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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袁三公子 上——墨朱

文案:

十七岁认识他,十八岁嫁给他,二十岁帮他娶了六房妾,二十六岁看着他密谋造反,二十七岁,他死在了自己手里,死前笑意涟涟,道下辈子一定不要认识袁知陌。二十八岁,自己也死了,死前听着外面歌功颂德惋惜感慨,他也笑意涟涟,下辈子一定不做袁知陌,做只什么不懂的猪就好。

再然后……袁知陌发现自己回到最芳华正茂的时候。

袁知陌笑了笑,那就做只美艳的猪吧。

可那人偏笑意涟涟的盯着他,知陌知陌,做猪也是要有天赋的,你还不够格。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重生 破镜重圆 契约情人

搜索关键字:主角:袁知陌,容浔 ┃ 配角:容隽,长孙晏 ┃ 其它:

第1章:初相见

大雪皑皑不知堆了多厚,放眼望去都是苍茫的白,即使正前方是棵含苞待放的白梅树,看的久了,那被雪半遮半掩的白梅也几乎融于苍茫之中,眼睛灼烧似的痛起来。

袁知陌赶紧低下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又盯着自己青衣长衫看了许久,才勉强将眼帘里那刺眼的晃点给压下去,然后继续低头画未曾画完的梅花。

“三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我不该跟三姨娘斗气,害的哥哥受苦。”旁边一直磨墨的袁知昀扁了扁嘴,粉雕玉琢的小脸早已冻的通红,可手上磨墨的动作压根不敢停,天寒地冷,一不留神墨就会冻住,墨一冻住,哥哥画梅就要更久。

袁知陌闻言搁下笔,转过身看向幼妹,冬日里稍嫌单薄的青衣勾勒出他纤瘦俊雅身姿,飘逸出如水一般的风华,清雅如兰,但此时清俊脸上神色却淡,“这就是你想了半个时辰的东西?”

袁知昀有些委屈的低下头,眼眶微红。

年前三哥患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不像再以前那般温柔包容,反而事事苛刻严厉,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抬头见三哥依然看着自己,她忐忑不安的握着衣摆嗫嚅,“我……我不该争强好胜,我不该气不过三姨娘说三哥画画不如四哥,祖母也就不会让三哥现在画梅花……”

大冬天雪日里画白梅,很伤眼睛的,三哥的眼睛本来就不是很好。

袁知陌叹息看着委屈的小妹,目光复杂而沉郁,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但不能不管自己唯一的血脉亲人。

他何尝不想做个好兄长,可是一个好兄长代价就是让唯一的妹妹弱懦不知变通,最终惨死在大家族的倾轧斗争之下。

若如此,他情愿做一个恶人。

目光落在桌前未画好的白梅上,水墨依依,勾勒出白梅风骨,却勾勒不了事过境迁的苍凉心静。

“定熙侯容袁氏,文景朝太傅袁世弼嫡子,纯良恭谦,十八嫁定熙侯,处事周全有礼温良恭俭,康乾三年,定熙侯谋反起事,容袁氏大义灭亲,定熙侯事败自杀,念其孤苦忠义,加封一品太傅,谥号文。”

恍惚间响起那人在他床前的冷漠低宣,所有人躬身应诺欢喜无限,却无人知道本应该死去的人其实还有意识,足以将那段荒谬的定论一字一句收入耳中,清晰无比。

他的一生,原来如此单薄乏味。

他无奈咽下属于定熙侯夫婿最后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却讶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七岁,不再是容袁氏,依旧是袁家嫡子,袁知陌。

他重生了。

“三哥……”小妹惶恐不安的声音召回他有些恍惚的心神,低头看向小妹因为吹了半日冷风而通红甚至有些皲裂的小脸,到底还是有些不忍,蹲下身抚着冰凉的小脸,温声道,“昀儿,你错的不是争强斗胜,而是争的时候没有想好退路,韵儿,三哥只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袁知昀一脸懵懂茫然,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摆,嘴唇翕张,“我有三哥。”

小妹信任崇拜的眼神让他心里微微一软,但随即上辈子小妹惨死在古庙里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温柔眸光瞬间冷硬。

他坚定拨开妹妹的小手,“可是三哥也不能护你一辈子。”

他站起来,视线落在桌前那张几欲完工的雪日寒梅图,白雪皑皑,虬枝苍劲,寒梅数点,轻描淡写间便是无尽清高风骨,凌然跃于纸上。

袁家嫡子雪日寒梅图,倾倒风华绝代定熙侯。

袁家嫡子与定熙侯的一场荒唐佳话,便是缘起这一张他迫于无奈勾勒的寒梅图。

念及那个藏在心头爱而不得恨而不得最后间接死在他手上的男人,他心中一恸,毅然提起半干的毛笔,在妹妹骇然瞠目中,纤薄手腕在雪光下恍若玉石,青袖卷扬,行云流水。

半晌,他卷起吹干的画卷,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牵住小妹冰凉的手,“我们走吧。”

“三哥,那画……为什么?”袁知昀尤然惶恐看着袁知陌手里的画卷,觉得三哥真的是愈来愈奇怪了,“奶奶会生气的。”

“昀儿,有时候我们为了不再犯错,必须要学会取舍。懂吗?”袁知陌笑了笑,不遗余力的将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妹妹,当年他就是说的太少,保护的太多,才让昀儿天真不知世事。

高门子嗣最不该有,就是天真,尤其是没有母亲保护的嫡子嫡女。

“三哥,你变的好奇怪。”袁知昀努力记下,奈何年纪太小,还是不能理解兄长的说教,皱了皱鼻子,“奶奶肯定会生气的。”

袁知陌笑了笑,牵着妹妹的手缓步离开凉亭,刚刚消失,一道带笑声音突然响起,“这袁府少爷倒奇怪,年纪不大,却老气横秋的,简直比府里的嬷嬷还要唠叨。”

伴着如流云般清朗的声音,雪日里一抹紫影微晃,美丽到妖孽的男人便已安然端坐在暖亭里,眼若流泓,五官秀逸到了极点,却根本不显女气,全身俱是让人屏息的尊贵气度。

“差点冻死我。”男人低声咕哝,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一大一小的人影,漂亮的丹凤眼里精光微亮,懒洋洋的就去勾桌上半冷的凉茶,“阿隽,他就是太傅的嫡子?”

“七叔,不要乱喝外面的茶水,”清凉微冷的声音随后响起,一袭月白长衫的容隽慢慢走了进来,尾端绣着青竹图样的大氅随风微起,相比紫衣男人的懒散随意,他一言一行都透着优雅高贵,气质冰凉。他看了眼袁知陌消失的方向,冰凉眼底掀起一抹涟漪,神情微暖还涩,“清平是太傅嫡子,是太傅夫人王氏所出。”

“喔?”容浔将这个只小他一岁的侄子的反应收入眼底,长眉微微一挑,刹那风景如画,妍丽不可方物,“你跟他很熟?一口一个清平叫着,唔,这么多年没回京,真的物是人非。”

容隽神色平静如水,波澜不兴,“我师从太傅,经常出入太傅府,他又是太傅嫡子,自然比别人还熟些。”

“哦,是么?”容浔弯了弯眉,精致漂亮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雪光下,剔透璀璨的让人心惊,“我还以为你不想见他,所以特地拉着我在亭子顶上赏了半天雪。”

“七叔误会了,太傅府假山怪石是京都盛景之一,在雪中别有一番风味。”容隽答的妥帖,“如果七叔想见袁知陌,我现在就命人召他前来。”

“召过来啊……”容浔瞟了眼过去,尾音拖的长长的,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容隽垂眼,定定看着桌上的瓷杯,似乎对瓷杯上面的纹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容浔微一挑眼,舒展了下身子懒洋洋的站了起来,“算了。”他轻轻笑了声,施施然的往相反方向走,“下次有空再见吧,”他意味深长的瞟了眼过去,嗤笑了声,“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本郡王还是知道的。”

他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似笑非笑,“只是阿隽,你可是陛下属意的皇太孙,当真可以爱美人不爱江山?”

容隽怔怔看着容浔的背影,脸上一直保持的清冷表情瞬间有些破碎,他扭头看向袁知陌消失的方向,喃喃低语,“我可以,必须可以。”

“这就是你画的画?”袁太傅冷沉着脸,手里的画卷重重砸向站在下首的三子,袁知陌不躲不让,卷轴哗啦一声展开,露出里面惨不忍睹的雪日白梅图。他瞥了卷轴一眼,略躬了躬身,“是的。”

当他决定涂改这画时,他就已经做好被父亲责备的准备。

“我本来以为你是最省心的孩子,没想到你竟然退步成这样!”袁太傅气的不轻,他本来是去向母亲请安,恰巧三房在跟母亲感慨这孩子不如从前,他要了这画一看,才知道自己的嫡子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袁知陌一语不发,垂首站着。

倒是一直站在一边袁知平开口说话了,“父亲别生气,这也可能是因为三弟大病初愈,毕竟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体还没有恢复吧。”他顿了顿,“要不让三弟再歇一歇?”

袁知陌嘴角微掀,如果换成当初的袁知陌,听到大哥这么说一定感激涕淋,觉得大哥是全心全意的为自己考虑。如今死过一回,才明白有些人佛口蛇心表里不一。

他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掉水,恐怕这里面的弯弯绕早就被某些有心人传的沸沸扬扬,即使事情并不若他们想象的那样,但袁知平这么一说,无疑是让父亲往那方面联想。

果然,袁太傅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些,手上青筋微露,显然是在强自压抑怒气。

袁知陌才要解释,袁家四子袁知沣轻轻巧巧的接话,“太子府可送来了不少好补品,听说有些还是贡品,三哥定然会恢复的更快的。”笑笑扭头看袁知陌,“三哥,你说是么?”

袁知陌冷冷看着那张与他七八分相似的面庞,他们两人的母亲是嫡亲姐妹,两人年纪又差不多大,比其他兄弟更加相像。可上辈子也就是这个人,陷他于两难之中,生生将他打入地狱。

袁知沣轻笑补充,“啊,我想起来了,这次三哥落水可是因为皇长孙,怪不得太子府那么重视。”

袁知陌微微咬牙,还来不及说话,旁边一声怒喝,“你这个孽子!”

原来袁太傅看袁知陌不说话状似默认,又想起昨日太子殿下那些暗示,更是气的不打一处来,一把抄起书案上的玉石镇纸朝袁知陌狠狠砸过来!

袁知陌愕然看着扑面而来的镇纸,眼底掠过疲惫悲哀,没有试图躲避,静静闭上眼,等待着预期中的疼痛。

这一幕多么眼熟,上辈子他选择嫁入侯府时,父亲也曾勃然大怒,一块玉石镇纸砸的他头破血流,足足修养了小半年。

预期中疼痛并没有到来,一抹冰凉衣袂滑过面庞,熟悉的青芝兰香气息扑入鼻息,他又落入那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那人声音里依旧是熟悉的笑意,“袁太傅这是在做什么呢?执行家法?万一打伤了,您岂不是要心疼死?”

袁知陌豁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双盈盈凤眼,漆黑漂亮的像是黑玛瑙,精致到妖孽的脸上挂着让人迷恋的懒懒笑意,“喂,你还好吧。”

第2章:很想咬死他

袁知陌怔怔看着面前的人,意识突然有些恍惚迷乱,他几乎是下意识紧紧揪住容浔的手臂,温暖而真实的感觉让他心脏咚咚狂跳,有什么情绪似乎要挣脱出心脏,让他几乎想要流泪。

他还活着,活着好好的,没有因为他的愚蠢而身死异处尸骨不全,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

容浔纳罕看着怀里莫名激动的袁知陌,不过他地位尊贵长相出众,也经常遇见这种情况,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并不以为奇,又是天生多情的性格,丹凤眼长眸微挑,眼梢里媚色飘飘,连声音都沉了几分,带着勾人的魅惑之色,“你还好吗?”

袁知陌一怔,随即突然很想笑,容浔每次遇见自己喜好的对象都会这个情圣模样,上辈子看的厌恶,可现在看起来却分外好玩,好像街角那只喜欢勾搭母猫的大猫。

他弯了弯唇,真的笑出了声。

本来屋子里就很静,他这一声笑仿佛投注入平静水里的小石子,瞬间起了波澜!

反应过来的袁太傅忙带着其他人跪倒在地,“微臣见过睿郡王!”一边咬牙启齿的冲着袁知陌低吼,“孽子,你还不快给睿郡王请安,成何体统!”

不待袁太傅说完,袁知陌已经轻轻巧巧的退出了容浔的怀抱,青袖微动,跪到了袁知平袁知沣身边,正好接着袁太傅的话茬,“草民见过睿郡王,刚刚失礼,还请郡王勿怪。”声音里有那么点恰到好处的惶恐,仿佛真的是受了惊吓。

感觉到容浔目光在他身上稍微停留一瞬,袁知陌一动不动,只是垂下的眼里滑过一抹无奈。

容浔性好挑战,上辈子孽缘起始就是因为他自持风骨,不肯像旁人一样对伟大的睿郡王俯首称臣,所以勾起了睿郡王无限的斗志,绞尽脑汁非得将人弄到手不可。

现在想来,如果他当初表现的乖一点,恐怕容浔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他就乖一点吧。

果然,下一刻头顶上那道颇有压力的目光便挪了开,绣着暗纹的黑色绸靴自他眼前缓缓走过,容浔笑容可掬的声音响起,伸手去扶袁太傅,“都起来吧,袁太傅,父亲说您是天下第一大儒,特地让我过来向您学习,您这么大礼我可不敢当。快快请起。”

袁知陌一皱眉,上辈子定熙侯确实是让容浔进京学习,可是他根本没肯进府,更不会在今日出现……事情似乎从他涂抹雪日寒梅图的刹那,就开始了他也未知的转换。

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只能静观其变了。

“那是侯爷不嫌弃,天下第一大儒,微臣是万万不敢当的。”袁太傅忙恭谨歉让,虽然自己薄有学名,但定熙侯是大雍第一藩王,镇守定熙兵多将广,能够教授未来的定熙侯,这对于文人来说实在是不小的荣耀。

虽然心里暗喜,但袁太傅哪里敢让容浔扶,往后退了一步自己站了起来,一抬眼正好看见容浔的视线落在他刚才搁在桌上的画上,眼前一黑,“啊,郡王,那个……”

容浔已经拿了起来,然后……很不给面子的噗哧一笑!

“这是谁的大作,果然精彩!”

一边说着,一手举起那副寒梅图。

雪白宣纸上,有一寒梅傲然而立,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那梅树主枝干细如筷子,可分支枝干却粗如象牙,这也就算了,朵朵梅花有大有小,大的恍若牡丹,小的比梅花花瓣还小……

初学画的孩童画的都比这个好……

瞥了眼袁知平袁知沣还有四周下人忍笑古怪的表情,袁知陌嘴角微微抽了抽,虽然那幅画是他故意而为,但这个样子大剌剌的摊在所有人面前……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他低下头,努力压抑奔上前咬死容浔的冲动,低眉顺眼的道,“这是草民的涂鸦之作,郡王爷见笑了。”

袁太傅黑着脸接口,“犬子学识粗鄙,污了郡王的眼,还请郡王爷莫要见怪。”狠狠瞪了眼袁知陌,“还不赶紧下去,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

袁知陌还没来得及回答,容浔咳了声,正色插话,“袁太傅此言差矣,此画独具匠心,构图独特,用墨大胆,乃本郡王平生之未见,这让本郡王想起先师智通法师所言,吾辈做事绝不能墨守成规,要翻陈出新才能源远流长,创古人未创之大业!”

容浔晃晃悠悠的拎着那‘独具匠心构图独特用墨大胆’的寒梅图,在所有人瞠目之中很是赞赏的拍了拍呆若木鸡的袁知陌的肩膀,慷慨激昂,“大雍盛世,就在尔等身上,一定要继续奋发向上……你叫什么名字?模样真不错,以后就陪本王念书吧。”

“……”

虽然伟大的容浔睿郡王对袁知陌那幅寒梅图赞赏有加,但还是压不住袁太傅的怒火,他甚至认为睿郡王那一番言论其实就是在暗讽他教子不当,当然,所有人也都是这么认为。所以,有辱门楣的袁知陌就被罚去学堂抄书百遍。

抄书对袁知陌来说是个很新奇的事情,上辈子他好学勤勉,再加上天资聪颖,从来都是父亲让众兄弟学习的楷模,压根没有被袁太傅罚过。

所以,当他对着厚厚一叠资史通鉴还有厚厚一叠宣纸时,着实是犯了愁,然后再度生起想要咬死容浔的冲动。

他果然跟他犯冲!

夜深人静,书斋更静的出奇,一袭青衫的少年端坐在灯火下慢腾腾的抄书,衣袖微卷,手腕皎洁如玉,下巴微抬出令人描摹不出美妙的弧度,清逸的如同天边的月。

“你这样抄,要抄到什么时候?”大剌剌的声音突然响起,袁知陌抬头一看,讶然看着对面墙头上坐着的黑衣俊秀少年,眼睛瞬间亮了,“阿晏?”

长孙晏是隔壁镇北将军长孙兴的嫡子,因为两人身份差不多,年纪相仿,所以自小比别人还投契些,但自从他……两个人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后来嫁入定熙侯府,两个人关系更加淡漠,但他记得他上辈子死的时候,长孙晏不顾嫌隙,特地从战场赶回来送了他一程。虽然阿晏过来是为了在他床前狠狠痛骂他一顿,这个情谊他还是记得的。

他站起身,用力推开半掩的窗户,“阿晏,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他想了想,“你不是跟你叔父在北疆巡视么?没一年半载回不来?”

“你管我!”长孙晏神色似乎有些尴尬,粗鲁的撇撇嘴,袁知陌只觉眼前一花,刚才还在墙头的少年已经站到了他跟前,他真心诚意的道,“阿晏,你的功夫真的越来越好了。”

“我功夫好不好关你什么事?老子还不需要你这个蠢货来说教!”长孙晏上下扫了眼袁知陌,粗声粗气的道,“你怎么还没死?那么大的掖亭湖都淹不死你,蠢货果然长命!”

“……”袁知陌把所有侮辱性词汇当作关心全部吞下,一手抓住长孙晏的衣袖,“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抄书!”

第3章:英雄救美

“滚边去,老子才没空帮你。”长孙晏牛眼一瞪,骄傲冷酷的转身就走,让人简直纳罕他大半夜里不睡觉翻袁家墙头过来只是为了说几句废话?袁知陌当然是不容他走了,赶紧一把扯住,清秀脸上堆满了笑,“阿晏,你就是不帮我抄书,你去帮我找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长孙晏古怪瞪过去,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其实不是袁知陌其实是个假货’。

袁知陌浑不在意,坦然让他看,有本事你看出我的灵魂已非吴下阿蒙。

长孙晏估计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悻悻哼了声,用力拨开袁知陌的手,一个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袁知陌微笑高坐书案,心安理得的等着迟来的晚膳。

上辈子常被长孙晏气的倒仰,但心里一直清楚的很,阿晏其实面恶心善,嘴上不留情但心肠忒软,有时候他都很怀疑为什么阿晏坚持选择金戈铁马的戎马生活,那样的血腥生活其实不适合他。

忽而想起那个真正适合血腥面热心冷的人,他微微怔仲,抬头看着清冷孤月,眼底滑过一丝疑惑,喃喃的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容浔。”

别人不知道,他还是知道的,容浔看似风流纨绔懒懒随意,但在诗文书画上的造诣实际上远远超过了他,别说是那副他随便涂抹的寒梅图,就是他全力绘做,恐怕也根本入不了容浔的眼。容浔那么一通乱七八糟的赞扬,最后还坚持让他做他的伴读,到底只是单纯的想让袁府没脸,还是草蛇灰线其实只为伏脉千里?

袁知陌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头有些疼。

他从来就没看透过容浔,即使每每以为已经了解了他,他总会露出另外一面来让他揣测。他侥幸重生,本来以为已经将两人的牵系彻底斩断,没想到命运又安排了这么一出。

本来只想做只安安静静的猪,但命运似乎容不得他安闲度日。

“大老远就听见你叹气,你有那么讨厌老子?”声刚起,长孙晏已经如箭似的射了过来,两手稳稳托着托盘,看起来有些滑稽。

袁知陌嗅着那菜香,探头一看,不由笑了,“你好本事,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好菜。”睨到左边托盘上那一小壶梨花醉,他眼睛一亮,“梨花醉?”

酒塞一开,俨俨酒香扑面而来,袁知陌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上来,不急着吃饭先替自己斟了一杯,带着梨香的酒液滑入喉咙,五脏六腑立刻无处不自在,他满足的闭眼叹息,“真是好酒。”

身前没声音,他一睁眼,正好看见长孙晏被雷劈似的表情,长孙晏目瞪口呆的瞪着他,“袁知陌你发什么疯,你不是不喝酒么!”

袁知陌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上辈子他十七岁之前还真没怎么喝过酒,他这酒瘾还是被容浔心怀叵测的TJ出来的。突然想起当年容浔如何费尽心思TJ的,袁知陌脸上登时一阵微热,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自在。

他喝酒本来就上脸,再加上心里的不自在,白皙秀逸的脸上微微泛红,连脖颈都似乎染了那红晕,恰好他又是微微侧身坐着,愈发显出纤腰薄肩的好身段,冷月寂夜,一点风流刹那扑面而来!

长孙晏看着月夜灯下玲珑剔透的少年,心里没来由的一慌,学武的少年竟然脚下一个不稳,惯性下手里托着的餐盘往前一倾,直接往袁知陌砸过去!

袁知陌骇然看着那迎面扑过来的餐盘,惊的立刻往后退!

长孙晏也惊了一跳,立刻冲过去要救,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抹紫影如云般穿窗而来,在长孙晏扑到之前轻轻巧巧的一把拎起袁知陌,轻轻巧巧的往旁边一掠,轻轻巧巧的站定,轻轻嗅了嗅身上人的味道,“嗯?偷喝酒?”

狭长邪魅的丹凤眼轻轻一挑,灯火下,眸光熠熠,亮的耀眼。

袁知陌惊魂甫定的攀着容浔的肩膀,脱口而出,“还不是都怪你。”

“哦,怪我?”容浔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看向怀里的少年。

可能是刚喝过酒的缘故,袁知陌白皙脸上微微发红,唇不点而朱,润泽剔透,清澈冷静的眼眸微微染了点水意,偏偏眉眼里又蕴着刚强不折的傲性,像是一杆清润高傲的竹,两种不协调的感觉交融在一起,偏偏勾的人忍不住想撷取那竹上最细嫩的一叶。

袁知陌早就已经反应过来了,暗骂自己真的蠢的像猪,赶紧抽身后退。

容浔正看袁知陌看的入迷呢,一时间没在意袁知陌的退让,手臂牢牢扣着袁知陌的腰不肯松,落在别人眼底就活生生成了一个轻薄浪荡子。

这个别人不是旁人,正是抢人不及时的长孙晏。

长孙晏眸光深黑,泛着野性难驯的森冷光泽,吼了声直接扑过去,一掌劈过去,“放开知陌!”

容浔正心痒难耐呢,突然感觉那一道劲风扑面而来,立刻往后让,一抬眼看见长孙晏腰间晃动的玉佩,心念一动,搂着袁知陌一转,不退不让,愣是把后背送给人家。

倒是袁知陌骇然看着扑过来的长孙晏,惊叫,“阿晏,别冲动,这是睿郡王!”

长孙晏微微一惊,他也不是不懂朝政的莽夫,自然知道睿郡王是什么来头,立刻翻掌回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离他还有几寸距离的容浔的后背居然在他翻掌之前贴了上来!

砰!

容浔只觉一口腥甜自肺腑涌上,他也没打算要忍,如愿喷了惊恐的袁知陌一脸,“英雄救美,不枉啊。”

昏昏沉沉中,他隐约听见袁知陌惊惶低喊,“容浔!”

啧,这小声音也不错,叫起来还真让人有感觉啊。

袁知陌歉然看着黑着脸跪在一边的长孙晏,叹了口气,“阿晏,对不住,这次又连累你了。”

因为长孙晏成功劈晕了睿郡王,太傅府跟镇北将军府两府都被惊动了,镇北将军差点砍死了自家不成器的孽子,袁太傅差点一砚台砸死袁知陌,幸亏旁边人拼命拦着,恐怕这时候就要两具棺材在外面陪着了。

也因为容浔还在昏迷着,始作俑者袁知陌跟长孙晏都暂时被罚跪在外间等候处置。

长孙晏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哼了声,“跟你没关系。”他举起自己的手掌,刚猛黑眸里全是怒气,他分明记得容浔距离他还有几寸,那人肯定是故意撞上来的。

他长孙晏虽然鲁莽,但还不愚蠢。

“知陌,你怎么认识了睿郡王的?”

袁知陌将白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长孙晏听完,眼底锐光一闪,定定的道,“袁知陌,你快要让我不认识了,如果不是我确认是你,都要怀疑你是其他人。”

袁知陌淡然一讪,淡淡一言,“阿晏,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第4章:保我平安

长孙晏倏地转过头,刚猛黑眸愈发黑沉,翻涌着各种让人揣测不明的情绪,“袁知陌,你真的那么在意那个人,在意到情愿去死?”

袁知陌愣愣抬头,“什么?”

“我在边疆就听说你因为那个人跳湖寻死,你还想瞒我!”长孙晏咬牙,压低声音低吼,“他到底有什么好,除了身份尊贵点还有什么用!袁知陌,你到底有没有把老子当兄弟!”怒到极点,连罚跪都忘了,铁青着脸拂袖就要离开。

袁知陌赶紧一把拽住他,哭笑不得,“疯子,我们还在罚跪呢,你出去不是找你爹的晦气!”拉着长孙晏跪好,见他脸色还是难看的紧,他苦笑叹了口气,“阿晏,别人不知道,你怎么也忘了我是会水的。”

深夜寂静无声,偌大的庭院里,清清淡淡的话在寂静里拖曳出上扬的尾音,带了点无可奈何。

“废话!”长孙晏哼了声,“你游泳还是我教的,你上次跳水库都没事……”声音戛然而止,他豁的转头,黑眸里火色迸起,全是不敢置信!

袁知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微微一笑,笑容微染苦涩,“有些事情不该问,不该说……阿晏,你从来都比我看的明白。”

长孙晏双眸愈发黑的如墨,半晌,咬牙,“是他做的?”

“不是。”袁知陌否定的干脆,见长孙晏还是一脸不信,叹了口气,“相信我,真的不是他。这种事情,他还是做不出来的。”总不能告诉阿晏这是他上辈子就知道的事情。

“……那是谁?”

袁知陌眸光微闪,避开长孙晏坚冷眸光,“阿晏,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没死成就是对那些人最大的报复。”

长孙晏明白袁知陌的性子,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从袁知陌的嘴里掏出丁点话了,黑眸里情绪翻滚,但脸上神色已经逐渐恢复冷静,半晌,“那你打算怎么办?既然他们存了心要你的命,你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这样吧,我过几天要去边疆,你干脆跟我一起去。”

袁知陌摇摇头,“不用了,他们这次打草惊蛇,容隽不会坐视不管的,短期内他们应付他的怒火都来不及,根本没空再对我动手。”

“你!”长孙晏怒极,“你就那么离不开他!他容隽如果真的在乎你,你就不会落水大病一场,你非要把自己的命赔给他是不是!”

“阿晏,”袁知陌心里一暖,安然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对他,”仰头看着夜空中清澄皎洁的圆月,微微一笑,“从很早就已经放下了,能有的也不过是当年相伴的情谊,无关风月无关情爱,所以……我准备考科举。”

“啊?”长孙晏今天被雷劈的次数着实有些多,有点发傻。

“嗯,考个进士,外放出京都,清清静静做个贪赃枉法的小官,”袁知陌想起自己上辈子就奢望的日子,唇角满足微扬,“买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种点葡萄栽点菊花,葡萄架下弄个水井还有石桌石椅,闲来无事赏月看书……”

“一个人?”旁边有人轻道。

袁知陌笑了,“当然不是一个人,说不准等我有了钱了,我还可以讨个妻房,陪我赏月吟诗……”

一回头,正好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那脸色还微微苍白,丹凤眼在月色下闪着莹润的光泽,薄唇微微勾着,俊美脸上全是百无聊赖的笑意,“找妻房多没意思,本郡王陪你吧。”

袁知陌惊的差点心脏骤停,容浔什么时候来的?他到底听了多少!

顾不得多想,他赶紧拉着长孙晏跪地请安,砰咚一声响,回头一看,长孙晏双脚高抬屁股朝天脸贴地,姿势滑稽僵硬,一看就不对劲!

怪不得容浔过来长孙晏没反应,原来早被点了穴!

长孙晏一张俊脸黑的要快成墨了,瞪向袁知陌的眼如斗大,迸着几乎焚烧一切的怒火!

袁知陌咳了声,赶紧把到口的笑意憋回去,阿晏已经气的快要炸了,他再笑,阿晏估计直接气厥过去了。赶紧把长孙晏扶成正常的跪姿,他朝容浔一拜,“睿郡王,长孙晏今日也是无心之失,还请睿郡王……”

“我饿了。”容浔笑意涟涟,眼梢勾了勾。

袁知陌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草民这就去找人去做。”

“我要去外面吃馄饨,听容隽说京都里有一家摊味道很好,我就要去吃那一家。”容浔一把拽住袁知陌的手腕,不容分说拉着他就往外面走,“你陪我去吃,现在就要吃!”

袁知陌被他拽的踉踉跄跄,回头急看木头桩一样杵着的长孙晏,“睿郡王,阿晏……”

“你再敢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他去清风楼跳艳舞!”容浔凑到袁知陌耳边小声哼哼,满意发现袁知陌身体微僵,“本郡王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郡王,想怎么折腾一个欺辱皇族的人还是很简单的,你以为殴打郡王的罪名很小么?小陌儿。”

袁知陌一怔。

上辈子他就爱这么唤他,他屡次殴打也不见效,最后只能听之任之。

命运重叠,依稀间又见当年迤逦岁月,他不由有些怔仲。

容浔乐的掳人就走,等袁知陌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清风楼里,看着一群长相清秀的男人穿着戎装……大跳脱衣舞。

平台上戎甲早就散了一地,小倌们一举手一投足,戎甲下长衫微扬,隐约可见细腻白皙的肌肤,不可讳言,虽然女子穿戎装别有一番英气,但戎甲还是属于男人的,而男人一边踏着起战歌一边跳艳舞,别有一番勾人诱惑。

只是……

容浔笑吟吟的道,“小陌儿,你觉得这舞怎么样,我倒是觉得很适合那个长孙晏来跳。”

“草民袁知陌,名姓父母所赐,还请睿郡王莫乱称呼才是,”一不留神那小倌们若影若现的重要部位,袁知陌坚决挪开眼,生怕长针眼,“长孙晏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子,身份尊贵,郡王言笑了。”顿了顿,他深吸了口气,定定看过去,“不知道袁知陌有什么能帮睿郡王的?还请睿郡王直言。”

他上窜下跳,又是赞画又是伴读又是受伤,他袁知陌虽然猜不透他的花花心思,但也知道他这么做肯定动机不纯。

容浔也不答话,慢条斯理的剥着葡萄,葡萄黑紫十指纤白,紫皮微动,莹绿的果肉在灯光下玲珑剔透,手指一捻递过去,“张嘴。”

袁知陌低头看看葡萄,瞥了眼容浔灼灼眼神,当机立断张口吞了。

这人脾气执拗,他不吃,容浔会有一千种更恶劣的办法逼着他吃。

果然,容浔眼里露出一点遗憾,似乎颇为惋惜他的合作。他捻了捻白巾,似笑非笑的看过去,“我知道我那个尊贵侄儿喜欢你。”

袁知陌眼底锐光微动,敛眉不语。

容浔淡淡一讪,“放心,我没打算夺人所好,更没想法跟我那侄儿抢人。”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托腮过去,艳色几乎氤氲在灯火里,“事成之后,不管你们双宿双栖也好,劳燕分飞也罢,跟我没关系。”

袁知陌蹙眉看过去,静侯下文。

“我要你,在我京都这段时间,为我筹谋,保我平安。”

第5章:小倌儿

袁知陌骇然抬头!

清风楼的灯火璀璨到近乎耀眼,容浔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把玩着一盏白玉琉璃盏,琉璃盏里的吐番葡萄酒通红似血,愈发显得容浔优雅慑人,几乎要将这满室华彩给压下去!

袁知陌心绪起伏不定,他是知道的,容浔这一次进京,实际上就是质子的身份,定熙侯权柄过大,又手握重兵,别说是陛下,满朝文武都容不得定熙侯在外逍遥,所以美其名曰太后想念,特地迎了睿郡王进京。

但只要定熙侯没有反心,睿郡王照样是千尊玉贵的郡王爷,他这么说……是代表着定熙侯真的有反心?

上辈子定熙侯是反了,但是在八年之后,老定熙侯爷莫明死在宫中夜宴上,容浔怒而掀兵造反,搅的大雍血雨腥风一片混乱,最终……袁知陌眼底一黯,心脏抽抽的疼,半晌才慢慢的道,“睿郡王地位尊贵,怎么需要草民保护?草民文不成武不就,保护一词从何说来?”

“就凭你袁知陌这个名字。”容浔漂亮的丹凤眼弯成弦月的弧度,懒散却冷锐的眸光直直射过来,几乎可看透人心,他悠悠的道,“你爹是当朝太傅,文官集团的领头人,你的情人是皇长孙,大雍皇朝未来的继承人,至于那个护着你的长孙晏,则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子,你一个人就能牵动三方势力,如何不能保护我?”

袁知陌无言以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郡王爷真是太看得起草民了,太傅府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子嗣,有我无我没有多少区别,阿晏虽然镇北将军府的人,但长孙将军向来不喜欢子嗣牵扯到朝政内务,至于皇长孙,更是无稽之谈,睿郡王睿智,怎么可以相信市井流言?”

“小陌儿,你这就是不肯了?”容浔挑眼看向对面微笑的少年,青衫银冠书卷气十足的,明明身处靡靡的地方,他坦然微笑而坐,却让人恍惚觉得似有清流滑过,不惹尘埃,气质独特微凉,怪不得让容隽念念不忘。

他在来京都之前就听说容隽对一个少年有意,本来他还没在意,后来在亭上听他教导幼妹,容隽又是那么一副态度,便明白传言不假。后来正巧撞见素来稳重谨慎的袁太傅怒极教子,爱之深责之切,袁太傅一定是非常重视这个儿子,至于长孙晏,更是意外之喜。

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对他来说,无疑是极有用的。

袁知陌苦笑,“不是我不肯,实在是……唔!”

他的话被消灭在声源处,容浔绵软薄唇紧紧贴上他的唇瓣,淡淡的芝兰香气强势凶猛的扑过来,袁知陌想要挣扎,但身体被他牢牢钳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紧贴着的唇舌近乎蛮霸的攻城掠地,不留情面而又有技巧的辗转起伏,几乎要勾缠进彼此的灵魂,袁知陌最后一点清明的神志都被他搅的晕晕乎乎,只觉得全身不由自主的发软,眼前灯火迸出一个个火星,在稍显迷乱的眼里缓缓炸开,丝竹管弦声似乎离的远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已……

忽而间想起上辈子最后决绝的时候,容浔也是这般义无反顾的吻着他,仿佛早知道一别便是生死,永生不见。

“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了你。”

一身戎装的容浔立于马前淡淡看着他,他的背后是落日余晖,是滚滚狼烟,是讨伐叛军的万军齐临,是空气中都蔓延着让人窒息的血腥金戈沙场。

“可是,最大的不幸,也是遇见了你。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认识袁知陌。”

狠心决绝的话是被他亲手逼出来的,两人生死两离的局面也是他亲手逼出来的!

袁知陌手一颤,清亮眸里缓缓浮出水润光泽,朦朦胧胧,不管不顾的反手搂住容浔的腰,用力之大,连容浔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一睁开眼,才发现怀里少年年轻秀逸的眉眼里全是绝望痛苦的癫狂,让人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他的痛苦,也不知为什么,那痛苦仿佛一根刺一样刺进心底,连带着他都开始阵阵抽痛起来。

“睿郡王,你来的好早啊,抱歉抱歉,家里有事,我来晚了。”伴着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清朗的声音蓦地响起,“咦……”

袁知陌晕晕沉沉的神志猛地一惊,有人!

但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被容浔往下一压,被迫趴卧在他的膝盖上,身上一重,一件大氅已经劈头盖脸的盖住他的头脸,只听容浔淡淡道,“是我来早了,孟帖,坐啊。”

孟帖,长公主府的嫡子,江阳侯府的小侯爷?

袁知陌心里一凉,突然明白容浔为什么带他到这里了,为什么要突然吻他了,他要让所有人都误认为自己跟他关系匪浅,就算到时候他矢口否认,也根本没用。

上辈子他也是用的这一招让他迫不得已嫁给他,今生,还要在使一次么?

果然,孟帖好奇问道,“这位是?”

袁知陌缓缓闭上眼,全身血液冰凉,心底全是悲哀。

他挣扎着想起身,想保留自己最后的颜面,但容浔似乎知道要做什么,一手牢牢抵住他的背,声音调笑风流,“哦,没什么,只是清风阁里的小倌而已,我看他长的不错,便召过来了。”

凤眼微垂,眸光落到趴跪在他膝盖上的纤弱少年身上,明显感觉下手下僵硬的肌肉有那么些许的软化,像是不可置信的动了动。

眸光微沉,染上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他本来确实是想造成事实,但事到临头,他却突然不想那么做了。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动作是难得的细致妥帖,看的孟帖直了眼,从来都知道睿郡王喜好男色风流多情,没想到对个低贱的小倌都那么体贴。再一看那半跪着的少年,虽然身上盖着大氅看不清头脸,但黑亮的长发微垂,腰肢纤细若素,因为跪着的缘故臀部紧紧绷着,弧度紧实而饱满,单单那一瞬,便是让人惊艳的妖美……

孟帖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眼底生了点簇簇幽火,他虽然并不太喜欢男色,总认为男人不如女人柔软漂亮,但看着这么个侧影,才觉得男人也有女人比不上的地方,瞧这妖美的,简直要将天底下的女人都比了下去。

他心猿意马的瞟着那精致的弧度,忍不住道,“不知道能让睿郡王称赞的小倌是何等绝色,不知道本侯能否有这个荣兴……”

“他喝醉了,等下次收拾妥当了,再让小侯爷看看好了。”

孟帖眯了眯眼,喝醉了?刚才不还是在拥吻?

虽然明白容浔是存心找个借口,但他仍然有些不死心,笑道,“从来都说美人酣醉时最为勾人,睿郡王选的人定然是天香国色,那醉卧之态肯定更是闭月羞花。”

容浔唇角微勾,“当然是闭月羞花了,”察觉到膝盖上的人身体又紧绷起来,狭长凤眸里掠过一抹柔软,抬眼漫不经心的瞥了眼孟帖,“但容浔却有个毛病,不喜欢别人分享自己的东西,小侯爷也是性情中人,该明白的。”

不软不硬的钉子抛过来,孟帖怔了怔,不由有些不悦,似笑非笑的道,“容浔,咱们是什么关系,连这个一个小倌都分享不得么?还真是让为兄寒心啊。”

第6章:你当谁都跟你一样

容浔忽而抬眼,狭长凤眸里锐光微现,一丝厌恶愤怒转瞬即逝,随即便已笑开,“这怎么能呢?孟兄,你也太小瞧我容浔了,不过就一男人而已。”

袁知陌心脏刺痛,全身冰凉。

果然,在利益面前,他到底还是被舍弃被牺牲的那个。

孟帖笑容里有些得色,“既然如此……”说着便动手去揭那褐色大氅,大氅微掀,大氅下青衫微扬,雪白精致的侧脸一闪,惊鸿间便是儒雅若竹的风韵,看的孟帖喘息都稍显浓重了些,猛地用力!

旁里突然斜伸出一只手,再度压出即将被掀开的大氅,孟帖不由一怒,“你?”

容浔眼底一手轻轻巧巧按住孟帖的手,“孟兄,本来看看也无妨,只是……”他勾了勾手,“孟兄附耳过来。”

说话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袁知陌被压在大氅下听不清楚,紧接着便听见孟帖骇然大笑,“都说容浔你从来风流不下流,原来也会玩这一招?哈哈哈……”

容浔苦笑,“这不是不听话吗?唉,我这脸面可全托孟兄了,还请孟兄给我保密一二,要是这事传到我父王耳里,恐怕他非得砍断我的腿。”

“哈哈哈……那是那是,”孟帖见容浔这么丢脸的事情都干的出来,早就把刚才的怒火丢到脑后,“这药性快过了吧,我就不打扰你办好事了,我在这里侯着,侯着!”

“那我稍候就过来。”容浔一脸感激,朝孟帖拱了拱手,略一使力便将跪趴在地上的袁知陌连着大氅一起打横抱起,手一探才发现怀里的人全身冰凉,薄薄青衫似乎都被冷汗渗透,显然是吓的不轻。

确定孟帖是听不到了,他忍不住笑,“这不是没怎么着你吗?怎么吓成这样?”

袁知陌紧紧靠在容浔怀里,微带怒气的低道,“让我回去。”

“现在可不是回去的时候,放心,会让你回来的。”

丝竹管弦之音似乎小了点,容浔的声音轻而静,似乎是进了一间房,后背一实,盖在身上的大氅便被掀了开,袁知陌下意识闭了闭眼,一睁开眼便看见床边搁着的一整套色泽各异的玉势还有各形各色的玩意,本来略显苍白的脸立刻泛上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向后缩。

一缩却又正好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捂着头回头一看,袁知陌倒抽一口凉气,脸立刻黑了一半:一个栩栩如生雕工细雅的贞操环正晃晃悠悠的挂在床头……

“看不出来,小陌儿对这些东西倒了解?”容浔站在床头勾笑看过来,狭长凤眸里有些嘲讽,语气里有些不是滋味,“看来我那侄儿看似古板无趣,闺房中乐趣倒知道不少。”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烦躁,这个念头让他很不悦。

袁知陌正小心将自己的视线避开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撑着手臂站起身,一听这话,忍不住咬牙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

他认识这么多东西,还不是拜他所赐?

