲轻轻地抚一抚他,薛翔便猛然清醒过来,手也不由得僵住了。

他望了望邵若拙紧闭的双眸,静静地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去,甚至偏过头斜过眼去,脸上慢慢地浮起一种不乐意而更多是尴尬别扭的神情,但那只大手却轻柔地顺着邵若拙的发,指尖微微发颤地抚了抚。

薛翔摸便摸了吧,还偏要在心底计较一下,他摸过自己的头,自己也要摸下他的,这样便扯平了。

还有,天知道他趁自己迷糊的时候摸过自己多少回!一次根本不够好不好!

他这样计较完了,心里也算舒坦了一些,低头看见邵若拙睡得安稳,而自己睡了大半下午,精神好得紧,但这时又被邵若拙紧紧抱着,身子也舒展不开。

薛翔便僵僵地躺了一阵,可手还保留着抚摸邵若拙发顶的姿势,周围除了两人的鼻息声便惟有红烛燃烧声时有时无地响着,这种两人共处还这样安静的时刻,真是许久许久也不曾有过。

薛翔心底,忽地莫名地有些感叹,可惜自己素来不是喜静的,对这种情形也不多在意,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二人分分合合这样久。可这种安静得要他认命的滋味,对薛翔而言,其实也不好过,隐隐的,是一种冷清的味道。但眼下,只能将不甘慢慢地降低为遗憾,试图让自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薛翔的退让,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也只能希望,日后莫要出现一把火重新点燃了他的渴望,不若到时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薛翔自己也根本不敢去想。

薛翔只想了一阵,内心便渐渐有些煎熬难过,他闭上眼去,感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和下去。薛翔这下也有些倦了,闭着眼又觉着室内亮堂着睡不着,便轻轻地挣动着身子,想着下榻去将灯吹了。

不想他才堪堪坐起身来邵若拙便即刻醒了,一手立即箍了薛翔的腰肢,半迷糊半警觉地道,

“怎么了?”

薛翔忽觉腰上一紧,一手忙撑在褥上支撑住身子,见邵若拙醒了,便道,

“我要先下去一下。”

邵若拙立刻皱起眉来,手上使劲对着薛翔微微一拽,正要道下去做什么,天知道他是怎么控制自己的力气的,薛翔顿时浑身失控猛地被他拽回榻上,这时便听“嘭”的一声,薛翔的脑袋直直地磕在枕头上。而现在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邵若拙躺的偏偏是瓷枕,于是——

薛翔两眼一翻差点没磕得昏过去,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后脑勺,可手就弯曲地僵在空中愣是搭不上去。薛翔痛得张着嘴,半晌半晌发不出声响来,紧闭着眼睛,剧痛之下额上都生出冷汗来。

邵若拙被他这一撞吓得完全清醒过来,连声道,

“薛翔?薛翔?没事吧?薛翔?怎么了?”

薛翔根本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痛得死活发不出声音来,满口都是温热的白雾。听见邵若拙的话,眼下他也只得在心底腹诽道,

“老子这回有大事情了!”

邵若拙见他磕着了,额上满满全是冷汗,他自己不由也急了,伸出手去想将薛翔的头托起,可手伸出去了又犹豫了几下,看见薛翔疼得眯起眼睛的模样,邵若拙竟是有些怕得不敢碰了。

待得薛翔稍稍缓过劲来,他便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表情要多狰狞有多狰狞,比起刚才痛得做不出表情更是吓人起来。

邵若拙连声安慰着,

“别怕、别怕。”

一边伸手将薛翔的头小心翼翼地托起,让他躺在柔软的褥子上,饶是他放轻了动作,后脑勺着地时传来的锐痛还是让薛翔疼得嘶嘶地倒吸起冷气来。

邵若拙收回手来,见手上没有血迹,这才轻轻松了半口气,见薛翔咬着牙恢复不过来的模样,他这下又不敢碰他,手在薛翔头顶晃了晃,又晃了晃,终究不敢轻易伸手去摸薛翔的头,转而捧住薛翔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下,异常心痛地道,

“薛翔?薛翔痛不痛?我、我不知道会这样,薛翔、薛翔?”

薛翔眯着眼想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可是目光完全凶恶不起来,模模糊糊地还有些对不准焦距。要不是他现下痛得起不来,定要将邵若拙摁住狠狠打一顿,打到他两只胳膊都废掉为止!

邵若拙见他发不出声来,眼睛又有些模糊的样子,心道总不是撞傻了吧?急急忙忙地伸出来手指头来,比划了个数放在薛翔面前,急道,

“薛翔?还认识数不?这是几?”

薛翔还痛得神智不清着,眼前满满都是邵若拙晃动的爪子,真恨不得一刀下去把这可恶的爪子给剁了!他急急喘了几口,缓过劲来,猛地一下推掉邵若拙的手,恶声骂道,

“去你娘的!老子没傻!”