容浔眸光微闪,突然伸手扣住袁知陌的肩膀,袁知陌猝不及防往后一仰,连带着容浔收势不及往前一跌,他反应也快,一撑手臂就要站起,但瞥见袁知陌微红的脸,心中一动,任着自己跌趴在袁知陌身上,似笑非笑的盯着身下的人,“小陌儿,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很了解我?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我怎么不知道?”

袁知陌身体微僵,暗骂自己糊涂,容浔精明的像鬼,他还一次两次的有口无心。他勉强笑了笑,“睿郡王好大的名头,如雷贯耳,草民……”

“我允许你直呼本名,左一个草民右一个草民,真不知你是真的懂礼守教,还是故意跟我划清界限。”容浔声音悠悠,狭长凤眸里芒色灼灼,看的袁知陌不自在的撇开眼,立刻听话改口,“袁知陌怎么敢,既然睿郡王有命,我怎敢不尊,我……”

话音一顿,袁知陌微张着嘴,表情有些怪异。

……被容浔那么一岔,忘了自己刚才准备说什么了。

容浔看的表情有些呆的清俊少年,看的好笑,只觉得他这个样子比平日里端正应对的样子可爱多了,直让人心痒难耐,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疼一疼。

只可惜,这是杆有主的竹,他再心痒难耐,也不会没品的去抢侄儿的人。

不过他很怀疑这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结果就是了。

大雍民风开放,并不排斥男子成亲,但皇族子嗣宝贵,所以大雍皇族并不崇尚男子通婚,继承人娶男妻的话更会被剥夺继承权。容隽贵为皇长孙,除非他愿意将手里的江山拱手让人,否则应该没可能迎娶男妻吧,而且看这袁知陌的面相,似乎也不是那种肯委曲求全不求名分的痴人。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有人快步进来,一看眼前情形不由一愣,“容爷……”

容浔已经翻身坐了起来,微暗的灯光影里肌肤如玉眸子似星,一袭紫色绸衫微微散着,黑发垂在玉如意般优美的锁骨边,四分懒六分魅,生生让推门进来的晏几看怔住了。

这样的风华,这样的精致,世上又有何人堪比。

床上又坐起一个人,晏几下意识看过去,又一呆。

十七八的少年,正是艳色未浓的时候,含蓄的浸润在骨子里,五官并不算绝好,只能算是中上,偏偏眼眸清澈冷静,看似清弱,眉眼间却蕴着刚强不折的傲性,想人想起春日里时光正好的竹,从竹身到叶都嫩绿,清雅秀逸的让人不由自主屏息。

这两人坐一处,晏几突然想起一个词,天作之合。

带笑的声音懒懒响起,“东西准备好了吗?”

晏几一个激灵回过神,自知自己失态了,赶紧恭恭敬敬的躬身,把手里的东西都搁在桌子上,“都已经准备好了。”

容浔下巴微抬,懒懒倚在床栏上,“那还不快去。”

“是。”晏几柔顺应了声,快步走到床边,冲着袁知陌温和一笑,“这位公子跟我来吧,时间紧迫,咱们得抓紧时间。”

袁知陌皱眉去看容浔,晏几忙小声的道,“公子莫要见怪,你身上这衣服孟侯爷是看过的,奴才得跟您换身衣服。”

容浔懒洋洋的瞥他,“你当真以为孟帖真信了?还是你真准备跟我春风一度?你要是愿意,我当然也不在意,晏几你可以下……”

话还没说完,袁知陌毫不犹豫的立刻起身。

容浔哼了声,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

当他如蛇蝎?跑这么快,真以为他会吃了他?

晏几显然是个很会服侍人,很快两个人便换好了衣服,袁知陌这才发现晏几的身形居然跟他差不多,相貌也清秀标致的很。

上辈子可没听说容浔身边有这么个人,难道是养在外面的?

心里突然有些不舒坦。

晏几觑了他一眼,突然道,“公子不用介意,晏几身份卑贱,万万配不上容爷的。”

第7章:谁惯出来的臭脾气

袁知陌表情怎一个尴尬了得,半晌,有些别扭的道,“我可跟他没关系。”

晏几定定看过去一眼,微褐的眼里有各种意味起伏。

袁知陌对着容浔都能坦然应答,面对晏几探寻的眼神竟然有些发虚,有些不自在的咳了声,赶紧低头作势去系大氅系带,没想到那大氅系带却比寻常系带更加柔滑,手脚笨拙的系了几次,还是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袁知陌面色更有些不好看了,他书读万卷下笔有神,一朝筹谋能灭掉大雍第一藩王,区区连个系带都系不好?

晏几知情识趣,赶紧上前帮忙,“这系带是用苏州冰蚕丝绣成的,最是柔滑细腻,不熟悉的人用起来总是别扭的,当初我刚进来时可足足花了一个多月。”

话说的妥帖又贴心,真真个水晶剔透人儿,饶是袁知陌都不由多看了眼过去。晏几低垂着头,侧脸弧度柔顺,隐约可见细微的绒毛,纤白十指穿梭在紫色系带间恍若灵巧的蝴蝶……袁知陌突然有些感慨,怪不得容浔养了他在外面,晏几可真的比他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贴心多了。

晏几挽好系带,再替袁知陌戴上毡帽,拍了拍手,立刻一人走了进来。他朝袁知陌一笑,“公子且跟着他走就是了,他会领着公子从暗门出去,门口有轿子在那边侯着,会直接送公子回府。”

袁知陌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他的毫不迟疑倒是看的晏几微愣,脱口而出,“公子就不担心容爷?这次容爷可是得罪了孟爷,稍有不慎……”

袁知陌脚步一顿,淡然道,“如果这次让他长点教训,也不是坏事。他安安分分做他的郡王比什么都好。”身后没人答话,他诧异回头,就见刚还站着的晏几有些无力的撑着桌子,白皙脸上已经浮出淡淡的红晕,原本冷静的眸也稍显朦胧。

他吃了一惊,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晏几,“怎么回事?”

晏几呼吸稍显浓重,见他看过来,“公子快走吧,时候不早了。”挣扎着想要起身,衣袖里一个瓶子突然坠下,他下意识去抢,却被袁知陌抢先夺过去,打开瓶塞一嗅,一股熟悉的浓郁异香扑面而来,异香入鼻的刹那,头一发晕,身体不由自主一软。

他落入一个怀里,芝兰清雅香气将那异香似乎都要压了下去,容浔抽过他手里的玉瓶,脸上滑过一抹不悦,“这东西也是你能动的?”

袁知陌甩甩头,猛地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脸上全是愤怒,“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不能乱吃的?”

他明白孟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艳情合欢散,大雍皇族不秘传的春药,从来就是为了对付不乖顺的妃嫔,此药一服,就是性烈如火的人也能融为一汪春水任人摆布,但因为药效甚烈,对人的身体有极大的损伤,女子容易不孕,而男子……恐怕永远不能娶妻生子了。

他再也不看容浔,扶着面色潮红的晏几就往外走,“现在解毒还容易点,可别落下什么病根了。”

容浔凤眸里先是挑过一抹诧异,艳情合欢散在大雍皇族里都算是秘密,没想到袁知陌倒知道的清楚,但随即诧异就被恼意压了下去,他好心替他着想,还要被他责备?

他重重哼了声,往桌子边一坐,任着袁知陌扶着晏几出门也不阻拦,微昏光影中年轻俊美脸上脸色微微难看,倒显了几分孩子气。

还是晏几撑着栏杆阻住袁知陌的动作,喘着气哀求,“公子你就别管小人了,孟爷既然知道了艳情合欢散,即使他待会不过来,日后想起来随便找个借口查一查小人的身体状况,便能查出来的。公子放心,这药是容爷特地找了人调制的,看似猛烈,但实际上不伤身,日后只要稍加调理就不妨事了。”

袁知陌一愣,“可是……”

容浔冷冷的道,“你要做好人,干脆你自己吃一颗下去,也省的我找人做你替身。”

袁知陌怔在原地,一看见容浔冷漠的眼神,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委屈,如果上辈子不是他容浔不信他,又被杀父之仇激的甘冒天下大不韪造反,他袁知陌也不会郁郁而死死后落得个弃夫求荣的罪名,最后还重生到十七岁!

袁知陌在别人面前守礼忍耐,但在容浔面前或者遇到容浔的事却很容易被激出脾气,咬了咬牙,伸手就去夺容浔手里的玉瓶。

容浔没想到他真的会抢,没防备之下还真被他给抢了过去,骇然见着袁知陌举瓶就往下灌,不及多想,手一伸点了袁知陌的睡穴。

“啧,年纪不大,脾气还真不小。”容浔无可奈何的搂住昏睡过去的少年,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臭脾气,这东西也敢乱吃。”看了眼晏几,打横抱起袁知陌,“我先送他出去,你先去休息吧。”

“是。”晏几眼底一抹黯然一闪而过,好不容易撑着虚软的身体缓缓回到外间,容浔已经折了回来。晏几忙要上前伺候,容浔挥挥手,“去床上躺着吧,今日辛苦你了。”

“容爷莫要这么说,晏几这条命就是容爷救回来的,”晏几虽然满脸潮红,全身酸软燥热如同火烧,慢腾腾的倚着床柱,脸上神色却平和,“只是……”

“有话便说,别吞吞吐吐的。”

“容爷莫见怪,我只是觉得袁公子性情似乎……”晏几想了想,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为难蹙眉。

容浔接口,“城府不够,情绪外露?”

晏几有些尴尬,“袁公子性情质朴,兹事体大,容爷将他拖进来,如果稍有不慎,恐怕……”

“放心,他聪明的很呢,”容浔一笑,凤眸微亮,“他露出来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真正切合厉害关系的,他一个字不会露,那才叫害死人不偿命。”

晏几怔怔看着容浔似乎无比熟稔笃定的态度,半晌,才有些迟疑的开口,“容爷,您似乎很了解袁公子?您以前也见过他?”

容爷可是第一次来京都,短短两日功夫,便能这么熟悉一个人?

“怎么可能,我可是第一次见他……”容浔声音一顿,狭长凤眸忽而睐起。

袁知陌再醒来,是被姆妈惊慌失措的哭声吵醒了。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这才发现外面天光已经大亮,通红的日头落在窗檐上,映的窗纸都仿佛抹上了一层浅浅的胭脂,看起来格外温暖舒爽。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在清风阁吗?

他揉了揉头,最后的记忆还停在抢药瓶上,再接下去就没印象了。

身体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看来他应该没吃药,所以,是容浔阻止了他,然后送了他回来的?

外面姆妈杨氏还在外面哭个不停,絮絮叨叨的不知念着些什么,他皱了皱眉,扬声道,“姆妈,我没事的。”

外面哭声一止,门帘被人掀开,裹挟着寒冽干燥的冷风,姆妈杨氏惊慌失措的扑到在床前,“三少爷,出事了,小姐出事了!”

第8章:你若不仁

听完姆妈的哭诉,袁知陌脸色就变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忙忙往祖母那边赶去。

“……都怪老奴不好,要不是老奴没跟着过去,小小姐怎么会闯出这么大的祸来,右相的孙女啊,这多娇贵的小姐啊,小小姐怎么把人家推水里去呢,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小小姐万一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奴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夫人……”

杨氏跌跌撞撞眼泪连连的跟在后面,这个忠厚却胆小的妇人早就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吓的不成,早就慌了手脚,一步不离的跟着小主人,所有希望都寄望在袁知陌身上。

袁知陌被杨氏哭的脑袋发胀,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脚步一顿,“姆妈,你快去隔壁找长孙少爷,就说我请他帮忙,快点去。”

长孙府从来都是右相那一派系的人马,长孙将军跟右相次子更是连襟,算起来长孙晏跟右相府还有些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有他出面说情,总是好点的。

杨氏当袁知陌的话是圣旨,哭也不敢哭了,急匆匆的就去找长孙晏。袁知陌也不迟疑,小跑步就往正房走,走到祖母院子时脚步才缓了下来,调整了下呼吸才走进院子,果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各房伺候的佣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一见他进来,立刻敛眉宁气不再说话,只是一个个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他也顾不得在意,缓步走上长廊,还没到正门口,侧屋门帘一掀,袁家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彩屏端着洗脸盆走了出来,抬头一见他,脸色也有些变了,小声急道,“三少爷,你这穿的什么衣服?老太太现在气着呢!”

袁知陌一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出来的匆忙,身上穿着的还是清风阁里晏几跟他换的衣服,这些衣服自然不若世家公子的素服青衫,颜色偏艳不说,连式样都是诱惑勾人的大胆,虽然看起来与普通衣服没什么两样,但只要稍一俯身,宽大的领口里便能流泻出让人惊艳的春光。

昀儿伤人一事本来就惹长辈生气,他这身衣服穿进去,恐怕又要是件大事!

他感激看了眼彩屏,立刻转身就走,没想到坐在靠窗位置三姨娘袁柳氏一回头正好看见了他一身艳色,妩媚唇角幸灾乐祸的勾了勾,扬高了声音,“呦,那不是知陌来了,这兄长当了,出这么大的事现在才到。”

袁知陌眼底滑过一抹怒气,走不了了。

果然,下一刻袁太傅微带愠怒的声音也随即响起,“还不让那个小畜生赶紧进来!大的不安分,小的也给我惹事!”

袁老太太也颤巍巍的道,“知陌来了?还不快进来,仔细冻着。”

袁知陌心里一动,视线落在不知所措的彩屏手里端着的洗脸盆,立刻冲她使了个眼色。

彩屏一愣,有些犹豫的握紧洗脸盆。

袁知陌急急点头,示意她快点。彩屏一咬牙,一抬手将手里已经冰凉的水冲着袁知陌当头泼过去!

哗啦一声响,袁知陌从头到尾立刻湿的彻底,冰凉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微微发青。

彩屏作势惊叫,“唉呀,三少爷,奴婢该死,没见着您,瞧您这一身湿的,这可不要冻病了!”

袁老太太心疼嫡孙,在屋子里连连道,“还不快去换身衣服!病才大好,可别又落下什么病根。”

袁知陌配合的打个喷嚏,“那知陌先回去换身衣服,还请父亲奶奶恕罪。”淡淡看了眼窗边似乎还待说话的三姨娘,他唇角微勾起一抹百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声音微微扬起,“三姨娘,我刚才来的时候碰见大哥院里的福祥,他说急着替大哥抓药,不知道大哥生了什么病,怕是天冷受了风寒了。”

袁柳氏脸色微变,迎向屋子里众人探寻的神色,勉强笑了笑,“可不是受了风寒了,都数九了,”她咬牙看向窗外一身的袁知陌,妩媚杏眼里全是恶毒的光芒,“知陌你还不快去把衣服换了,别跟知平一个样。”

“是。”袁知陌状似恭谨的躬了躬身,没理会袁柳氏怨毒的眼神,袁知平流连花街柳巷惹了一身病的事在这家里没几人知晓,但很不巧他就是其中之一,你若不仁,休怪我无义。朝袁柳氏又笑了笑,他的顶着一身湿衣赶紧往回走,走出院子没多久,被冷风一吹,一股寒意从骨子里透出,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他忍不住苦笑,这么一折腾,恐怕真的要病一场了。

“清平。”一道清朗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声音略显迟疑。

袁知陌身体一僵,也不知是因为湿衣还是别的缘故,一阵阵的冷意涌上心头,冷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的。”披着褐金大氅的俊雅少年快步从他身后绕过,走到他跟前,距离近的他可以看见大氅领口里那绣着淡金祥云图案的月白长衫衣襟。

虽然刻意收敛,却依旧一派尊贵威严,伴着书香氤氲出来的清雅,依旧出众的让人转不开眼。

大雍皇朝皇长孙,容隽。

容隽怔怔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紫衣少年,因为衣服透湿的缘故,袁知陌紫色长衫几乎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让人心疼的纤细身段。

他从没有见过清平穿紫衣,本来以为他穿青衫已经是最美好的模样,如今一看,虽然浑身湿透,却仿佛觉的有惊人的艳色从骨子里透出来,清而媚,雅而艳,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明明熟悉到骨子里的少年似乎那般陌生,似乎与一个人有那么几分惊人的相似,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是谁。

容隽发怔,袁知陌却几乎在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隔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内,衣袍一掀及地而跪,礼仪完美的就如同世家公子该遵循的范本,“草民见过皇长孙。”

容隽定定看着地上的紫衣少年,向来忍耐板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明显的疼色,“你跟我,一定要生分到这种地步么?”

袁知陌敛眉不语,神色平静。

他们之间的情分在上辈子容隽以家族以大义向他施压时,已经泯然于秋风,或者,当他决定嫁入定熙侯便已经断绝,又或者,在掖亭湖那一夜,便已经消亡。

容隽眼底痛色更深,“本来就是我对你不起,你如果真的想要这样,我、我也认了……”他踉跄后退几步,疼痛盯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手一扬,身上华贵大氅便已经落在了袁知陌身上,“你身体弱,大病才好,别受凉了。”

“多谢皇长孙关心。”

“我刚去相爷府看过,相爷的孙女还在昏迷,相爷最疼爱那个孩子……我会竭力为你斡旋,但是……”容隽顿了顿,“知陌,你要有所准备。”

第9章:就地正法

容隽走了很久,袁知陌才缓缓站了起来,瞥了眼身上的大氅。

恐怕容隽自己都不知道,这大氅还是他十五岁那年费尽心思送给容隽的生辰礼物,只不过当初容隽高高在上,根本没在意他这个只会默默仰望只敢将满腔情意藏在心底的的太傅嫡子,等两个人有所牵连了,他却也不好意思告知了。

这样也好,完璧归赵。

他笑了笑,裹了大氅匆匆回了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他也没多在意,匆匆进了里屋找了衣服出来进屏风换衣服,刚刚脱了上衫,旁边突然一声嗤笑。

袁知陌惊了一跳,扭头一看,容浔居然就倚在屏风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漂亮的凤眸像是带了火,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轻佻的像是登徒子,“小陌儿,你这身子骨可真够弱的。”

“容浔!”袁知陌惊魂未定,一把扯着衣服遮着半露的上半身避开色狼的狼眼,胸口还大起大伏着,“你给我出去!”

“你也不问问我干什么来的?这么赶人,可怎么好?”容浔似笑非笑的盯了眼过去,却也没打算多停留,一转头,讶然发现屏风上还搁着件大氅,那大氅式样眼熟的紧,似乎跟他那个尊贵侄子身上常穿的那件一个样。

嗯?

容浔眼梢微挑,带着点危险意味。

小陌儿这才回来多久,就又跟容隽勾搭上了?这速度快的还真的让人心里不舒坦啊。他这么急着换衣服其实就是为了赴容隽的约,他容浔千辛万苦的在清风阁里给他打掩护,他反而跟个男人卿卿我我,还甩脸子给他看?

非常擅于举一反三睿郡王心底立刻生出了丝微妙的不悦,也不管他老人家根本有没有资格对此不悦,也不管清风阁的事情完全是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也不管他其实待会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只是晃过来看一看而已。睿郡王不悦的后果是对袁知陌胀红了脸的低声怒吼置若罔闻,极其欠揍的堵着屏风口不让路,“呦,这衣服还是湿的,还不快赶紧换了,受凉了可不好。”

小陌儿脸皮薄的很,他不急,慢慢拖。

袁知陌瞠目看着脸皮厚如城墙的男人,简直气的七窍生烟,可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难道真的跟他耗在这里?容浔耗得起,他可耗不起。

他猛一咬牙,当作没看见容浔那两道灼灼的芒色,毅然转身就脱衣服。雪一样的白芒在衣袂间闪动,像是皎洁的月光,本来漫不经心的容浔到有些吃惊,他本来算准了袁知陌脸皮薄肯定不肯,没想到真的豪迈到当众宽衣解带了。

秉着不看白不看的理念,容浔哼了声,当真厚颜无耻的看人家更衣,看着看着,呼吸有些发紧,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了。

袁知陌出生富贵人家,虽然母亲早逝,但袁家嫡子的身份摆在那里,自然没人敢亏待他,所以皮肤也养的异常白皙光滑,他体型虽然削瘦,却不像寻常书生那样瘦骨嶙峋,也不像武夫那样肌肉纠结,甚至有些匀称柔软骨肉均亭的感觉。

从后面看过去,窄窄的肩膀,纤细的腰身,那几乎勾人摄魄一般的隆起,修长笔直的双腿,虽然每一处几乎都是惊鸿一瞥,但这种欲露还休的诱惑简直比直接脱了衣服还厉害。无一不是人世间最美好的风景,容浔不是没看过美人,却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这么惊心动魄。

凤眸眸光缓缓加深,容浔有些哀怨的低头瞟了眼自己太过争气的某处,一股子躁火腾腾的往上冒,简直恨不得扑过去将袁知陌吃干抹尽就地正法。

袁知陌哪里知道睿郡王心思早就转到某个龌龊念头上了,换好衣服就往外面走,走到容浔跟前也不说话,直接冷冷伸手一推。

彼时容浔正在发呆,被袁知陌这么一推居然真的往后退了退,一脚踩中快要及地的大氅,脚下一滑就要往后摔。袁知陌哪里想到自己一推居然推出这么个结果出来,也忘了自己的小身子骨,下意识去拽,幸好容浔也反应了过来,倒是一伸手把袁知陌搂进怀里,脚尖一转便已安稳站好,“小陌儿,原来你这么关心……咦,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怀里人儿异乎寻常的高温总算让睿郡王稍微认真了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滚烫的几乎可以煮熟鸡蛋。

他脸色微变,“你受风寒了?”

袁知陌撑着有些晕晕的头,他其实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有些不舒服,昨儿被罚抄书,滴米未进就被罚跪在院子里,刚刚又顶着湿衣在寒风里走了那么久,大病初愈的人这么折腾不受风寒那才是怪事。可这时候哪里有空理会自己的这些不舒坦,小妹这事可轻可重,稍一不留神可是要不了的大事。

“不用郡王操心。”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容浔,一摇三晃的就往外面走,走到门外一抬眼看见明晃晃的太阳,登时眼前发花,幸亏容浔及时在后面扶住才没摔倒。

容浔真的微微恼了,恼声看向伏在怀里脸色通红的烤虾,“容隽有那么好,值得你这么拼命!”

袁知陌意识微微有些模糊,忍不住想笑,昨儿阿晏可也问过相同的话,喃喃的道,“怎么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我爱的是容隽,我爱的明明是容……”

容浔心脏突然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跃出来!

可惜袁知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高亢的女音陡然打断,“三少爷,三少爷!”杨氏跌跌撞撞的从门口跑进来,一看眼前这一情景登时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意识有些恍惚的袁知陌登时清醒过来,有些惊畏的扫了眼容浔,他刚才稀里糊涂的差点说漏了嘴。他赶紧退出容浔的怀抱,恭声谢了声,快步走向杨氏,“长孙晏怎么说?”

杨氏畏惧的盯了眼脸色冷沉不定的容浔,不知道这个不曾见过的贵气公子为什么这么看着她,看的她简直觉得这公子似乎想要把她剁碎了喂狗!

袁知陌连问了几声她才醒过神来,慌声道,“长孙府的人说长孙少爷一回来就得罪了睿郡王,难得睿郡王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长孙将军怕长孙少爷闯祸,昨儿连夜就把他赶回了边关,这时候,恐怕已经出了嘉定关了。少爷,我刚才在长孙府听人说右相家的那个小姐好像不好了啊,还说右相要人偿命呐!”

袁知陌身体一晃,眼前似乎有金星炸开!

杨氏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少爷,这可怎么办啊?”

袁知陌深吸了口气,勉强安慰道,“不妨事,我先去问问小妹到底怎么回事,等我见到了小妹再说。”头也不回立刻往正房里奔。

“啊,好。”

杨氏急匆匆的就要跟出去,后面突然有人悠悠开口,“你,给我站住。”轻描淡写间却让人无法违逆的威严让杨氏身体一僵,真的不敢再动了。

容浔慢悠悠的晃到杨氏跟前,悠悠的道,“来,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章:容浔的愤怒

等袁知陌再赶到正房时,袁太傅已经赶去了相爷府,袁老太太也因为疲累进房休息,屋子里坐着等着看热闹的袁柳氏。

袁柳氏还在记恨他刚才的话,一见他进来,“呦,三少爷这是换好衣服了啊,这一身打扮可真是俊俏,怪不得……”捂着唇止不住的笑,眉眼里全是暧昧嘲讽。

袁知陌神色不变,礼仪周全请了个安,“三姨娘,知道知昀在什么地方?我有事想问问她。”

袁柳氏又一声刻薄的尖笑,“啧,好一个兄妹情深,还真是让人羡慕啊,这妹妹呢……”

话音未落,一声淡声响起,“姐姐,裁缝铺过来量衣服了,在你屋子里侯着呢。”声音虽淡,但带着不怒而威的迫力,小袁柳氏自门外走进来,保养良好的脸上依旧娇美,根本看不出已经生了一子一女。

袁太傅统共一妻二妾三子二女,正妻正是袁知陌跟袁知昀的亲娘袁楚氏,前央州御史的嫡女,与袁太傅也算是贫贱夫妻,性情娴雅温和宽容大度,也因此即使她已经去世多年,袁太傅一直不曾将续立正妻,对袁知陌也格外重视。

三房则是袁柳氏,是袁太傅自幼的贴身婢女,接连为袁太傅生了长子次子,可惜次子早夭,本来是扶为二房的,但因为袁楚氏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妹也嫁进了袁府,老太太做主便让袁柳氏成了三房,可怜袁知平的长子生生变成了三房之子,也因为这个袁知平跟袁柳氏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上辈子袁家卷入文字案,就是因为这对母子。

撇开袁家老太太不提,如今袁家真正的当家主母其实就是袁楚氏的庶出妹妹小袁楚氏,小袁楚氏处事周道妥当,虽然没有正妻的名号,但实际上也差不离,扶正也是迟早的,四子袁知沣与五女袁知雅都是小袁楚氏生的,因为两人资质出众,也备受袁太傅喜爱。

袁柳氏也有些惧小袁楚氏,一见小袁楚氏脸色似乎并不好看,悻悻嘀咕了两声,带着仆人出了去。小袁楚氏转而看向欲说话的袁知陌,“知昀在小祠堂里跪着。”她顿了顿,“你去看看她,待会出来我有话问你。”

袁知陌一愣,应了声,进了祠堂,果然见着小妹正委委屈屈的跪在蒲团上,一见他过来立刻伸手就去抓袁知陌的衣袖,“三哥!”

袁知陌侧身一让,袁知昀一个收势不及砰一声跌在地上,再一看袁知陌冷冽的神色,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立刻滚了下来,抽抽噎噎的爬坐起来,“三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推赵庆儿下水,我只是生气想推她一下,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掉水里。”

袁知陌深吸了口气,“为什么会推她?”

“因为……”袁知昀一窒,垂着眼抿着唇不肯看他,“总之是她不好!是她胡说八道!”

“袁知昀!”袁知陌没想到都到这时候小妹还在犟嘴,登时气的发晕,下意识一巴掌甩过去,身后突然一声厉喝,“你也有脸面打她!”

小袁楚氏站在门口,漂亮的杏眼里全是让人不可忽视的锐利,“这些事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知昀闯出这么大的祸事,全是因为你这个不争气的哥哥!”

袁知陌身体一震,茫然无措的看着左右一大一小两个人,“二姨娘……”

“叫我姨母!我今天不是你姨娘!”小袁楚氏胸口起伏不定,“你给我跪下!”

袁知陌怔了怔,立刻乖乖跪下。

小袁楚氏快步走到他跟前,冷声喝道,“你今天就当着你娘的面给我好好说说,你跟皇长孙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满城风雨!如果知昀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她怎么会闯下这么大的祸!你这个逆子,你娘指望你光宗耀祖为她争个荣耀,你做了什么,你跟个男人勾搭不清,那人还是皇长孙!你不想要你这条命就早说,何必连累我们一家老小!”气到极点,声音微微颤抖,“你……你……”

袁知陌心里早就透心凉了,被小袁楚氏一通训训的又急又愧,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一见姨母身体发晃,赶紧一把扶住她,哀声道,“姨母,你不要生气,都是我不好……”

“我不要你扶,我嫌你恶心!”小袁楚氏口不择言,用力推开袁知陌!

袁知陌本来就受了风寒,被这么一推脚下一个踉跄撞上立柱,只觉额头一阵刺痛,但额头再痛也抵不上被小袁柳氏的冷言刺的心痛,昏昏沉沉的趴在地上几乎麻木,只恨不得现在就死去!

小袁楚氏看他不动,误以为他是默认了,气的抓起一边的藤条,劈头盖脸的抽过去,“我干脆替姐姐打死你这个逆子,你害了自己还不够,现在连知昀都要害!她可是你唯一的妹妹,你怎么忍心!你知不知道赵庆儿刚死了,右相的人早就坐着说需要一个童女陪葬!这不摆明着是要知昀的命吗!”

袁知陌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本来还能感觉到藤条的痛,到最后,已经晕晕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小袁楚氏下手又不留情,不到一会青衫上便已经血迹斑斑,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袁知昀早就吓的大哭起来,“姨娘姨娘,你别打三哥!”一边说着,一边死命的扑到袁知陌身上,“姨娘,是我闯的祸,别打三哥!”

小袁楚氏没防备她冲出来,惊了一跳,但手上藤条已经挥了出去,根本来不及收回去!

眼看着藤条就要甩上袁知昀细嫩的背上,一直晕晕沉沉的袁知陌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一翻身将小妹护在怀里,几乎是同时,眼睛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血红倏地满眼!

“三哥!”

“知陌!”

袁知昀与小袁楚氏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他有些茫然的抬头,但眼前血红一片,一时间根本看不清她们的模样。

“小陌儿!”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与气怒。

袁知陌扭过头,昏红的血影里他居然奇迹似的看到了那一抹冲过来的紫影,紫影冲的那么快,简直是如同紫烟一般,然后下一刻,他便已经倚入一个微凉熟悉的怀里,芝兰青桂的香气清凉好闻,奇迹似的居然抚慰了不少他的疼痛。他扯了扯唇,轻声道,“睿郡王,这里是袁家祠堂,你不该进来的。”

容浔简直都要被他气乐了,“你这时候还有空跟我说这个?”漂亮凤眸里便氤氲出滔天的怒火,只觉得自己心脏像是被砍了一刀剜心的痛,才一会功夫,刚才好端端的人怎么血人了?

他猛地抬头,带着杀气的凛冽神色惊的小袁楚氏手一抖,沾血的藤条摔落在地,她竟然毫不怀疑睿郡王会真的杀了她!

第11章:我娶他就是了

“是你打的?”容浔狭长凤眸微微睐了起来,轻轻的问。

小袁楚氏心里一颤,她是看惯风雨处事冷静的人,不然袁太傅也不会在她之后就不再纳妾,但在容浔寒冷带煞的眼神她竟然不由自主觉得恐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也只是退了一步而已,强自道,“这是我袁府家事,不劳睿郡王费心。”

容浔倒是对这个袁三夫人有些赞意,但这点赞意完全不能压去他心头窜起的怒火,那股邪火来的又突然又猛烈,极需要一个发泄口。他森森睐眼,“可如果我非要费心呢?”

话音刚落,衣袖突然被人一扯,满脸血红的袁知陌蹙眉开口,有些乞怜的看着他,“容浔,帮我找个大夫吧,我身上疼。”向来清冷的声音掩不住的虚弱,甚至还有些楚楚的意味。

容浔心里一疼,也顾不得寻小袁楚氏晦气了,“好,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打横抱起袁知陌就往外走。

袁知陌心里暗叹了口气,容浔这人无法无天又冷漠铁血,他要是真卯足了劲跟姨母对上,姨母恐怕真的落不得好。上辈子容浔最吃他装虚弱这一套,真没想到,这一招重生以后照样管用,这让他真不知是福是祸该哭该笑。

走了两步眼前人影一晃,竟然是小袁楚氏挡在了他们跟前,“知陌是我袁家人,我袁家自会为他请医用药,不劳睿郡王操心!”她顿了顿,咬牙道,“睿郡王,请别坏了知陌的清誉!”

袁知陌怔了怔,心里缓缓生起一股暖意,姨母虽然打的狠,但一举一动无一不是为他考虑。还是姨母考虑的周全,他本来只是想把容浔给骗出去,的确,如果今天他这么被容浔抱出去,他本来就不算好的名誉可能更是雪上加霜。

才要示意容浔将他放下来,就听容浔冷声道,“那我娶他就是了!”

袁知陌身体一震。

小袁楚氏愣了。

房门吱嘎一开,闻讯赶来的容隽怔怔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被容浔抱在怀里一身血红的袁知陌,恍惚间竟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单薄的月白长衫在寒风中飒飒微动,脸色也是如玉一般的惨白。

容浔的视线落在容隽身上,狭长凤眸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懊恼狼狈,但随即便已消失不现,他虽然是脱口而出,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居然更多的是平安喜乐喜大普奔的情绪,恍惚间,竟然觉得本该如是。

还是袁知陌首先反应了过来,脱口低斥,“胡闹!”

明明是两个字,落在有心人耳里,却是带着让人深思的暧昧亲昵。

容隽薄唇微微颤了颤,玉也似的面庞更是血色全无,一只手牢牢抓住门框,手背上青筋微露。

清平……真的决定放手了?

虽然清平的放手他早就清楚,但眼睁睁的看着他躺在容浔怀里,握住容浔的衣襟,毫不防备全心依赖的神态,突然觉得自己早就冰封的心又有些碎裂了。

他……突然有些不甘心了。

小袁楚氏脸色也微微变了变,看看容浔,再看看站在身后的皇长孙,眼神也慢慢变得惊异,心里那个本来不甚确定的念头突然坚定了起来。

容浔倒是最乐的那个,拒绝本来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如果同意了那就不是小陌儿了,况且小陌儿又没有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尤其是在容隽面前,证明他还不算太失败。

其实他还真是误会袁知陌了,袁知陌现在眼前一片昏红,后背又火辣辣的痛,只知道门口似乎站了个人,只以为是府里的小厮所以根本没当回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引的在场三人心绪起伏,看也不看一眼,扯了扯容浔的衣袖,“送我回我的住处,姨母,替我寻个大夫吧。”

容浔心情很好,应了声立刻抱人就走,走到容隽面前脚步顿了顿,扫了眼过去,淡淡的道,“放手了就放的干脆,别丢人。”

容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乾坤宫的,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到处都泛着冷冽的光泽,来回宫人更是低着头闷头干活,不敢坏了规矩,四周又静又冷,像是一具冰冷的棺材,慢慢的将他的呼吸都压住了,让他竟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他猛地推开桌案上的所有东西,哐啷的重响令所有人都惶恐不安的跪了下来,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问问他,他看的更加厌烦,“滚,都给我滚出去!”

几乎是顷刻间,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偌大的宫殿更死寂一般。心里那股火却根本压不下去,清平依偎在容浔怀里的那一幕不断闪现在眼前,几乎让他恨不得想把自己的眼睛剜去!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清平应该是他的,而不是他那个风流满天下的叔叔的!

醋火愤怒的驱使下,素来冷静自持的皇长孙很快将所有能砸的不能砸的一干二净,桌翻墨洒瓶倒杯碎,无数重金堆砌而成古玩字画金银玉器几乎在顷刻间被毁的粉碎,刚才还富丽堂皇的宫殿瞬间一片狼藉。

砸到无东西可砸,他伸手去拽头上象征皇族的冠,狠狠就要往地上砸!

“主子,使不得啊!”内侍一推开门便看见这一幕,惊的心胆欲裂,跌跌撞撞的扑过去,死命抵住容隽的手,“这东西可砸不得啊!”

容隽双眼通红,一脚踹开内侍,“为什么砸不到!大不了我不做这个皇长孙!”

摔的头破血流的内侍不要命的扑过来,老泪纵横,“主子,不能啊不能啊!不能砸啊!”

“砸!有什么不能砸的!”一声喝声突兀响起,华冠美服的皇长公主凛然立于门口,“你都不在乎了,有什么不能砸的!给我砸!”

容隽一愣,手上的动作也一顿,内侍趁着他发愣间赶紧伸手将那冠抢到怀里,连跪带爬的奔到皇长公主身边,却没料到皇长公主伸手接过那冠,用力往地上一掷!

金丝编就的金冠被大力一掷,立刻凹进去一块,冠上宝石咕噜噜的滚了一地,全是让人炫目的神采。

“你不砸我帮你砸!”皇长公主气息起伏,保养良好的美丽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不过就一个金冠,就是砸坏了又有什么事!你如果真的不想做这个皇长孙,你就一根绳子去午门外吊死!顺便将我们这些人也全部吊死!”

容隽失魂似的定定站着,半晌,才喃喃的道,“姑姑,你以为我不想死么?”

第12章:瞎了

大雍皇朝最尊贵的女人,大雍天御帝的长女,皇长公主容宜沅身体微微一晃,脸色也微微白了几分,她深吸了口气,推开身边人的扶持,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众人立刻鱼贯退出,厚重的殿门紧紧关上,一点光亮也透不进来,只有弦窗里有阳光隐约透进来,一片狼藉的大殿里昏昏暗暗,竟然显得无比诡秘森凉。

容宜沅缓缓走到容隽面前,盯着少年俊秀如玉的面庞看了半晌,眼里有各种情绪起伏辗转,怜惜、哀伤、愤怒、无奈、最后汇成凛然的决绝,她猛地扬起手,一掌狠狠打上少年的脸!

容隽猝不及防,被她打的一个踉跄退后半步,白玉似的面颊上通红一片,嘴角有血渗出,他也不擦,哀戚的看着容宜沅,“姑姑,我……”

容宜沅冷冷打断他的话,“你对得起他吗!”

容隽身体一震,几乎要被这一句质询击的体无完肤,原本以为麻木的感觉不到任何感觉的心底一阵痛意缓缓挣出,张牙舞爪的几乎要将吞没,让他几乎呼吸不过来了,他大口喘着气,像是濒死的鱼,喃喃的道,“我……”

“你真以为,这次父皇召容浔回来,只是为了让他做一个小小的质子!”

容隽倏地抬头,眼里全是不置信。

“你真以为,你这个皇长孙的位子很稳么!你以为这大雍江山一定是你的么!”

“……我情愿不要!”

“你没有资格不要!”容宜沅一字一句,字字诛心,“这是他的江山,你就算是死,也要给他守住!”

容隽神色惨然,强自支撑的身形微微晃了晃,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在地,手掌碰到破碎的瓷片,登时鲜血淋淋,他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鲜血顺着掌心流下,蜿蜒而行。

倒是容宜沅看的心痛,慌忙扯了手帕替他裹上,好不容易包扎好,抬头看向容隽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以及脸上那通红的指印,心里一疼,到底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如非必要,怎么舍得下得了手。

“阿隽,不是姑姑想逼你,我们已经走到悬崖边了,退无可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阿隽,我们真的输不起,真的……”

姑姑的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容隽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能木木的看着大殿里唯一的舷窗,有淡淡阳光从那边落下来,依稀中,他似乎又见到那个秀逸倔强的少年回头笑着看他,一衫青衫,风姿清朗,笑容温暖的让人想靠近他,“在下袁知陌,字清平。”

而如今,他的温暖,真的要离他远去么?

他突然喃喃,“姑姑,你说,如果我登基为帝,我是不是可以再拥有他?”

容宜沅骇然抬头,骇然发现容隽眼神恍若一口古井,古井漆黑如墨看不透里面波澜起伏,却平静的让人感到恐惧。这种眼神,容宜沅以前也在一个人身上看过,便是在那一日之后,天翻地覆再也无力回天,即使是她,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一步一步的走向毁灭。

何其相似的眼神,何其相似的感觉。

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一缩,尖锐的长指甲刺入掌心,“阿隽,大雍皇帝不能娶男妻的!”

“是么?”容隽居然微微笑了起来,慢慢推开她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姑姑,你放心,你们要我做的,我都会做。我要做的,谁也拦不了。”

容宜沅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长公主府,回到府里才知道右相刘琰已经在府里侯了她许久了,苍老脸上全是疲惫之色,显得格外憔悴,想来这阵子小孙女的事情折腾的他并不轻松。

容宜沅迅速敛了心中慌乱,仪态万方的在主座上坐下,“右相节哀,逝者已矣,多想无益。来人,给相爷奉茶。”

刘琰脸上掠过一抹痛色,“庆儿命薄,只是可怜了我那长子,膝下本就一子一女,如今只剩下了一子了。”

容宜沅叹了口气,“右相,这是意外,你我都不想的。本以为庆儿水性不错,顶多便是昏厥呛水而已,谁人知晓会出此等事情。”

“就怕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害我庆儿性命!”刘琰定定看向主座上的女人,目光冷冽,“长公主莫怪老臣多心,只是庆儿的死太过蹊跷,老臣必须要问一问长公主,真是意外,还是人为?”

容宜沅正在端茶啜饮,闻言淡淡一眼看去,“右相是在疑我?”

刘琰神情一凛,想起这位长公主的手段,咬了咬牙,“老臣不敢,只是……”

“我还是那句话,逝者已矣多想无益,”容宜沅淡淡打断他的话,“明日礼部尚书便会告老还乡,刘侍郎功勋卓着又是状元之才,自然是接掌礼部尚书的不二人选,家有喜事,也算是宽慰了刘侍郎丧女之痛,右相是我大雍肱股之臣,历经三朝,国之砥柱,可千万不要为了家事而伤心难过,坏了本分。”

连敲带打震的刘琰一愣,一阵寒意缓缓涌上心头,定定看着主座上雍容华贵的女人,最后一点勇气几乎快要丧失殆尽,勉强撑着道,“老臣愚昧,只是还想问个究竟”

容宜沅扫了眼过去,“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是。”

待刘琰退了出去,孟帖的身影出现在侧门口,一贯风流调笑的脸上已经换了恭恭敬敬的神色,“母亲,这刘琰是个墙头草,信的过吗?万一被人抓出来,岂不是要连累我们?”

“不妨事,我看中的就是他墙头草的性格,帖儿,每个人都有可用之处,只要利用的好,便是大才。”容宜沅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孟帖立刻上前替她轻轻按压太阳穴,她抬头看了眼,眼里有点安慰,“他如果有你一半孝顺懂事,我也不必这么头疼了。”

孟帖淡淡一笑,“他只是年纪小而已。”

“都二十一了,还小么,居然糊涂的想不做这皇长孙!”容宜沅叹了口气,“算了,不提他了,真的是闹的我头疼。这次也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察觉到容浔与那袁知陌有些关系,我们怕还不能找到这个突破口,这容楚,比我们想象中的难缠多了。”

“我也只是侥幸而已,如果不是我在清风阁里的暗线看见容浔抱着一人从暗门出去,顺藤摸瓜,怕也不知道那个人居然是袁府嫡子。”孟帖想起那日见到的纤细惹火身段,眼底微微生起一簇幽火,突然心痒难耐起来,连呼吸都微微粗重了。

容宜沅闭着眼,也没察觉到孟帖神色不对,“容浔那边你盯着些,今日阿隽从袁府回来就不对,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容浔狡诈,自从清风阁那事之后他似乎有意无意的避着我,”孟帖一个激灵回过神,忙道,“不过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嗯。”

袁知陌昏昏沉沉的睁眼,一睁之下居然没睁开,这才感觉到眼皮上重重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牢牢包裹住他,他下意识去摸,摸到的是……绷带。

意识陡然一清,他想起来了,他眼睛这边似乎挨了姨母一藤条,当时隐约有看到一片血红,所以……

他喃喃自语,“瞎了?”

第13章:杀人全过程

“啧,”轻轻巧巧的优雅男音随即响起,伴着芝兰青桂的淡淡异香,一只手不客气点上了他的额头,“你很想瞎吗?”

袁知陌一动不动任着他戳,对付这种人不能反抗,你越反抗他黏的越紧,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他。

果然,那只手指把他脸上能戳的部分都戳了一遍后,悻悻收了回去,但下一刻袁知陌就后悔了,这人居然一个侧身在他身边也躺了下来,还很是厚颜无耻的把他往里面挤,还霸王似的强抢了他一半被子,“让让,我两天没合眼了,真困了。”

袁知陌嘴角一抽,瞎眼的担忧被这人的无赖气成了愤怒,忍无可忍,一脚踹出!

某个强盗猝不及防,真的被他踹的往旁边一滚,砰的一声重响。

袁知陌还没来得及矜持的表示欢喜,听那人低笑了声,“欺上不敬,讨打。”

几乎是在同时,袁知陌只觉衣袖被人一扯,天地一个倒转,随即便趴上软中带硬的熟悉怀里,他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一痛,真的被人毫不留情的抽了一记!

袁知陌的脸黑了,“容浔!”

容浔牢牢扣住袁知陌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充满兴味的看着怀里少年微微胀红了的脸,近距离的一看,才发现少年肤色极好,白皙细腻的如陶瓷,微微有那么红晕透出来,几乎快要迷晕人的眼。

饶是如此,手上教训人的动作却不停,啪一声又抽了一记,“让你愚孝,抽你你为什么不躲?”

袁知陌简直气疯了,恨不得咬死身下的人,“容浔,我警告你……”

容浔不急不缓,扬手又抽了一巴掌,“让你愚蠢,明明发烧还死撑。”

袁知陌气的发晕,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虽然不痛,但还是严重损伤了少年纤细的神经,况且加起上辈子的年龄,他如今怎么说也该有三四十岁,居然被人压着打屁股,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挣也挣不了,骂也没用,恼到极点,一低头,冲着容浔肩膀咬过去。可惜咬的方位似乎有些不对,非但没咬到肩膀,反倒紧紧贴上一方绵软微凉的唇瓣,那人舌头大剌剌的就搅了进来!

袁知陌咬牙的动作一顿,就在这一顿间,那舌头立刻肆无忌惮的全部挤进他的唇齿间,似乎是算准了他不敢咬,厚颜无耻的卷着他辗转,动作狂暴而不失温柔,却很有技巧的不让他有机会将他推出去,前世的记忆与目不能视的惶恐感交叠在一起,不真切的恍惚感他几乎顷刻间就丢盔卸甲,弄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挣扎还是与容浔缠绵,理智一点点的消失,透亮微冷的涎液从两人口齿间滑下,很快便濡湿了彼此的衣襟。

容浔狭长眼眸里眸光幽亮,单手搂着怀里少年的纤细腰身,另一只手则顺着衣襟摸进去,刚摸进去,便感觉到怀里少年一僵,似乎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好不容易才到这一步,容浔自然断不能允许袁知陌清醒过来,异常熟稔的深吻下去,果然怀里刚才还有些僵硬的少年身体又软了下来,他的手立刻探进衣襟,隔着单薄的亵衣不断抚摸着少年细腻微凉的身体,来来回回抚弄着腰间软肉。

随着容浔的动作,袁知陌身体里仿佛有一簇火幽幽生起,因为目不能视的缘故,那股感觉更加明显,让他不由自主的低呼了声,难耐的仰高了脖颈,毫不设防的露出脆弱的咽喉部分!

容浔眼眸一深,一张口舔上咽喉。

袁知陌只觉一股电流从脖颈间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轻啊了声软软垂下头,从脖颈到耳朵都是一片让人目眩的晕红,微掀的衣襟里似乎都透着软绵诱人的浅粉红色,容浔一眼瞥见,全身上下立刻精神抖擞,狼爪不客气的往下探。

“三哥,该换药了,啊!”

小声的尖叫突然响起!

袁知昀端着药膏站在门口,张目结舌的看着趴在地上紧紧贴在一起衣衫不整的两个男人,小小的脸胀的通红!

“闭嘴!”还是容浔首先反应过来,“关门!”

袁知昀早就吓呆住了,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立刻颤巍巍的回身关门,门才关上,就听见身后啪一声重响,回头一看,地上两个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床帐被放了下来,里面人影透了出来,似乎还在微微发颤。

顶着一个通红巴掌印的睿郡王笑吟吟的坐了起来,随便掩了掩自己散乱的衣襟,然后很亲切的冲着她笑,“你就是杀了赵庆儿的那个小丫头,来,跟我说说你的杀人全过程。”

“……”

第14章:翻脸不认人

袁知昀目瞪口呆的眼前这个笑容亲切的男人,她是知道这个人身份多么尊贵,也听到了容浔那天的宣告,可是为什么她杀人那么大的事情在这男人口里似乎简单轻松的很,就跟吃大白菜一样?

可是看着他的笑容,又让人觉得似乎真的没多大事。

她嗫嚅了下,才要说话,一道清冷的声音淡淡打断了她,“昀儿,请睿郡王出去。”

容浔与袁知昀同时转过头,后者脸上全是满满的讶异,前者脸色则不好看了,冷沉的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尾音危险上挑,“嗯?”

小陌儿刚才才在他怀里软成一团,一会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太不乖了。

得好好教导!

容浔脑子里自行脑补出一堆香艳刺激的TJ方式,目光灼灼的盯着床帐里那个纤细的身影,炙热的几乎要把那床帐盯的烧出两个洞来。可偏偏坐在里面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动也不动,“知昀,送客。”

容许啧了声,“小陌儿,你说翻脸就翻脸?这也太绝情了吧?”

袁知陌冷冰冰的继续道,“送客!”

容浔危险睐了睐眼,他也是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袁知陌让他总有些想要怜惜的感觉,他压根懒得搭理袁家的事情。可是老是被人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嫌弃,睿郡王不甚脆弱的心脏还是有那么点微妙的不爽。

“我要是不肯走么?”

袁知昀不知所措的站在中间,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一张小脸张的通红,“三、三哥?”

床帐突然被掀开,蒙着纱布的少年快步走下床,他明明看不见,却仿佛能视目一般直直走到容浔跟前,还带着微微红晕的脸庞上神色冷的如冰,以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道,“你不就是想要我么?我给你就是了,何必故意做出这么一副伪善模样!”

容浔眼神倏地一冷,胸臆中生起一股子怒火,他奔前奔后就得了这么一句?下意识就要拂袖而去,眼风扫见少年几乎盖住半张脸的纱布,那点火气几乎顷刻间烟消云散,有些无奈的朝天翻了一记白眼,不怒反笑,“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袁家庙小,容不下睿郡王您这尊大佛。”袁知陌声音依旧冷静。

容浔眼睛猛缩,紧紧盯着神色平静的少年,半晌,意味不明的哼了声,转身就走。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即是房门重重关上的吱呀声,人虽然走了,熟悉的芝兰青桂的香气却依旧留在空气中,依旧让人觉得舒雅。

虽然是他赶的人,但人真的走了,袁知陌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失落惘然,那种感觉充斥全身,心脏也窒窒的喘不过气来。

可是,不赶不成。

袁家跟刘家的人命官司,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到底还是臣子之间的事情,但如果定熙侯府插手进来,说不得就会被人捉着个外侯勾结内臣的把柄,多少人眼睛看着定熙侯府,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容浔搀和进来。

上辈子他辜负了老侯爷的嘱托,这辈子,他至少不能拖了定熙侯府的后腿。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再也掩不住惘然之色,蹒跚往后走,不小心碰到桌腿差点摔倒,还是袁知昀眼疾手快扶住他,袁知昀不安的往某处瞟了眼,嗫嚅道,“三哥,为什么要赶睿郡王走?我不明白。”

袁知陌摸了摸幼妹的头,勉强笑了笑,“他有他该做的事情,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袁知昀低头,眼眶微微红了,“三哥,你打我吧,我知道我这次真的闯了大祸了。”

袁知陌将幼妹搂入怀里,因为看不见了,反而更能感觉到幼妹的颤抖与恐惧,他心里生出些微愧疚,看来他真的是吓坏了她。他轻轻叹了口气,摩挲着幼妹稚嫩的小脸,“是三哥不好,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你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三哥……来,跟三哥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杀人全过程是很简单的。

贵族生活大凡无聊透顶,养在闺阁中的贵族女儿们的生活更是无聊,因此隔三岔五便有各种不同名目的聚会应运而生,袁知昀参加的赏梅会便是工部侍郎长女邀请的,袁知昀在花园里偶遇刘庆儿为首的一帮官家小姐,因为赵庆儿老是出言侮辱,袁知昀一时愤怒便推了她一下,却没想到赵庆儿会滑入水中,并且因此而丧命。

这似乎只是一桩口角酿成的悲剧而已。

但是,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他一时也说不出。

袁知陌皱眉思忖,袁知昀眼珠瞟了瞟,赶紧把自己刚才拿过来的药膏,“三哥,你先把药抹了吧,大夫说要按时抹的,不然会留疤。”

“留疤?”袁知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对了,我的眼睛是瞎了么?”

“……我不知道。”袁知昀回应的有些含糊,将药瓶塞到袁知陌手上,“大夫特地开的药,说你背上有很多伤痕,不按时抹,会留疤的。”

“留疤么?”袁知陌不甚在意,不过是留疤而已,又不是女人,没必要太在意。“哦,你搁着吧。”

“可是……可是……”

第15章:霸王硬上弓

袁知陌疑惑转向自家吞吞吐吐的小妹,不过是抹个药膏而已,怎么这么多话?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小妹是在担心他,心里一软,“那你去找个小厮过来帮我上药吧,待会让大夫过来一趟,我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哦。”袁知昀下意识往外看了看,迟疑了下,“三哥,那我、我去给你叫人。”

袁知陌不置可否的应了声,听着房门轻轻合上,应该是袁知昀出了去,不到一会,房门便被推开,脚步声轻轻响起,应该是府里的小厮。他也不甚在意,还在思索刚才不对劲的地方,任着小厮动作熟练的替他除了外衣,胸口一凉,这才察觉到那小厮似乎想替他除亵衣,他赶紧按住,“不用了,伤口大都在下面,掀开就能看见。”

握着的手骨纤细,不是容浔。

反应过来自己在怀疑些什么,袁知陌不由摇头,容浔这厮再无耻,应该做不出这种事。

小厮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很听话的不再解他的内衣,扶着他在床铺上躺着,掀了他的后衫,冰凉的药膏被小厮缓缓推到伤口上,冰凉的感觉让酸胀的伤口猛地一凉,全身僵硬的骨骸也仿佛跟着松散舒服,让他忍不住舒服的低呼了口气。

容浔在什么地方?

容浔正在喝酒。

他正抄着袖子端坐在袁知陌的屋顶上喝酒。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晒了他一身,他也不拿酒杯,单手就着酒壶仰头就喝。他刚才走是走了,但也不过就是去袁府酒窖里拿了点酒,好平复一下自己微妙不爽的心情。

哼哼,他很想听么?

他不听就代表不管了么?他想插手的事情谁能拦得住他?

不过虽然睿郡王坚持认为自己出来是体谅袁知陌受伤不宜情绪太过波动,而且他如果想知道事情原委能有数十种方法,也不需要赖着听,但不管怎么说,袁知陌的排斥态度还是小小惹怒了他。

所以他一杯一杯的喝着酒,一会功夫便已经喝了两小坛上贡的梨花醉,他是真的守了袁知陌两日两夜,奈何人家压根不信,被这午日的日头一晒,再加上酒意一熏,睡意上头,眼睛里都染了点醉意。

他眯着眼睛看袁知昀那小丫头匆匆忙忙的走出去,再眯着眼睛看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低头走了进去,他摇摇晃晃的想要下去,张口就打了个酒嗝,低头嗅嗅自己一身酒气,又想着袁知陌身体弱,刚刚醒来别受了这酒气又不舒服了。

容浔难得替别人考虑一回,自认为自己真是何其体贴,干脆往房顶上一躺,准备睡那么一个半个时辰再下去。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为人着想的善心念头,几乎酿成大祸。

冰凉的药膏顺着半结痂的伤口一点一点慢慢渗入体内,本来还觉得挺舒服的袁知陌,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了。

一股热气慢慢从伤口部分传出来,像线似的一点点传进下腹,一点一滴汇聚起来,再加上刚才其实被容浔撩拨的还没消的火气,小腹里迅速生出一小团火,那火气让他全身都开始发热,热的让某个部位不由自主开始抬头!

出问题了!

脑海里跃出这个念头的刹那,他猛地翻身,用力推开身后的小厮,但手却碰触到一团云似的柔软,一声软绵娇脆的低笑声,一个软绵的身体撞进他的怀里,“袁少爷,奴家来伺候您的。”

女人?

女人!

刚才那个小厮其实是个女人,怪不得他的手骨这么纤细!

袁知陌惊的脸色微白,立刻往后退,但火热的滚烫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渴盼着女人身上的冰凉,那女人显然也是个老手,立刻蛇也似的缠绕在袁知陌的身上,“袁少爷,您放心,春娘不是头一回伺候您这种贵主子了,一定让您满意。”

一边说着,一只手灵活窜进袁知陌的衣襟里,一只手大着胆子往下摸,摸到一片火热后嘴角便勾了笑,“袁少爷这反应还真是快,我本来还想抹点催情的粉,二夫人偏不让,现在看来还真不用。”

二姨娘?为什么?

袁知陌悚然一惊,顾不得多想,喘着气去推春娘,“滚开!”

春娘哎呦了声真被他推了开,可是女人的身体一离开,浑身的燥热就像是火一样窜起来,烧的他五脏六腑几乎要成焦炭。可就算是焦炭,他也不能碰这个人!

顾不得自己是不是衣衫不整,他踉踉跄跄的就往外面走!

可是没走了两步,春娘光滑的身体如云一般缠上他的脖颈,袁知陌又去推,触手居然都是是温凉滑腻的肌肤,就这么一会功夫,这女人居然把她自己身上衣服全部给脱了!

他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脸色铁青的低吼,“姑娘,请你自重!”

“自重什么呀?”春娘娇笑了声,“二夫人说了,只要今儿能跟少爷你成了好事,我明日便是少爷您房里的人了,少爷您放心,春娘虽然在堂里待了十来年,可是实打实的清倌,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借着身体的优势将袁知陌猛地往下一压,娇娇媚媚的挤进袁知陌的怀里,手势熟练的扯开袁知陌的衣襟……

“砰!”

“知陌!”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人黑色旋风般直冲进来,冲进来之后才发现屋内地上缠绕在一起的男女,那人身体一僵,“你们在做什么?”

阿晏?

袁知陌神智已经被烧的迷迷糊糊猛地一个惊醒,下意识想开口呼救,但口里发出来的是自己都不太能听的清楚的破碎呓语。

春娘也吃了一惊,但她在妓院里待了数十年,虽然一直没破身,但堂里姑娘的手段她可分毫不差,看见有人闯进来,吃准了袁知陌这时候无力起身,一把压住袁知陌的胳膊,干脆搂着袁知陌往旁边一滚,让袁知陌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娇声低呼,“这位爷,这在干什么您看不出来?少爷,您别急,我们慢慢来。”

长孙晏目瞪口呆的看着趴在女人身上衣衫凌乱的袁知陌,黝黑脸上微微泛着红,他在边疆一听说袁知昀杀了人便死命赶了回来,三天三夜没合眼,连家门都没来得及进,没想到一进门便看见这么一副景象。

他张了张嘴,“知陌……”

袁知陌却不理会他,手还扣上了女人光裸的肩膀,粗喘着气,似乎真的是急色。

春娘这时候还配合似的低呼了声,声音娇媚快要滴出水来。

长孙晏再也待不住,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可他还没走出房门,旁边一道带着酒香的紫影一掠而过直冲交叠的两人而去,随即一声隐含着怒气的调笑响起,“真够笨的,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长孙晏一愣,一回头,一个白花花的人影当头直飞过去,他下意识伸手一接,低头一看,软绵赤裸的女体让他眼睛刹那发花,下意识就要丢出去。

但他到底不是容浔,虽然很想丢,到底还是知道不能丢的,慌忙手一松把女人往旁边一墩,闭着眼睛脱了大氅往女人身上一堆,就这一会功夫,回头一看,房间里哪里还有人在。

第16章:礼尚往来

回望空荡荡的房间,长孙晏几乎是在顷刻间明白事情的不对劲,眼角瞟见正欲偷溜的春娘,他一旋身,腰间刀鞘微露寒芒直指过去,沉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

边关戍边历练出来的冷厉杀气吓得春娘双腿一哆嗦,不由自主往地上一跪,结结巴巴的把药膏里搀了春药以及小袁楚氏吩咐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还没完全说完,只听一声铁喝,站在身前的黑衣少年脸色冷峻几乎泼墨,神色复杂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身上的杀气滔天,几乎要将她压的窒息。

春娘打了个寒颤,双眼一白,直直的就要昏厥过去。可惜她没能昏厥过去,因为长孙晏的刀抵上了她的脖颈,寒冽的芒色刺的她眼睛发花,冷冽的没有丝毫情绪的声音冷冷响起,“想活命,听我的吩咐。”

春娘身体抖如筛糠,“我、我一定听话,一定听话!”

长孙晏微微侧头,露出被戍边风霜削的凌厉深刻的轮廓,目光落在院外雪地里轻不可见的脚印上,向来冷漠的眼底风云起伏,半晌,他缓缓闭眼,脸上尽是决然。

“你听着,待会出去后……”

容浔简直觉得自己抱着是一团火,一团热的几乎烫手的火,那股火简直快要烧到自己身上,活生生的将他要把他逼疯。

他容浔从来不是什么道德君子,如今这么个玉体横陈的美人儿窝在自己怀里,触手全是温玉似的细滑皮肤,如果换做以往,他一定放心大胆愉悦非常的吃,可是,看着怀里少年一副被药力控制的模样,他怎么觉得这么膈应呢?

直觉告诉他,他要是真的吃了,恐怕后果会很惨烈。

他叹了口气,“我说我遇见你,怎么从没好事?”话虽如此,眼底全是他自己无从得知的宠溺。

袁知陌不安分的在容浔怀里扭动,他本来还是稍微有点理智的,但被容浔一裹一抱,被那熟悉的芝兰青桂香气一激,安心之余本能便涌了出来,他现在也看不见,只能循着本能在容浔身上磨蹭,但因为容浔的不配合,小腹的火几乎烧的他快要疯狂,偏偏又无处排解,只能发出啜泣似的低呼,“容浔……容浔……我好难受……”

只听到头顶上一阵叹息,“活该。”

几乎是同时,火热的某处被冰凉一握,少年身体几乎下意识的一颤,通红的嘴唇微微翕动,双颊红的快要滴出水来,只能无力的攀着身前男人的肩膀,任着那人很有技巧的上下抚弄,到底是没有尝过情滋味的少年,几乎是一会功夫,只觉的大脑一阵发麻的空白,一股兴奋感从脚尖到头顶,瞬间涌上全身!

他急促低呼了一声,身体一软,再也动不了了。

容浔收回手,无奈瞟了眼手上的黏腻,“这事都替你做了,我是欠了你多少东西?”再苦笑低头看向自己,他闷哼了声,愤恨似的一把抓过袁知陌的手,恶狠狠的咬牙,“礼尚往来!”

袁知陌是个书生,手上除了些握笔而起的薄茧外几乎是如玉一般细滑,再加上掌心的火热,容浔只觉得一股舒爽透心而过,腰间一用力,不到一会,袁知陌身上那件几乎不算衣服的青衫上便有朵朵梅花绽开,青青白白,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显的分外。

等闻讯赶来的晏几带着解药赶过来,一推开屋,便嗅着一股浓烈的让人忽视不了的味道,床榻上,衣衫散乱的几乎露出大半身体的少年小猫似的沉沉窝在紫衣男人怀里,玉也似的后背上几道血痕触目惊心,脸上的绷带也有些松,散散的固在头发上,露出欢愉过后还尚通红的耳朵。

紫衣男人衣衫也散乱的好不到哪里去,他也闭着眼睡去,侧脸是剔透的世人无法描绘的精美弧度,饶是如此一只手牢牢环在少年腰间,美丽到妖魅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疲累,可更多的是难以描述的愉悦满足。

晏几突然很想离开,下意识往后一退,脚跟碰到房门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容浔迅速睁开眼,慵懒的眸光在看见晏几时陡然一震,立刻就要坐起来。他坐起来的动作许是大了点,袁知陌被惊了惊,不安的嘤咛了一声,下意识跟着容浔起身就往他怀里贴,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再度渲出微微红润,。

“小祖宗,你再折腾下去我怕你要出事啊。”容浔啼笑皆非的扯扯嘴角,这前前后后都多少次了,他都累的够呛,这位小祖宗居然还有精力折腾?赶紧招呼还愣在那边的晏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解了。”

晏几慌忙赶过来,将准备好的药喂给袁知陌喝下,袁知陌痛苦的摇摇了头,随即仿佛力尽一般,往床上一跌,沉沉睡去,刚才还潮红的脸便玉也似的白下去,透着让人心疼的虚弱的玉白。

容浔皱了皱眉,“这药不会有事吧。”

晏几忙道,“容爷放心,这药应该就是妓坊里的药,只不过剂量大了些,而且……”他顿了顿,含蓄的道,“……之后都不会有什么大事,最多身体虚了点,调理个十天半个月也就没事了。”

“行吧,你先留在这里照顾他吧,我会对外说是你住在这里的。”

“是。”晏几一看容浔起身,立刻到里屋取了衣服服侍容浔穿衣,一边穿一边道,“可是容爷,这里毕竟是您的私人宅院,这次您将袁少爷带过来,恐怕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

容浔不甚在意,冷笑了声,“瞒不过就瞒不过吧,怕是上次孟帖就盯过来了,最近孟家的人耳目不少。他孟帖上窜下跳,不就是想抓住我的把柄么?”

晏几脸上全是忧虑,“那这次袁家跟相爷府的人命案……容爷您是真准备插手吗?怕这一插手,有些事情怕是藏不住。”

容浔凤眸微微一挑,若有所思的看向晏几,眸光带着点森厉的味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插手袁家的事?”

晏几心底一颤,咬了咬唇,鼓起勇气看向容浔,“晏几大胆……但奴才确实觉得不妥。”

容浔盯了晏几半晌,慢悠悠的收回眸光,似笑非笑的道,“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心思,我真的要以为你是在吃小陌儿的醋,晏几,这有点不像你了啊。”

晏几脸上血色微褪,微微仰头,清秀的脸上露出苦涩笑容,“我早就不像自己了。”

“世事弄人,放心,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容浔沉默半晌,朝着远方森森微笑,“我知道该怎么做,有时候,钓鱼,也是需要诱饵的。”

第17章:主子,您被威胁了

“是么?”晏几眸光微凝,倏地滑过几许复杂光芒,随即便已掩下,“晏几愿容爷心想事成,一路顺遂。”他顿了顿,“只是希望容爷真的表里如一,千万莫如他一般,被私情遮了心意。”

容浔走向床榻的脚步一顿,稍显凌厉的眸光直射过来,带着几乎让人寒栗的冷寒,向来柔顺的晏几此时却已平静下来,灰沉眼眸里暗暗如水,一字一句,“容爷,我是亲眼见着他由至尊高位坠落无间地狱,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步步惊心步步杀机,容爷于晏几有保命之恩,晏几不愿容爷重蹈覆辙,坏了千古大业。”

“……”阴暗里容浔神情晦暗不明,似乎隐约有些狼狈的意味,“放心,我心里有数。”一回头,目光倏地一凝,朝晏几挥挥手。

晏几愣了下,朝床榻上看了看,眼底滑过一抹错愕懊恼,不再多言,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容浔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的目不转睛看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少年,掀了掀唇,却不说话,只是漫不经心的在少年半裸身体上流连,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眼神炙热带着恶意,肆无忌惮的几乎要将少年身上薄薄的衣衫给剥了去。

“你看够了没!”

微带恼怒的清冷声音倏地响起,声音还带着点疲累的沙哑,奇异的让容浔竟然觉得异常熟悉。

紫色羊毛被一卷,本来应该是在沉睡的袁知陌裹着被子艰难坐了起来,面上全是恼怒,偏偏他整个人此时几乎是埋进毛堆里,愈发显得身形纤弱,下巴细尖,削瘦的可怜,脸上还有些晕红,非但不让人警醒,到让人觉得可爱。

至少,睿郡王爷觉得不赖。

睿郡王心情突然变的很好,慢悠悠的在旁边坐下,“当然没看够,我说,小陌儿,咱们都已经那么亲密了,你何必再跟我见外呢?”

他并不担心袁知陌听到些什么,一方面他跟晏几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另一方面,他不知哪里来的笃定,总觉得这人不会害他。

袁知陌脸色立刻青白交错起来,他只记得那个春娘的女人,然后记忆就有点模糊了,隐约只记得自己仿佛在黄泉碧落间辗转徘徊,尤其是清醒以后那从骨髓里一点点渗出来极度疲乏,以及熟悉的极度欢愉后的极度空虚感,都让他敢发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偏偏上辈子欢愉之后那个羞耻的地方的不适感又没有出现,这又与记忆中的感觉有了些偏差,以至于他现在都迷糊了。

难道……

心里倏地转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有些错愕的抬头,可偏偏又看不见容浔的神色,无办法靠经验从他神色上看出什么来,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该如何问,有些难堪的呆在那里。

如何问呢,难道问容浔你是不是被我压了?

容浔何等聪明,瞟了眼袁知陌青青白白的脸色,狭长凤眸里立刻露出一抹微微狡诈眸光。眼珠转了转,他立刻作势往袁知陌身上一倚,“小陌儿,我被你折腾的腰好酸,你帮我揉揉。”说着,拽着已经傻住的袁知陌的手就往他腰间探。

袁知陌一碰到容浔腰间软肉,一个激灵瞬间回神,一张清俊脸儿胀的通红,脑袋轰的一声,再也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刷的声拔腿就往外奔!

容浔看着那只落荒而逃的袁兔子,哈哈大笑!

袁知陌瞎眼迷途,惊慌失措的撞了三根柱子六个人,最后还是容浔看不过去,找了轿子送他回府,临行前还深情款款拉着他的手嘱咐他这几日要要好好调理,说年轻人纵yu过度身体会发虚,为了他们日后长久,切勿要注意,那关切的态度简直好似关心自己的夫婿。

袁知陌木愣愣的坐在轿子里,轿外喧闹的声音几乎传不进他的耳底,他在发呆。

他难道真的压了容浔?

上辈子实在是没有这种经验,他根本不知道压完之后男人该会有什么反应,无从比较无从询问。按容浔的性格来说,容浔绝对不是容许自己被男人压的人,况且容浔自幼练武,身体强悍的根本不是他这种文弱书生可以比拟的。

可若是没压,他身体里的异常舒爽感又从哪里来的,难保当时他中了药,意识不清不楚,突发蛮力,霸王硬上弓?

想起容浔临行前那一副小心缱绻的模样,袁知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突然很庆幸自己瞎了眼,不然非得被容浔恶心死。

下意识摸了摸眼,容浔说他只是暂时失明,只要耐心调理是可以恢复的,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容浔语气有那么些不尽不实含含糊糊,似乎藏了些什么。

轿子突然一停,轿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三公子,前面路封了,过不去了。”

“怎么回事?”这条道是官道,从来都四通八达,怎么会封路?

他侧耳细听,鼎沸人声中隐约听见有哭儿叫女的声音,似乎人不少。

轿夫半晌没说话,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道,“好像是刘侍郎夫人抬了棺柩堵了府上的大门,还有不少人在门口哭丧,说要跟袁太师讨个说法。”

袁知陌皱了皱眉,立刻吩咐轿夫走后门,可是走到后门才发现,后门照样被刘家的人给堵住,前门后门一堵,非但袁府里的人出不了门,他进去恐怕都要费一番周折。

这个时候,可不能跟刘家起正面冲突。

“三公子,要不,我们先回去?”轿夫在外面小声道。

袁知陌低头思忖片刻,“走,去长孙将军府。”

话音未落,轿门被人一掀,带着风沙肃厉气息的一人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快下来。”

“阿晏?”袁知陌一喜,毫不犹豫的跟着长孙晏下了轿子,轿夫想拦,却被长孙晏一个冷眼瞪回去,“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袁府的事情用不着他掺合,袁知陌的事情更不用他管!离知陌远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轿夫愣愣看着挤入人群中的两个少年,半晌,摸摸鼻子。

主子,您被威胁了……

第18章:冥婚

袁知陌被长孙晏拽着来回穿梭,他看不见,只觉得四周安静的很,似乎是在巷子里,不知绕了多久,绕来绕去绕的他几乎头晕,气喘吁吁的扶着墙不肯再走,“阿晏,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长孙晏顿住脚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向身边的文弱少年,“这才多久你就走不动了,等以后去了边疆,看你怎么办!”

袁知陌惊的站直了身体,“边疆?我?”他骇然一笑,“我去什么边疆,你当我是你?你快带我回去,昀儿怕是要吓坏了。”

“你回去又有什么用,你爹如果连你妹妹都护不住,他还当什么太傅!”长孙晏紧紧盯着袁知陌脸上覆眼的纱布,知道他看不见,俊冷刀削似脸上这才敢露出明显的复杂意味,眼底全是赤裸裸的疼痛,低低哀求道,“知陌,跟我去边疆好么,边疆天高海阔,总比这憋闷的京都来的好。”

“……阿晏?”袁知陌迷惑皱眉,“你今儿怎么了?”他心神一凝,猛地拉住长孙晏的衣袖,“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长孙晏一窒,一时间有些难以启齿,只能恼怒瞪着眼前一脸糊涂的竹马,懊恼的直想用剑刎了脖子,他不过是一时冲动,想帮知陌挡了断袖的名号,实在没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袁知陌虽然看不见,但从长孙晏支支吾吾的语气中大概猜出这位仁兄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一把揪住长孙晏,他神色凌厉异常,“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

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见缓缓出现在路口的白衫少年时猛地顿住,一个闪身护卫似的挡在袁知陌身前,眼底冷火簇生,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谁?”袁知陌皱眉看过去,奈何眼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楚。

身前一片寂静,无人答话。

他迟疑了下,轻声道,“容隽?”

袁知陌第一次见到容隽时不过十岁,彼时袁太傅刚被荣升为长孙太傅,年龄相仿的袁家嫡子便顺理成章的进了皇家书院读书,勉强也算皇长孙的伴读。

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再加上才思敏捷少有才名,袁知陌对这个大雍未来储君皇长孙很是看不上眼。

读书读的结结巴巴,虽然勤奋可还比不上他袁知陌轻描淡写的功夫,武艺也是七零八落,还比不上阿晏三成,经常被阿晏‘教训’的鼻青脸肿,论起知情识趣,偏偏整日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年少老成恍若枯木,看起来如同七旬老人一般,碍眼的很。

彼时,袁知陌与长孙晏时常不厚道的偷骂,偷骂的次数多了,自然会被人听见,一次偶然,他们两人便以大不敬之罪告上了太子驾前。

虽然皇长孙只是皇长孙,但到底是皇族,又极有可能是大雍未来储君,他们这一辱骂,也算是欺君之罪。

他与长孙晏惶惶相望,身后跪着他们两家长辈,本以为小命这次起码交待了八成,偏是那什么都不如人意的皇长孙下跪求情。皇长孙求情,死罪自然是可以免,但活罪难逃,袁知陌与长孙晏各自挨了一顿藤条。

长孙晏皮厚肉粗几天便好的差不多了,偏偏袁知陌自小娇生惯养的皮肉,愣是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回去读书,正好赶上书院考校功课,可是唯一指望得上的狐朋狗友长孙晏读书那叫一个七零八落,从来都是垫底,自小骄傲的袁知陌急的发慌,又不甘心去问别人,两天功夫便磨的嘴角起泡。

正当他急的无法时,向来寡言少语的皇长孙默默将自己抄誊的笔杂递给了他,俊秀脸上微微起红,“我书读的不好,你且看着。”

那日起,袁知陌方才知道皇长孙叫做容隽。

容隽,容隽,短短两字,便几乎是捆缚了他一生。

所以即使上辈子恨他恨到了极点,气他气到了极点,每每想起当年桃花树下,那月白长衫的少年腼腆而站,颊上微红的懵懂时刻,只觉得岁月温暖,恍惚当年。

至少当年懵懂时,他们还是年少相依,岁月静好。

又有片刻沉静,容隽声音涩涩响起,声音里不掩关切,“你的眼睛……”

袁知陌愣了下,下意识抚了抚自己蒙了纱布的眼,“哦,没事。”

“那就好。”容隽勉强笑了笑,抬眼看向一脸戒慎看着他的长孙晏,眼底掠过一抹冷芒,“长孙,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这件事是你惹出来的,如果不是看在长孙将军的面上,你以为我会绕的过你!”

长孙晏脸色一青,“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不劳你费心!”

袁知陌越听越糊涂,心里不安逐渐扩大,恼声喝道,“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给我说清楚!”

袁府上下一片死寂。

刘家的哭丧声隐隐约约的从外面透进来,仿佛敲擂的战鼓,咚咚的敲的人心惶惶胆颤心惊。

袁知昀跪在堂下,粉嫩可爱的脸上早就血色全无,浑身颤栗看着堂上沉默不语的大人们,茫然无助的等待着大人宣告自己的命运。

“右相家堵着门口不肯放,非要以命换命,要不就答应他们的条件,”袁柳氏装腔作势的拭了拭眼角,“老爷,昀儿年纪这么小,你看要不就应了他们的条件?”

话音未落,便被小袁楚氏冷冷盯了一眼过来,“若是真的应了,成何体统!我袁家脸面还要不要了!”

袁柳氏到底还是惧怕小袁楚氏,不敢再撺掇,悻悻低哼,“他都敢召妓召到家里来,他还顾及什么脸面?”

小袁楚氏脸色微变,她找春娘来本来只是想替袁知陌除了断袖的名头,哪里知道刘家人打蛇随棍上,居然会提出这么个条件。

也是那春娘该死,居然在外面胡说八道,闹的现在人尽皆知!

她勉强稳住心神,转头看向铁青着脸的袁太傅,“老爷,这事仔细计较起来,其实是她们挑衅在先,护卫抢救不及时在后,就算是告上衙门,我们也是不怕的。是非曲直,我们自然是要辩的青青白白。”

她一字一句咬牙道,“可若是知陌真的娶了刘庆儿,办了这场冥婚,知陌以后可如何是好!若是连自家儿女都护不住,老爷以后在朝中何以立足?”

第19章:四个疑点

袁柳氏掩唇一笑,说着风凉话,“早知道就让人误会知陌跟皇长孙好了,总比现在被人压着要娶一个牌位来的好些。”幸灾乐祸的瞟了眼小袁楚氏,“咱们大雍冥婚的人可是不能再娶妻的,这可相当于大姐的骨血可是断了,这要是大姐还活着,可非要气晕过去不可!”

小袁楚氏一握拳,长长的指甲刺进掌心,痛的她脸上血色全褪。可是事到如今,哪里是后悔的时候,她咬牙,“老爷,知陌是我袁家嫡子,可不能娶那个牌位!”

“那二姐就情愿舍了知昀的命?刘家气势汹汹,可不是善主。”

“我袁家还怕他刘家不成?”

一直不曾说话的袁太傅额头青筋一跳,怒瞪身边两个妾侍,“吵够了没有!都给我闭嘴!你们都给我安静点不成!”

袁知昀跪在地上茫然看着闹成一团的大人,她咬了咬唇,原本稚气的眼底全是不符合年纪的决然。

她年纪虽然小,但也知道冥婚在大雍代表着什么,大雍信奉神佛,但凡办了冥婚,就代表自己与鬼神结缘,从此之后就不能再谈婚论嫁,其实也就是变相的出家为僧。

三哥怎么可以出家为僧?

袁知昀跪直了身体,朝袁太傅重重磕了个头,白皙的额头立刻通红一片。

“爹,我不要三哥娶那个牌位,祸是我闯的,我赔给她就是了!”

袁太傅心里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着刚刚跪在地上的幺女猛地站起,猛地撞向一旁的立柱,他惊的跳站起来,小袁楚氏惊叫出声,“拦住,还不快给我拦住!”

但所有人都离袁知昀距离远,她动作又突兀,哪里来得及!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门外一抹黑色人影如箭一般直射向袁知昀,只听砰一声重响,袁知昀软软倒地,幸亏那人及时捞住,皱眉盯着晕厥过去的小丫头,“怎么跟你哥一个性子,头撞南墙不回头。”

“阿晏,知昀怎么样?”清朗声随即响起,袁知陌被人搀着急急走进来。

长孙晏勉为其难的抱着昏迷的袁知昀走到袁知陌身边,“没事,应该只是撞晕了过去,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听长孙晏这么一说,在场众人立刻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扶着袁知陌进来的居然是皇长孙容隽,一个个立刻慌不迭的又是下跪又是请安,乱成一团,唯有小袁楚氏直直盯着袁知陌脸上覆眼的纱布,倒吸一口凉气,素来冷厉威严的女子眼眶已经微微红了。

她那日是一时愤起所以动了家法,长姐独留下这么一个儿子,现在被她折腾成这样,她如何有颜面去长姐。

袁知陌确认袁知昀没事,松了口气,随即往地上一跪,“爹,昀儿这事冤枉!”

袁太傅屏退众人无可奈何的看着面前的三个少年,只觉得头心发胀,当年三个总角之童已近弱冠,一个个都玉树临风潇洒俊秀,早知道会扯出这些事情,他当年就不应该应了太子请托,做了个那什么书院太傅!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嫡子,因为脸上覆了纱布的缘故,只露出薄薄唇瓣与尖尖的下巴,乍看之下与亡妻有七八成相似,他心里陡然一软,挥挥手,“起来吧,你何苦来招我,生了你这个孽子,也是冤孽!”

长孙晏赶紧手忙脚乱的要拉袁知陌起来,袁知陌却推开长孙晏的手,一字一句的道,“爹,这事因我而起,我自然要担起责任,”

袁太傅又是一怒,“你担责任?你担的起吗!”

袁知陌神色很平静,“这件事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对,我想了两天,总算想出了些东西出来。知昀的性格您清楚,她虽然娇纵,但并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如果不是气到极点,绝非可能动手。这是疑点之一。”

袁太傅一愣。

袁知陌继续道,“疑点之二,当初与会的人很多,奴仆更多,知昀推刘家小姐下水的时候,为什么身边没有一个人在?连奶妈都被人留在亭子里帮忙收拾东西,这就让人很费解了。”

一直沉默的容隽怔然看向身前的少年,眼里掠过一抹惊异,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清平似乎与印象中不甚一致。

清平虽然肆意潇洒锋芒毕露,全是因为知道身后有他在身后替他撑腰,但是实际上性格偏软,凡事都爱问他靠他。可是这次出事,从头至尾他就不曾开口求过他,如今侃侃而谈言辞有据,却有礼有节,竟然有了些剑藏匣中的内敛风华。

长孙晏瞟着容隽恍然若失的神色,不屑的哼了声,早不知珍惜如今做一副伤情态度,给谁看?

他抱着剑往前一站,恰好挡住容隽的视线,他侧头迎上容隽倏地冷冽下去的目光,撇撇嘴,毫不退让的看过去,偏是不肯让。

容隽藏在袖中的拳头微微一拳,深吸了口气,干脆转头看窗外雪花飞扬满树银花。

长孙晏唇角微咧,笑的志得意满。

袁太傅错眼看见那边两个尊贵少年的暗潮汹涌,登时头大如斗,再看看自家跪在地上的嫡子,突然很想呕血一升,若是袁知陌是个女儿家,他肯定是乐见其成,可是自家分明是个儿子!