好嘛,一下子把娘都给骂了。

邵若拙听见他说话,也没管薛翔骂了什么,想着伸手去摸薛翔的头,又急忙地收回来,道,

“还疼吗?头昏不昏?我去找姚音来给你看看。”

说着便要下榻去,薛翔气得差点两眼上翻,竭力地拽了邵若拙的手,无奈他现在浑身发软使不了力气,不然肯定要把邵若拙推倒撞墙为止!

薛翔拽住他的手,不由叫苦道,

“他都睡了,嘶——”

薛翔又是眯起眼来,眉头皱得极紧,面目都微微狰狞起来。邵若拙道,

“那该如何是好?这定得叫大夫来看看,万一撞不好了可就糟了。”

薛翔心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只得道,

“你、嘶!你别动我,让我躺一会儿、躺一会儿。”

邵若拙诺诺道,

“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说罢真乖乖地躺在薛翔身侧,急切地看着他也不敢说话。

薛翔听他安静了,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不过比起当初生小猫儿的痛来,这些小伤小病倒真算不得什么了。他躺了一阵,后脑勺阵阵地发烫发疼着,待得渐渐平息下去之后,薛翔闭着眼皱起眉来冷不丁地抛出一句,

“邵若拙。”

邵若拙一直盯着他的动静,见薛翔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可心却一直吊着松不开,听这时唤自己,邵若拙忙不迭道,

“诶诶,在呢在呢。”

只见薛翔面无表情地道,

“你力气这么大,我真怕你。”

邵若拙以为他是生气,忙道,

“不会了不会了,以后我会小心的。”

薛翔皱了皱眉毛,想到上次被他拍背拍得趴下,这回被他拽得磕到脑袋,对了,上上次爬坡的时候被他一扯脚扯得滚下坡去,上上上次……薛翔这么一想,心道能在邵若拙身边存活这么久,也真是怪不容易的。

薛翔静了片刻,又道,

“不知道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手劲这么大。”

邵若拙被他一说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了张脸尴尬地笑了笑,正想道没什么,和你吃一样的,便听薛翔自顾自地道,

“不知道小猫儿会不会跟你一样,长成只熊孩子。”

邵若拙神色一僵,倒真不知该怎么答他了,便愣着没有出声。薛翔听他没有回应,也静了一阵没有说话,而后忽地有些伤感地道,

“我好久没有看见他了,不知道有没有重了些,睡觉的时候小手会不会乱动。姚音不许我去看他,怕将风寒传给他了,我……”

邵若拙听出他满满的思念之情,不由低低叫道,

“薛翔……”

薛翔被他打断,忽地没了声音,半晌才闷闷道,

“嗯?”

也没睁开眼来看他。

邵若拙看了他片刻,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严肃地道,

“若是没有小猫儿,你肯不肯跟我回来?”

这问题,他问过了,薛翔也答过了。可邵若拙觉得,上回是他问得方法不对,于是这下,他又将问题抛给了薛翔。

薛翔一愣,继而一静,许久,回避道,

“我没有想过。”

邵若拙立即道,

“当真没有想过?还是,你真的不肯……”

他说出口来,又有些后悔了,这样的问法,总是会激起薛翔的不配合,因此也总会得到他赌气的回答。邵若拙抿了抿唇,抢在薛翔说话前道,

“我真傻,现在你都在这儿了,我何苦要问这些无趣的问题。头还疼吗?转过来,我给你瞧瞧。”

说着便伸出手来。

薛翔睁开眼来,挡住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邵若拙,邵若拙见他眼中有着坚毅之色。

薛翔抓住邵若拙的手,目光灼灼道,

“我不会跟你回来,不会让你在母亲面前为难。我要带你走,即使要你抛下你的母亲,就算你骂我无情,我也要带你走。如果你不肯,那我会像你现在困住我一般将你困在我身边。我不可能,也不敢让你再回到你母亲身边,之后再狠心地抛弃我!”

29.2.

邵若拙听他这番话,心下顿时一阵怔忡,他缩紧了眸子,半晌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自己,真当是被薛翔这反应震住了,万万也没有想过薛翔竟可以做出这番事来、自己在他心中,也可以是这样重要的存在。

他本以为薛翔对他无情。

是了,薛翔说的话的每一个字眼都没有温情的滋味,薛翔做的事的每一个举动都没有留情的意思。他可以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挟持了李诀以求脱身,可以在与自己的对峙中一次一次义无反顾地顽强逃离,甚至不顾惜亲生骨肉的性命几乎将自身置于绝地。

而这些举动,在邵若拙看来,只是为了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要说薛翔对邵若拙有情,邵若拙自己听了,也会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此刻薛翔的话,带着他那坚毅的目光,便渐渐地,使邵若拙生出一股疑惑之色来。

邵若拙看着他清澈黑亮的眼睛,久久地盯着,继而唇边止不住地抿起一抹淡笑,低沉而微微沙哑地吐出二字,

“当真?”