素来都说红颜祸水,知陌是个男儿,原来也是个祸水!

袁知陌哪里知道就这么一瞬间头顶上已经打了若干官司,继续整理思绪,“我刚才回来之前,有特地去问了长孙小姐,她说当时事情发生的突然,但听到知昀的呼救后就有人立刻下去救人了,刘家小姐几乎是立刻就被救了出来,按理来说,就算是溺水,也不可能太过严重。”

袁太傅越看自家嫡子越像个祸水,暗恨自己亡妻给知陌这么好的相貌做什么,如果像他,哪里会有这么多是是非非!

叹了口气,他在椅子上坐下,“就算不溺水,受了风寒也是不得了,相府千金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寒气!”

“这就是第四个疑点了。”袁知陌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笺,“这是当初替刘家小姐问脉的大夫留下的脉案,巧的很,这大夫问脉当晚便坠河而亡,可是没人知晓这大夫新养成了个问脉之后记录在册的习惯,很不凑巧的,这药方就保留了下来。”他冷冷一笑,“我问过医馆,这不过就是个普通风寒的脉案,让人三五日不适是有的,致人于死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场三人都一惊,袁太傅惊站起来,“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袁知陌神色微微闪烁了下,“……一个朋友相送。”

第20章:当断则断

朋友是谁,不言而喻。

长孙晏冷哼了声,怀里长剑森森露出寒芒,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凑巧’的跟那个花里胡哨的‘朋友’好好‘交流’一番。

容隽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闪耀着不悦的冷芒,只不过他的不悦之中更多的则是心惊。

容浔跟他几乎是同一时间知晓这件事的,他这边还没有多少头绪,短短两天功夫,容浔居然找到了这至关重要的脉案。

这种人脉这种能力,怎能不让人心惊。

大雍第一藩王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

不远处,正在左相府里与左相次子慕容丹青下棋的容浔突然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手抓棋盘的手也跟着一抖,棋盘上棋子瞬间混在一起,压根看不出刚才黑子被白子包围的惨状。他哈哈一笑,“瞧这喷嚏打的真不是时候,手抖了下,来来来,再来一局。”

慕容丹青额上跳了跳,真没见过有人打喷嚏打的手抖掀了棋盘的,这棋盘可是金镶玉的材质,没有十斤也有八斤!

他不屑瞥了眼兴致勃勃捡棋子的某人,“刘家可都闹到袁府上去了,你真不怕那袁知陌真娶了刘庆儿的牌位?你就给了张脉案,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我跟小陌儿可没关系,你别诬陷我!”睿郡王脸色一正,见友人表情威胁,挑着狐狸似的凤眸笑了开来,眸光飘到远处,表情骄傲,“小陌儿……可是很聪明的。”

袁知陌不用眼睛也能察觉到身后两道森然目光,他既然敢把他们留下来,自然有把握堵住那两张要命的嘴,幸好后面那两个只是目光森然,但到底秉持了沉默是金的原则,并没有出口拆穿容浔的身份。

袁知陌很是满意,唇角弧度微不可及扬了扬。

“这、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袁太傅震惊看着手上的脉案。

他是文臣,早年也涉猎过医案,自然看得出这脉案代表了什么,刚才袁知陌说的还嫌严重些,依他看来,这脉案简直称得上康健。袁太傅虽是文官,但也是经年的老吏,如果这当真是那刘庆儿的脉案,其中居心,不言而喻。

“你那朋友,从何处取来的此物,这脉案当真是刘家小姐的脉案?”袁太傅头疼欲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什么要陷害我袁家?”

袁知陌微微回头,他知道容隽就在那个方位,容隽没来由的身体一僵,脊背突然生了些寒意。

“爹,还记得我年前落水的事么?”

……

“你的意思说,”袁太傅一张老脸也铁青如墨,一字一句的道,“有人不愿意你跟皇长孙过从甚密,所以想让你落水致死,一次不成,便借机陷害昀儿,拿昀儿生死来要挟你?”

袁太傅目光落到袁知陌身后的容隽身上,深吸了口气,“不知,是何人?”

容隽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其实早就翻江倒海,视线落在前面纤弱的青衣少年身上,突然恍然醒悟为何刚才清平没有拒绝他送他回袁府,原来,只要挑破这层纸窗户。

他想,他知道是谁做的了。

这世上只有姑姑知道清平于他的重要性,也只有姑姑视清平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不得。其实上次清平落水,他心里便隐约有这个念头,但问姑姑时却被姑姑否认,如今事实一个个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再为至亲开脱。

可是,让他如何开口?

咚一声,一回头袁太傅双膝及地,容隽惊了一跳,慌忙去扶,“太傅不可!”

“老臣刚才错了。”袁太傅却纹丝不动不肯起来,苍老脸上全是耿介苍凉,“老臣再也不管到底是得罪了何人,老臣教子无方在先,知陌糊涂在后,惹来滔天大祸,但幺女无辜,还请皇长孙高抬贵手放了昀儿一次,若要性命,老臣心里虽然年迈,但也愿舍了这条老命!”

“太傅!”

身后又一声轻响,却见清平也被长孙晏扶着在他身后跪下,沉声道,“朝廷倾轧由来如是,现在追究背后到底是谁作祟也于事无补,我拿出脉案,只不过想让您知道这事情背后自有猫腻,草民无德无能,只愿此生平安度日,实在不愿意搅入是是非非中。若皇长孙还念在当年同窗之谊,还请皇长孙替草民美言两句,草民自当安分守己,斩情断爱!”

容隽怔怔看着袁知陌,本来下意识去扶,却被清俊少年脸上异乎寻常的淡漠刺的猛地缩回手,心里针扎似的痛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跪在他面前言辞恳切,只为了保全性命。

他这个皇长孙如此无能,连自己心中之人都护不住,清平离开他,果真是明智之举。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既近且远,模糊不清,“好。”

袁知陌松了口气,心里苦笑,他果真愈发无耻,连容隽的感情都可以利用。

皇长公主在容隽心中地位不亚于亲母,所以他即使早就知道那场落水是皇长公主的示意,他也从来不曾说过,但如今已经触及了他的家人,他必须要让容隽明白这一点。只有容隽,才能够抵得了皇长公主的手段,他必须这么做。

他伏下身,“多谢皇长孙。”

话音未落,他被一股大力猛地揪起,身后阿晏低喝了声,隐约耳边风声一卷,他便已经被一股大力粗鲁推到身后,几乎是同时,砰的一声重响,似乎是容隽被推撞上了书案。

“皇长孙,你害人害的还不够么?”阿晏声音冰冷。

袁知陌皱眉,才要斥责阿晏胡来,窸窸窣窣一阵响,容隽似乎爬站了起来,声音轻轻响起,“清平,你等我,等我强大的可以保护你,等我,可不可以?”

容隽的声音破碎而支离,带着让人心酸的哽咽哀求意味,千尊万贵的那么一个人,却低声下气的让人觉得可怜。

长孙晏冷然神色里也添了些怜悯,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神情平静的少年,眼底眸光复杂,最后归为沉寂,黝黑不可见其情绪。

袁太傅叹了口气,撇开脸不忍看向这些饱受折磨的孩子,只觉得自己已老。

袁知陌面无表情,心里却也是猫抓似的刺痛,深深闭上眼,他也不是铁血心肠的人,如果可以,他也不愿意伤容隽那么深。

可是,真的不能让容隽再陷下去了。

“容隽,真的不可能了。”

袁知陌下一句轻轻淡淡的响起,直震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娶刘庆儿的牌位。”

第21章:牌位不会作假

夜明星稀,万籁俱寂。

容浔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馄饨摊吃馄饨,睿郡王品味异于常人,不爱珍馐美味偏爱这种市井风味,等他颇有兴致的正在等着他今天第三碗馄饨时,骤然听到属下来报,刹那间凌厉紫影掠过夜空,其势如风,乍看之下简直连卷起的风都带了气急败坏的情绪,所到之处无一不是一片狼藉,满目苍夷。

那边正在下馄饨的张三被身后阴风惊的慌不迭的护住自家的馄饨摊子,纳罕啐了口气,“见了鬼了,哪里来的妖风!”

“可不是妖风么。”馄饨摊子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也都是狐皮大氅斯文富贵的贵公子模样,说话那人年纪轻些,着一身绯金王袍紫金冠,明丽脸上全是懒洋洋的笑,凤眸微微挑着,像只未长成的小狐狸,啧啧称奇,“在定熙就听说大哥看上了个男人,为了他动用了不少暗桩,我当是讹传,原来真有其事。丹青,你做事真不厚道,这种事情也不告诉我。”

对面那被点名的温润男人头也不抬,继续吃他的馄饨,纤细洁白的手指握着略显陈旧的白瓷汤勺,青衫下袖口纯白纤尘不染,手腕微露,却是玉石般的清润。这个人,吃碗馄饨都吃出了一派风雅斯文。

小狐狸眼睛亮亮,嘴上却是不屑,“装腔作势。”

慕容丹青吃罢馄饨,捻了帕子抹了嘴,“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个大哥居然敢动用你定熙的暗桩,虽然他跟我解释说他只是故意露出尾巴给人揪,但在我看来,他的解释完全只是掩饰,百利而无一害。”

顿了顿,他诚心诚意,“幸亏有我这个好人帮他遮掩着,恐怕连我都要被人连藤摸瓜的扯了出来,你大哥自从被马蹄踹了脑子后,做事真的是越来越冲动了。”

不待小狐狸反驳,慕容丹青似笑非笑的托腮看着对面漂亮的少年,“阿悦,喜欢男人,你很不能接受么?”

小狐狸不是别人,正是定熙侯容臻的四子,容浔一母同胞的兄弟容悦,今年不过一十五岁,正是身娇体软好推倒的时候。

小狐狸到底涉世不深,被慕容丹青一通忽悠,下意识老老实实的回答,“其实喜欢男人倒无所谓,只要在上面就成了,反正男人女人都差不多。”

慕容丹青敲桌子的手一顿,眸光微闪,瞳孔深处闪耀着危险芒色,不喜欢男人不打紧,性向这东西,大抵是可以改变的,但这个是上是下的问题实在是比较严峻,恐怕需要费一番功夫。

才要好好与少年容悦好好讨论一下阴阳调和彼此适应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压在上面这个严峻的问题,百无聊赖坐着的小狐狸一下跃起,一脸兴致勃勃,“我得去看看坚持要娶牌位的袁家三公子,说不定也是我喜欢的种类。”

眼前绯影一晃,便又没了踪影。

张三端着三碗馄饨走过来,一愣,“客官,还有两位客官呢?这馄饨……”错眼瞥见对面温润客官脸似乎有青面獠牙之态,可一眨眼,又是言笑晏晏温润如春的模样,慕容丹青笑吟吟的敲敲桌子,“放下吧,我会让他们全部吃下去的。”

张三脊背生寒,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袁知陌有些无奈的‘看着’对面一直不说话的女子,温柔劝道,“姨母,这件事真的是我思忖好了的,跟你无关。”

心里暗自拨着指头算,这应该是倒数第二位的劝说者了吧,说起来这几日他又是发烧又是受伤,忙的跟陀螺一般,真的是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小袁楚氏脸色煞白如纸,用力扭着手上的帕子,半晌才缓缓的道,“我知道你是在怨我对你用药,可是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母亲独留你这么个儿子,我怎么也不容许你跟、跟……”

“姨母,你所想与我所愿是一样的,我也不希望跟他们牵扯,这是最快的解决途径。”他顿了顿,表情稍微有些不自在,“而且恐怕您不知道,我根本没有碰春娘,”即使不用看也能猜到姨母脸上的惊骇,他微微笑了,“春娘在外面放话,纯粹是被阿晏给用剑逼着的,你们都想让我摆脱断袖的名号,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那、那……”

袁知陌神色宁静,声音有了些叹息的尾音,“只是,我真的喜欢男子。”

从上辈子就开始,一直都没变过,只不过他掩饰得当,即使上辈子嫁给了容浔,所有人都认为他袁知陌深明大义,忍辱而为,说起来,还真累的容浔被人骂了不少。

小袁楚氏猛吸了口气,表情似乎要昏厥过去了一般,虽然心里有数,但听着袁知陌这么坦白说出口,她还是觉得承受不了,“你……”

“所以,姨母,一个冥婚,可以安抚刘家的怒气,可以让那些怕我与容隽有私的人收手,可以困住我,让我不至于做出让袁家门楣丢脸的事情,一举三得的事情,有何不妥?如果您怕我以后无子继承血脉,等日后知沣有了子嗣,可以过继给我,这样岂不是很好。”

小袁楚氏怔怔看着面前神情坚定的清俊少年,知道他的决心已定,踉跄跌坐在椅子上,两行热泪顺颊而下,“你这个孩子……”

好不容易送走小袁楚氏,门外一片寂静,隐约虫鸣声连绵起伏,冰凉的空气带着干净落拓的感觉,淡淡的梅香在夜里流连,让人不由自主觉得精神舒爽,原本的困意也消的干净。

他干脆盘腿在门边坐下,顺着门栏往外摸,果然摸到一小壶被冷风吹的冰凉的梨花醉,这还是他赖着阿晏要过来的,那人虽然气的似乎要砍了他,但还是偷偷送来了酒。不过看来还是气的不轻,酒送来了,面都不露。

酒塞一开,清醇淡雅的酒香绵软在冷冽的空气中,沁人心脾,袁知陌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五十年的陈酿,应该是长孙将军府的珍藏了。

可惜酒还没到口,就被人抽手夺走,紧接着冰凉的唇瓣便凶猛的抵上了他的唇,那人口里含着酒,几乎是强行度过来,伴着凶猛肆意的掠夺,那清醇淡雅的酒水似乎都被染上了热烈炽热的意味,滚烫的在两人唇齿间纠缠,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喝了下去。

容浔挑着眼睛飕飕看怀里唇瓣红肿的少年,声音冷飕飕似小刀子在割人,“冥婚?牌位?牌位能亲你?”

袁知陌喘着气,幸亏背后是门板,否则他早就要被这无赖撞地上了,“牌位至少不会做假,那脉案,其实是假的吧。”

第22章:袁小白老鼠的经验之谈

“小陌儿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容浔凤眸立刻微微挑了起来,打着哈哈,身子抵压着少年,双手不客气的在袁知陌身上乱摸,温热细腻的感觉让他只觉得全身舒爽,身体火热。

睿郡王从离开混沌摊就开始思索应对之策,但一路行来,脑子空空,压根没有想出什么不着痕迹的好对策来。俗语说的不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任谁都拦不住,虽然袁知陌不是他那个娘,但直觉告诉他袁知陌这厮脾气固执,决定了的事情绝不更改,要想翻盘,就得出其不意。

当睿郡王无耻溜进人家院子时,看见如钩冷月下少年盘腿而坐,青衫玉面,气度清雅,原本空空的脑子里立刻跃出一个出其不意的昏招。

睿郡王爷出其不意的招,就是将人吃干抹尽,事实既定,不容更改。

难得身下人儿乖巧听话,一动不动任着他摸。

乖巧听话?

睿郡王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下意识低头一看,低头刹那一股异香扑面而来,伴着劣质粉尘,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还是迟了,登时身体一晃,手脚发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一压。

直压的袁知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喃喃低道,“容浔,你是不是胖了些,太重了。”

手脚发软动弹不得的容浔黑了眼,双眸喷火的瞪着袁知陌手里晃着的小药瓶,“你这是什么东西!”

“大抵是软骨散一类的物事吧,年代太过久远,我忘了。”袁知陌答的轻松,晃了晃手里的药瓶。拍了拍身上动弹不得的睿郡王,只觉成效不错,颇为满意。

他性好猎奇,向来喜爱看些杂书,也曾闲着没事按照古书记载调配些乱七八糟的药粉,这一瓶还是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诚然,他配的最成功的,向来不是这简简单单的软骨散。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东西,表情微微发涩。

然后一个翻身就从睿郡王身上翻了下来,睿郡王砰一声,脑袋撞上了门栏,直撞的他倒抽一口冷气,青面獠牙,低吼一声,“袁知陌!”

“哎。”袁知陌安然应了一声,安然坐在一旁,安然摸了被忽视已久的梨花醉,捞起来喝了一口,清醇淡雅的酒液入喉,登时觉得五脏六腑无处不熨贴,舒服的叹了口气。

他侧头,虽然看不见眼前的人,但这个一点不妨碍他感知到睿郡王身上的怒气。

唇角清雅的勾了勾,他又喝了口酒,才缓缓的道,“容浔,皇长公主何等机巧谨慎的人,她存心对付我,会让你有机会拿到那脉案?除非是她故意让你拿到,否则那绝对是假的。”他扯了扯唇,“但我想以现在皇长公主对我的愤恨,应该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

“那脉案当然是真的,小陌儿乖,快把我放开,我额头痛。”睿郡王深觉自己屁股朝天脸朝地的姿势过于不雅,赶紧压了怒气委曲求全的哄,奈何身边坐着那人铁石心肠,连侧头的动作都省了,自顾自的喝酒。

容浔动也动不了,只能被迫看着门栏边上两只打架的蚂蚁,眼睛一溜,居然发现了一个蚂蚁洞,月华之下好几只黑色蚂蚁爬来爬去,隐约是个数量庞大的家族群,甚至有那么一两只太长眼的,蹭蹭的居然开始往他这边爬,似乎有把他当作巨型猎物的打算……

容浔身上的鸡皮疙瘩立刻不由自主往外冒,也不哄了,转而开始吼,“袁知陌!”

“容浔,你这个脾气唉……”袁知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静静的道,“你是定熙侯的嫡子,定熙是大雍第一藩地,如今朝廷求稳,自然不会动你定熙。但定熙就是朝廷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永远刺骨连心,定熙的力量越大,这根刺刺的就越深,被拔出的可能就越大,你心知肚明,为何要明知故犯?”

容浔听的一怔,连眼前的蚂蚁家族一时间都忘了,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小陌儿,你确定我们之前没见过?”

这话不像是叹息,倒像是教训,而且里里外外都透着熟稔自然,让人简直认为他们已经相处了十年八年,说话之间完全没了忌讳。

身边静了静,似乎又是在喝酒。

容浔心里有种不甚妙的预感,“你赶紧放了我!”

“怎么那么多废话,我配的东西,从来没有解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袁知陌轻轻笑了声,从袖子里慢慢将那东西掏了出来,月色之下,一颗荧亮发绿的丸药闪耀着朦朦胧胧的光泽。“容浔,我其实真希望别过来的。”

容浔眼风扫见,心里一阵阵发紧,“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哦,没什么,就是一个小玩意。”袁知陌轻轻松松的笑,摸索着去扳正睿郡王爷伟大的头,一不留神惊扰了地上那个蚂蚁洞,蚂蚁家族们立刻乱成一团,气势汹汹的准备抵御外敌。

当然,无人在意。

“这是我十五岁时从一个古方上学来的,偷偷掏空了袁府、长孙将军府、还有皇长孙府以及内廷所有罕见药材,耗了三个月的时间,得出这么一颗小玩意。”

小玩意效果神奇,可以让人暂时遗忘。

成效明显。

这是袁小白老鼠的经验之谈。

上辈子这颗药他是用在容浔死后的,他当时痛彻心扉几欲随着容浔一起死了,可当时他偏又不能死,便发狠服了这东西,心里想着要不前尘尽忘,忘不了就干脆一根绳子了解了自己,但幸好,成效不错,他稀里糊涂的居然真的忘了,一直维持了到他死的那日才想起许多前尘过往。

历时统共八个月。

他也不奢望对容浔能有多大用处,但只要支撑过他与刘庆儿的牌位拜了天地他就心满意足,毕竟容浔再无法无天,大雍礼法当头压制着他,他也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到底是什么!”容浔有些炸毛,不祥预感愈来愈明显,看着袁知陌的眼神简直想要杀人。

许是酒劲上头,容浔的低吼落到耳里全成了晕晕乎乎的含糊低吟,袁知陌揉了揉因为酒劲上头而有些发晕的脑袋,一个侧身跨骑在容浔身上,很耐心很安然的安抚炸毛的狮子,“放心,不会死人的,我吃过,味道不错的。”

清冷月色下清俊少年头发微微垂着,衣襟早已散乱,露出玉如意般弧度精美的脖颈,自上而下都泛着薄醉之后晕晕的红,因为蒙着眼,反倒更添了些勾人施虐的脆弱感,直让人忍不住提枪上马。

饶是容浔如今被制,眸光也一深,某个部位稍微蠢蠢欲动了些,“小陌儿……”

“嗯,乖。”袁知陌含了那颗小玩意,抿了酒壶里最后一口梨花醉,醉意朦脓的吻上来。

几乎是同时,容浔脖颈一阵刺痛。

两只蚂蚁兄弟,终于手刃仇人,深深咬了下去。

第23章:会断的

愿望永远是美妙的。

袁知陌本来是想的很好,想趁着灌酒的时候将那丸药给喂下来,但当他醉意朦胧的付诸实践时,才惊讶的发现要将愿望变成事实,似乎有那么些难度。

因为睿郡王不合作。

牙关死咬,好像是蚌一般,颇有宁死不屈的架势。

袁知陌被睿郡王两排银牙一撞,倒撞的自己差点把那药丸给了反吞了下去,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才把那颗药丸给咳嗽出来,月色下,沾了唾液的药丸显得晶莹润泽,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诱人意味。

人家不开口,再好的东西都喂不下去,再不错的功效也发作不起来,袁知陌面露懊恼,生恨自己优柔寡断,刚才为何一开始不直接灌下去,现在倒好,给人家有了防备的机会了,还怎么硬灌?

“张口!”

容浔眼波流动,顾盼而飞,虽然明知道袁知陌现在看不到,他还是很有闲情逸致的对袁知陌飞了个颠倒众生的媚眼,偏偏就是不开口。

直觉告诉他,那东西吃不得。

袁知陌也是酒喝的有些多了,一个发狠低头就去咬容浔的肩膀,试图让他痛的张开口,可惜身下的人连闷哼一声都没有,倒是他自己咬的牙酸,也真舍不得死命的咬,不要一会便悻悻松了口,半抱怨半恼怒,“又不是什么坏东西,你吃了不就得了?”

打也打不得,吻又吻不下去,袁知陌就这么跨坐在容浔身上抓着药丸生闷气,丝毫没察觉自己这么一通折腾,被酒液沾湿的衣襟早就散乱的更开,微微俯身,隐约可见白皙清瘦的胸口,纯白亵衣半遮半掩,偏偏有了那么犹抱琵笆半遮面的勾人意味。

容浔心里暗骂一声妖精,瞟了眼自己被人坐着的部位,他虽然有心做个宁死不屈的烈士,但身上又有那么个妖精磨蹭坐着,脖颈上则是又麻又痛,那些麻痛感已经开始往蔓延四周,不用看他都知道定然是被蚂蚁咬了。

这一点若是换在别人身上,大不了就是麻痛一阵就罢了,偏偏睿郡王体质特殊,对这蚂蚁简直是深恶痛绝,一旦被咬,轻则浑身痒麻,重则丢上半条命。动又动不得,骂也不能骂,前有狼后有虎,容浔哪里受过这种气,憋屈的眼睛都泛着绿光,眼泛绿光的直接后果是某一处也开始犯糊涂,不由自主开始昂首挺胸。

袁知陌后知后觉,好一会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似乎不甚对,有什么东西紧紧贴上了他的臀侧,火热的温度隔着衣衫都透了出来,感觉太过熟悉,熟悉的让袁知陌刹那脸红如火,下意识手忙脚乱的就往外爬,爬到一半却被脚边酒盅绊了一跤,结结实实又坐了下去!

位置之巧,简直不可描述。

“唔!”容浔生生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苦痛多过欢愉,还是欢愉夹杂着苦痛,简直同样不可描述。他双眼朦胧的恨恨瞪过去,“会断的!”

话音还未落,一个吻立刻凶猛扑过来,他还来不及闭嘴,袁知陌的舌尖堂而皇之的扫了进来,舌尖裹着那小小隐约甜香的药丸,似乎势必要让他吞下去。

容浔眼一睐,顾不得痛了,舌尖立刻抵上去,一个是势在必行来势汹汹,一个是经验丰富百战不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远交近攻釜底抽薪,两人生生折腾出一场兵法交战来,偏偏两人势均力敌,一时间难分个胜负。

“大哥,在外面打野战不好吧?”一道戏谑声音突然响起。

袁知陌惊了一跳,舌尖一退,那都快被两人唾液融化了蜡衣的药丸立刻被容浔厚颜无耻的往上一抵,原本一直在容浔口里的药丸立刻渡入袁知陌的口里。

袁知陌脸色立刻变了,可是紧要关头反应偏偏慢了,只能傻傻的被动承受,几乎要在他认命时,容浔头突然微倾,舌尖微微一挑便将那药丸给挪回了自己嘴里。

喉咙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

袁知陌猛地直起身,不置信的道,“你、你……”

容浔轻轻叹了口气,“不就是个药吗,既然你非要让我吃,我吃就是了。如君所愿。”他转而看向自家看戏看的兴致勃勃的小弟,“阿悦,扶我一把,我们回去了。”

容悦哦了声,赶紧扶起动弹不得的容浔,偷偷觑眼看着呆坐在一旁的袁知陌,只觉大哥看上的人可真是漂亮,漂亮的让他都心痒痒。

容悦是个乖孩子,走之前还跟袁知陌打了个招呼,“嫂子,那我们先回去了啊。”

容浔却是半声也没出,也不知是晕了还是不想理他,两个人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院子里,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静的如死一般。

袁知陌呆呆坐在门栏上,有些茫然的抬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他得偿所愿了啊,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剜了一块,空空洞洞的痛。

他忍不住低啐自己一口,苦笑一声,“袁知陌,你真是矫情。”

接下来的日子便一如流水般过了去,波澜不兴,日日眼前漆黑如墨,几乎觉得时间都不曾流逝,可一恍惚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十五六日。

冥婚的事情算是定了下来。

他借口既然已经同意定了冥婚,也不必撕破脸皮,将袁太傅手里那张假脉案给收了回来,收回之后便烧了,但其实仔细想来他也是多事,皇长公主若注意到定熙侯的力量,也根本不会在乎这一张纸,若没在意,就更不会在意,但思来想去还是烧了安心。

袁太傅在他请求下也只跟刘家说了前面几个疑点,刘家自知理亏,况且冥婚的事情又应了下来,再加上皇长公主没再有动静,一时间竟然风平浪静下来。

倒是文景帝也不知从哪里听闻这件事,居然大加赞赏,一时兴起让钦天监算了个吉时,定了腊月二十八,还特特决定让皇长孙主持,也显示天家与民同乐的风范。

虽然袁知陌当真不知这件事乐从何来,帝王心思,果然与常人不同。但这大抵该是皇长公主的手笔,约莫是怕他反悔罢。

他若反悔,他又何必应呢。

随着袁太傅三跪九叩接了圣旨,送了传旨的太监出门,他才要回房,却听到身后父亲低叹了声,“知陌,你跟我过来。”

第24章:不要亏待了自己

袁知陌心里一动,这几日袁太傅一直都对他避而不见,今日倒是难得的有闲暇。他恭恭敬敬的应了声,被人扶着跟进了书房。

袁太傅挥退众人,方才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袁知陌,这几日并不算很冷,书房里更是笼了炭火,袁知陌清秀脸上微微起了红晕,再加上他脸上依旧蒙着纱布,躬着手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竟然显得比平日还小了些。

他不说话,袁知陌也不急,依旧安安静静的站着,看起来斯文无害的很。

袁太傅不由揉了揉额头。

这孩子本来就肖母,自从大病一场之后,原本有些骄狂的性格都变得安静沉稳,跟他那个早逝的娘亲更有了七八成的相似。

如今他站在那里,竟然让袁太傅恍惚想起当年那个坦然立于他面前的少女,言笑晏晏,偏又神情冷静,“我要你娶我,后日是吉时,你可以去下聘。”

只可惜言笑之语还在耳侧,佳人早就芳踪无觅,千山暮雪了无踪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书案边坐下,“眼睛怎么样了?”

袁知陌摸了摸眼上纱布,“眼皮上的伤痕已经大好了,大夫说没有伤到眼睛,但也不清楚为何就是看不见,说想来是因为气血淤阻所致,等气血化开,应该便好了。”他没提大夫当时语气格外忐忑惶恐,显然他这个莫名其妙的瞎眼之症也难倒了五十年行医的老大夫。

袁太傅皱了皱眉,“如果不成便换个大夫,这眼睛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是。”

父子二人一时间又无话可讲,书房内又是一阵寂静。

半晌,还是袁太傅再度开口,声音艰涩语气吞吐,“知陌,这次冥婚的事情,你当真是心甘情愿的?”

袁知陌一怔,他本以为父亲这次是来嘱托冥婚的事宜的,没想到郑重其事之后居然是这一句,况且如今圣旨已经颁了,就算他想反悔,怕也是不能了。心里一时间琢磨不透父亲这句话的含意,却也不及多想,双膝及地跪下,“污了袁家门楣,如今冥婚一事招的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污了袁家门楣,是孩儿不孝。”

就算他这段时间日子过的浑浑噩噩,也知道外面传的有多难听,人人都说袁太傅趋炎附势,胆小如鼠,居然舍了嫡子做这种看似高义实际狗屁的蠢事。袁太傅这段时间日子并不安生。

袁知陌心里一疼,心底涌上一股愧疚,重重朝袁太傅磕了个头,“儿子无能,累的爹坏了清名。”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但这件事确实是儿子心甘情愿的。”

袁太傅忙把他扶站起来,“什么清名不清名的,不过是外人评说的由头而已,我袁某人虽然迂腐,但自问这点还是看的开的,”盯着袁知陌那张与正妻极为相似的脸,他叹了口气,“你那天在书房说了那些话,我便知道你心里是有主意的,你性格与你母亲相似的很,当年她力排众议非要嫁我,她便真的嫁了。你要坚持冥婚,就算我想拦,恐怕我也拦不住吧。”

袁知陌脸色微微有些尴尬,沉默不语。

当时他确实也想过父亲若不允,他便直接去刘家把这事定下来了。

袁太傅扫了眼过去,装作没看见,“况且我也确实有些私心,那日皇长孙跟你情状我是看在眼里的,皇长孙又愿意为你抵住皇长公主那边,他什么心思,我是过来人,我看的清清楚楚。他即使现在是撒了手,但日后假若他登上大宝之位,富有天下,难保不会再起混账心思。”他顿了顿,声音骤冷,“当年做太子太傅,我在皇宫内院待的时日不短,那里面什么乱七八糟蝇营狗苟的事情我不清楚,我还不想让你也在那里面染上一遭。”

“爹……”袁知陌一阵感动,他本以为袁太傅秉性严苛,没想到还是为自己考虑的那么多。

袁太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继续道,“况且若是天子看中一人,别说是老臣之子,就算是你娶了别人,有心的话照样挡不住,还不如干脆与神鬼结了亲,大雍重神重佛,大雍天子就算是再胡来,还不至于糊涂的拿江山基业玩笑。既然如此,冥婚这件事倒不是不可行的法子,撇的干净,还来得干脆些!而且……”

袁太傅停顿的时间有些长,长的让袁知陌忍不住道,“怎么了?”

袁太傅神情一时间有些怪异,在昏明的光线中显得诡秘难测,但随即便掩了下去,又是平日里端正态度,“没什么,只是一时间想到别处去了。”他咳了声,话音倏地一转,“虽然你是心甘情愿的,只是……日后怕是要苦了你了。”

袁知陌怔了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袁太傅说的是哪一方面的事情,白皙脸皮上立刻微微发红,有些尴尬的嗫嚅,“这个我心里有数。”

袁太傅也觉得自己跟儿子讲这个有些尴尬,但他若不提,家里恐怕也没人跟他提了。他重重咳了声,不自在的道,“冥婚之后便要一心一意守着本分,无论男女都不能太过亲密,我知道你二娘那日做的事情糊涂,但现在距离你成婚还有十几日,你若是有什么想做的,该做便做了吧。”

袁知陌错愕张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被塞了厚厚一叠银票,袁太傅老脸微微发红,却还是沉声道,“千万不要亏待了自己。”

说罢,便大踏步的走了出去,独留下袁知陌拿着一叠银票站在原地张目结舌。

这是什么意思?

袁知陌好不容易从惊雷中清醒过来,刚刚回到自己房里坐定,刚刚端了一杯茶在手,砰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袁知平大踏步走了进来,脸上半是羡慕半是同情,“三弟,你去什么地方,是象姑馆还是妓坊?爹让我领着你。”

以前他去个妓坊必得偷偷摸摸,生怕被袁太傅知道打断腿,如今知陌倒好,是爹亲自吩咐让他去逛逛,可一想起,这十几日的痛快淋漓是要以几十年的清心寡欲为代价,袁知平又生觉得还是偷偷摸摸来的好些。

袁知陌手一抖,手上的茶泼了一半。

嘴角抽搐了下,他才要开口解释他不想去,袁知平已经兴奋且小声的凑过来,“要不去妓坊吧,男人总比不上女人柔软,我认识几家不错的,无论是吹箫还是弄管功夫都甚是了得,,你如今看不见,让她们也好好服侍服侍你。”

袁知陌胀红了脸,手上剩下的茶又泼了一半,“大哥,我真的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我也陪你去。”一道冷冰冰的熟悉声音突兀响起,长孙晏大跨步进来,面无表情。

袁知陌手一抖,哐啷一声,茶杯碎了满地。

第25章:我来找我嫂子

吉祥如意楼的老鸨春风嬷嬷今儿遇见一桌奇怪的客人。

吉祥如意楼是大雍京都里规模最大的青楼,既有艳倾全城的花魁,又有温柔和顺的倌儿,男女兼备应有尽有,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来了也能找到自己好的那一口。所以吉祥如意楼的春风嬷嬷也是见惯大世面的人,什么男盗女娼王公贝勒没见过,可今儿她愣是觉得说不上的怪异。

其实怪异也谈不上,只是这贵宾包厢的三个人,实在是有些扎眼。

这一桌只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位还是位熟客,袁太傅家那位大公子,平常都是偷偷摸摸的进来偷偷摸摸的离开,那副床上凶悍床下猥琐的模样让春风嬷嬷印象尤其深刻。

他还欠了她三百两嫖资,待会得记得让姑娘们掏过来。

但另外两位——

左边那位是个黑衣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黑衣劲装不怒而威,俊挺的如同雕塑一般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手边长剑虽然入鞘未拔,但他光是坐在那里,全身都辐射着让人退避三舍的森寒力量——瞧这架势,不像是来逛窑子,倒像是杀人的。

坐在袁大公子与黑衣少年中间的,却是位青衫少年,少年相貌很秀逸,五官也是柔和宁静的,分明是偏些女相的精致相貌,却让人感觉却是一杆青翠的竹,温而韧,丝毫不让人感到任何女气。

他静静端着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唇角带着些无奈的弧度,秀逸的侧脸清雅似水,干净而落拓,突然让春风嬷嬷生出一种‘吉祥如意楼不是青楼,其实是书楼或者茶楼’的荒谬错觉。

这三个人其实是来砸场子的吧啊?

其实不仅春风嬷嬷觉得荒谬,被一左一右两位护法夹在中间的袁知陌也觉得荒谬,他什么时候同意过来逛青楼了,这两位也未免太过罔顾他的意愿了吧?

袁知陌睁着眼,眼前一如往常的一片漆黑,只不过少了他前几日都蒙在脸上的纱布,因为大哥说那会太破坏情调。

真真的……

袁知陌很克制的收回自己即将出口的粗语,简直郁闷的快要吐血,这种事情也可以霸王硬上弓的?

“知陌,你要男的还是女的?我看一丈云就不错,身软体棉,又有一手吹箫的好功夫。”袁家大哥极为热情的向自家兄弟推荐自己用过的女人,抽空还问下那边冷硬着脸非要跟过来的长孙晏,“长孙少爷,你要不要来个辣的?算了,还是找个温柔的吧,你跟知陌都是第一次,男人的第一次尤其重要……”

“我不需要。”长孙晏板着脸冷冷的道,想起那次并不算美妙的体验,眼里掠过一抹嫌恶,“我开过荤了。”

正在喝茶的袁知陌一口茶喷出来,惊的转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长孙晏看着那双灰黑却剔透明亮写满好奇的眼,虽然知道这人看不见,脸上还是浮过些不自在,粗声粗气的吼过去,“管你屁事!”

袁知陌嘴角抽了抽,决定不跟这个其实还未开化过的少年计较,好声好气的道,“既然你也不想,那我们就回去吧。”可惜他还没站起,肩膀被人重重一按就被人按了下去,长孙晏的呼吸近在咫尺,“你今儿一定要选个女人,否则你别想走。”

“……”袁知陌简直要呕血三升,很是麻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阿晏,你何必强人所难?”如果不是这位小爷仗武欺人封了他的穴道,他怎么可能乖乖巧巧的坐在这里。

长孙晏黑眸微微一深,带着意味不明的复杂神色,瞥了眼已经跟春风嬷嬷商量侍寝名单的袁知平,他猛地低下身,用两个人的声音低道,“我情愿你选个女人,也不要跟他们扯不清楚!”

袁知陌一怔。

气氛突然是古怪沉默下来,仿佛僵凝在了一起,带着让人窒息的沉闷。

大雍虽然民风开明,男男嫁娶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但毕竟还是少数,事实上,在子嗣传承重于一切的大雍,大多数人还是认为男男嫁娶无法沿系子嗣,再加上男女之间的差异,明媒正娶的男妻甚至男夫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养在外面的妾侍。

半晌,还是袁知陌掀了掀唇,带着点无奈,“阿晏,我知道这可能让你有些难以接受,但我……其实不怎么后悔,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这个,我……”

本来还有些尴尬的长孙晏双眼瞪大,愣愣看着身侧少年明显有些无奈感伤的神色,立刻意识到袁知陌似乎是误解他的意思,他抓了抓头发,脱口而出,“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女人,我只是……”

“今儿运气真是不好,借问下,愿意搭个桌吗?”

清清雅雅的声音,慢条斯理的语气,偏偏又是不容置疑的不客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及时打断了长孙晏的话。

一个清俊公子摇着折扇慢悠悠的推开门,慢悠悠晃了进来,似乎丝毫没在意自己要搭的桌其实是人家早就包好的包厢,他这么堂而皇之的进来实在是有些无理,偏偏他的态度又是那么自然,别说袁知陌跟长孙晏,就连腻在脂粉香里快要醉死的袁知平都抬起头。

所有人都这么定定看着那清俊公子,偏偏那清俊公子脸皮厚度着实惊人,他依旧保持着自己悠闲甚至称得上缓慢的步调,一步一折扇,衣袂飞扬,文采风流。

“你就不能走快点?”可惜,有人偏偏不解风情,脆亮的嗓子惊人的响,大剌剌的道,“后面还疼啊?我就说你不行,你非要试!”

清俊公子脸色微微一僵,手里的折扇差点掉下去。

袁知陌一听那声音,脸色也微微变了,下意识握住桌子。

长孙晏有些诧异,不明白知陌为何变了脸色,但他反应也快,一个侧身挡在袁知陌跟前,冷声道,“这里我们已经包了,还请两位到外面去寻吧。”

几乎是同时,清俊公子后面露出一张漂亮的脸,五官精致漂亮,一双凤眼亮的惊人,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小少年盯了眼长孙晏,百无聊赖的挥挥手,脆声道,“我不找你的,我是来找我嫂子的。”

长孙晏嘴角微抽,“谁是你嫂子!”

第26章:仇人相见

小少年容悦上上下下扫了眼过去,黑白分明的眸子微翻,赏了长孙晏一个漂亮的白果眼,形容倨傲的很,“不是你。”眼角瞟见长孙晏身后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兴头冲冲的奔过去,“嫂子!”

可惜还未摸到衣角,一记掌风扑面袭来,长孙晏一记勾拳已到跟前,容悦低咦了声,一个鹞子翻身俐落让过,“原来还是个练家子。”

长孙晏也诧异容悦的身手,脸上神色却不变,漠然如冰,“出去。”

“切,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本少爷岂不是太没面子?”容悦眼珠灵活的转了转,瞟了身后的清俊公子,“咦,你这剑不是那什么龙泉吟,我看看。”话音未落,他身子一矮,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刚放在桌上的长剑已经到了容悦手里,他老鼠似的偷笑了几声,一个翻身居然跃出了窗子。

长孙晏脸色微变,那龙泉吟可是家传宝剑,弄丢了可是大事。他不及思考,立刻循迹追了出去。

袁知陌听着动静,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旁边咚一声轻响,似乎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那人却也不说话,似乎是在打量他,那眼神冰凉里还带着些冷,他垂了垂眼,当作不知道。

虽然眼睛不能视物,但来人是谁,他还是能猜的出来的。

慕容丹青。

大雍是有左右双相,一文一武,互成犄角。右相刘琰是科举出身,讲究的天理伦常血脉传承,从来是支持容隽继承大统;而右相慕容允却不同,他是实打实的武将,功勋卓着,从来都坚持认为王位继承有德者居之,上辈子也是一力提出定熙侯接掌皇位,最后定熙侯酒宴猝死,皇太子继位,慕容允自然被牵累,被皇太子随便找了个由头发配到边疆,最终死于疆场,大抵也算的马革裹尸。

慕容丹青是慕容允的幼子,据说当年出生时,慕容夫人正陪着当时还是将军的慕容允镇守边关,五越蛮夷夜袭,慕容夫人在逃亡过程中早产,却因为战乱弄丢了儿子,本以为幺子定死无疑,没想到二十五年后,慕容丹青手执信物回了左相府。

自从他回了左相府,原本还持中立态度的左相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偏到定熙侯那边。

慕容丹青此举倒不是为了容浔,确切的说,慕容丹青是为了容浔胞弟容悦,容悦是慕容丹青的同门师弟,基本上算是慕容丹青一手带大。此人面若冠玉,却凉薄狡诈,当真让人想不通他为何会喜欢上单纯爽直的容悦。

只可惜上辈子定熙侯夺权失败,容浔兄弟愤起造反,容悦于千岭崖一役遇到埋伏身中数箭而亡,袁知陌到现在还记得当年慕容丹青看到容悦尸体后的惨烈情状,还记得那狂肆大笑后一瞬白发如雪,天地同悲!

而且……袁知陌下意识抚了抚心口,只觉心口微痛还凉,似乎当年容浔死后,慕容丹青给他的那一剑,可是扎扎实实毫不掺假的。

身边坐着个差点要了他小命的人,这感觉果真奇妙。

袁知陌在思索,慕容丹青也在打量袁知陌,作为容浔的心腹同盟,他是大概知道袁知陌那些事的,如今看来,相貌尚可,心性倒也平稳,是个清冷果决的性子。

慕容丹青摇了摇折扇,折扇上风云起伏,如墨似的眼里狡光微闪。

这种人,对自己都能狠的下手,对别人更能狠的下手。容浔若是真的陷下去,他恐怕只有被这人抓在手里玩的份了。身为挚友,他是该做个听话的好人,还是该做个断情绝爱的坏人?

这果然是个十分让人困扰的问题啊。

慕容丹青摇了摇折扇,瞥了眼对面那边排排站的姑娘们,心里一动,脸上立刻笑的云淡风轻,“在下慕容丹青,袁三公子这也是要挑知心可意的人么,在下不才,或许可以帮忙看看?”

袁知陌脸上微微掠过一抹窘迫,被他这么一说,他突然生出一种被人捉奸的怪异感觉,况且这人能有什么好心思,他微微咬牙道,“不需要慕容公子劳心。”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袁知平一个拐子将所有的话拐了回去,“要要要,当然要,原来是慕容相爷家的慕容公子,今儿还请公子帮忙则个!”一边赶紧让春风嬷嬷把人赶紧拉过来,一边凑到袁知陌耳边低道,“傻子,听说慕容相爷家的公子可是最擅长看人面相,你这是第一次,挑好了可对你以后有助益!”

袁知陌脸微微胀红,“大哥,我……”

“啊,这个不错,唇红齿白面色红润,”慕容丹青完全不将自己当外人,当真摇着折扇挑了起来,“可惜,怕做事容易拖泥带水,一点也不干净利落,这种事么,就该恰到好处才是。”

袁知陌眉头一跳。

“这个体态丰腴,搂抱起来绝对如卧云上,只可惜下颚偏尖,容易自骄自傲,完全不理会旁人想法,心狠意冷,伤人于无形。”

袁知陌手一紧,这人,含沙射影的到底想说什么?

第27章:似梦非梦

“这位便是花魁姑娘吧,小模样果然是好,”慕容丹青继续指点江山会挥斥方遒,“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只是不晓得会不会欢好时候给恩客一刀一剑或者……”眼睛斜斜一扫,“或者下个毒服个药什么的,杀人于无形,袁三公子,你说是不?”

袁知陌手指一颤,心里微微冷笑,感情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打抱不平来了?

呵,还真的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春风嬷嬷左看右看,她是经年的人精儿,早就看明白这位相爷家的公子其实压根对姑娘们没兴趣,这左一句右一句,话里可都套着话呢。她心里暗自嘀咕是冲谁来的,面上却不敢多露,赔笑接过话茬,“慕容公子这都是说的哪儿的话,咱们楼里可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可不敢犯事的。”

慕容丹青面上带笑,语气却冷,“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事情谁知道呢?我相识一老友,对人家掏心掏肺连家底都掏出来了,前几日还是被人放倒了,如今可还在家里躺着呢。可怜好生生的一人,转眼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袁知陌身体一僵,但随即便硬生生的将心底的震惊给压了下去,不可能的,如果真的出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传出来,睿郡王身份何等尊贵,怎么一点风声也不露?

袁知平笑道,“相爷家家世显赫结识的人又多,就算剩一口气也能救回来,有慕容公子替人家操心着,您那位朋友一定否极泰来神佛保佑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种事情我们这些旁观者可插不上手,”慕容丹青重重叹了口气,“他还不是本地人,若真的出了岔子,说不得我们还得扶柩送回去……”

哐啷!

一声脆响,热茶洒了一地,袁大少回头一看,“咦,知陌,你杯子怎么洒了,瞧这一身湿的。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袁知陌只觉得冷汗不断从脊背上冒出来,冷的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不妨事,手滑了下。”撩了撩半湿的衣摆,他勉强笑了笑,“大哥,我先回去换身衣服,这衣服湿着也难受。”

“湿着有什么打紧,反正待会还是要……”自认为逗趣的袁知平暧昧一笑,却发现袁知陌当真摸索着往门口走去,他立刻急了,“哎,知陌,这可是老爷子的意思……”

话音未落,袁知平的手里就被塞了厚厚一叠银票,袁知陌尽力平缓了下自己的呼吸,“大哥,你先在这里侯着我,我待会就回来,你看中了就帮我做主就成了。”

袁知平掂掂份量,立刻眉开眼笑,口上还意思上几分,“这话说的,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待会再跟你一块过来,你的眼睛也不方便。”

“不必了,我马上就回来……”他心慌意乱匆匆就往外走,却不留神踩了空,一阵天旋地转,似乎有人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似乎有闻到那熟悉的玉兰青桂的味道,又似乎有人惊呼些什么,他意识一昏,再也感觉不到了。

漫天黄沙扑面而来,卷拂着白幡发出洒洒裂响,那一方黑色棺柩缓缓朝他行来,他拼命后躲,偏偏那棺柩离他越来越近,根本不让他有躲开的机会。

他被逼到死角,眼睁睁的看着那许多他不知道的人掀开棺柩,里面有一人静静躺着,一身戎甲沾满血渍,偏偏那张脸还是那般妖孽俊美,让人生生以为他下一瞬一定会睁开眼,无耻而厚颜的冲他一笑,“我吓你的。”

“容浔!”

他撕心裂肺的喊叫出声!

然而,就在他已然绝望时,棺柩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漂亮的凤眸几乎是漾着玻璃一般水润的光泽,几乎是颤腻的搂抱住他,“乖,我不是在这里么?”

刹那间,袁知陌简直要被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给击倒,他几乎死命搂住容浔的脖颈,“你还在你还在!”

心脏火一般的跳动,情到兴起,他整个人埋进容浔怀里,将自己的唇狠狠压在他的唇瓣上。

容浔立刻异常凶猛的反吻过来,唇齿纠缠,舌尖几乎缠绕在一起,紧密而窒息的吻让两个人同时都感觉到盘桓于天地间的酣畅,袁知陌沉浸在容浔的气息中,吻他吻的浑身颤抖,激动之下双手胡乱一扒拉,将容浔的腰带给扒拉了下来。

容浔眼底光芒一灿,胸膛里发出愉悦的闷笑声,开始帮着他除掉彼此的衣衫,很快地上便已散了一地衣服,两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皮肤相触间都是让人颤栗的快感,紧接着袁知陌便只觉自己的腰被人轻轻一抬,撕裂的痛感从身后那个羞耻的地方传来,他痛苦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痛。”

“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容浔在耳边低声哄着,一只手安抚似的摩挲着他的前端,带着茧的大手很快就让那里生出一种近乎黄泉碧落的感觉,几乎是在下一刻间,他只觉得浑身酣畅淋漓,腰一软,全身力气虽然那一股热流散尽,他闷哼了声,软软伏在容浔身上,再也动弹不得。

“这就不行了,算了,”容浔无奈的声音似近还远,带着芝兰玉桂的香气,“今儿东西没带,暂先饶了你……”

袁知陌猛地惊的弹坐起来,四周安静非常,隐约可以听见风雪敲击窗户的沙沙声,偶尔炭火披剥一声脆响,氤氲着温暖的气息。

他、他刚才……

下意识往下一探,冰凉滑腻的触感让袁知陌刹那间胀红了脸,他刚才先梦见了容浔的棺柩,然后容浔醒了,他们居然……可是,那是梦吗?怎么那么真实,真实的让他无法忽视自己身上酣畅淋漓的快感……

姆妈杨氏谢天谢地的声音在外面突然响起,“三公子,你可醒了?吓死我了。怎么就从楼下摔下来呢,改明儿姆妈一定得去拜拜菩萨,瞧这些日子折腾的……”

袁知陌迅速收回手,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失足摔了下来,可是他失足跌下来怎么会做那种梦,而且那么真实?

太荒唐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点,但忍不住低问,“姆妈,我房间里刚才有人来过吗?”

“没啊,我一直就在外面,没见着什么人啊。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袁知陌脸上微红,总不能告诉姆妈他怀疑刚才有人溜进来跟他颠鸾倒凤了罢。他咳了声,“那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

“现在才四更,大夫说只是擦破了点皮,您要不要再睡会?”

“才四更啊,那你也下去休息吧,我再睡会。”袁知陌重新躺倒在床上,姆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睁眼闭眼都是一片黑暗,他干脆闭上眼,捂住心口,心口依旧微微刺痛,似乎还能感觉到梦里那阵撕心裂肺。

第28章:风起云涌

红绡暖帐,烛火微灿,浓郁的熏香弥漫在整个华丽的房间。一声声低沉又销魂的声音伴着低低的啜泣从帐子里满溢出来,似乎是处于极度的痛苦,却更像是在极度的欢愉中,尾音轻轻上挑,带着让人无法抗拒喘息,“陛、陛下……啊……嗯……啊!”

帐子却突然被掀了开,发泄完的男人毫不留情的站起来,一脚将还未到达顶端的少年踢了下去,“滚吧。”

清秀白皙的赤裸少年跌趴在地上,杏眼朦胧,未曾消散的余韵让他身体还不由自主的轻颤,身下不断溢出乳白色的液体,看起来格外银靡。

“陛、陛下……”他不明白,刚才还疼爱着他的男人怎么转瞬间就变了脸色,他卑微趴在地上,试图去拽了他的裤脚,可惜尚未碰到便被两个训练有素的内侍毫不留情拖了下去,乳白色的液体一路而行,更添了几分迷乱醉意。

须发已经花白的男人端坐在床榻上,意兴阑珊的看着他宠爱了一个月的少年被哭叫着拖下去,眼底全是残忍的意味,“这大雍,就没有别的好货色了?”眼风一扫,扫见对面桌案上放着的请旨谢恩折子,一个袁字,笔触俊逸潇洒。

他睐了睐眼,“袁么?”

慕容丹青心性狡诈阴损,他绝对不可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蠢事,那天他们前脚刚到后脚便跟了过来,说的话偏偏又莫名其妙,那他那天为什么要说那些?容浔那天走的时候,似乎确实不甚对劲……

虽然分明清楚慕容丹青说的话十有八九是假的,虽然明知那药他上辈子服过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后遗症,虽然明知容浔如果出了点岔子恐怕早就搅和的满城风雨,绝对不会这么安静,但仍然不由自主的惦记……

“三哥,三哥……”

“刚才走了个神,你继续说,我仔细听着。”袁知陌尴尬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问过大哥,那天确实是他把他带回来的,也不曾见到睿郡王过来。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袁知昀咬了咬唇,眼眶已经微微红了,“三哥,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袁知陌一怔,深觉这段时间忙里忙外,真的忽视了这个妹妹。他伸手拉过身前站着的小妹,果然摸到满面泪痕。他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温柔拭了泪,“胡说什么呢,你是三哥心头最疼的人,三哥怎么可能不想见着你?”

“可是如果不是我,三哥也不会委屈自己娶一个牌位。”

“三哥不委屈,”袁知陌微微笑了笑,“有些事情是命定也是人为,当做则做当为则为是,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跟你解释,等你日后大了,你会明白的。”

袁知昀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进宫衣服?”

“哦,”袁知昀这才想起正事,忙擦了擦眼泪,“爹说宫里允了明天的进宫谢恩,进宫谢恩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二娘问你要不要试一试……”

“进宫?”袁知陌皱了皱眉,这才模模糊糊的想起似乎有这么一岔事,心里暗暗惭愧自己最近真的是糊涂了,连这种事情都忘了干净。

心思突然转念,进宫谢恩,势必是得看见那个人了?

袁知陌垂了垂眼,眼底冷芒倏地一闪而过,脸上是自己都不曾知晓的寒冽。

“无耻。”清清淡淡的一声叹。

“下作。”脆声脆气的一声骂。

金丝羊毛被懒懒一卷,床榻上睡着的人慢悠悠的翻了个身,不曾束起的黑发披散在羊毛被上,带着让人着迷的慵懒魅惑,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惫懒,“你们两人够了,我可是有病在身,气息奄奄命悬一线,若是气死了我,看你们往哪里哭去。”

慕容丹青嗤笑了声,折扇轻挥,半点不同情,“你有力气做贼,没力气生气?阿悦,你可千万别学你大哥,他要是死了,绝对是作死的。对了,明儿陛下召你入宫,你收拾妥当了。”

“啧,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去陪他下棋,伴君如伴虎,果真不假。”懒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不是摆明着丢人现眼羊入虎口么,不去。”

“哦,既然这样我就让人辞了去。”慕容丹青不甚在意,勾着容悦慢慢悠悠的往外走,瞟了眼床榻上躺着的懒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漫不经心的道,“听说明儿有人要奉旨谢恩,不去就不去吧,省的当众发情丢人现眼。”

“……咦,”金丝被子一掀而起,被子里的人脸色微沉,“等等,他要见他?给我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说,陛下召了袁知陌?”皇长公主慢慢转过身,手中的鱼食还捻在指间,身前鱼池里锦鲤跳个不停,水花飞溅,在阳光下泛着寒冽的水花。

孟帖点了点头,有些疑惑,“不过寻常奉旨谢恩,母亲为何这般在意?”

“能不在意么?”皇长公主冷冷一笑,指间微捻,“你当陛下当真是想见袁太傅那张老脸,他不过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迷了他那个孙子?你当宫里那些年轻俊秀的内侍都是摆着玩的么?”

孟帖一惊,立刻环视左右,幸亏府里下人早就远远退开,他压低声音,“母亲今儿心情似乎不好,皇太子舅舅那边……”

“哼!”皇长公主一撒手,“祖孙三代都是一个德行,如果不是我撑着,这大雍,迟早给定熙侯府的人拿去!”

孟帖一惊,“母亲慎言!”他顿了顿,“母亲是担心陛下他……陛下的圣旨都已经下了,不该会做出这种事情吧。”

“吩咐下去,我明儿进宫。”皇长公主不答反道,疲惫揉了揉太阳穴,美丽脸上全是疲累,“不管有没有这个心思,我都得把这由头压下去,好不容易才将容隽的性子压下去,若真的那般,事情怕才是真正的糟糕。”

孟帖沉吟片刻,“那需不需要通知皇长孙?万一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我怕皇长孙那边会按捺不住性子。”

“糊涂,好不容易才稳住他,我让他回来添什么乱!吩咐下去,不管明儿出了什么事,不准任何人向容隽传递讯息,你给我防严实了,如果出了岔子,我饶不得你。”

“是。”

第29章:袁家大猫

大雍立国虽然只有短短五十载,但许是大雍皇族基于抢来的便是自己的理念,所有的制度都是仿照前朝夏的礼仪规章,就连请安陛见这一点,都是出奇的类似。

五更随着叫起的朝官一起进宫,然后侯在官员侯朝的嘉庆阁,等朝会结束陛下诸事忙毕,便有那拖曳着长长尖锐尾音的内侍声音响起,通常,那已然日上三竿,旭阳灿烂,而嘉庆阁里侯着的人通常已经饿的奄奄一息。

袁知陌独自一人安然坐在嘉庆阁里侯着。袁太傅虽然只是从四品的文官,但身份清贵,他既是皇太子的太傅,又是皇家书院里的大儒,所以虽然平常朝会不需参加,但每逢初一十五的朝廷叫起还是需要参加的。

嘉庆阁里焚了香,是上好的安心香,袁府里也时常用着,平日里倒不觉得什么,可一想到这是在嘉庆阁里,这是在大雍皇宫里,袁知陌就浑身不自在,上辈子的记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撞的他脑袋生生发疼,心底生不出的厌恶,恨不得现在就离了这里。

可是他不能走。

他不再是定熙侯夫人容袁氏,而是袁太傅嫡子袁知陌,身无背景,背后是家族老幼,触怒皇权的代价是袁氏满门的性命。就算是上辈子,他冲冠一怒的后果也是定熙白白上缴了三年的赋税,连带着容浔不得已在宫里陪了那人半个月。

想起那担惊受怕的半个月,袁知陌脸色一沉,清冷脸上露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阴郁,灰黑眸里寒芒涌出,浑身泛着冷冽气息!

旁边突然响起细细的嗫嚅,“袁少爷,请用茶点。”

袁知陌一怔,猛地侧头看向发声处。

这声音,太耳熟了。

许是被他的神色吓住,那声音的主人更加怯懦,连带着手里的托盘都发出砰砰的微微声响,似乎是被他惊住了。

袁知陌按住桌子,深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将心底掀起的浪潮给压了下去,淡淡的道,“放下吧。你下去吧。”

“是。”宁缺恭恭敬敬的放下茶盘,他只是嘉庆阁里最低微的小内侍,进宫不过三个月,也早就习惯了所有人对他呼来喝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这位清俊的袁少爷对他似乎有什么芥蒂,甚至隐隐的是敌意。可他并不记得他有得罪过这位公子。

心里暗自琢磨,宁缺却不敢多话,恭恭敬敬的躬腰退了出去,退出去一不留神撞上一人,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身上披着的银色狐皮大氅,便惊的伏地跪倒,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奴婢该死……”

他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可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寻常人穿戴的起的,这里每一个来的,都是主子,都是能顷刻间要了他性命的主子。

来人轻咦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看。”声音很是年轻,带着点微哑,却异常好听,懒洋洋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伏在树下歇息的猛兽,慵懒却危险。

宁缺颤颤抬头,眼皮确实不敢抬的,屏着呼吸生怕惹恼了身前这位贵主。

“还真的有几分像,下去吧。”年轻贵主低低笑了声,宁缺也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听得让他下去,慌不迭赶紧退下,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才发现那年轻贵主还站着嘉庆阁外面,抄着手倚着门框目不转睛的看着阁子里,却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那年轻贵主身量颀长,一身华贵的狐皮大氅,漆黑如墨的头发用金冠束着,颈项间堆着厚厚白狐围脖,隐约可以看见精致绝美的侧脸,弧度异乎寻常的精雅,忽儿间唇角微微一勾,却不知被什么逗笑了,刚才还有些懒散的眉目倏地活跃生动起来,即使隔得这么远,他都可以感觉到那贵主身上的专注与温柔。

看什么呢?

宁缺想了想,这才想起里面似乎只有袁家那位奉旨谢恩的公子在,他恍然惊察到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慌不迭的低头往后退,退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向来卑微怯弱的眸子光芒隐隐闪烁,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嫉妒愤怒。

为何同样是人,偏偏不同的命?

“咕噜噜……”

一只浑圆金黄的大橘子被某人脚一踢,咕噜噜的又打了几个滚,很不厚道的从某人抓过来的手旁滚过。

袁知陌弯着腰僵在原地,无可奈何的任着橘子滚出他的掌心,清俊脸上怎一个窘迫了得。他从来都有晕轿的毛病,所以都会随身携着个橘子,冬日衣服穿的厚实,也不怕别人看出来,可哪里晓得他他不过发会呆的功夫,袖袋的藏着的橘子怎么滚出来了。

皇宫内院的,连一草一木落地都有人拾拣了去,这一个橘子就这么大剌剌的搁在地上,这里又只他一个,旁人一看便知道是他落下的,这未免也太丢脸了些。若是平日还好说,如今他眼睛不好使,难道还趴在地上摸?

想起那个比较不体面的情形,袁知陌嘴角抽了抽,低头思忖片刻,开始小步小步的挪移。

瞎子挪移,胜在僵硬妙在碎步。

于是,但见得,雅致古朴的嘉庆阁里,一个青衫华衣少年开始小步小步的原地绕圈,动作僵硬表情冷峻额头冒汗,他自以为走了很多步,其实根本只是在原地转圈,转来转去不过方寸之地,好像是只在咬自己尾巴的大猫。

于是,又但见得,秋水碧天的嘉庆阁外,一只体态丰腴色泽鲜红的橘子玉体横陈在别人掌心,外皮被娇羞不甚的撕开,露出白皙剔透的皮肉,娇怯不甚的任人亵玩。那亵玩的人毫不留情的撕扯着皮肉,忍着笑,看着屋子里袁家大猫僵着脸转圈。

此情此景,甚是美妙。

只可惜,这场景只保持了片刻,外面吃橘看戏的人猛地侧头,看着远远走过来的人影,脸上微微一变,瞧了眼还在原地转圈的袁家大猫,伸手重重敲了一记窗栏!

袁知陌一惊扭头,“谁?”

窗栏又被敲了两记,紧接着隐约便可听见重重的脚步声,袁知陌顾不得再问,立刻摸索到原来的位子上坐好。刚刚坐好,便听着几人脚步声又在外面响起,紧接着便是有人掀了帘子,似乎有人想说话,但话音刚刚扬起,便又吞了下去。

紧接着,便听着一人开口,“你便是袁家那要娶牌位的袁知陌?”

那声音苍老,略显中气不足,但甚是慈祥。

第30章:弄巧成拙

袁知陌眼皮一颤,囊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心底却是冷冷一笑。

又是这一套微服私访的法子,真是不嫌麻烦。

刹那间心底生出各种念头,暴躁愤怒杀气不屑诸般负面念头不一而同,却又在转瞬间的压了下去。他匆匆站起,刻意朝着那人不同的方向侧头,毫无焦距的眼里全是茫然,脸上更是恰当好处的惊讶,“是。”尾音微微一顿,恭恭敬敬的道,“您是……”

文景帝看过去,看清面前站着的少年,脸上明显滑过一抹失望。

他本来以为能让容隽着迷的少年定然是绝顶之姿,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虽然长相的清秀干净,但许是因为最近生病的关系,皮肤与他宫里那些男宠相比尤其苍白失色,甚至有些偏黄,眼袋稍显浮肿青紫,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甚至平凡。

容隽真看的中这样的人?

文景帝淡淡看了眼身边的内侍。

一旁伺候的内侍察觉到君主的念头,瞬间冷汗直流,他也只是听说而已,哪里知道袁三公子会是这个样子。

袁知陌察觉到文景帝的沉默,心底又一阵冷笑,当他熬夜一宿是半熬的么,即使他看不见,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憔悴,应该是进不了向来喜好美色的文景帝的眼的。

果然,微微停顿之后,文景帝咳了声,“我与你父亲相交颇深,过来看看。”

袁知陌哦了声,立刻拘谨而认真的行了个礼,随即便恭顺站在一边,完完全全一个谦卑甚至有些木讷的晚辈模样。

“坐吧,不需要拘礼。”文景帝率先在椅子上坐下。

袁知陌慌忙后退一步,“既然是与父亲交好自然是尊长,知陌不敢逾矩,尊长有话吩咐就是。”

“你的年纪与我孙子差不多,不需要如此客套。”文景帝和颜悦色的笑了笑,伸手握住袁知陌的手腕,年轻人特有的微凉细腻的肌肤让他忍不住睐了睐眼,眼底灼光微亮,虽然这人相貌差强人意,但骨肉匀停,倒是难得的人才。

袁知陌身体一僵,紧贴着自己手腕的苍老松垮的掌心的触感,与男人身上即使是浓烈的熏香也掩不去腐朽苍老的味道交融起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感瞬间蔓延到全身上下,恶心的他几乎要差不多要吐出来,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甩开手!

几乎是在同时,一道熟悉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懒散的笑意,“原来皇伯父在这里,可让侄儿好找!”

袁知陌身体又一僵,有些不置信的侧头,连文景帝松开了他的手都不自知,还是带着玉兰青桂的香气的衣袂自他手腕上滑过,一股力道自手腕处袭来,他一个踉跄,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袁知陌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坐在这里?”容浔声音略夹了点严厉,“见陛下都不知道下跪,殿前失仪,来人,还不快给我叉出去!”

袁知陌身体一颤,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冲动,大脑里的不置信的情绪横冲直撞,撞的他心口起伏——容浔不是已经服了药么,应该忘了他才是,怎么还认识他?

但他反应也快,立刻诚惶诚恐的跪下,“草民袁知陌见过陛下,不知是陛下驾临,草民罪该万死!”

“是朕玩笑在先,容浔,你可别错怪了人家。”文景帝淡淡一笑,目光落在身边这个堂侄儿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惊艳。虽然一直都知道容浔生的好,但今日他外罩狐皮大氅,大氅下是合身的紫色缀毛长袍,脚下踩着紫云缎靴,愈发显得身形修长清逸文采风流,黑发更是用紫金冠束了起来,毫无瑕疵的一张脸全部显露出来,凤眸微微上挑,直让人觉得姿容绝世,慵懒贵气直让人目眩神迷。

回头再瞥向地上跪着的衣衫朴素相貌普通的青衫少年,看过了容浔的姿容绝艳,再一看袁知陌,便觉得愈发不能视,文景帝看了眼旁边似乎完全不在意的容浔,眼底忽而微冷,面上却淡,“你先下去暖阁侯着吧。”

袁知陌略略迟疑了下,轻声应了声是,被内侍扶持着举步往外走,走到容浔那边时脚步倏地一顿,眸光微微一侧,不由自主一落,似乎隐隐含着关切忧虑。

容浔对上那完全不像瞎子的专注眸光,长眉微微一挑,心里一时哭笑不得,这人狠手都下了,这时候反而踟躇不定,简直讨打。

容浔才要不客气的挥手赶人,手未扬起,余光突然扫了眼旁边的文景帝。文景帝似乎什么也没在意,苍老慈善的脸上还挂着和善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像个得了美色便什么都不管的昏庸国君。

可若他这位皇伯父当真昏庸,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坐了五十载的皇帝,论起帝王心术心机深沉,他那位堂皇姐可完全不是他的敌手。

他前段时间跟小陌儿的事不大不小,他皇伯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几个念头瞬起瞬落,容浔突然悲哀的发现,他关心则乱,似乎……弄巧成拙了!

既然已经成拙……心念陡转,长长睫毛下眸光起伏,他突然喊了声,“你给我站住!”

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袁知陌脚步一顿,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岔子,只听身后有人衣袂窸窸窣窣的响起,似乎是跪了下来,旋即便听得容浔带笑道,“这袁知陌是皇伯父新选的美人么?”

文景帝脸色微微一沉,他后宫蓄养男宠的事到底是个秘密,如今被容浔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挑出来,心底到底是有些不悦。但一看容浔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他偏偏又觉得什么气都生不起来,倒是觉得愈发赏心悦目,脸上便又带了三分笑,“胡说八道的小子,这是袁清的嫡子,你若再敢胡说,我非煽你不可。”

容浔做恍然大悟,嘴角懒洋洋的勾起一抹坏笑,“我当然知道他是袁清的嫡子,既然皇伯父不喜欢,干脆赐给我得了,我如今在京都里连暖床的妾侍都没有,如今天寒地冻的,孤家寡人也好生无聊。”

此话一出,不仅袁知陌愣住,连文景帝都一愣,他本来是怀疑容浔突然前来是为了这人解围来着,没想到容浔居然直接要起人来,这倒是跟他之前所想的有些差别。

他这个侄子,他真的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文景帝眸光微动,“胡说,他是重臣之子,过段时间又要娶刘琰的孙女,旨意都下了,也是你随随便便想要就要的?”

容浔懒懒一笑,“为何要不得,他可早就是我的人了。”

第31章:巧言令色

嘉庆阁里瞬间一阵死寂!

嘉庆阁门外,几个以袁太傅及右相为首的臣子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本来是想来见见袁知陌,哪里知道早早退朝先行的陛下会在这里,更不知道会听得容浔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空气像是被什么撕扯开来,带着让人沉闷甚至窒息的冷寂,伴着冷冽寒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所有人都僵成了化石。

大雍民风再开化,再不拘礼,就算是心心相印的两人,双方床弟之间的事也都是藏于暗处,况且这两人,一人是高高在上地位尊贵的睿郡王,大雍未来铁板钉钉的第一藩王,一个是当朝太傅嫡子,奉旨谢恩后便要冥婚的右相女婿,容浔这样大剌剌的说出口,怎么能不让人震惊。

袁知陌早就不置信的转身,他几乎可以算是如今阁里阁外最清醒的人,他只是突然恼恨自己为何看不见,以至于根本没办法从容浔的神色上看出什么端倪,他也没办法推测出容浔想要做什么。

况且……他这辈子,跟容浔可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是算上上次中药那次,也该是他把容浔给办了吧?

这容浔,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是愈来愈高明了。

袁知陌这厢在心底不可思议的咬牙,还没想好如何应答,但他今日本就是刻意为之的憔悴,风吹青衫,愈发纤弱的让人怜惜,再加上面上微微的红晕,落在旁人眼底,倒真的有了几分被恶霸强抢的楚楚可怜的模样,他这一停顿,倒明显是已然默认了容浔的话。

“你、你们……”率先跳出来打破僵局的居然是右相刘琰,要袁知陌与孙女冥婚的主意本来是皇长公主那边出的,他本来也只是顺水推舟,没想到袁家人在明知有诈的情况下还应了下来,他也乐的捡了个便宜孙女婿。

如今容浔这么一出,不亚于当头泼了他一盆污水,泼的刘琰险些吐血三升,在周边众臣古怪而同情的目光下,向来迂腐的文臣一抬眼望见文景帝,刹那间福临心至,悲戚一呼冲着文景帝跪下,“陛下,还请为老臣做主!”

袁知陌惊了一跳,讶然看向刘琰那方,奈何眼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楚眼前到底站了多少人。腰间突然一紧,他整个人便已经落进一个熟悉怀里,还没来得及挣扎,只觉得身体一麻一僵,旋即膝盖一痛,踉跄了下便已趴跪在地上。

身边那人立刻便紧挨着跪下,将他搂在怀里,清冽微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气,“右相,我体谅你丧孙之痛,可你那孙女丧命,分明是因为护院抢救不及庸医害命,你非得牵累上袁家幺女,你明明早就知道我跟知陌有情,非要他娶你孙女牌位,你这样做,是欺我定熙无人,还是欺我皇伯父!你身为右相,欺君罔上,目无法纪,还敢请陛下做主!”

袁知陌嘴角一抽,这人巧言令色扭曲事实的本事也愈发高明了,这点事也能扯到欺君罔上的层面上。不过现在看来,这人摆明着是想毁了这桩婚事了。

他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可不能让这人给毁了!

袁知陌咬牙,“陛下……”

口虽开,声未出。

袁知陌一僵,心里大骂容浔无耻卑鄙,这厮不仅封了他的麻穴,连哑穴都给他封住了!

可惜袁知陌骂的再凶,容浔这厮却压根没有做坏事的自觉,还甚是体贴的替他挪了个姿势怕他姿势僵硬,做完之后陡然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好男人,连这点小事都考虑的面面周到。

抬头看向刘琰的眼神却冷,“刘琰,你到底有何话说!”

刘琰早就被容浔一番诘问问的张目结舌,他一切都是听皇长公主的吩咐,哪里知道睿郡王跟这袁知陌有关系。呆了半晌,他方才反应过来,“陛下圣明,微臣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分明是袁家主动要与我那个孙女结亲的!”

容浔冷冷哼了声,“笑话,你刘家扛着棺材堵人家门口一日一夜,这分明是威胁,还敢称袁家主动?”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变得更加古怪,其实刘袁两家那桩悬案朝中众人大抵都知道个一二,但因为刘琰贵为右相,即使有些人觉得不甚光明正大也不好当面说出来,如今容浔这么不给颜面的一通抖搂,一时间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快意。再加上这次回嘉庆阁的,除了一时兴起想见见袁知陌的刘琰外,其余几个都是跟袁太傅相交颇深的几个文官,自然更加不乐意掺和进来。

袁太傅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容浔,眼底滑过一抹了悟,想来,那张药方便是睿郡王拿来了的……

刘琰一窒,惶恐看向一语不发神态莫测的文景帝,“微臣当初确实不知情啊。”

“当初不知情,那后来便是知情了?”容浔何等狡猾,打蛇随棍上,立刻拽着尾巴不撒手。

刘琰冷汗直流,“这、这……那都是老臣儿媳思女心切,一时激愤,老臣回府后已责罚了她!”

“既然你家逼迫在先,谈何袁家主动?你家如果不存了这心思,袁家又何必让知陌娶个牌位!右相这不是欺君罔上又是什么!”

刘琰被容浔一连串的言辞逼的头皮发麻,脱口而出,“不是,这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又是谁的意思?”

“是皇……”

“够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文景帝沉声打断刘琰的话。

刘琰身体一颤,脊背倏地发凉,眼里全是不置信的后怕,他居然被睿郡王差点逼出了真话。

容浔却已经垂下了眼,凤眸里一闪而过的嘲讽,他这位皇伯父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眼角瞥见怀里人撑在地上的手,五指纤细白皙,衬着漆黑的地板愈发显得漂亮。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趁着人动不了,他伸出手,牢牢覆在那只手上,两人手指缠绕在一起,冰凉的感觉自指间蔓延到心口,却是微微的暖。

文景帝眸光一扫,将容浔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苍老眼眸里精光微闪而过,“年纪大了,这事闹的我头疼,这桩公案,倒是该好好审审,容隽什么时候回来?”话音一转,他后一句却是问的身边的内侍,内侍忙道,“陛下,皇长孙去了通州视察灾情,怕是要明日才能回来呢。”

“既然明日回来,这事就让容隽回来好好审审,都退了吧。”

第32章:无耻之尤

众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风化案,偏又事关朝廷重臣,文景帝这么一放权,偏又直接跳过皇太子,直接放到皇长孙身上,无疑不是向众人传递了一个讯号,陛下想放权了。

跪趴在地上的刘琰神色一松,脸上隐隐涌出兴奋的光芒。

容浔长眉轻轻一挑,凤眸里流光熠熠,唇角隐隐勾笑。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却无人察觉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太傅脊背微微僵了僵,似乎也受了些惊讶。

袁知陌皱了皱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容隽到底只是皇长孙,这么早牵扯入朝廷派系之争,就算太子殿下懦弱无能众人皆知,又是容隽的父亲,但太子殿下毕竟是第一顺位人,如此一来难保不让有心人多想。况且,刘琰是皇长公主那边的人,也相当于是容隽的人马,文景帝这么做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大脑飞速运转,一时间都没在意文景帝已经离开,还没仔细理出其中究竟,腰间骤然一紧,只觉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落在了一个熟悉怀里。

袁知陌脸色骤变,这人又想做什么?

“那我们先走了啊,你们慢慢跪着。”容浔声音一如往常的让人郁闷的懒散,抱着人就往外走。

众人张目结舌的看着两人毫不避讳的态度,原本就古怪的神色更加古怪,虽然大雍民风开化,这样也未免太过……

袁太傅脸色也变了,顾不得其他赶紧追上去,“知陌!”

袁知陌僵了僵,奈何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就算知道父亲已经气的快要发疯他也没办法解释,刹那间心底诸般荒谬愤怒羞愤情绪轮流闪过,到最后只能汇成一声无奈叹息。

容浔这厮脾气古怪,摆明着是想造成既定事实,跟这种完全不可理喻的人对抗,完全是自讨苦吃。算了,等穴道解了再想办法解释吧。

果然,容浔抱着人笑嘻嘻的回头,一脸厚颜无耻,“袁太傅,你也愿意做那拆散鸳鸯的恶人?”睐着眼睛看怀里显然认命了的人,凤眸弯了弯,他看中的人果然上道。

袁太傅脸色煞白,气的身体微颤,“我、我……”

容浔一脸正经,“你若实在要让他娶个人,我入赘你家便是了。你儿子娶我可比娶个牌位好的多了,放心,我对待他好的。”

袁太傅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要大雍第一藩王入赘,他自认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才待说些什么,眼前一花,原本站在门口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刘琰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怒瞪过来,“袁清,你狠!”

袁太傅一愣,忙道,“右相,这件事我当真……”

“哼!老夫信你是至诚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只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袁太傅瞠目结舌的望着拂袖怒去的刘琰,额头青筋跳了再跳,本来好端端的一桩事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看着众人古怪的神色,袁太傅有苦说不出,这件事他当真是一无所知,但如今梁子已经结下,恐怕就算他想解释也无从解释起吧。

他忍不住苦笑摇头,别了几位同僚,独自走向最东边的出宫甬道。

这条甬道过往的人极少,连前阵子的积雪都不曾完全铲尽,在寂冷午后更显得落魄孤冷。袁太傅在踏入甬道时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眸光深深落到不远处暗红老旧的斗拱屋檐上,相比较皇宫内的金碧辉煌,那一处檐角都透着破旧陈腐的意味,如同里面住着的那人一般,明明金尊玉贵,却在刻意中被人慢慢遗忘。

遗忘么,何其悲惨。

袁太傅目光愈发复杂,长长叹了口气,缓缓步入甬道。

他却没察觉,黑暗中有一双晶亮的眼死死锁在他的身上,带着阴冷森凉的意味,像只正待觅食的野狼,瞬间可将人拖入地狱。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会羞的。”某人敛眉贴手做低伏小,昏暗里凤眸熠熠生辉,娇娇羞羞的猛一眨眼,当真是千娇百媚风姿绰约。

袁知陌嘴角一抽,面无表情的道,“我看不见。”

“可是你这么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我,我还是会羞的。”容浔掩面不甚娇羞的模样,衣袖一摆,掏出半个吃剩下的橘子,“吃橘子不?相公?”

袁知陌头皮一阵发麻,恼声低道,“容浔,你到底……唔,”嘴里被塞了一瓣橘子,清甜的滋味瞬间散在口中,还未来得及完全吞下,口已经被人封住,那人含笑咕哝了声,“我可是替你把天都捅破了,你还不给我点奖赏?”

袁知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容浔舌尖已经半强迫半诱哄的探入唇齿间,袁知陌所有的怒骂尖叫被强势堵在喉咙口,碎成细细的呻吟,舌尖颤抖着任他纠缠。

容浔满意的弯了弯眼,虽然有些不厚道,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是真正被小陌儿接纳,继而想起那颗被他含在舌尖却压根没吞下的药丸,想起那颗药丸那可能会有的功效,再想起他莫名其妙娶个牌位决定,容浔的眸光立刻又深了些,磨了磨牙,突然觉得这人当真是欠教训。

听着外面街道的喧闹声,容浔眸光微闪,突然跪下去,隔着衣衫,张口一含!

袁知陌受了极大的惊吓,蓦然睁大了眼,身体肌肉全身紧绷的像是被拉紧的弦,倒抽一口凉气,“容浔!”

即使冬天的衣服穿的厚实,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觉,但他们两个人是在轿子里,而轿子外便是喧闹的街市,他甚至可以听见外面轿夫在嘻嘻哈哈的笑着些什么,这种隐秘的几乎让人抓狂的罪恶感让人感官瞬间灵敏非常,隔着厚重的衣袍,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容浔口里的热气正源源不断的传向那个部位!

这、这太过份了!

无耻之尤!

容浔慢条斯理的抬头看着胀红了脸的人,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角,狭长凤眸里眸光熠熠生辉,在昏暗中显现着慵懒邪魅的光芒,“你反正也要娶个牌位,要这个,还做什么呢?”

第33章:同生共死

袁知陌想躲,可根本动不了,容浔又像一尊佛似的蹲在那里,虽然没再有过激的动作,他却能敏感感觉到那人口里呼出的热气很快润泽了绸袍,贴在身上好不难受,轿外人声鼎沸,轿子里的自己却以这样卑弱甚至有些屈辱的姿势坐在这里,心里突然涌出一阵憋屈愤怒甚至悲哀的情绪。

他娘的他折腾那么久又是为了什么?只为了让这人泄愤的似的咬着玩?他以为他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以为他不想痛痛快快的死在上一辈子,他以为他想成为现在做什么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连自己都厌恶的袁知陌!

他以为他想这样!

他只是不想重蹈上辈子的覆辙,不想容浔再死在他手上一回!

各种愤怒憋屈的情绪如脱缰野马一般纵横驰骋,“我……”所有腹诽脱口而出的刹那轿子突然一抖,他一个激灵回过神,看着眼前如墨一般的漆黑,所有情绪瞬间又被压了下去,他闭上眼,咬牙低道,“我的事,不劳你多管。”

“该死!”容浔低咒一声。

袁知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僵硬动弹不得的身体一松,紧接着便被容浔死死塞进怀里,声音低沉而冷冽,“抱紧我。”

袁知陌心里一紧,下意识搂抱住容浔,容浔低头看了怀里老实听话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但随即就被冷冽取代。他单手搂着袁知陌,一个跃身从方轿的窗口俐落跃出,扫了眼混乱成一团的街道以及自己那些与杀手搏在一起的轿夫们,头也不回的直接奔向战局中最懈怠的东北角!

一个黑衣人立刻凶猛扑过来,容浔手腕微扬,泓光乍现的刹那血珠飞溅,伴着一声惨嚎身前黑衣人已经倒地不起,一个轿夫立刻扑过来护住他的后背,“郡王爷,唔!”轿夫闷哼了声,不顾刺入自己腰腹部的长剑,反手砍倒两个追击过来的黑衣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悍然道,“走!”

“好,你们撑着点!”容浔毫不迟疑,手一扬一抹黑色箭光直冲天际,代表求救讯号的灿烂火花瞬间在天空中炸开,确定一炷香内救援人马马上就会赶来,他脚尖一点搂着袁知陌迅速掠入窄小的巷道,这些人要的是他的命,只有他离开,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安全。

京都巷道星罗棋布纵横捭阖,他却异常熟悉,脚下动作不停,转瞬间将血腥厮杀的战场远远丢在脑后,远远的可以听见刀剑交错的呼啸声。

“容浔!停,停下来!”怀里的人却突然急喝出声!