薛翔听见他的口气,登时眼光直直逼上邵若拙的目光,他微瞪着双眸,正是作势要说些什么,可又生生忍住了。邵若拙感受到他紧绷起来的身子蓦地一阵脱力,见他斜过眼去,听他淡声道,

“你不信?也对……”

邵若拙听他满满的失落,心下又有些不忍,微微低头抿了抿唇,轻轻地将额头抵在薛翔额上。薛翔任由他抵着,滚烫的体温传送热度过来,可眸子又是微微撇开,不肯对上邵若拙的眼睛。

邵若拙见他不理,直直盯住他的眼睛,渐渐低下唇去,温温地贴在薛翔唇上,轻轻地吻了一口。薛翔忽地轻声道,

“若我失了自由,你给我什么,都补偿不了。”

这句话,是十足的真心之语。

邵若拙听在心里,久久地酝酿了一下,也软着口气道,

“我知道要你留下,让你失去了很多,若是换了我,也定会为此痛苦不堪。只是……”

薛翔忽地紧紧盯住他,邵若拙便不再说话。薛翔看了他许久,眼眶渐渐变得通红,邵若拙听他满是鼻音道,

“只是、我还有小猫儿对吗?我不能那么自私、既不愿意离开他又不能给他安稳的日子所以我只能求你的庇护所以、”

邵若拙见他眼眶通红,双眼渐渐朦胧起来,忽地、又看见一颗滚烫的泪珠滑落下来,听他道,

“只要我退让、只要我不停地退让就好了,大家都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只要我退让……”

邵若拙闻言,顿时心下大乱,见薛翔又入了魔障,急忙抱住他的身子,将脸贴在薛翔脸边,急声道,

“不是不是,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想,是我无能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

薛翔紧紧闭上眼去,恨声道,

“我要的你不肯给我,又何苦作践自己!”

邵若拙忽地惨声道,

“我已经将我的全部都毫无保留地献予你、难道也比不上你要的荣华富贵?”

薛翔猛地盯住他,冷冷地道,

“你总以为已经为我退让了许多,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所谓的退让我又失去了多少!之前说的要你抛下母亲你会恨我是吗?那便是了!现在、我正如你会恨我一样恨透了你!”

邵若拙倏地睁大了眸子,他听过薛翔说恨,可是没有一次比这一次来得认真,没有一次比这一次来得狠心!昔日的缠绵之情仿佛一瞬化作了灰烬,原本以为有转圜余地的企图也被这恨浇得干净。

竟是让他这般恨自己、恨到心底、恨到骨髓里、恨到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从来无法忘怀!

是自己太自私吗?一心一意为他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包容成全自己的私心吗?

他到底、也给不了薛翔想要的,连弥补都无法做到。

彼此到了如今这局面,邵若拙也该好好反省,这初衷、是不是就已经错了。

他本就是要飞的鸟,折断的羽翼自己根本无法治好。

那么自己说,飞翔太危险,会坠落,会危险,于是,我教你走吧,我拉着你,为你踏平了路、除尽了沙,辛苦一切只是为了你安稳地走。

可这鸟的骄傲,让这走使他内心煎熬苦痛,他看着自己断去的羽翼,只想着再也飞不起来了,再也没有那疾驰的风和扑面的雨,再也不见那小小的人群低低的大地。

会走又如何,他虽记着那个教会他走的人的好,但也从来不会忘记是谁、亲手折掉了他飞翔的羽翼!是谁、让他在腾飞的道路上一蹶不振!

是谁以为自己拼尽了全力给他最多爱他最深其实害他最多伤他最真!

邵若拙到底、是轻贱了薛翔,将他的一切,看得太浅太轻。

我要给你的,终究远远不及你亲手得到的来得珍贵。

邵若拙忽然明白了,自己,是再也留不住他了,或许,薛翔的心,也从来不肯停留。

他慢慢凝住目光,满眼是藏不住的悲痛之意,低声而沙哑地问道,

“我只问你一句,问完,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

薛翔目光微动,看着邵若拙的眼里蓦然出现一抹光亮。

邵若拙看着他,狠狠地、抿了抿唇,他几乎不敢看着薛翔,目光移到别处,吸了一口气要说话,可又生生憋回去,忽地握紧了拳,邵若拙紧紧看向薛翔,极力压抑道,

“你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

薛翔的目光忽然收紧,盯着邵若拙的视线竟然开始发颤,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无数地出现在梦中与身侧的容颜,是依旧地俊美与清晰,就连颠鸾倒凤之时,也不曾模糊。

薛翔看着看着,蓦地伸出双手捧住这张可能此生也不复相见的面庞,仰头深深地吻在他的唇上。

邵若拙紧抿的唇边渐渐地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继而他落下一滴泪来,啪嗒一声,轻轻地破裂在薛翔面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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