容浔当袁知陌害怕,还有闲心撸了撸他的头发,“不妨事,我们有安全地方可以去。”他当时来到京都,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别说是一场小小的刺杀,就算是皇长公主倾力而出也要看他配不配合!

袁知陌死命拽住容浔的衣襟,咬牙低吼,“不能去!你的人里面有叛徒!那里肯定早就埋伏了人!”

容浔脚步一顿,不置信的看向一脸激动的袁知陌,皱眉道,“你胡说什么?”

袁知陌低吼,“信我!你们内部藏了奸细,你现在过去只有受死的份!”

容浔身上的气息倏地寒冽起来,定定看着面前喘着气的青衫少年,昏暗的窄巷子里,袁知陌的眼神凝定镇静神情坦然,完全不像是在作伪。可他从定熙带过来的人都是他一手培植起来的亲信,同吃同住同进同退,都是不容怀疑的忠诚血性汉子,怎么可能会有奸细。

凤眸里掀起翻涌起伏的风暴,他冷声道,“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这还是容浔死后他得到的消息,这也解释了当初定熙侯府里一举一动都被容隽看的透彻,但因为容浔战死,他身边近卫也全部战死,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容浔皱了皱眉,“是谁的人?”

袁知陌清澈眸光微微起了些微涟漪,但随即便被压了下去,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容浔气急反笑,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就凭你的不知道,你就让我跟你在这里死耗,而不是尽快到安全地方?”

“容浔,你信我!”他不能冒一点险,刚才那场刺杀来的太突然,太巧合,让他不由自主往阴谋的地方想。

容浔定定看着面前执拗固执的少年,半晌,脸上滑过一抹无奈,“我倒是想信你,可是我们在这里更危险,”苦笑了声,“况且,我不能不去,我跟他们约好了在那里会和,如果真的有埋伏,死的就不是我一个,是我定熙所有人!”

即使当真是有陷阱,即使阴谋已经变成了阳谋,有些事也不得不做,至少,他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兄弟们送死!

袁知陌一窒,他怎么忘了这人看似风流实际重情的性格了,如果没什么陷阱他还可去可不去,如今听说有陷阱,这人怕是非去不可了!他咬牙,“你难道就没有办法通知你的人?”

容浔很是无奈的摊摊手,“我今天入宫赶的急,只带了一支烽火令,刚才已经用了。”

“你……”袁知陌怔了怔,才待说些什么,突然敏锐察觉到身前气流微动,他心念一动,猛地抓过去,正好抓住一片小小的衣角,不待某人撕开衣角,他手脚俐落的环住容浔的腰,淡定仰面,“要去一起去。”

偷溜没溜走的容浔张目结舌的看着怀里动作俐落的八爪鱼,“小陌儿,你是不是其实看得见?”

虽然情况有些不对,袁知陌还是不由想笑,扬了扬唇,“你要是敢打晕我,不管你有事没事,我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自杀。容浔,你知道我的性子,我说到做到。”

容浔嘴角抽了抽,原本已经扬起的手刀颓然落下,忍不住抚额,好言相劝,“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又不能视物,你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你还能帮我找找救兵。你该有大局观。”

“我袁知陌不过是废物,等我找到救兵,恐怕你已经死的连渣都不成了。”

容浔额头青筋微跳,忍不住道,“那你跟我去有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袁知陌笑笑仰起头,唇角轻轻微扬,“至少,必要时可以陪你一起死。”

清俊的少年清澈干净的眼眸里眸光安详,清俊脸上也全是毅然决然后的平静安然,唇角笑容微浅几乎不可见,在昏暗的巷道里却仿佛绽开一朵小小的花,瞬间仿佛四周都亮了起来!清而淡,冷而迾,让人不由自主想起岁月静好,流水依莲。容浔怔怔看着,蓦然觉得,这怕是他此生见过最美。

“小陌儿,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吧?”

第34章:书生害人

袁知陌没回答,只是将人搂的更紧了些,耳边风声呼啸,容浔动作很灵巧,即使是抱了个人都显得轻盈平稳,连喘息声都没有加重多少。

他抿了抿唇,唇角弧度微扬,笑容却涩。

虽然他刚才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其实很蠢,他的推测失误还好,如果真的有什么差池,容浔一个人或许可以勉强逃生,但加了个他这个跑不能跑逃不能逃的累赘,十有八九会被连累。

可是他真的再也受不了在原地等待的滋味,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太难熬。

容浔飞掠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袁知陌脚下踩着的是坚硬的地面,似乎是寻常的巷道,四周安静非常,不只是错觉还是怎的,他总觉得空气里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味道,味道似乎怪异,偏偏又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到了?”

容浔低嗯了声,搂着人窝在隐蔽的死角里看着前面那个普通的宅院,寻寻常常的民居,大门紧锁,看不出有任何不同。既然说可能有埋伏,他自然不会傻到冒险去试,可是如果不去看的话,从外面又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时间不允许他这么浪费。

袁知陌突然道,“里面接应的人,认不认识我?”

“应该不认识。”话一出口,容浔就皱了眉,“你想做什么?”

“我先去看看,如果有什么岔子的话,你再出来。”袁知陌很平静,“容浔,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胡闹!”容浔脸色一变,凤眸里微微冒火,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如果真的有什么埋伏,他连给人喂刀的资格都没有。

袁知陌侧头看了眼过去,虽然他看不见,但完全不影响他眸光如刀锋一般成功将容浔的所有叫嚣堵回去,像是洞悉了他的心理,淡淡的道,“我却是弱的连给人喂刀的资格都没有,”

容浔一僵,眼珠子转了转,心想这人难道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

袁蛔虫根本不理他的腹诽,继续道,“但是你别忘了,他们不认识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路人,他们没必要为了一个路人坏了他们的计划。况且,我还有这个。”衣袖一扬,他近乎奇迹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还有一枚手指大小的药丸,药丸呈现漂亮的金红色,在昏暗里熠熠生辉。

容浔骇然瞠目,陡然觉得全身鸡皮疙瘩纷纷上场,“这又是什么?你、你随身还带着这个!”

他无比深刻的记得前几天他是怎么被一瓶药粉给灭了,而且如果不是他机敏,那颗碧绿色的小药丸恐怕早就在他肚子里化的连渣都不剩,而且至今为止他府里的医官还没完全研究出来那药丸的具体功效,天天捧着当成千金难寻的宝贝。

书生会害人,会配毒药的书生更会害人。

袁知陌纳罕瞥了眼过去,刚知道里面可能有埋伏都没见他这么警惕,不过是个小玩意,他怎么连声音都有些变了。扬扬手里的药瓶,认真解释道,“这就是上次你试过的那个药粉,应该可以放倒三到四个人,如果实在不行,我可以服下这个,这个是我配的假死药,大雍向来死者为大,戮尸这种事情应该还是做不出来的,所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他想了想,摸索着撩开左袖露出里面的里衣,指尖微微一挑,一柄薄如蝉翼的刀片便已经滑到他指间,“如果实在不行,我这里有刀片,应该可以自救。”

亏得今日为了进宫特地带了这些防身的物事,如今看起来,倒也算派的上用场。

容浔已经不想问他是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刀片了,盯着那药瓶跟药丸又是一阵沉默,简直不知该夸他是谨慎小心,还是胆大出新,这种主意也能想的出来,吞了吞口水,忍不住问,“你上次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袁知陌把东西重新塞回袖袋,闻听此言动作微微一顿,“既然你没吃,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容浔,让开。”

容浔盯着他的动作,确切的说是盯着袁知陌的袖袋,不着痕迹的身子一倾,手腕缓缓探过去,口上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因为我相信我自己配的东西,就算你天赋异禀也不可能一点用都没有。”袁知陌淡淡一笑,左手疾伸,牢牢叼住某只正往他袖袋里的三只手,清俊脸上滑过一抹无奈,“容浔,这时候不是胡闹的时候,你心里清楚,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都这时候还耍性子,简直胡来。

容浔不可思议的扬眉,他现在真的是怀疑袁知陌其实跟他生活了十七八年,他太了解他了,了解的简直到让人骇然的地步。他简直可以说,如果袁知陌是他的敌人,他恐怕早就轮回好几遭了。

计谋被人识穿,他干脆一反手,轻而易举的锁住袁知陌的手腕,沉声低笑,“就算是没有办法,我还没落魄到让我的人出去送死的地步。”

“我不是送死。”袁知陌认真的道。

“你连我治不住,还怎么治住别……唔。”容浔闷哼了声,耳垂被人啃咬的酥麻感几乎瞬间充斥全身,挺直的腰微微一软,力气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泄,就在那一瞬间,袁知陌已经挣脱了他的钳制,一个灵巧跃身就要扑向街道。

“吱……”

左前方,原本紧闭的厚重大门缓缓推开!

容浔脸色骤变,伸手急急去捞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但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动作比他还快,一个俯身便将要跃出去的青衫少年拉了回去。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衣人大踏步的从门里走出来!

毫厘之差,惊心动魄!

容浔看向身边也大松了口气的容悦,紧皱的眉头总算是半松了下来,伸手接过袁知陌,朝旁边做了个手势。

容悦点点头,三个人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通知了所有人么?”容浔坐在案前,精致俊美的脸上已经是刀霜一般冷霾,全身泛着肃杀冷冽的气息。

联络地点的泄露已经完完全全证实了袁知陌的推测,他的人里,恐怕真的有奸细。

“已经通知了。”慕容丹青软在贵妃椅里,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折扇,脸上全是漫不经心的嘲讽,“没办法的事情,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让其他人都跟着陪葬。真真的不甘心呐。”

容浔眉头锁的死紧,脸上神色更加冷沉,“查出来是谁了吗?”

第35章:一家之主

慕容丹青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道,“那些人都是硬茬,一感觉不对就全部服毒,七十三个人,连个活口都没给我们留下。如果不是阿悦错眼瞥见你们躲在角落里不进去,多留了个心眼到里面探了探,不然恐怕都要全折进去。”瞥了眼过去,“别这么看我,你的隐卫统共三百七十二个人,当初挑的时候就异常严苛,这么多年下来了,你要想从这里面查出一两只苍蝇来还真不太容易,况且这件事还不能外传,就靠我们几个人,难,真难!”

一唱三叹唱作俱佳,完全一副无能为力的无奈模样。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揪住了衣襟,容浔单手撑着椅子靠背,一只手揪着人的衣襟,狭长凤眸里也是懒洋洋的慵懒姿态,偏偏眸里锐光冷冽锋利,态度懒散的又像是在跟人下次品哪种花酒,“难么?真难么?要不,我让阿悦去查查?”

慕容丹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眯着眼笑,“容浔,他可是你亲弟弟,你这么做不厚道吧?”

“哪里不厚道?定熙侯府一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容悦好歹也是府里出来的人,做点事有什么不应该的?”容浔笑的开怀。

慕容丹青暗骂了一声无耻,虽然明知容浔绝对不会让容悦掺和这种事,但就算明知又怎么样,难不成真的看着容浔被人杀了不管。他咬牙,“我真想现在立刻就出现一个治的住你的人。”

容浔脸上笑意一敛,悻悻松开揪人的手,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恹恹的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去,“好像真的出现了。”

“你玩真的?”慕容丹青看见人受苦向来是欢喜的,看见容浔受苦更是十分的欢喜,立刻摆出一副欣然态度,双眼灼灼看过去,“他怎么治住你的?”

容浔十分鄙视的瞥了眼自家狐朋狗友,完全不想将自己受制于人的窘迫撕开来给只狐狸观赏,又看那张嘴脸实在碍眼,飞起一脚踹飞慕容丹青脚下椅子,慕容丹青轻飘飘的掠起一让,折扇轻摇说不出的潇洒肆意,“兄弟,你可真不大气……”

“啊!”一声尖叫颤颤响起!

容浔回头一看,刹那间心胆欲裂!

慕容丹青脸色也变了!

门口,神色如常的袁家嫡子在一个小厮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那张椅子直直冲过去,带着摧毁一切的凶猛力道,吓的那小厮早就呆住,很没用的尖叫出声!

容浔心里一紧,只来得及低叫一声‘小心’,然后就看着袁知陌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傻站着的小厮往旁一躲,迅速一合门板,只听砰一声重响,椅子重重撞上门板,然后椅子碎了,门板裂了,人傻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闪间,等在场的人都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成了定局。

慕容丹青张了张嘴,不是说袁家三公子是个书生,而且目前目不能视物么,这样敏捷的身手,如果不是因为身手俐落,他简直要怀疑其实排演过很多很多次……

门板微微动了动,面沉如水的青衫少年负手走了出来,顺手还不忘捎带着几乎吓软了腿的小厮,清亮如电的眸光淡淡扫了眼过来,“没有练武场么,非要在这里比划?”少年声音虽然清亮平淡,在寂静中却颇有几分威仪,简直颇有一家之主的架势,“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去,一地狼藉,很好看么?”

这架势,这风范……

慕容丹青同情瞥了眼还在晃神中的容浔,突然明白刚才容浔的话何意了,这种人,简直是天生吃定了素来懒散随意的睿郡王!

容浔这才反应过来,一个跃身急急搂住袁知陌,脸上焦急溢于言表,“你有没有事,刚才有伤着了没有……”扫见袁知陌掌心因为刚才抓门而刺进的一根木刺,睿郡王爷登时心疼了,“你说你闲着没事抓什么门啊,十指连心这得多痛啊!”

袁知陌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无奈的道,“我如果不抓门,我现在怕已经被你的椅子砸死了。”

这人郡王爷的脾气还是跟上辈子一个模样,稍有不悦便砸东西,亏得他在外都是一副懒散无赖的模样,一回家便是孩子脾气。

容浔一窒,悻悻解释道,“我只是随脚一踢,不是冲着你的……”小心翼翼的扶着袁知陌在椅子上坐下,指尖一捻小心翼翼的去挑那根木刺,顺便还抽空瞪了眼旁边看戏的慕容丹青,眼光凶狠的欲杀人——滚!

慕容丹青撇撇嘴,抖去一身鸡皮疙瘩,他以为他很想留在这里看戏么,这么娘们的容浔,简直太丢人了。挥退颤栗的小厮,看了眼袁知陌,眸光微敛还浮,“容浔,这种细致事还是交给大夫去做吧,你粗手粗脚的别弄出了岔子。”

袁知陌眸光微微一敛,心里明白慕容丹青意思是要拒客了,心里无声的笑了笑,他也不愿掺和到定熙内政去,站起身,“我只是过来辞行的,我得回去了。”可是刚刚站起,就被容浔强硬压制坐下,细微声音凑近他的耳畔,“你连死都愿意陪我,定熙的事情都不愿意掺和?”

袁知陌脸上微微一红,生恨自己当时抽了什么疯说那些话,眼里滑过一抹尴尬,“睿郡王误会了,这是两回事,如果换做别人也是会这般做的……”

“你敢动一步,我现在就敢去袁府提亲!”

袁知陌身子一僵,一脸怒容的抬头瞪眼,“容浔!”

容浔充耳不闻,赶紧一边钳住人一边拍着肩膀顺毛,急急看向慕容丹青,“说罢,不用避讳。”

慕容丹青很是不屑的撇撇嘴,咳了声,“容浔,既然有奸细,那你在京都各处的几个宅子该怎么办?地下室里可还藏了不少好东西。”视线在袁知陌身上落了落,却又没看出什么端倪。

容浔专心挑刺,漫不经心的道,“毁了吧,留着又没有什么用处。”

刚才还气的发晕的袁知陌闻听此言,顾不得挣扎,皱了皱眉,诧异道,“为什么要毁?”

定熙虽然是大雍第一番地,但在京都里其实处处制肘,在京都置办下几个隐秘的宅子都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置办下来的,若是毁了,未免也太过可惜了。

容浔轻轻笑了笑,“别人都知道了,留着还有什么用?小陌儿,壮士断腕的勇气我还是有的。”

“这算哪门子的壮士断腕?”袁知陌啼笑皆非,低头沉吟片刻,“与其毁了,其实倒不如利用的更彻底一点。”

容浔一挑眉,“例如?”

“至少,你可以发一笔横财。”

第36章:针锋相对

发横财的不二法门,就是买卖。

而最划算的买卖,无疑就是卖房子。

容浔那几个联络地点无一不是京都的黄金地段,四通八达行事方便,本来就可以卖个高价,再有人悄悄将这房子其实是定熙侯的秘密住址,而且里面藏了不少武器装备的风声稍稍透给容浔那几个对头,例如皇长公主之类的人马,绝对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毕竟,那些人最乐意的便是追踪蛛丝马迹,几个代表定熙选择的屋子便是最好的研究场所。

既然不愁买家,何妨不坐地起价。

“……这件事你们可以托京都里的黑市处理,足够的私密,但只要人用心打探,也不会疑点消息打探不到,这样他们会信的更真,价钱当然出的更高。”袁知陌笑了笑,“不过你们那房子里还是有些东西,最好去毁掉那些尤其重要的,留下些不甚重要的,这样一来,也算不辜负人家付出的银钱。”

沉声说完自己的想法,袁知陌这才发现房间里静的很,如果不是确切感觉到容浔的胳膊还牢牢锁在他的腰上,他简直要以为这两人已经离开了。他不由赧然,“那个,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你们如果觉得不妥,不需要理我的……”

容浔凤眸灿亮,击掌拍案,“小陌儿,你其实是在你府上是管家的吧。”

这般锱铢必较,这般圈圈绕绕,这哪里是个身娇体贵的世家公子,简直是个心黑手冷的奸商。若非知道袁太傅清贵廉雅,袁府素来礼仪传家,他简直要以为这是家传渊源。

慕容丹青也叹为观止,“袁三公子大才,在下佩服!”

这等变废为宝坐地生财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学得会的,如果容浔能够真的把人赖到手,他简直可以预见定熙侯府富的流油的那一天。

袁知陌嘴角微微抽了抽,心里生出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定熙虽然是大雍第一藩地,但其实很多地方都是荒瘠之地,每年税银并不算很多,还要上缴国库又要养兵防卫五越入境,定熙侯府日子过的甚至还不如袁府。偏偏定熙从上到下都是花钱如流水的性子,他也总不能看着堂堂定熙侯府整日靠着偷偷典当着过日子,迫不得已只得学着操持家事。

想起那些抬头看账本低头看算盘的年头,感受到两侧传过来的灼灼光芒,袁知陌突然感觉自己今日似乎又多做了一件蠢事,脊背一阵发寒,赶紧用力去拨容浔死死扣在他腰间的手,“睿郡王,我先走了。”

容浔深觉自己眼光实在是好,居然一不留神挖着这么一个齐家治国的人才,哪里容得人走,死死扣住不放,嬉皮笑脸的黏缠过去,“走什么啊,迟早都是我的人……”一边抬眼瞪了眼杵在一边看戏的慕容丹青——滚,赶紧滚,别打扰我们谈情说爱!

慕容丹青轻蔑一眼过去,摇着折扇走人,此厮无赖至此,简直丢男人的脸。

袁知陌费力挣着身上的八爪鱼,又羞又窘又恼又怒,他也不知道慕容丹青早就溜了,清俊脸上胀的通红,恼声道,“容浔,你放手!你这样成何体统!”

可惜他实在是太过高估了睿郡王的脸皮,睿郡王打蛇随棍上,干脆将人整个揣进怀里,黏腻的笑,“你都是我的人,怕什么啊?”身子一倾咬住他的耳朵,“你不知道,你上次颤抖高朝的模样有多美,你出来的模样有多……你其实还记得吧,瞧你脸红的,要不我们再试试……”

袁知陌脸上一阵火辣,但可惜不是羞的,大半是被气出来的,“你敢!”

“皇长孙驾到!”

虚弱的反驳与内侍尖声高叫同时响起!

容浔眼睛一绿,“该死!”

袁知陌匆匆被容浔强迫塞进卧室,耳听得脚步声消失,耳听得钥匙落了锁,耳听得那人在外吩咐严防死守,已经气的无力骂人了,颓然跌坐在书案上抚额咬牙,这人,真的是愈来愈无赖了,把他关在这里能关一辈子,脑子当真被驴给踢坏了?

坐了一会他又起身,烦躁的原地转圈,他得赶回去,这事一闹,他真的怕父亲气出什么好歹来,容浔胡闹,事情又乱成一团,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身后突然一声轻响。

他讶异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已经被人捂住,“别叫!”

“不知皇长孙殿下今日为何过来?”容浔见眉不见眼,脸上笑容说多假便多假,他是越看这位皇族侄子越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不见得有多么玉树临风,他家小陌儿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中他了呢?

容隽神色不变,冷冷看了眼这位皇叔,好不容易才将胸腹里的火气压了下来,淡淡的道,“昨日听召,皇祖父将定熙、袁家、刘家三家的公案交给我,我今日来,只是想来问问皇叔与袁知陌何时关系这般亲密,我跟知陌亲厚,居然都不曾知晓有一段公案。”

他昨日收到消息,向来不喜形于色的一个人,都震惊的泼洒了一杯热茶,震惊之后便是恼怒,他本来已经做好放手的成算,哪里知道容浔突然横插一杠子。

容浔漫不经心的扫了眼过去,淡淡一笑,“我跟小陌儿自然是两情相悦,我还以为那日在袁府,容隽你已经看的清楚了呢,怎么今日还来问我?”

容隽一窒,勉强压抑住自己心头窜起的火焰,冷声道,“他跟我自幼时便相识,他什么秉性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清正重情,于感情一道更是讲究细水长流,或许一时情迷错了方寸也是有的,但若因为这种琐事误了终身,实在是太过鲁莽。”

“讲究细水长流,那是因为他不曾遇见对的人,”容浔懒散一笑,“况且我至少是个活人,有血有肉会疼人,总比那些冷血无情不懂珍惜的……”声音微微一顿,他似笑非笑的抬眼,好整以暇的欣赏了下皇长孙变脸的模样,才缓缓接口,“总比那些冷血无情不懂珍惜的牌位来的好吧,牌位吗,不就是块死木头么?丢了也就丢了,容隽,你说是吧?”

此话已经算是彻头彻尾的挑衅了,容隽脸色青白交错,囊在袖中的拳头猛地握成团,亏得还有一分理智压制着,“那你就确定一定能他他要的生活?你别忘了,你可是定熙侯府的嫡子,将来是要继承藩王之位的,怎可娶男妻!”

容浔轻轻一笑,意味深长的看向容隽,“为何不能呢,容隽,我可不是你。”

第37章:长孙黄雀

一针见血,正中红心。

容隽脸色变了又变,大厅里无人说话,一时间静的可怕。

容浔心满意足的欣赏隽青白交错的脸,心满意足的喝着新沏的雨前晨雾,心满意足的觉得这样的敌手着实弱的很,三句两句便轻而易举的打发了,想他满腹经纶铁齿铜牙都毫无用武之处。闲暇之余,他颇有闲情的嘱咐了声送茶上来的下人,“这茶不错,去给袁公子沏一壶送去,他爱喝茶。”

“不用了。”

答话的居然是容隽。

容浔挑眉回头,凤眸里一抹锐光掠过。

容隽像是心情陡然舒畅了,脸色恢复如常,又是一派沉稳淡然模样,甚至还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清平不爱喝这种茶,他脾胃娇弱,雨前晨雾虽是定熙极品茶叶,但味泽浓烈,他更喜欢通州的碧玉春。”他慢悠悠端起一杯茶,“我这次回来特地帮他捎带了不少,怕这时他已经喝上了。”

容浔嗤了声,才要反驳,一扫见容隽似笑非笑的脸色,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长眉微挑,“容隽,你今儿过来是做什么的?就是为了说这些?”

“自然是……听说皇叔叔午后差点横死长街,我心里十分惦记。”容隽正色。

容浔狐疑瞟过去,他可不记得他与容隽感情好到这种地步……就算下午的事着实算个大事,但按照大雍规矩,还用不着堂堂皇长孙登门看望……午后谋刺,小陌儿……小陌儿,容隽……

脑海里几个念头微闪而过,容浔挑眉,“哦,容隽你今日是来要人的?”

“清平自有他的意志,何谈要与不要,他要是想走自然无人能拦,皇叔叔惯了风月事,连这点最起码的事情都不懂得,我倒是为未来的皇婶惋惜。”容隽笑笑看着变了脸色的容浔,心情很是舒畅。

容浔脑海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容隽为何坐在这里不动了。他硬生生的压住要站起的冲动,容隽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有他的成算,小陌儿摆明着要走,现在赶去怕也来不及了。容隽这一记窝心脚踹的他好生想吐血啊。

他咬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怎么懂得这种闺房情趣,追追绕绕才是乐趣,容隽你不懂的。”

“是么?”容隽淡淡一笑,慢慢啜了口茶,“嗯,这茶确实不错。”

“爷,这茶还要不要送了?”下人一头雾水,呐呐询问,

容浔脸上起了一层黑气,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咬牙道,“送,送去袁府去,连我定熙的那些特产物事全给我送过去,出嫁从夫,日后日子长的很,他得提前适应!”

“啊切。”安然端坐在车轿里的袁知陌突然打了个喷嚏,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被人强行插手饮食习惯。

帘子一开,车前抱着剑黑沉着脸的长孙晏不耐烦看过去,“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怕是有些受凉了。”袁知陌揉了揉鼻子,忍不住好奇,“阿晏,你是怎么想起跟容隽串通一气的,我从来不知道你们私交这么不错。我刚才真的被你吓着了。”

“我跟他没关系,他的人给我丢出去引兔子去了。”

引兔子?引定熙侯府的兔子去了?

袁知陌愣了会,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容隽恐怕没想到自己白白做了一回黄雀,长孙黄雀,手段了得啊。”

身前一阵死寂。

没人理他。

袁知陌摸摸鼻子,暗自咕哝阿晏最近脾气见长,沿着车轿摸了半晌才摸到帘子,掀开帘子便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好冷!”

“没用!”长孙晏不耐烦的骂了声,骂归骂,还是脱了大氅扔给袁知陌,大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黑色单衣劲装,愈发显得他身形削瘦精干,一双冷目如电,全身充斥着练武之人身上特有虎霸之气。

袁知陌也不客气,心满意足的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往车轿边一倚,冷冽却干净的冷意扑面而来,陡然觉得神清气爽,“阿晏,这次多谢了。容浔那个疯子,我还真怕他不肯放人。”

“你跟他……”长孙晏张了张嘴,偏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再看袁知陌一脸闲适的模样,心头一阵火起,憋的一张脸黑如锅底,手上驾车的鞭子泄愤似一甩!

安安稳稳走着的马长嘶了声猛地往前一窜,马车陡然一颠,袁知陌猝不及防就往后摔,腰间突然一紧,只觉被一股大力一拉,砰一声跌进长孙晏冷硬的怀里,撞的他眼泪汪汪的抬头,“阿晏,你……”

嘴唇上似乎拂过什么柔软冰凉的物事,异样的柔软,偏似带着点淡淡的酒香……

袁知陌身体一僵,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局促笑了声,“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就是擦了下脸吗,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兄弟么。”长孙晏随即响起,浑不在意的模样。

脸……袁知陌愣了下,随即便笑开,“那我不是担心你嫌弃我么,你该知道容浔闹的那些事了,恐怕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跟容浔有什么关系,亏你还认我做兄弟。”

长孙晏松开手,撇开脸看着旁边,半晌才道,“那你真的跟他……”

袁知陌沉默片刻,脸上扬起一抹苦笑,“我还真的不知道,你是知道那天的,我意识都有些迷糊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迟疑了下,老实坦白道,“不过,我想应该是有吧。”

只不过,他很是怀疑到底是谁在上谁在下就是了。

“那你真准备嫁给他?”

长孙晏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哑,似乎酝酿着许多情绪,翻覆起伏拢在一起,让人想起一坛深水,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潮涌动。

袁知陌也没多在意,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阿晏,我好不容易活过来,本来想安安生生的过我的小日子,然后出了知昀的事情,我就想着,娶个牌位也好,这样日子应该也轻松,大不了一个人到老……”

他惘然闭上眼,“阿晏,现在的局势已经完全脱离控制了,就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如果我稍微有点骨气,应该一死了之好解了这档子乱局,对所有人都好,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就这么死了,我实在不甘心。”

长孙晏铁青着脸回头,黝黑脸上还有一点微红,“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

袁知陌淡然一讪,“我随口说说,我怎么舍得死呢,死了可就活不回来了……哎,不对!”

他猛地坐直身体!

第38章:落难王子

假死,旁人或许不能,但是他能啊!

他真的是糊涂了。

袁知陌懊恼拍头,赶紧伸手去袖袋里掏假死药。

掏了个空!

袖袋里空空荡荡,焉有东西在。

袁知陌不不置信的又翻腾了几遍,最终还是死心收手,清俊脸上蒙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呕的几乎想要吐血。一定是容浔那厮趁着他不在意顺手牵羊了,堂堂郡王爷,不去齐家治国平天下,偷鸡摸狗的本事倒是见长!

“你又怎么了?”长孙晏不甚在意的看着袁知陌脸色一瞬三变,兵伍里长出来的孩子,从来都是除了生死无大事,如果不是袁知陌,他早就离了这憋闷的京都远远的。他顺口一问,也不指望回答,手上挥鞭的动作加快。

马车辙辙而前,远远的,京都城门楼子矗立在黄昏斜阳里,黑沉壮观,四围偏又镀上了一层金芒,大气非常。

只要出了京都,天高海阔,哪里不是容身的地方。至于京都是非,他爹说的很好,但凡人有利用价值时都会活的很好,世事都讲究个平衡,朝廷百官都惯会个扯皮,所以他根本不担心袁知陌的离开会卷起多大风波,不过只是个世家公子,又不是顶天的人物。况且就算风波再大,又能怎么样,又不会死。

京都,不适合知陌。

这是他从七岁起就确定的事情,知陌骨子里太干净,干净而重情,聪明倒是聪明,可是一旦牵扯到感情就傻的让人恨不得一脚踹死,这样的人不适合在京都这个最大的染缸里待着,比他还不适合。

“哦,我本来想假死的。”身后传来轻飘飘的无力声音,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明日有雨,“你知道我爱看些闲书,以前仿着一孤本做出来两颗,一颗喂了你的烈风,成效不错,还有一颗我便收着了,我刚才突然想起我先死一次,然后你再把我偷出去,一举两得。”

“嘶!”驾车的黑马被缰绳猛地一拉,惊的马蹄高高扬起,连带着马车都打了个转。袁知陌死死揪着车门才没被摔出去,惊魂甫定的骂,“喂,你干什……”话音未落,肩膀一痛,阿晏的声音微扬,惊诧中带了点喜,“你真的有这东西?”

袁知陌敏锐的从长孙晏的声音里听出些不对劲,危险的睐了睐眼,“阿晏,你想做什么?”

当发现长孙晏想的其实与他大差不差,袁知陌深深觉得自己果真愚蠢到家,尤其当他知道城门楼子已经离他不远的时候,惊的差点跌下马车。

两人想法大致相同,都是趁着这段无人知道的空闲,假死,然后离开京都,隐姓埋名。只不过长孙晏的想法过于血腥。据说他已经找了个身形与他大致相仿的死尸,到时候砍上几刀,砍成个血肉模糊无法辨识,对外宣称被人劫杀。

袁知陌思忖片刻,遗憾摇头,“你的想法可行是可行,但首尾事情太多,牵扯的人也多,如果有人存心想查肯定是瞒不过去的。”

长孙晏默不作声的起身,眸里寒光一闪,“那我去把那颗药拿回来!”

袁知陌啼笑皆非,赶紧拉住,“傻话,你拿回来容浔不就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了?况且你当郡王府是那么好进的,到时候事情闹大谁都瞒不住。”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实在不行,我就再做一颗出来,我依稀记得不算太复杂,应该花不了多久,但就怕这几天会提前闹出事来,容隽已经回来了……”

“不会!”长孙晏斩钉截铁的答,见袁知陌一脸疑惑,解释道,“我午后偷听到五越里南越与东越起了争执,南越王子苏克哈逃到定熙,定熙侯已经命人护送他来京都,怕是如今已经到了汴京河,最早今晚最迟明日肯定能到,你以为到时候还有人会管你的事么。”

袁知陌一愣,坐直了身体,“苏克哈?”

“怎么,你认识?”

袁知陌眼里滑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情绪辗转而过,恍如流水般瞬间不见踪影,“哦,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

五越中南越王子进京是大事,袁知陌赶回袁府,袁太傅还没来得训话,一道圣旨便将他召进了宫,连袁太傅这等清贵无权的文臣都被召进了宫,想来朝廷真的是非常重视了。

半夜翻墙过来的长孙晏听说袁太傅也进了宫,很不屑的哼了声,“不过就是一些蛮夷,直接打了就是了,连个落难王子都这么在乎,丢人!”

袁知陌正抓着棋子思索白日那场谋刺案到底是谁的手笔,本来以为一定是皇长公主的手笔,可是沉下心一想,却又觉得不对,皇长公主为人谨慎,这种很容易露出破绽的事实在不符她的个性。一时间想不明白,干脆黑白棋子一一分开,棋盘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标志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态势。

闻听此言不由失笑,“五越是游牧民族,民风彪悍又素来桀骜不驯,而且他们向来奉行敌弱我进敌强我退的态度,一见不敌就往草原深处奔,大雍要想全部攻破的话战线必定拉的很长,大雍就算国力再雄厚,也拖不起。其实也幸亏五越向来不合,时有争斗,内战就消耗了他们许多时间,如果哪一日五越突然清醒过来了,大雍恐怕才是要叫惨的那一个。”

身后没声音,他头也不抬,“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跟我爹说的差不多。”不是差不多,简直是一模一样。

袁知陌心道那是,他上辈子好歹也在定熙待了那么多年,定熙与五越常年打交道,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这话却是万万不能说的,只能随口敷衍,“书中自有文章,我好歹也有个才子美名。”

话音未落,嘶啦一声响!

袁知陌心疼的眉头微跳,“哎,你小心点,我那些可都是孤本!”

长孙晏傻眼看着手里撕成两半的书页,本来还有些愧疚,一抬头看见身前那一堆山似的千疮百孔易碎易裂的孤本,登时头大如斗,语气一恶,“滚边去,有本事你来!”

袁知陌干咳了声,他看的闲书太多,也时常有兴致动手做些东西,但那大抵是兴趣都不甚在意,更何况如今隔了十来年,他就算记忆再好也忘的差不多了,他如今根本看不见,他怎么有可能从几书架的医术里找出那一本正确的出来?他能记得那书里有一个麒麟图纹就很了不得了。

虽然作如是想,还是赶紧讨好的收拾了茶水糕点摸索着送过去,低眉顺眼小厮似的站在一边巴结,“我这不是来不了吗?阿晏,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肩膀?”

心下不由感概,这年头,想死当真不易啊。

月夜清冷,微晕的灯火烁烁闪着光,那人在灯下弯腰靠在身边,清俊秀逸的眉眼里全是讨好的笑意,顾盼间全是流光,波光起伏间都熠熠生着辉,让人几乎要看的要溺毙在其中,他的唇极薄,泛着温润诱人的色泽,让人记起那似乎尤其的软,隐约带着淡淡的纸卷书香气,让人心安的味道……

长孙晏心潮微涌,神使鬼差的仰头……

“咳!”

一记重咳陡然响起!

第39章:悲情到底

长孙晏脸色骤变,一个闪身就把袁知陌拉到身后,冷冷瞪着来人,“你来做什么!”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眼前这人恐怕早就千疮百孔血流成河了。

可惜某人厚颜无耻自有家传,笑嘻嘻的冲着长孙晏扮了个鬼脸,“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我嫂……知陌哥的。”声音脆生生的恍若拨浪鼓,最后一声尤其的甜,尾音还撒娇似的上挑。

袁知陌从长孙晏后面诧异的探出头,“容悦?”

居然不是容浔?

心里一松之余却隐约有些空空落落的感觉,袁知陌暗啐一声自己果真犯贱,诧异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哎,知陌哥你还记得我啊?”容悦没想到袁知陌还记着他,兴奋前冲,可惜还未冲到一半就被长孙晏拦住,一语不发一拳揍过来,容悦哎呦了声轻飘飘的扭身一转,迭声道,“我今儿不想跟你打架,不就是把你剑扔茅厕里了么,又不是粪坑,你急什么啊?”

长孙晏想起那日被挂在茅厕墙上的龙吟剑,一张俊脸愈发黑的冷沉,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贴上去,他练的是张孙家的家传功夫,讲究的是干净俐落制敌当先,根本没有什么花架势,饶是容悦功夫高出长孙晏不少,一时间也被逼的有些手足无措,叫苦不迭,“唉唉唉,别打了别打了,我今儿真的有正事!”

“你们定熙的人,能有什么正事。”长孙晏冷哼了声,变拳便爪,凌厉异常的扣上容悦肩膀,容悦险之又险的避开,哇哇大叫,“我是给知陌哥治眼睛的,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嘛!”

长孙晏拳风猛顿。

袁知陌一愣抬头。

容悦松了一口大气,小心翼翼的觑着长孙晏,生怕他又一拳砸过来,“我大哥说你眼睛是因为身体内蓄了毒,上次气急攻心毒气上涌才伤了眼睛,所以他特地把我从定熙叫了过来,让我给你用内力驱驱毒。”

袁知陌骇然抬头。

看出袁知陌的惊讶,容悦忙道,“我一定帮你驱了毒,这事我干过两次,不会有事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勾着桌上的糕点,他宵夜没吃就被他大哥赶出来了,如今真饿了。瞟了眼在场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两人,他鬼鬼祟祟往旁边挪。

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晏霍然转头,声音里带着点怒,“也是那个女人干的?”

袁知陌抚了抚眼睛,惘然摇摇头,苦笑了下,“我都不知道自己中毒,又怎么知道是谁下的手?不过就算是,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吧。”

他本来以为自己注定是要瞎一辈子,说不失望纯粹是自欺欺人,如今突然有人蹦出来说自己的眼睛是因为中毒,眼睛可以恢复……总觉得有些不切实际的荒谬。

长孙晏面色一沉,握紧手中的剑,浑身泛着凛冽的寒意,“我现在就去宰了她!她有什么权利主宰别人的生死!”

袁知陌慌忙拉住他,“阿晏,别冲动!她不是寻常百姓!”

“就算她贵为公主,也不能罔顾人命,左一次右一次,老子看不顺眼!”长孙晏用力一甩,袁知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亏得还是长孙晏及时接住,他顾不得起身,忙拽住长孙晏的衣袖,“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皇长公主一死,权力制衡便会瓦解,外有五越蠢蠢欲动,你想让大雍真的完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个……”长孙晏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个蠢货!迂腐!”

袁知陌心里一恸,曾几何时印象中也似乎有人这般骂过他。他微微扬唇,脸上扬起一抹苦笑,软声道,“阿晏,我们都不想大雍就这么毁了,我们都不想的。我们说过,我们一文一武,会让大雍变的更好的。”

长孙晏一窒,紧抿着唇仰头看天,眼角芒色微闪。

“咦,你们在吵什么?”嘴里含着糕点吃的满手碎屑的容悦总算是抽空回头了,诧异看着脸色都不好看的两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就是吃错了药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长孙晏与袁知陌一怔,同时转过头,长孙晏脸色微凛,“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知陌哥身上的毒啊,不就是因为吃错了药么?”容悦吃饱喝足,眨着大眼睛打着哈欠,认真向袁知陌解释,“我大哥本来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中毒,一直以为是谁故意要害你,所以压着一直都没说,生怕打草惊蛇。”

容悦摊摊手,“可他调动了所有力量也没查出凶手,天底下他都查不出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人比他还厉害,一种就是其实根本没有这个人。后来机缘凑巧他发现你居然有好炮制毒药的毛病,又让人仔细检查了你上次害他的药,这才想明白估计是因为你炮制不得法,又喜欢把自己当白老鼠一样随便折腾,那些毒就积年累月的渗进身体里去了,后来又是大病又是气急的,身体里毒素就这么翻腾起来了。”

“……”

“……”

被人陷害是一件很悲情的事情,可当你发现被人陷害纯粹是一场被害妄想,那简直,悲情到底了。

长孙晏瞠目结舌的看看容悦,再看看同样也傻了眼的袁知陌,不置信的道,“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们还查了你那什么粉跟假死药,那都是很伤身的东西的。”容悦误以为他们不信,慎重解释一番,顺便骄傲一下,“不过知陌哥你放心,有我来了你肯定就没事了,我子虚派的功夫是很厉害的!”

袁知陌默默松开扯着长孙晏衣袖的手,额头青筋跳了再跳,沉默半晌,“多谢。”

容浔,你才是白老鼠,你全家都是白老鼠!

“不谢不谢,自家人嘛。”容悦笑眯眯,瞟了眼地上堆着的一堆古书,摊开最上面那页赫然正是什么驻颜养生丹的法子,他简直对袁知陌有些佩服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真敢往嘴里吃?

“我哥还说了,你身上的那些假死药什么的,他全部毁了,他让你别再折腾了,他有成千上万个法子让你过你想要的日子,犯不着自虐。而且就算你真的假死了,他也有能耐逼的你诈尸。”

“……”

“我哥还说了,苏克哈非要住我家,他最近恐怕抽不得空过来找你,让你记得想他。”

“……容浔还有别的说的么?”

容悦娃儿很是单纯的仰头,苦思冥想了好一会,拍掌一击,“我哥还说了,你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死人!”他大哥果真霸气,不愧是未来的定熙王!

袁知陌生生忍住快要吐血的冲动,和颜悦色的勾勾手,“容悦,你回去帮我转告容浔一句话。”

容悦眼睛亮亮,洗耳恭听。

“让他去死!”

“啊切!”一声喷嚏惊天动地的响起,惊的丝竹管弦之声纷纷一顿,场中歌姬舞姬都惶恐噤声,生怕触怒了席上那位体格健硕凶神恶煞一看便十分不好惹的爷。

“王子殿下,这是怎么了?难道不合您的胃口?”慵慵懒懒的声音响起,一袭紫色长袍的男子漫不经心的扫了眼过去,凤眸里全是意兴阑珊,微微挑眉,顾盼间全是柳絮飘雪,俱是清雅风情。

苏克哈灌了一口酒,不屑扫了眼容浔,“没劲!”

一男人长这么娘们,丢人!

第40章:大胆告白

“没劲!这些女人,没劲!”苏克哈的腿大剌剌的敲上了桌子,浑身全是唯我独尊的狂傲姿态,琥珀色的奇异眸子里全是挑衅的光芒,“定熙王好大威势,素来说的的虎父无犬子,没想到郡王爷连玩乐都不会,真的是让我小瞧了!这就是大雍,果真让人失望!”

容浔身边的大雍官员脸色都变了变,这位苏克哈王子明明是落难而来,架势却比寻常王孙诸侯还要大,不仅指明要住在定熙王在京都的宅子里,深更半夜不睡觉非要出来玩,还硬要睿郡王作陪,如今又这么说,不是挑衅又是做什么?

一礼部年轻官员忙从中打圆场,“王子,郡王爷身份尊贵,这些场合自然是不熟悉的。”心里暗暗呸了自己一声,风流浪荡之名满京畿的郡王爷怎么可能不了解这种场合?

苏克哈哈哈大笑,“最会玩乐的人才是最好的战士!玩都不会玩,还怎么领兵作战,定熙王还是换人做算了!省的被我们五越挑在旗杆上当旗子!”

这话非但是挑衅,已经称得上赤裸裸的威胁了。

虽然大雍官员大抵都知道容浔在京都算半个质子的身份,但到底是大雍人,是未来铁板钉钉的定熙王侯,当面被人这么嘲讽,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雍官员个个面色铁青,还是刚才说话的年轻官员冷冷哼了声,“五越果真好大的威势,连苏克哈王子都这么大的口气,看来东越更是了不得。”

此话一出,满场陡然一静!

苏克哈被逼到大雍,完全是因为南越敌不过东越,这一句话摆明着就是在打苏克哈的脸了,不仅苏克哈这边的人变了脸色,就连那年轻官员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都微微僵了僵,可到底是苏克哈挑衅在先,又是在大雍,大雍官员底气也壮,不甘示弱的迎过去!

气氛登时剑拔弩张起来,温度都似乎降了些,冷凝的让人大气都不敢喘。场中的歌姬舞姬吓得浑身抖颤,一张张俏脸粉白粉白,看起来十分可怜。

“真没劲?”场中一直不曾说话的容浔突然懒洋洋的开了口,漫不经心的仿佛根本没察觉现在的局面,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苏克哈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睐了睐,“怎么,郡王爷还准备带我去别的地方玩?”

苏克哈是典型的草原男儿的长相,身量高颀,浓眉锋锐,五官并不如何精致,琥珀色的眸子这么微微睐起,立刻泛着冷冽锋利的芒色,让人想起草原上的狼,狡诈而凶猛,又让人想起浩浩汤汤的大草原,肆意狂达。

定熙王虽然一直跟他们五越为敌,但五越人其实一直颇为敬重这位铁血将军,他本以为定熙王的嫡长子定然是悍勇英武的人,没想到今日一见面,居然是个看起来弱的很的漂亮男人,说不失望,那是骗人的。

他恶意哼了声,“只怕郡王爷养尊处优惯了,怕连女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挑,怎么知道这世上的极乐。”

“哦,这样。”

容浔却完全不在意,掩唇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体,他今日穿的是暗紫色的长袍,金冠束发,愈发显得容色奢华,文采风流。连苏克哈也不由也承认,这位郡王爷果真长的是好。

“既然王子殿下嫌这里不够味,那就去别的地方吧。”容浔轻轻的笑,凤眸里眸光熠熠,很是真诚。

话音刚落,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睿郡王你别理我三哥,他就是只不敢咬兔子的狼,他不是不喜欢这些女人,他是压根不敢喜欢,阿珊娜姐姐可厉害着呢!”

伴着叮叮咚咚的脆响声,一个漂亮姑娘笑眯眯的走进来,不同于中原女人的小麦色肤色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但她的五官却不若苏克哈那般深邃,倒有点像是大雍女子,眉目秀气,黑里生俏,漂亮的大眼睛也是灿烂的琥珀色,笑容灿烂的几乎让人眼前都一亮。

苏克哈脸色一时挂不住,恼怒瞪着拆他台的妹妹,“苏雅儿,你过来做什么?”

苏雅儿却看也不看苏哈克,目不转睛的盯着容浔,眼里全是亮亮的光芒。

容浔挑了挑眉,这姑娘的眼神未免也太灼热了些,才待要说些什么,苏雅儿清了清嗓子,一出口语惊四座,“睿郡王,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同我困觉?”

袁知陌裹了裹身上的大氅,虽然他是坐在茶楼里,但因为靠近窗边,还是不时有冷风窜进来,他现在身体弱的很,可经不得折腾。

旁边容悦正趴在栏杆上兴高采烈的往下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自得其乐的像是个孩子。容悦今日愣是缠着他出来看灯会,容家兄弟性子像的很,缠起人一等一的麻烦。

这几日容浔都没有出现,容悦却几乎黏着他不肯放,这孩子功夫好人又机灵,又是个闲人,整日整夜小尾巴似的缠着他,连他偶尔想仔细思考一下以后的退路,都被这闹腾的尾巴吵没了。偏偏容悦又是单纯开朗的性子,对他更是发自内心的亲昵,他想赶人都觉得自己理亏。

“栗子。”阿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回头一看,果真见着长孙晏站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两个小小的纸袋子,他眯了眯眼,不客气伸手接过其中一个。

容悦的法子还是有效的,虽然眼睛还没有恢复原样,但大概已经恢复了五成,勉强看清了大概轮廓,跟以前相比他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

栗子是刚炒出来的,一打开浓郁的甜香气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觉得口齿大动。他眯着眼睛剥了一个,濡粉甜腻的口感让他心情陡然好了不少,笑吟吟的看向长孙晏,“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在家过腊八?”

“他们都忙。”长孙晏言简意赅,抱着另外一袋栗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爹这两日也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长孙晏迟疑了下,手指一错,米黄的栗肉便已经错开,他看了眼咬的满嘴都是栗子的袁知陌,默不作声的把剥好的栗子推过去。

袁知陌乐的轻松,笑眯眯的捡了剥好的栗子吃,“他们忙些也好,省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一边说着,一边眯着眼睛看楼下流光熠熠的长街,他眼力还不算太好,乍看下去只觉流光熠熠蔚为壮观。大雍腊八有小灯会的习俗,正好又要过年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各式各样的年货,长街上人潮涌动,讨价还价嬉笑叫嚷的声音此起彼伏,全是烈烈的烟火气息,让人都觉得醉了。

一个人影突然跃入眼帘。

很是熟悉。

他眯了眯眼,容悦那厢已经叫起,“大哥!”

第41章:指间束发

袁知陌一怔,看看人群中那人影果真顿住脚步,似乎往这边走了过来,再看看那边神采飞扬的容悦,登时有些哭笑不得,怪不得这孩子今儿非闹着要出来,原想是想演一出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戏码。

长孙晏眉头拢起,“我们走吧。”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没必要。”袁知陌摇摇头,容浔要想见他有的是法子,没必要折腾这个蠢办法,想来还是容悦的主意。

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说不明白,他这几日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完全还是不抵用。叹了口气,他睨向兴冲冲冲过来的容悦,在他开口之前道,“嗯,很有缘?”

“是很有缘嘛。”容悦毫不脸红,腆着脸准备跟袁知陌挤同一张凳子,一记冷眼扫来,长孙晏定定的看着他,目光如电,几可杀人。

容悦看看自己今儿刚换的长衫,在打架跟打不打架之间艰难抉择一番,冲长孙晏扮了个鬼脸,乖乖在袁知陌左边坐下,“知陌哥,我这是为你好,我大哥最近桃花旺的很,万一要是被别人抢走了,你可怎么办?”说到最后,俨然已经是一副功臣态度。

袁知陌哭笑不得,一时无语,拍小狗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点了你最爱吃的糕点……”

话音未落,长孙晏跟容隽突然同时跳起,袁知陌只觉人影一晃,身前已经没了人,身后却传来一声怒喝,脆生生的像是黄鹂鸟,“你敢毁了我的鞭子,我今儿非饶不了你!”

袁知陌骇然回头,长孙晏已经跟一个五颜六色的姑娘缠斗在了一起,鞭影重重,刚才还安安静静的茶楼立刻成了水陆道场,椅子与桌子齐飞,碗筷与酒盏同色,哐当哐当里两个人影纵横交错,一个是如墨的黑,一个是炫目的红,如果不是会出人命,乍看下去还真是颇为好看。

茶楼里的人早就被惊的站到安全的角落里,一个个唬的满头大汗,只恨那两位煞神要打架怎么抵着楼梯口,让他们想逃命都没地可逃。

袁知陌被挤拥过来的人群推了推,脚下一个踉跄就往后倒,亏得旁边突然生出一只手及时拽住他,他还未来得及道声谢,腰就被人一搂搂拽到无人在意的楼道角落,凶猛甚至有些蛮横的吻便扑面而来,熟悉玉兰青桂的香气在口齿间窜动,肆无忌惮的攻城掠地。

袁知陌被迫承接着凶猛的攻势,熟悉的气息对他而言有如罂粟一般,再加上容浔攻势猛烈,意识不由自主慢慢发晕,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如果不是容浔撑着,他可能都要摔了下去。

容浔一边吻着一边伸手探进半散的衣襟里,冰凉的手隔着亵衣还是凉,却恰好解了身体的热,袁知陌打了个寒颤,却下意识往前凑,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难耐的呻吟,透明涎液滴了些下来,滴在被撕扯开来的衣襟上,纯白的亵衣立刻莹润出透明的印记,看起来格外银糜。

容浔眸光一深,舌尖沿着脖颈舔吻下来,吻过如玉一般的锁骨,最后落到薄薄的亵衣上面,隔着亵衣咬住某处,牙尖轻轻一咬舌尖再打转一舔,原本就快软倒的少年身体倏地一阵痉挛,下意识揪住容浔肩膀,低低尖叫了声。

袁知陌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水火之间,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觉得一团团烟火绚烂升天,在眼前炸出五颜六色的夺目光泽。

“乖,别动。”容浔再度俯下身,隔着亵衣舔咬着某处,很快亵衣前便湿濡出了大块,隐约露出殷红的色泽,景致美好的让凤眸眸光愈发的深,全身炸开似的热,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揉进怀里。

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最后一点理智硬生生的压住容浔将人就地正法的冲动,听着外面隐约的惊呼声,他深吸了口气,低头瞟了眼自己太过争气的兄弟,只觉得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他本来只是想要惩罚一下这人的不告而别,罚是罚了,可最后受苦的还是他自己。总不能真的将人就地正法了吧,小陌儿怕是会恨死他。

砰一声重响,半空中两张桌子撞在一起!

袁知陌有些昏昏的意识陡然清醒,晕晕乎乎的环视四周,半晌这才想起这是在大庭广众,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亏得他们躲的地方本来就是隐秘的死角,前面排着密密麻麻的人墙,所有人都在注意着场中两道人影,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场合,他居然……又羞又窘又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袁知陌立刻死命推着身前的容浔,奈何那人铁臂坚硬,就靠他这个小身板,无异于蚂蚁推大树。

“容浔!”

容浔其实是不想放的,可一看怀里的人脸色煞白,漂亮眼睛泛着情动与恐惧交织的水润光泽,脖颈耳垂却是嫣红一片,可怜的像是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登时心一软,环住他腰部的手略松了松,却不肯放人,软声道,“好好好,是我不好,我错了还不成吗?你要不要把衣服理一理?这么出去你是想所有人都知道。”

袁知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居然被掀了大半,原本煞白的脸上又开始泛红,恼怒瞪了眼容浔,一扭身背对着他整理衣服。好不容易整理好,他匀了匀呼吸,才要出去,却被容浔一把拉住。

袁知陌以为容浔又要做些什么,脸色立刻又变了,大眼圆瞪,里面全是警惕光芒。

容浔失笑,“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头发乱了。”

袁知陌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束发玉簪已经被容浔取下,轻柔的手指顺着头发滑过头皮,带着难得的温软意味,一点点,一绰绰,动作异常的熟练温柔,仿佛试过成千上万遍。

阳光从窗口慢慢洒进来,扫在这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一点的氤氲出斑驳的光影,四周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时间都仿若凝滞。

袁知陌怔怔感受着手指轻轻滑过头皮的感觉,突然有些恍惚,上辈子容浔也爱这般替他束发,不用梳子,手指慢慢一挑一勾,替他慢慢编着发,很容易便消耗了半日辰光。

还记得,当年的容浔娇贵的很,每次都扯痛了他的头皮,足足折腾了半年光景,他才练出一手束发的好手艺。还特地跟隔壁王婆学了手艺,最爱替他鬓角也抿上一股暗发,然后藏进发里,用簪子簪着,他常说那般会显得他格外清朗。

恍惚间,鬓角散发被人突然一挑。

袁知陌身体一僵。

几乎是瞬间,一股暗发已经编好藏进了发里,簪子簪好。

容浔笑意涟涟,“嗯,这样果真清朗。”

袁知陌震惊回头,目光里全是不置信。

第42章:南越公主

袁知陌眼神过于震惊炽热,几乎是带着火,连向来厚颜无耻的睿郡王都有些吃不消,心里暗自寻思着莫非也是yu求不满,脸上堆满了暧昧的笑,身子一倾,不客气的搂住少年纤细的腰身,“怎么了,突然觉得我很厉害,离不开我了?”

“你……”袁知陌才发现自己声音粗嘎的不成样,各种酸涩震惊情绪翻滚起伏,偏偏临到口边却一句都说不出,只能煞白着脸怔怔看着容浔,半晌,喃喃低语,“是你么?”

“嗯?什么?”容浔没听清,敛眉看着袁知陌脸上不同寻常的苍白,伸手抚上袁知陌苍白的脸颊,被那过于冷冰温度惊了惊,“怎么这么凉?”

难道是真的吓坏了?

睿郡王难得生出一点愧疚,低声下气的赔小心,“刚才不是一时没忍住么,你看我后来不是停了么,下次我再这么干你就抽我,别怕啊,不是有我在么。”

袁知陌怔怔看着专心致志赔小心的容浔,震惊一点一点的褪去,剩下的全是茫然。

容浔……太坦然。

坦然的让他找不到丝毫作伪的痕迹。

他是那般熟悉这个男人,熟悉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这个样子,分明是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再世为人已经是荒谬不堪,怎么可能连容浔也……可是既然他可以,容浔为什么又不可以……但如果容浔真的重来一遭,他怎么可以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所以,是他想多了,一切真的只是凑巧?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个窜出来,胀的他太阳穴一阵阵抽痛,胃腹里突然涌出一股恶心感,他下意识捂着嘴就要推开容浔,却被容浔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伸手就去替他抚着因为紧张而痉挛的胃,动作纯熟自然的连他自己都怔了怔,凤眸忍不住睐起,狐疑道,“小陌儿,这事我以前是不是做过?”

袁知陌抬头,朦胧光影下脸上神色显得尤其复杂,恰到好处的抚拍感早就将恶心感压了下去,可是一颗心却像是浸软在酸水里又像是放在火上炙烤,早就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喃喃低道,“我也不知道。”

他真的是糊涂了。

旁边一声齐声惊呼!

袁知陌抬头,正好看见苏雅儿的鞭尾狠狠甩上了长孙晏的胸口,长孙晏一个翻身跌跪在地上!

他一把推开容浔,匆匆奔过去扶住长孙晏,“有没有事?”低头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凉气。鞭尾带了倒钩,长孙晏的衣襟已经被抽的绽开,即使冬天衣服穿的厚,也隐约可以看见鲜血淋淋绽开的皮肉!

他当机立断,“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用你管!”长孙晏恶狠狠一推,袁知陌猝不及防,被他推的一个趔趄。

长孙晏脸上掠过一抹慌张,下意识就要去扶,眼风扫见尾随在袁知陌身边的容浔,伸了一半的手硬生生的收了回来,僵着脸看着容浔及时扶住袁知陌,平静无波的漆黑眼眸卷涌出各种深沉而复杂的情绪,咬了咬唇,踉跄着转身就走。

容浔看着他的背影,凤眸微微睐了睐,掠过一抹若有所思的芒色。

这位长孙少爷,似乎不是一般的兄弟啊。

袁知陌再度从容浔怀里挣扎出来去扶他,却又被长孙晏推开,一推一扶一扶一推,两个人像是车轮战似的僵持了好一会,袁知陌不由也生了点火气,“你干什么!”

长孙晏黑眸似墨,视线在一直跟着袁知陌身后的容浔身上落了落,想起刚才无意中扫见的那一幕,说不出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他咬了咬牙,昂着脖子再次用力推开袁知陌,“不干什么,就是他妈的不想看见你!你跟着我干什么,滚边去!”不留神扯痛不断往下渗血的伤口,痛的他脸色发白,“你不想我死你就赶紧滚!滚一边卿卿我我去,老子不想见你!”

袁知陌陡然明白长孙晏肯定是看见了什么,下意识想要解释,可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清俊脸上血色微褪,茫然无措的呆站在原地看着长孙晏慢慢远去,突然觉得有些冷。

容浔看了不忍,搂住他的肩膀柔声道,“这跟你没关系。”

袁知陌一个激灵回过神,再度推开容浔急急追上去。

一连被推了三次,还是因为同一个人而被推的睿郡王脸色总算微微变了变,狭长凤眸泛着些许危险的颜色!

容悦鬼鬼祟祟的凑过来,“大哥,我发现知陌哥眼里只有长孙晏,人都不看你!唔!”多嘴娃儿捂着头泪眼汪汪。

袁知陌匆匆赶出去,正好及时扶住快要踉跄跌倒的长孙晏,迎上泛怒的黑眸,他勉强扯了抹算是笑的弧度,“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可是你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放心……”

长孙晏定定看着眼前苍白着脸偏偏又不肯放手的青衫少年,黑眸涌出滔天涟漪,隐隐有些绝望的情绪起伏,“知陌……”

“哎,你们别走!”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他的话,叮叮咚咚一阵脆响,头顶上人影一晃,苏雅儿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手里油黑长鞭的鞭尾还沾着血迹,一滴滴的落在地上,看起来颇为狰狞。

一股怒气涌出,袁知陌沉怒挡在长孙晏跟前,“苏雅儿,你跟他有什么仇?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苏雅儿本来也是愧疚出来看看的,被袁知陌这么一喝喝的俏脸胀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我哪里知道他会躲不开!”明明是可以躲开的,天知道这人当时在发什么呆!环视四周议论纷纷的人群,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公主殿下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气的一时口不择言,“谁让他毁了我的银鞭!那是阿爸送给我的!你们大雍,都不是好人!”

容悦跳出来大叫,“喂喂喂,那是你先用鞭子甩知陌哥的好不好!”

袁知陌扫了眼容悦手上银色断鞭,才明了刚才阿晏跟容悦为什么突然跳出来,阿晏相当于是代他受了这一鞭子……他深吸了口气,冷声一喝,“容悦!”

容悦一愣,“哎?”

“把她的鞭子给我毁了!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哎!”容悦脆生生的应了声,立刻笑眯眯的窜上去,几乎是在同时,一道人影飞掠出人群,一把揪住要抢人鞭子的容悦,容悦定睛一看,“大哥?”

苏雅儿看着容浔,琥珀色的眼里几乎要汪出闪闪亮亮的水来,面颊绯红居然染了些许娇羞。

容浔朝袁知陌微微摇头——苏雅儿到底是南越公主,大雍朝廷都指着以南越为突破口击溃五越,这个时候跟苏雅儿对上,实在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

这情形,还真是熟悉的很。

南越公主,千尊玉贵,光是那一个身份便可以将尊严公理全部碾成渣粉。

上辈子的记忆与如今的情形重合交叠,虽然明知自己已经有些失去了理智,心底仍然不可自抑涌出悲哀失望愤怒的情绪,并任由那情绪直接控制了他的理智。

袁知陌挺直了腰,眼底火色弥漫,却是轻轻一笑,“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应该跟公主殿下说声抱歉,抱歉我们污了她的鞭子?”

第43章:生死之间

茶楼刹那静了下来。

青衫少年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冷,连不相关的看客都能感受到那清浅笑容下毫不掩饰的倨傲嘲讽,烈雪似的寒。

苏雅儿脸色一变,被这么点残存歉疚刹那间消的干净,倨傲哼了声,“你们当然不配!”

长孙晏面色一沉,身子一侧护卫似的挡在袁知陌身边,迎上袁知陌惊喜的眼,他哼了声,转过脸不肯看他。

袁知陌苍凉心里微微一暖,轻轻的道,“没事吧。”

长孙晏哼了声,“放心,还死不了。”

容悦瞅着颇为‘浓情蜜意’的一对,突然生出反派欺压正派的罪恶感,偏偏他家大哥还是万恶反派。他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容浔,却很纳闷的发现他家大哥居然在发呆。

容浔是真的发呆。

这样尖锐的袁知陌他应该没有看过,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按了按心口,心口是郁郁的让人不舒服的沉,仿佛是愧疚,又像是心疼,各种感觉交汇在一起,却让人陌生却又熟悉,又是恼人的似曾相识。

可惜他的发呆落在旁人眼里变成了默认,袁知陌微微抿唇,心里涌出一阵悲哀,这情形何其相似,一如往常般为了各种各样的琐事对立,生生的磨折了好不容易养起的感情,道不同不相为盟,不同的价值观念注定了他们只能愈行愈远,最终走向灭亡。

几乎是刹那间,袁知陌突然想通了。

就算眼前的容浔当真再度重生又如何,他何必为了他的归来感到兴奋惶惑甚至紧张,他们之间,永远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们只能站在对立的地方彼此伤害。

真傻,他刚才居然又不知不觉的习惯性挑衅,愚蠢的赌他到底在容浔心目中到底是什么位置,他居然又被容浔挑动了情绪。

他垂了垂眼,心底刚刚燃起还不甚久的火苗被理智缓缓压下去,原本还有些冷冽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甚至还有余暇朝苏雅儿笑了笑,笑容诚恳而真诚,清润大眼里全是和善的笑容,“公主殿下,真是抱歉,我一定会赔你一根上好的鞭子的,但我的朋友受了伤,能不能让我们先回去疗伤?”

苏雅儿愣住,不甚明白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人为什么突然变了脸,傻傻的点了点头。

“多谢。”

容浔回过神时便听到这些,一股焦灼不安的情绪突然涌出心头,仿佛在亲眼目睹了什么东西在被慢慢摧毁……他直觉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不然,他会后悔。

眼看着袁知陌当真扶了长孙晏准备离开,他心口一跳,脱口而出,“你给我站住!”衣袖一挥,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鞭子,是苏雅儿那根鞭子。

在众人不置信的目光中,鞭子啪啪被硬扯成几节!

苏雅儿不置信的尖叫,“容浔,你做什么!”

袁知陌怔然转头,清俊的脸在阳光下略显苍白!

容浔朝脸色煞白的苏雅儿摊摊手,俊美脸上微微也有些白,全是无可奈何的神色,“公主殿下,我好歹是个男人。”

苏雅儿震惊看看地上的鞭子,再看看苍白着脸的袁知陌,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你什么意思?”

容浔唇角微微挑起,露出有些狡黠的笑容,偏偏说不出的魅惑。他的脸对着苏雅儿,视线却是紧紧锁在袁知陌身上,“男人就得保护妻小,如果连自己妻室都保护不了,我这个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你说……”苏雅儿不置信的来回环视容浔与袁知陌,“你、你们真的……”

容浔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袁知陌,到底不敢光明正大的亲两口,只能无限贴近以表示两人关系亲密,“正如你看到的……”

“咻!”破空声突然而至!

几乎是同时,刚才还在发愣的袁知陌突然侧身往前一冲,侧挡在容浔跟前,眼看着突兀而来的长箭就要刺中他的肩膀,身体却被一股力量带着往后一转,紫色衣袂拂过脸颊,带着玉兰青桂的香气!

“容浔!”

他嘶声喊出的刹那,砰一声轰然巨响突然响起,袁知陌只觉得有一股极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容浔突然牢牢抱住他,就算是这样,巨大的气流还是将他们两个人掀飞出去,不断砸中各种东西,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惊慌失措的惨叫哭喊,电光闪间,一切都虚无空幻的像是幻境!

他最后一个意识,隐约是阿晏在叫他。

袁知陌再醒来时,四周又是一片黑暗,他第一直觉是自己的眼睛又瞎了。四周带着浓重的烟尘气,他也没法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咳了声,喉咙口里全是浓重的血腥气,吞咽的时候都带着腥甜的意味,嗓音也粗哑的不成模样。

“喂?”角落里,脆生生却满怀恐惧的声音响起,是苏雅儿的声音,“是谁在哪里?”

袁知陌用力吞掉口腔里的血腥气,“是我,袁知陌。”额头也是湿濡的刺痛,似乎是流了血,他一时间有些茫然,“我们怎么了?”

苏雅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失去意识前的最后记忆突然跃进脑海里,他看见一支箭飞向容浔,然后是爆炸,容浔抱着他……他猛地惊坐起来,“容浔!”

漆黑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

“容浔!阿晏!阿悦!”

四周连回音都没有,静的让人觉的恐怖!

“你别喊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了。”苏雅儿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受了惊,又像是在强自镇定,在黑暗中夹杂着诡秘的森冷,“其他人,好像都死了。”

死了?

袁知陌大脑像是被劈开似的裂疼,脑海里突然浮出当年那一具漆黑的棺材,棺材里毫无声息的人。他颤了颤,气急败坏的低喝,“你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容浔,容浔!阿晏!阿悦!你们答应我一声!”

苏雅儿又不再说话了,四周静的出奇,袁知陌撑着手臂急急起身,刚刚站起,小腿钻心剧痛,痛的他踉跄了下不由自主往地上一跌,正好趴上一个软软的东西,还带着体温,却一动不动的,连声闷哼没有发出。

袁知陌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汹涌而来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湮没!

死人!

全身血液骤凉!

不对,容浔不可能这么容易死的!

他用力吞掉喉咙口的血腥气,抖颤着手去摸身下软软的尸体,摸到浓重的血腥湿润,摸到不规则蜷缩着的手臂,摸到那人腰腹间刺的木桩,最后摸到一张,陌生的脸。

全身重负刹那散去,他颓然跌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全身已经汗湿。

不是,不是他认识的人!

面对一个陌生人的尸体,他应该感到惋惜,心里却隐秘的生出庆幸,甚至愉悦。

第44章:风起云涌

几乎不到一个时辰,东市茶楼炸成废墟的消息已经四散开来。

闻讯赶来的苏克哈震惊看着面前已成废墟的茶楼,随即暴跳如雷的拽住离他最近的人,“赶紧给我救人!我阿妹还在里面!”

“滚开!”那人不客气拨开他的手,冷沉清俊的脸上如同笼了层冰,胸口伤口已经结痂,但因为没有裹上的缘故,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挥开苏克哈,他头也不抬,继续搬着破碎的木板!

苏克哈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发火,身后有人诧异出声,“长孙,你怎么在这里?”

容隽惊诧看着一身狼狈的长孙晏,他是听说容浔、苏雅儿陷在茶楼里而匆忙赶过来的,一个是铁板钉钉的藩王,一个南越公主,都是尊贵要紧的人物,无论哪一个出了差池都是顶天的大事。

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祥预感,他厉喝一声,“长孙!”

“他在里面。”长孙晏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再度低头拾捡木头。爆炸的威力实在是太过强大,二层茶楼都被轰的几散,根本没办法从外面看清废墟下的情况,现在所能做的,只能靠人力将废墟慢慢清理。

不用长孙晏明说,容隽脸上血色褪的干净,一股钻心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伴着绝望与深切的恐慌——清平在里面!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废墟,倏地打了个激灵,冲着四周那些还在发傻的人厉声大吼,“还傻着干什么!还不救人!”

苏克哈看着在废墟前忙碌的容隽,琥珀色的眼瞳里迅速滑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深沉光芒。

一顶车轿慢慢从废墟后走过,轿帘微微一掀,皇长公主皱眉看着废墟场中灰头土脸的容隽,叹了口气放下帘子,朝对面的人苦笑,“这孩子,到底不成大器。”

对面那人温声道,“可他是皇长孙。”

皇长公主摇摇头,“皇长孙又如何,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性,或许他只能做个皇长孙。如果当初不是你……”她掩住口,美丽脸上滑过一抹疲惫,“只可惜苏克哈跟容悦不在里面,世事当真不是十全十美,下次再找这样的时机,怕是要难了。”

对面那人顿了顿,半晌才叹道,“操之过急了。”

“上次帖儿命人当街行刺容浔已经做的莽撞了,他还动用了我埋在定熙的暗线,容浔命人卖了他在京都里的所有房子,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了,我不能等着他找上门来。”皇长公主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只可惜这次消息来的太晚,我这边准备的火药不多,否则也不需要在这里提心吊胆,真希望这次能一劳永逸,我真的是折腾的累了。”

“其实真的不必如此,那个传言也许只是传言而已。”

“就算是传言也不可以!”皇长公主脸色一正,神色凌厉,“这天下必须在我们手里,我不能冒一丁点的险!”

对面的人又沉默良久,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我当初真的就不应该告诉你。”

“炸成了废墟?”

厚重的幕帘后低沉苍老的声音响起,文景帝慢慢抚弄着身下赤裸少年,干枯的手指从少年光滑柔润的肌肤上滑下,像是在抚弄着上好的精致瓷器。少年乖顺伏在他的怀里,只是偶尔微微颤栗,却紧紧抿着唇压抑着声音,别有一番让心怜的韵味。

内侍头也不敢抬,“睿郡王跟苏雅儿公主都在里面,听说袁家三公子也在,皇长孙殿下已经赶过去了,但据探子回报,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怕是凶多吉少。”

“袁家那小子也在,当真是可惜了些。不过皇儿这次下手当真够狠了些。”文景帝声音听不出什么意味,“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子殿下昨日便去了青山寺礼佛,禅门一日紧闭,不曾见人出来。”

“哦,是么?那就好。”文景帝笑了笑,抚弄着少年的手慢慢往下,突然一把握住少年脆弱的部位,少年身体痉挛似的微微一颤,嘴唇咬的快要出血,怯生生的抬头,眼里朦胧着水润光泽,显得格外可怜。

这副模样很容易激起男人的征服快感,文景帝也不例外,苍老眼眸里眸光加深,“晏几,有没有说过,你跟袁家那小子其实有些像。”

“我只是一个小倌,哪里能跟袁家公子相比。”晏几柔声道,“但若是因为此才能服侍陛下,是晏几的荣兴。”

文景帝哈哈大笑,稍嫌用力将少年的腿扯开,深深一撞,人体撞击与粗嘎的喘息与清腻的呻吟交织在一起,缓缓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袁知陌撑着手臂慢慢坐直起来,不再盲目乱喊。他现在已经能看清四周轮廓,看来他的眼睛应该是没有问题,只是因为这里太暗了。这里应该是在废墟下面,但机缘凑巧他们居然没被压趴,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慌忙的情绪,努力开始回想当时情况。他现在不能乱,乱了只有死的更快。

容悦跟阿晏两个人都是靠近门口,他们两人身手好,别人逃不出去,他们应该还是能逃出去的。即使逃出去一个,也会立刻找人来救他们,况且苏雅儿还在这里,南越公主的身份尊贵,朝廷不可能不管她。

现在的问题是,容浔在什么地方。

他记得是有一支暗箭射过来,他想替容浔挡,但容浔扑到他跟前,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支箭可能还是容浔挨了,再然后爆炸,但他最后的意识都是容浔跟他在一起的,他既然在这里,容浔不可能离他很远,不可能没听到他的喊声,除非……

将最糟糕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了口气,冷静的道,“苏雅儿,你手边有没有火折子或者火石,我要找找容浔,他可能晕过去了。”

寂静中苏雅儿的声音隐约带了点笑,“可能么?你想的真好。拜托你,如果我死了的话,你帮我转告我大哥,一定要带我回南越。”脆生生的声音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完全没有甩鞭子时的凶悍泼辣,隐隐带着些绝望的意味,“把我葬到阿爸阿妈身边,我想阿爸阿妈了,大雍哪里有我们南越好。”

袁知陌眼皮一跳,“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没有火折子,只有这个了,还是你们那个皇帝陛下赏赐的。”苏雅儿没再说话,随即便是衣料窸窣的响声,然后袁知陌便看到东南角有些微微发亮,碧绿的荧光滚了出来,映衬着少女惨白的手腕,了无生气。

第45章:君子不立危墙

袁知陌心里一跳,撑着身体踉踉跄跄的走过去,不算远的距离,他却仿佛犹如天南地北,开始受伤的小腿还能感觉到钻心刺痛,到最后已经没了知觉,约莫是麻木了。好不容易蹭过去,借着夜明珠的光芒,他定睛一看,心口一紧。

苏雅儿就躺在那里,身上严严实实的压着些什么,只露出胳膊跟头,小巧秀雅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琥珀色的大眼绝望睁着,只是在看见他过来时稍微动了动,闪过一点希冀光芒,随即黯淡下去,“你走吧,我出不去了。”

袁知陌皱了皱眉,毫不迟疑的弯腰捡了夜明珠,然后,转身就走。

苏雅儿没想到袁知陌当真就这么走了,呆了呆,当看着那抹荧光越来越淡,黑暗愈来愈浓,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终于相信这人拿了她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光明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被人抛下的绝望与恐惧刹那间又涌上心头,汇做无穷无尽的愤怒,她脱口而出,“混蛋,你是懦夫!大雍人都是见利忘义的懦夫!”声音里隐隐夹杂了哭腔。

嗤!

伴着一声轻响,跳跃的细小的但又无比耀眼的光亮陡然一亮!

寂静里有人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轻松,“我们运气不错,这里不仅有火折子,还找到了一根蜡烛。你稍微忍一下,我来看看能不能把你拉出来。”

苏雅儿怔怔看着灰头土脸的少年握着一根小小的蜡烛慢慢挪过来,他脚步踉跄不稳,白色稠裤上有一团一团的血色污渍,衣服也脏的不成模样,但烛火之下,少年眼睛亮的惊人,闪耀着温和冷静淡然的光芒,仿佛在他眼底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他们不是在废墟下艰难求生,而是在后花园里闲庭漫步,让人不由自主也跟着心安了。

袁知陌蹲下身,将那颗夜明珠塞进苏雅儿的手里,“这是御赐之物,最好还是不要弄丢了。”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费力搬苏雅儿身上盖着的石块,借着烛火光亮,他差不多确认那应该是茶楼的窗户跟砖石,幸亏这家茶楼是半砖石半木头的结构,爆炸虽然猛烈,但因为砖石的坚固,还是形成了一些死角。他们命大,居然被气流卷到这个靠窗户边的死角。

“你怎么还在这里?”

袁知陌头也不回,额上已经出了薄薄的汗,含糊应了声,“嗯?”

苏雅儿看着身前忙碌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的说不出什么感觉,不知为何全变成了怒气,“你怎么不去找他!他可能在别的地方等着你救,你在我这里耽搁的时间越久,他死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不要你假好心!我不要你们大雍的可怜,我是草原上最尊贵的鸟儿!我不要你们的同情……”

声音戛然而止。

袁知陌的手轻轻搁在了她的头上,像是在对付一个撒娇任性的孩子一样,温柔宠溺的揉了揉,“唉,别怕,我们都会没事的。”

苏雅儿眼眶微微一热,大声道,“我才没有怕!我是要上战场的人,我要替阿爸阿妈报仇,我要夺回我们的家园!我不要再做你们大雍的傀儡!”

“很好。所以你要坚持下去,不能给你阿爸丢人。”袁知陌安然答着,抽空看向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仍然微怯还怒的少女,眉眼间是平日里不曾在意的稚气,由于是草原部落的缘故,五越人的长相都看起来来比年纪大一些,他居然的的他记得苏雅儿比他还小两岁,今年不过十五,还是个孩子呢。

他忍不住想笑,他今天居然跟个孩子计较,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直起身,试图抱起那根最粗的木柱,却发现重的惊人,以他的力气根本挪不动。他低下头查看苏雅儿已经露出来的下半身,从外观上看居然没有什么多惊人的伤,他思索了片刻,拣起一根他所能找的最粗的木棍,慎重看向苏雅儿,“还能动吗?我没办法抱动这柱子,我待会找根棍子把它撬起来,你可能需要自己挣扎出来。但是你得知道,如果我松手之前你都不能挣出来,你会被再压一次,你可能真的会死。”

苏雅儿脸色又一阵白,惶然摇头,“不要不要!不可能的,我动不了了!”她已经被压了很久,她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没有办法挣脱的!

“你想就这么死在这里,还是想试一试,或许能活下去?苏雅儿,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能进来,等是没有用的,我们不能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袁知陌声音一顿,眸光里掠过一些复杂的光芒,微微一怔仲。

他居然在劝说苏雅儿,真是荒谬,他何尝不是同样畏惧未知的挑战,重生这么久,他甚至都没有想法去改变容浔,从头至尾,都是一谓的退缩逃避,似乎逃的远远的,就能掩耳盗铃,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可是,如果连他都不肯立,又有何人去改变上辈子那些祸事?

他豁然开朗。

几乎是同时,仍含着几分怯怯的声音迟疑开口,“那我,试试。”

袁知陌心口一松,轻轻一笑,撬棍放在巨大的方柱下,猛地用力,“起!”

不知是他的力气太小,还是苏雅儿没尽全力,苏雅儿小小的挣扎了下,哭道,“没用,我出不来!我做不到!”

袁知陌手臂微颤,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快!”木棍因为受力过猛已经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骨骼也在发出尖叫,手心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滚滚渗入木棍中!

“我做不到!”

“想想你阿爸阿妈!”

苏雅儿一呆,眼前浮现阿爸阿妈骑着马一前一后奔入战场的场景,可是阿妈也死了,赤身被那些男人压在身下,阿爸的头颅被那些人砍下,被当作蹴鞠的球被人踢来踢去……

她惨嚎出声,身体像是有自我意志,整个人如同灵巧的小兽般猛地从立柱下窜出来!

几乎是她窜出来的同时,袁知陌手中木棍砰的一声断裂,立柱重重摔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冲过来,他往前一扑牢牢护在苏雅儿身上!

立柱坠地的重量带起了一阵地动山摇,四周都开始晃动,哗啦呼啦的巨大声响里,不断有碎石木屑从头顶上砸下来,砸的人全身都疼,可就是在这样杂乱复杂的环境里,他近乎敏锐的听到一声极低的喘息,有人在喃喃的骂,“又怎么了!”

那声音低沉而疲惫,似乎正处在极度痛苦中,又是那么熟悉!

全身紧绷的力气倏地一散,他用尽全身力气抬头,嘶声道,“容浔!”

哗啦哗啦碎裂声慢慢小了下去,晃动也慢慢止歇,蜡烛早就灭了,只有苏雅儿手心里的夜明珠还闪着光亮,映出正前方一个并不算很大的洞,洞口刚才被东西挡着,现在这么一晃,倒是露了出来。

“容浔!”

不知过了多久,洞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明明那般轻,落在袁知陌耳里却是极重,熟悉的嗓音里还带着笑,“没事,活着呢。”

第46章:悍然宣言

简简单单五个字。

刹那间,沧海桑田。

袁知陌仿佛被这五个字击中了穴道,全身又软又麻,放松欢喜激越种种情绪在身体里打转,虽然一直告诉自己容浔一定活着,但说不怕却是不可能的,他想说话,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就这么张着嘴,灰头土脸,看起来何其的傻。

“你还傻着做什么,还不起来?”脆脆声音陡然响起。

袁知陌这才想起自己还趴在苏雅儿身上,赶紧抖落身上的碎屑砖块,手忙脚乱的爬站起来,歉然道,“对不住,莽撞了。你没事吧。”

苏雅儿定定看着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少年,他刚才及时护着她,所以碎片乱石全部砸在他的身上,看起来更加狼狈,可就算这样,他的眼睛却亮的惊人,在黑暗里几乎闪若星子。眼里蒙着一层软软的水润,氤氲了眸光里坚定,反而显得那般动人心魄。

是为了容浔?

她的视线往那个洞里落了落,眼底掠过一点复杂光芒,不可否认,她现在甚至有些嫉妒容浔,能让一个人为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撑着手臂试图想坐起来,袁知陌赶紧去扶她,她看着伸过来的手,微微迟疑片刻,一反手,反而握住了袁知陌稍显冰凉的手。

感觉到女子冰凉柔软的掌心,袁知陌脸色瞬间有些尴尬,他此生唯一紧密接触过的女人不过娘亲跟知昀,苏雅儿算是唯一的特例了。但转念一想事急从权,这个时候拘泥这些好像有些小气了。

苏雅儿费力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惊喜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受什么大伤,刚才应该是命大卡在死角。

袁知陌着实松了口气,“你好像也没受什么伤,这样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下去看看容浔。”被个女子牢牢握住的感觉到底有些怪异,他慌不迭就要抽手,但左手被苏雅儿牢牢抓住,却是挣不开。

他诧异抬头,昏暗里苏雅儿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看起来无比可怜,他心里一软,“你别怕,我们就在下面,这么久了,外面的人应该也要过来了。”

苏雅儿抿了抿唇,目光在那个洞里落了落,固执摇头,“你不能下去!你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而且你看看你身上的伤,你下去会死的!”

容浔声音随即追到,居然比刚才还高了些,“小陌儿你受伤了?”

袁知陌一愣,低头看自己,昏暗的光线中他根本看不清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全身也是虚虚发麻,也感觉不到痛,他动了动手脚,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我没事。”

“小腿贯通伤,肩胛受伤,头部受创,还不算你身上零零碎碎的皮外伤,你这叫没事?”

“袁知陌!”容浔声音一厉。

袁知陌愣愣低头,还是看不出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男人,我真的的觉得没事。”

“那是因为你受伤太重了!”苏雅儿根本不容许他反驳,“你以为以你现在的状况可以下去救人?你知道下面有什么?你不要命了!”

袁知陌被苏雅儿的尖锐惊的怔住,不明白刚才还哭天喊地的小姑娘为何变得如此凶悍,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容浔打断,“小陌儿,我没事,你下来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寂静里,容浔的声音里带着点笑,似乎真的没事。

袁知陌侧耳听着,眉头却轻轻一皱,“真的没事?”他侧过头,朝苏雅儿轻轻笑了笑,却异常坚定的将自己的手从苏雅儿手里抽出来,想了想,他解了身上的外衫,牢牢披在苏雅儿的肩上,低声说了一句。

苏雅儿脸色一变,琥珀色的大眼全是不置信!

“当然没事,我是什么人,能有什么事?”容浔半天才回答,唇角轻轻勾了勾,他这辈子还没这么落魄过,说句话都得蓄蓄力,不过他真的得感激刚才那一阵震动把他惊醒,不然恐怕他死的都稀里糊涂,他轻轻喘了声,费力将声音调整出轻松带笑的语气,“我就是累了,稍微再躺一会,我要是被你救了,岂不是很没面子?你陪着我说说话就好……”

话音戛然而止,不寻常的寂静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皱眉睁开眼,骇然看着一个黑影略显笨拙的攀着什么慢慢往下滑,动作一点也不行云流水,甚至有些狼狈难看!

心口倏地涌出一种热烈甚至酸软的感觉,这感觉陌生却又有那么一点熟悉,似曾相似。但再似曾相识的温软情绪也不能压制住睿郡王的怒气,“他妈的你下来干什么……哎,小心,那边有桌腿!”瞟见那黑色人影在半空中犹如踩钢丝的惊险动作,心里一抽,急急的道,“往后往后,哎,对,就是那里……”

好不容易等人安全落地,睿郡王浑身一松,讶然发现自己居然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由叹了口气,这不生生一出把死人吓活过来么。他苦笑,“你下来是想吓死人么?”

“说什么呢!”袁知陌微微有些恼,快步往容浔身边挪。这里虽然是地底,但居然比上面还亮点,可能是伙房的缘故,那边灶台里还亮着炭火,不时披剥一声脆响,居然颇为热闹。

容浔等人挪到跟前,定睛一看,脸色立刻变了,“你这一身伤怎么回事!你给我坐着别动!”刚才听苏雅儿说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如今一个几乎半身是血的血人往面前一站,如果不是确认这人真的是袁知陌,他几乎也要认不出了!

袁知陌却根本不理他,低头仔细查看容浔的伤势。

因为气流灼烧的缘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尤其是后背到大腿的那部分,通红起泡的皮肤从破衣里露出来,看起来分外惨烈。但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刺进他后背的长箭,箭杆已经断裂,只有顶端黝黑的箭头还刺在肉里,不断有鲜血从里面渗出来,地上都湿漉漉的一大片暗色,根本不知道到底流了多少。

容浔勉强笑了笑,“我最丑的样子都给你看到了,你可不能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一大滴微热的泪水啪嗒一声滴落在他的脸上,他一愕,逗趣的话通通说不出了,他苦笑了下,小陌儿为他哭呢,若是换在平日,他铁定要欢喜的跳起来。只可惜,他现在别说是跳起来庆祝,连高声叫两声都做不到。

到最后,只有很无奈的叹息,“我让你别下来的。”

“然后让我在上面一直等到你死?”袁知陌迅速压下眼泪,平静的深吸了口气,一低头快速咬破自己的指尖,深深吸了一口,随即低头,将嘴里含着的半口血渡进容浔口里。

容浔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要反抗,但因为大量失血根本没办法反抗,很快就被袁知陌硬生生的抵着舌尖喂下几口,血气蔓延在口腔里,不知是喝了血还是别的缘故,精神居然稍微振作了些。

袁知陌撕了衣服裹好自己的伤口,安然而冷静的道,“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第47章:残花败柳

容浔一愣,旋即滑稽的扯了扯唇,“就这么几口血你就这么把我买了,我还真不值钱。”

“你本来就不值钱。”袁知陌平静眼底滑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都残花败柳了,我不嫌你你该偷笑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探容浔腰侧。他记得容浔都会随身带些疗伤的伤药,当务之急,得帮他止血才是。好不容易摸到小小的圆瓶罐,他一喜,用力一拽,撕拉一声轻响……

袁知陌身体一僵,手里半块颜色不明的布料瑟瑟发着抖。

——他实在是太过高估了容浔破破烂烂的衣料,刚才用力过猛,自腰侧到膝盖的部分衣料,居然全被他扯了下来,跟后背的惨不忍睹不同,正面居然没受什么伤,在黑暗里都显得荧光粉润,仿佛笼着淡淡的玉色,看起来,娇柔脆弱的很。

容浔低头瞥了眼,很是惭愧的咳了声,“我真的很抱歉,给你看了它这么不精神的一面。”

袁知陌薄薄的面皮倏地火烧火燎,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傻傻的呆看住了,慌忙跳站起来,却不知绊到什么,脚跟一滑砰的往前面一倒……

容浔立刻发出一声痛苦欢乐的低吟,“哦,小陌儿!”这摔的位置实在是太巧了,后背是水泡被挤破火烧火燎的痛,前面是柔软到欢愉的极致触感,这其实是想让他成为花下鬼吧……

袁知陌又羞又窘,慌忙挪开脸,嘴唇一不留神擦过一个柔软微硬的物事,那物事立刻很活泼的弹跳了下,差点戳到了他的眼睛!

容浔赶紧无比哀怨无比无辜瞟了眼过去,“我没动。”

言下之意,这些都不是我的错。

袁知陌清俊脸上登时一阵黑气上涌,嘴角抽了抽。论理来说容浔确实没做什么,可是如果把这责任全部摊在自己身上,怎样想都觉得憋闷。他冷着脸爬坐起来,有些郁闷的脱了件长衫搁在容浔腰侧,眼不见为净。

容浔无限同情的瞥了眼自家太过争气的兄弟,再看向身边还在耳垂通红的少年,昏暗里少年微微垂着头,嘴唇粉红湿润,看起来是那般柔软……他痛苦低呼了声,干脆闭上眼,“哦,小陌儿,你其实是想害死我是不是?嗯!”

后背一阵撕裂似的刺痛,他痛的闷哼了声,大滴冷汗立刻滚落额头,下意识揪住身边的木头。

“忍着点。”袁知陌猛地使力,将深嵌入骨肉的箭簇用力拔出,昏暗泛着幽蓝的箭尖让他脸色微变。

容浔疲惫垂了垂眼,全身力气快要散了,“别费力了,那些人存心是想要让我死的。”话音未落,后背刺痛的伤口处立刻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吻上,强烈的吮吸感伴着肿胀似的刺痛,他的脸色变了,用力挣扎,“你疯了,有毒!”

“那又怎么样?”袁知陌一把按住容浔肩膀不让他乱动,用力吮吸伤口里的血液,腥甜的血气让他意识有些晕乎,直到血液似乎不那么红了,他迅速掏出两颗丸药,一颗自己含了,一颗硬是塞进容浔口里。

容浔将药一口吞下去,轻轻笑了声,声音里掩不住的疲惫,“又是你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你就不怕毒死我?”

“死了我赔你一条命。”袁知陌揉了揉发晕的脑袋,迅速将刚才从容浔怀里摸出来的药粉均匀洒了上去,再撕了衣料充当绷带牢牢裹住,一系列动作快而俐落,容浔不由侧目,“你以前学过?”

袁知陌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容浔,清澄目光里含着些看不懂的复杂意味,“容浔,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容浔长眉微微一挑,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跳,费力撑着身体定定看过去,许是毒血被吸了不少的缘故,他如今的精神居然好了不少,“我应该知道些什么?”从相识起开始,他总感觉小陌儿心底有一个未知的地方是他从来不曾探知过的,他这么问,是想向他坦然么?心底一阵微微激动,长长凤眸里全是璀璨的亮芒。

袁知陌定定看着,嘴张了张,最后确实轻轻一笑,“哦,没什么的。”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在容浔看不到的地方将绷带结结实实的打了个结,左绕三圈,右绕三圈,形成一个灵巧却独特的圆弧。

就算他真的是以前那个与他相爱相伤了十年之久的容浔又如何,都过去了。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容浔愿意为他死,他是真的爱他的吧。

那样就够了。

袁知陌微微一笑,再用剩下来的药粉替自己腿上上了药,毕竟自己是如今唯一的劳动力,他必须要保持体力。不可否认,定熙王府的药果真是好药,他刚才还觉得酥酥麻麻的腿居然有了点痛感,会痛也是好事。

旁边的视线依旧灼灼,他一抬头,瞧着旁边满脸抑郁的男人,比之刚才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个样子是好太多了。

心里一松,虽然四周混乱脏黑,袁知陌只觉心里满是欢喜愉悦。他突然一倾身,轻轻吻上容浔微白的唇瓣,很是温柔的触碰,一触即收,却让容浔微微一僵,眼眸异乎寻常的亮了起来,

如果他如果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可以现在死了算了。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腆着脸道,“不够。”

“胡闹。”袁知陌脸上微微一红,伸手将蠢蠢欲动的容浔推躺下去,“你在这里歇着,我上去看看苏雅儿。”想起自己跟容浔的动静说不定被苏雅儿都听的一清二楚,脸上倏地更热。

容浔满腔激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的干净,眼里泛着危险寒芒,森森的道,“我都要死了,你居然想抛下我去见别的女人!”

“我不是帮你包裹好伤口了么?我就是上去看看,”袁知陌哭笑不得,“苏雅儿毕竟是个姑娘家,这么个景况,她也是会怕的。”他环视了下四周,四周空空旷旷,也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空气比上面还要好些,四周又有立柱撑着,他想了想,“这样吧,我去把她接下来。”

容浔脸色一黑,“不准!”

袁知陌淡淡瞥了眼过去,眼神里满满都是‘你是小孩’的无语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这里等着。”

容浔哼了声,咬牙看着袁知陌当真顺着那根细长的鞭子慢慢攀了上去,那人影依旧笨拙狼狈,但他却觉得这么好看。看着那纤细的人影逐渐消失在洞里,他唇角忍不住勾了勾,黑暗里眉眼弯成月牙,带着志得意满的满足,像是偷了腥的狐狸。

误打误撞啊。

这次不管是谁想杀他,他容浔一定感恩戴德,一定要留他个全尸!

头顶上突然响起一声惊叫,“苏雅儿!”

容浔脸色异变!

第48章:我杀了他

容浔咬了咬牙,快速套上袁知陌刚搁在他身上的长衫,一撑手臂身形一纵跃起,以让人惊骇的速度迅速冲入窄小的洞口,刚刚跃上,迎面一道鞭风直接甩过来,鞭风凌厉异常,带着凛然的煞气!

他也不敢当面为敌,身形一转险险避开鞭子,昏暗的光线几乎让人目不能视物。只知道两人缠斗在一起,一人使鞭一人空手,其中一人应该是苏雅儿,那另外一个人是谁?当然,这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小陌儿!”

角落里有人急促低应了声,“我在这里。”

容浔一个跃身直接掠过去,手一勾就将那个冰冷的熟悉身体搂入怀里,登时松了口气,“让你别上来你非要上来,待会教训你!到底怎么回事?”

袁知陌急急摇头,“我不知道,我一上来就看见有个人影窜了出来,苏雅儿是为了救我!现在怎么办?”

容浔皱眉看着前面混乱的战局,光线实在是太昏暗了,以他的眼力也只能看见交错在一起的两道人影,尤其是苏雅儿手上那根鞭子,威力颇大,贸然冲上去只会被波及。但不到片刻功夫,刚才还凌厉的鞭风稍弱,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你在这里等着,不等我喊你不准出来!”容浔提身一纵,手腕及时一扣揪住快要袭到他脸上的鞭子,猛地一使力将苏雅儿拉过来,往袁知陌方向一推,“在旁边待着,别碍事!”

苏雅儿被他推了一愣,立刻明白过来,顺手抽出自己藏在靴子里的小匕首递给容浔,“给你!”一边说着就往旁边一站,帮忙掠阵。

容浔也不客气,匕首藏在手间立刻贴上那黑衣人,他现在状况不佳,根本不是与那人拼耐力的时候,只能速战速决。那黑衣人吃了几刺之后也学了聪明,总是在他贴靠上来之前及时抽身,手上动作却毫不迟疑,全部都是往他的痛处招呼,不过几招功夫,容浔已经汗流浃背,后背钻心刺痛,意识也不由自主有些涣散。

他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人的身手绝对不亚于他,而且似乎很了解他的身法习惯,如今他身上有伤,基本上完全是靠感觉,在灵敏度上远远逊于这个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藏在这里?

旁边突然一阵刺溜声响,耀眼的火色将狭窄的空间瞬间照的亮起,袁知陌手里举着用衣服兜成的火把,心急如焚看着场中的人影!

黑衣蒙面人似乎吃了一惊,下意识往后一掠,容浔精神一振,瞅准那人后背空门,匕首横握在掌心立刻毫不留情的刺过去!

血花飞溅!

黑衣蒙面人身体一僵,急怒之下一掌拍过去,容浔侧身一让,但还是被他拍中肩膀,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痛的他闷哼了声,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一步半跪在地上,一口腥甜喷出。

那黑衣人动作微不可见的微微一僵,但也只是一僵而已,毫不迟疑旋身就往下面窜!

他窜的速度快,一直守在一边的苏雅儿鞭子速度更快,她低斥了声,鞭子已经绕上了那个人脖颈,猛地一甩,那人踉跄了下往地上一扑,再也不动了。

容浔呕出一口血,急急指着地上那个人,“快,别让他死了!”

袁知陌却根本顾不得那人,疯也似的急急扑到容浔跟前,不知所措的看着不断呕血的容浔,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是苏雅儿一把拽起那人,摘下那人蒙面的面纱,还是迟了一步,男人七窍流血,奄奄一息,显然已经服了毒药。

容浔借着袁知陌的撑扶直起身,定定看着那个模样寻常的年轻男人,凤眸渐渐生出寒冽冰冷的芒色,全身泛着肃杀冷冽的气息,“高虎,为什么?”

袁知陌一愣,旋即醒悟过来,有些心疼的紧搂住容浔。他是知道隐卫在容浔心目中的地位,这些人都是容浔亲自挑选出来的,虽然主仆,但他们更是在定熙高原上共同成长起来的孩子,一同挨过骂一同猎过狼,这情意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主仆可以涵盖的。

年轻男人七窍里缓缓往外出血,年轻眼眸里微微露出悲痛,他大口喘着气,“主子,对不住。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可是……可是我没办法!”

苏雅儿诧异来回环视,不置信的惊呼出声,“是你的人!”

“是谁?”容浔咬牙。

年轻男人身体一阵痉挛,脸上露出奇异恍惚的笑容,嘴唇翕了翕,血沫不断从口里逸出,“主、主子……对不住……我不能说……我真的喜欢高原上的日子……”身体又一阵猛烈的抽搐,他身体一僵,再也动不了了。

容浔怔怔看着高虎的尸体,看着高虎后背刺着的那把匕首,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大量的血还是从那里渗出来,很快就浸润了一大片。

跳跃的火花里,鲜血刺目!

“我杀了他。”半晌,容浔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袁知陌骇然看着容浔恍惚的神色,情知不好,一把捂住容浔的眼睛,“容浔,跟你没关系!是他先要杀你的!”

容浔软软依偎在袁知陌的怀里,苦笑出声,“可是最后,还是我杀了他。他本来有机会杀我的,但他没动手。”

剧烈的疼痛伴着揪心的疼痛,他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袁知陌惊恐大喊,“容浔!”

苏雅儿小心翼翼的绕过那堆好不容易生起的火堆,将捡来的木柴慢慢加入火堆,他们已经全部挪到了下面,跟上面比起来,下面至少空气流通些。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用衣服隔着的帷幕,帷幕那边一坐一卧的两个人影看起来很清楚,“怎么样了?”

“还在发烧。”袁知陌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疲惫。

苏雅儿咬了咬唇,“你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待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到时候一定会没事的。”

“嗯。”袁知陌苦笑了声,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进容浔口里,这是他们在一个客人身边找到的水囊里最后剩下的水了。他晃了晃空空的水囊袋,眼底露出一点绝望。

中毒,重伤,心力交瘁,各种问题同时爆发出来,容浔的脉搏已经越来越弱了。

容浔再这么下去,绝对撑不了多久的。

第49章:抽抽

妖界新攻略

花弧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小人物。

二流院校的学生,二流学生,设计些二流程序,赚些不多不少的钱,日子悠哉哉的过着,小人物么,挺好。

直到那一天,他搬进了那栋万恶的公寓,直到那只妖妖娆娆的九尾狐妖妖娆娆的跳上他的床,斜眼微挑,“东西交出来,不然吃了你。”

花弧眼睛亮了,小心翼翼的跟九尾狐大爷商量,“爷,等我肥了,您再吃吧?”

谁说怀璧其罪,谁说有宝贝一定受罪,谁说忠犬一定是笨的,谁说忠犬一定受欺压的,瞧他,放长线钓大鱼,不是勾搭来了一只漂亮的狐狸媳妇,还成功创了妖界新攻略?

那谁谁,要来妖界旅游的,赶快来报名,八折优惠!

话说,这文要是开了,有人要看么?????

第50章:酒精退烧

“怎么那么弱啊,”苏雅儿托着腮咕哝,视线在帷幕那边落了落,“我还以为未来的定熙王会很厉害来着,没想到他真的跟阿哥说的一样,只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不过话说回来,他刚才那几下还是挺凶猛的。刚才那个真的是他的人?既然是他的人为什么要杀你?我在上面那么久,都没感觉到那个人存在,你一上来,他就窜出来了。”

袁知陌敏锐抓住最后一句,掀开帷幕走出来,“你说他是想杀我?”

“嗯,他想杀你。”苏雅儿认真的道,“只想杀你,他对我跟睿郡王都没有杀意,我能感觉的出来。但是我很奇怪,既然他想杀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动手呢,他当时可以很轻松的解决你的。”

袁知陌沉默了会,转而看向昏迷不醒的容浔,容浔在昏迷中也不甚踏实,眉头皱的死紧,“或许,他想先让我救容浔。”

“为什么?他不都已经背叛了睿郡王?为什么要让你救他?”苏雅儿连珠炮似的发问,问的袁知陌一时间哑口无言,手里木柴啪嗒一声炸开,炸出点点火星,苏雅儿赶紧丢开手,琥珀色的眸子在火花掩映下格外的亮,“所以我不喜欢你们大雍人,弯弯绕太多了,永远有那么多心思,如果不是阿哥坚持认为你们可以帮我们,我才不会过来。”

“人心是很复杂的,这个世上也不是除了黑就是白,”或许,他能约莫明白高虎的心思,左右为难情义难两全的煎熬,实在是非常人可以承受的。

挑了根柴火准备再去找找有没有水之类的东西,一抬头看见苏雅儿当真在那边认真思索了,他不由失笑,“你还是按照你的想法来吧,你别理我们这些喜欢弯弯绕的大雍人。你们那样真的很好。”

“我估计我也想不明白。”苏雅儿耸耸肩,“你别找了,我刚才都翻了一圈了,也没找到水,倒是酒找到一堆,我刚才都喝了一盅了,你要不要来点?”

“不需要了。”话一出口,袁知陌猛地站直了身体,“酒?”

容浔迷迷糊糊的被袁知陌摇醒,他的意识还不怎么清楚,漂亮的凤眸里少了平日里的明亮锐利,蒙了一层水润,漆黑的眼眸越发光润柔和,因为不舒服,紧皱的眉头与紧咬的牙齿微微颤抖,半晌视线才微微聚焦,低低喊了声,“陌。”

熟悉的称呼让袁知陌心里一酸,上辈子容浔便爱这么唤他,亲昵却又坦然。他应了声,软声低道,“容浔,你在发烧,我只能用酒帮你降温。”他顿了顿,看着容浔周身泛起的水泡,这些水泡平常碰着都会疼,沾了酒恐怕更疼的厉害,可是现在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伸手将容浔额前碎发掠开,“可能会有些疼。”

容浔唇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费力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见袁知陌一脸迷糊,他唇角翕了翕,以一种微微颤抖的微弱气流声道,“疼了你就亲我。”

袁知陌一愣,一颗心又酸又软像是泡在酸水里,他撇开脸,揉了揉微微发热的眼眶,恼声低道,“这时候还占我便宜,到时候疼起来,可不能叫。”

容浔弯了弯唇,以一种乖巧却信任的眼神看着袁知陌。

袁知陌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将容浔身上破碎的衣服撕开,动作就算是再轻,不可避免的又碰裂了些水泡,容浔低嘶了声,面部肌肉微微抽搐,额头有大滴冷汗滑落,显然是在强行压抑着痛苦。

现在就痛成这样,待会酒水上去该痛成什么样,袁知陌几乎是不敢想象。

若想用酒水降温,一般来说只需要摩挲颈部、肘部、腹沟处几个大血管窜行的地方就可以了,但这几个地方又是人体极其敏感脆弱的地方,到时候酒水加上水泡,到时候得痛到何种地步?

袁知陌的手微微颤抖,有些犹豫,“要不,我们再等等,或许待会他们马上就会下来的。”

容浔勉强睁开眼,微声道,“别等了,等他们下来,说不得我都要烧成傻子了。”他停顿了好一会,勉力道,“我忍的住。”

酒水的浓烈香气在窄小空间里弥漫开来,袁知陌狠心按下去的时候,容浔身体不由自主一颤,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紧紧咬住牙关,偶尔间泄出一点呻吟,随即便被压下去。

袁知陌脸色煞白,手上动作却不停,“你叫出来,别忍着。”

“有别人在。”容浔喘息低道,勉强笑了笑,“不能给你丢人。”

空气沉默到窒息,几乎空气中都能感受到与疼痛对抗的煎熬,的外面传来几声跺脚声,苏雅儿急促低叫,声音里全是恼,“我上去就是了,我捂住耳朵不听就是了,你叫你的嘛!”

紧接着便是咚咚几声响,苏雅儿真的躲上面去了。

袁知陌回头看了看,咬了咬唇,眼底掠过一抹毅然。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倾身吻上容浔干枯起皮的唇瓣,温柔的吮吸辗转,将酒液渡过去,试图将他的注意力转移一些,手上涂抹药酒的动作却不停,一吻间歇,两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

容浔唇角勾了勾,却已经痛的没力气说话了,袁知陌不停擦抹酒液,不时渡酒过去,等好不容易忙完,容浔身体一软,支撑的精神一泄,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袁知陌喘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湿透。

好不容易收拾完现场,再把衣服盖在容浔身上,他拍了拍脸走到洞口朝上喊,“苏雅儿,你下来吧。”

苏雅儿抱着一个小小的袋子跳了下来,俏脸微微发红,看着袁知陌的眼神有些古怪,“我决定了,我不要中意他了。”

袁知陌一愣,随即便微微笑开,“你其实从来就没中意过他吧。”

苏雅儿嘟嘟嘴,“谁说我不认真的,我一直都挺中意他的啊,你看他啊,长的又漂亮,身份又高,还可以帮助我们击垮东越,而且刚才还是挺男人的,怎么说也配得上我了啊。”

袁知陌好笑,“如果他毁了容,又不是睿郡王,你还喜欢他?”

苏雅儿摇摇头,“你想太多了,他就是他,那些身份啊相貌啊都是他的一部分,我们又没办法把那些跟他分开,我喜欢的也是喜欢他整个人,就像在我们草原上选男人,他家有很多只羊,我们总不能为验证自己是不是中意他,让他把自己的羊全杀了吧。我才不会像你们一样这么……”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清高,嗯,这么清高。”

乍听上去乱七八糟的观点,仔细想想,却居然有些返璞归真的道理,袁知陌仔细想了想,不由叹服,“你想的很好。”他忍不住好奇,“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放弃?”

苏雅儿挑了挑眉,歪头笑开,“因为我突然觉得,你似乎比他更好。”

第51章:跟女人比娇羞

袁知陌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只觉十足的荒谬——上辈子她可是容浔的贵妾之一啊,针锋相对将近十年,习惯了楚河汉界的隔离,这辈子她突然跳出说她觉的他比容浔好?

他其实也被容浔传染了,烧糊涂了吧。

一张沾满黑灰的漂亮脸蛋突然凑到跟前,苏雅儿展眉微笑,“我决定了,我要嫁给你。”

“你敢!”

微弱但绝对称得上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响起,昏迷中的睿郡王居然近乎神迹一般清醒了过来,一把掀开帷幕,愤怒瞪着居然趁他昏迷撬他墙角的苏雅儿,“你敢!”

袁知陌赶紧过去扶住容浔,急急低道,“你起来做什么?”

都什么模样了,还起来逞强?

容浔反手握住袁知陌的手腕,痛心疾首瞪了眼过去,他不过睡了一会,居然有人这么识相的来挖人,而且是个女人!招蜂引蝶也不是这么招惹的!

“他是我的人!”

苏雅儿翘着鼻子哼哼,完全不当回事,“草原上最蠢的狼都知道选择最好的食物,你看看你,你有什么可以跟我比?你看看你丑成什么样子了,嘴上起皮脸黄皮糙,身上还有那么多水泡,等水泡下去以后全身都是疤,又老又憔悴又丑,你好意思跟我比吗!”

容浔脸色瞬间铁青,虽然对男人来说相貌基本上算是浮云,但是一个自小被人称赞的人突然被一个不如他的丫头贬低成这样,尤其是在小陌儿跟前……

袁知陌嘴角抽了抽,赶紧按住身边似乎真的要暴起的男人,咳了声,“苏雅儿,容浔在生病。”她跟一个重伤濒死的人比美貌,这……真不厚道。

“好吧,就算不看他的丑样子,”苏雅儿一脸不屑,“你看看他,嘴里说你是他的人,他那几天可是天天陪着我游山玩水大献殷勤,而且我听阿哥说他在外面还有很多男人女人,这种见异思迁喜新厌旧花心浪荡子根本就是人间败类好不好,你跟着他有什么好的?我就不一样,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一辈子,我们草原人是最忠贞的!”

容浔脸色已经黑的快要滴出墨来,想要反驳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苏雅儿说的的确是事实……他立马回头,很慎重的看向容浔,“小陌儿,我那以前都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也是戏,难保哪一天不会假戏成真!”

容浔这下真的有杀人的冲动了,危险瞪向挑事的苏雅儿,“你给我闭嘴!”

“嘴长我身上,我说不说话,关你什么事!”

袁知陌抚额,太阳穴突突跳起,不明白对话怎么愈来愈往离谱的方向发展下去,一边暗自寻思容浔脑子莫非真的被烧糊涂了,跟个小姑娘也计较成这样,说话真可谓简单粗暴外加蠢钝不开化,一边用力按住容浔,低声斥责道,“胡闹,你想伤口绽开是不是!赶紧给我睡好!”

容浔眼珠一转,转而无限软弱无限依赖的往袁知陌腿上一趴,“我头好晕。”

苏雅儿嗤了声,脸上全是鄙视。

袁知陌脸色一变,“谁让你起来的?”赶紧要扶着他睡下来,容浔愣是不肯,撒娇似的搂住袁知陌的腰,局促而艰难的在袁知陌腿上找了个勉强称得上舒适的姿势,“我要这么睡。”

袁知陌望着赖在他腿上撒娇到厚颜无耻的男人,刹那间只觉无语,容浔,是真的烧傻了吧。

肩膀却突然一重,回头一看,苏雅儿居然自然无比的倚上了他的肩。

迎上袁知陌震惊的眼神,苏雅儿娇娇羞羞的一笑,“我好怕,我好困,我好累。”万分矜持骄傲的瞥了眼几乎要用眼神杀人的容浔,“跟我们女人比娇羞,你真蠢。还有,我能帮他生小孩,你能吗?”再甜甜蜜蜜的抬头,“知陌,你打算要几个,两男两女怎么样?”

袁知陌:“……”

容浔:“……”

咚一声,对面光线乍亮,几个人同时冲了进来,正好看见眼前这一幕极具冲击性的画面,正好听见苏雅儿极具震撼力的话语,“……”

救援来的,真及时啊。

眨眼之间,十五元宵节已到眼前。

袁知陌一边习着字,一边分神听着袁知昀的絮叨。

大雍十五元宵节又有女儿节的别称,大雍礼教森严,世家闺阁女儿向来不能抛头露面,唯有十五这日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游玩,十五还有放花灯祈福的传统,通常是心意相通的小儿女传递私情的好场所,所以这一日对女儿家来说都算是盛事。

只不过上次出去一趟,遇了个难得的爆炸,险些丢了小命,还惹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还真的是怕出去了。

他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如今怕已然是在风口浪尖了吧,先是刘庆儿的牌位,然后又是容浔,如今又扯上个苏雅儿,就算他再糊涂,光从府里下人怪异的眼光里就能看得出流言传到何种沸沸扬扬的程度,他如今怕是总脱不离祸水之类的名头了。

唯一的好处恐怕只有右相跪了一日一夜主动认罪并坚持退了亲,得了个停俸三年停职留勘的惩罚,也算是了解了那一桩糊里糊涂的冥婚,刘琰到底是个聪明人,知道及早抽身的道理。

只不过除了右相,似乎没有别的动静了,高虎背后的人是谁?那次爆炸是偶然还是刻意,若是刻意,想杀的人又是谁?

他么,还是苏雅儿,或者,是容浔?

也不知……容浔如何了。

这段时日他忙着养伤,袁太傅也管的严,郡王府那边也不曾有人过来,算起来,自从那日被人救了之后,就不曾见过容浔了。倒是苏雅儿日日过来,趾高气扬的样子倒是真的一副铁了心要嫁他的模样。

他搁下笔,失笑看着自家还不到十岁的小妹,“让张婶带你去不就可以了么,或者你跟着你四姐也成,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因为我要跟你花灯传情啊!”脆生生的声音伴着丁丁当当的脆响,黑里生俏的小姑娘突然从屋顶上探出头,一点不懂害臊的冲着他笑。

袁知陌头疼的抚了抚额,这个孩子……他低头责备看了眼袁知昀,袁知昀脸一红,“三哥,是二姨娘让我帮苏雅儿姐姐的……”

袁知陌无奈叹了口气,家里上下都偏向苏雅儿,倒也怪不得知昀,“你先去玩吧。”看着小妹红着脸离开,他抬头看着那个已经倒吊在屋檐上玩倒挂金钩的小姑娘,“下来吧,摔下来我可不管。”

“哪里有那么弱,”话虽如此,苏雅儿还是笑嘻嘻的从屋顶上跳下来,自来熟的往长榻上盘腿一坐,“你跟我去逛花灯吧,我真的很好的,你看我这几日天天来看你,那个容浔明明也已经可以动弹了,整日整日的往宫里走,都不知道来看看你,他心里其实根本没有你吧。”

袁知陌一怔,皱眉抬头,“容浔去宫里?”

第52章:一振夫纲

容许低头看向棋盘,微微而笑,“陛下又赢了。”

“尚未收盘,你便这般丧气,你的性格真的不像你的父亲。”文景帝微微抬眼,手中黑子已落棋盘。

“父王为陛下开疆拓土,镇守一方,自然需要鲁霸之气,”容浔淡笑,“我风花雪月惯了,爱个迎风赏月佳人美酒,这种开疆拓土的魄力自然远远逊于父王,但前段时间过来时,常听父王言道年老,再过几年,怕是连战马都骑不上了。”

“时光催人老,你父亲也不过小我十岁而已。”文景帝感慨了声,陪伺在一边的晏几立刻捧了沏好的温茶送过来,服侍着文景帝喝完便又恭恭敬敬的退到一边,从头至尾都不曾抬眼看向容浔。

容浔倒是扫了眼过去,“几日不见,晏几倒越发风姿绰约了,这宫里的水土当真是好。”

晏几微露慌色,隐约还带着点羞窘,却只是安分守己的垂首站在一边,也不说话。

文景帝满意看了眼过去,饶有兴致的看向容浔,“哦,你认识他?”

“自然是认识的。”容浔笑了笑,“皇伯父忘了我是风流浪荡子么,晏几与我还有过几面之缘的,我往日就看他言行举止不错,果真造化不浅。”

文景帝眸光微动,旋即便已压了下去,“前段时日受的伤可还大好了?这几日看你的模样,倒是削瘦了不少。”

“已经大好了。”容浔恭恭敬敬的答道。

“那就好,你也受惊不小,大庭广众居然出了这种事,朕已经责成刑部速速查了,定然要给你个交代的。”

容浔心里冷冷哼了声,却十分坦然迎上文景帝的视线,“不过是寻常事而已,倒是这几日受伤了,突然很想念家乡风土,父王母妃也是成日挂念,所以今日来见皇伯父,倒是想回去看看。”

“哦,你想回去?”文景帝苍老眼底掠过一点锐利寒芒,“按理来说倒是应该让你回去看看,只不过京都离定熙路途遥遥,你若这般回去,朕倒是有些不放心。”他低头思索片刻,慢慢低道,“这样吧,朕已经同意了南越王子苏克哈的请求,派兵二十万替他平乱,这几日还要选出些俊杰之士随军出征,也好多多历练,等过几日,你随他们一起回去吧。”

容浔脸色一变,旋即便将所有情绪压下去。

待容浔走后,文景帝目光落到身边晏几身上,含着极重的压力,“你跟容浔,关系不错?”

晏几慌忙跪下,颤声道,“奴才出身风月,与郡王爷只是见过几次面,不算很熟。奴才不是故意要隐瞒陛下的,但奴才、奴才实在是羞愧于奴才低贱的出身,怕陛下……”

“朕若在意,又何必留你在身边呢?”

晏几心里一惊,容爷说的果然没错,文景帝果然什么都知道……帝王心机……一时间不由悚然,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不是伪装,倒是真的惧怕了。

文景帝又突然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晏几想了想,小心措辞道,“郡王爷,是个好人。”

文景帝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忽而低低笑了声,“好人么?”

晏几看着眼前苍老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周身突然有些微冷,在这样的人身边,他当真能够如愿么?

夜黑如墨。

一道人影很快掠过天际,在黑暗里几乎要形成浓淡的黑影,转瞬间便已出现在袁府屋顶。黑影熟门熟路的寻到那个熟悉的院落,几个纵身便到了院落屋顶,屋里隐隐亮着灯,却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人在。

容浔眯了眯眼,难道出去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难道扑了个空?

一个翻身从窗口跃进屋子里,屋子里只点着两盏灯,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楚,但四周安安静静的,真的没有人在。

伟大的睿郡王郁闷的吐了口气,他千辛万苦的躲过那些暗探奔出来一趟,容易么?小陌儿不应该乖乖巧巧等着他么,今儿可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这么跑来跑去,未免太不将他这个未来一家之主放在眼底了吧。当人相公的辛辛苦苦的在外面打拼,回来对的却是空房冷炙……这种感觉,着实太不美妙了!

走!

一定得走!

不走无以振夫纲,不走无以给人以深刻的教训,不走他太不是男人了!

当袁知陌端着刚热好的酒菜回到院子里,院子里依旧安静,他皱了皱眉,心里不由有一阵失落,还没来吗?

他低头看看手上端着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开始考虑待会是不是应该找阿晏来品酒,不过这几日阿晏忙着兵部里选训的事情,怕是还没回府吧。

看来今年的正月十五,他是注定要一个人度过了。

将饭菜随便搁在桌上,他掌了灯走进自己的卧房,一抬眼便见着床上有什么东西一动,他惊的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了灯,手忙脚乱的扶好,骤亮灯火里才瞥见床铺下面有熟悉紫色衣摆软软垂着,腾云暗纹隐隐约约,隐着低调与华贵。

容浔?

袁知陌捧着灯走过去,不置信的看着堂而皇之占了他的床还睡的正熟的男人,不由生出些啼笑皆非的情绪,这人还真的是……

把灯搁在案上,他回身去推容浔,“容浔,容浔?”

几乎是同时,容浔伸出手猛地搂住他的腰,用力一带,袁知陌一个站立不稳,人就被他拉下去了,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牢牢实实压制在身下,容浔凤眸半睁半掩,眸光朦胧迷糊,含含糊糊的咕哝了声,“陌,别吵。”

袁知陌一怔,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辈子,这人也是这般耍赖,总是半梦半醒间不肯起床,简直是拿他没办法。

第53章:容氏阎罗

“想什么呢?”

一声轻笑响起,缠绵而温柔的吻已经落在唇间,吮吸辗转,带着似水一样的温柔,袁知陌几乎梦呓般含糊了一声,反手搂住容浔的脖颈。

容浔眼睛一亮,这还是第一次袁知陌没反抗,睿郡王是向来坚信打蛇随棍上的,立刻毫不客气的尽情品尝,食髓知味的从唇到下巴再到脖颈,双手缓缓往衣襟里探,略显冰凉的手隔着轻薄的亵衣缓缓往上抚弄,轻而易举的找到那某处小小的凸起,轻轻摩挲上去,身下身体突然轻微一震。

袁知陌受惊似的睁开眼,眼里因为激吻而带了些水意,显得格外水润朦胧,他忙伸手按住容浔遭肆的手,气息不稳,声音在寂静中也显得软绵,“不要。”

容浔诱哄似的吻上他的唇瓣,眼里全是魅惑,“给我吧。”

漂亮的凤眸就那么睁着,眼波流连,带着让人几乎控制不住的水波,里面全是恳切的哀求意味,偏偏又不是那么强硬,是袁知陌最不能抵抗的温情。

袁知陌下意识舔了舔唇,嘴唇早就被吻的红肿,被他这么一舔更加水润剔透,无意识的魅惑几乎比刻意的性感还要让人受不了。

容浔眸光一深,整个人重重压上袁知陌,一脸可怜的看着袁知陌,“陌,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我真的快受不了了。”一边说着,一边蹭着袁知陌,“你也有感觉了是不是?”见袁知陌还在犹豫,他干脆一把抓住袁知陌的手往下探,“陌,我快憋不住了。”

掌心突然碰到灼热坚硬,即使是隔着厚厚的衣袍也能感觉到那几乎让人疯狂的温度,袁知陌脸一红,忙不迭就要甩手,偏偏被容浔抓的死紧,根本甩不开。

“你也很想是不是?”容浔诱惑低道,一只手飞快探入袁知陌的亵裤,毫不脸红的揉搓,“很精神呢!”

袁知陌身体一僵,随着容浔的动作难耐的微微扭动,清俊脸上立刻充血似的红润,嘴唇红的快要滴出血来,喘息着就去按住容浔的手,“容、容浔……”

容浔反手一转,反手握住袁知陌的手,强压着他缓缓摩挲,“你好热。”

袁知陌左手好歹还隔着衣料,右手则直接被容浔贴着皮肤按压上,虽然是自己的,可是这种感觉着实太羞耻,容浔还嫌不够,身子往下压,两人的手在隔着衣料不断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啊……”羞耻的感觉伴着几乎令人绝望的愉悦感瞬间冲上大脑,袁知陌全身开始颤抖,低低的泣音破碎在喉咙口,却被容浔轻轻吻住,低声道,“你想的,是不是?”

“三少爷!”张婶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

被人撞破的恐慌感加深了愉悦刺激的感觉,在一股几乎灭顶的意识中,他身体一僵,脚背因为极度的刺激而弓直,他眼前一黑,旋即一白,又仿佛有烟火在眼前炸开,让人目眩神迷,意识都几乎涣散了。

“三少爷?您睡了吗?”张婶的声音在门外又响起。

袁知陌神经瞬时紧绷,羞愧想起张婶还在外面,他慌里慌张的应了声,“我、我就要睡了。”又羞又愧又恼,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压在身上的容浔踹开,容浔一时猝不及防,居然被他推个正着,后脑勺撞上了床板,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三少爷,您怎么了?”张婶惊叫了声。

“没、没事,我只是撞了个头。”袁知陌心慌意乱的将帐帘赶紧放下,生怕张婶进来看见了什么,扬声道,“有什么事吗?”

“长孙少爷差人送来了几壶酒,他说让您明儿有空的话,去他们府上找他一下。”

阿晏?

他有什么事?

袁知陌怔仲了下,忙道,“酒你就搁在外面吧,我已经睡了。”

“哦,好。”张婶不疑有他,外面叮咚几声响,脚步声随即便逐渐远去,寂静里听着院门合上的声音,袁知陌登时大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有一道森冷的视线死死盯着他的后背,一回头,正对上睿郡王铁青的脸。

可真黑啊,好像是阎罗啊。

袁知陌呃了声,这才想起刚才那一声咚响,一时间倒是有些愧疚,干笑一声,“你要不要喝酒吧。”

容氏阎罗一口血憋在喉咙口,简直痛心疾首,恨恨作势掐住袁知陌的喉咙,“你这时候跟我说喝酒?说喝酒?你不应该说别的吗?”

这种紧要关头是想杀夫吗,欠TJ啊欠TJ!

“袁知陌!”脆生生的女音突然响起,黑里生俏的小姑娘兴冲冲的一把掀开帐帘,“看我给你买的花灯!咦,容浔,你在这里做什么!”

兵荒马乱,一团糊涂!

袁知陌抚额看着自己被苏雅儿大鞭子甩的七零八落的房间,看看大马金刀坐在那边生闷气的苏雅儿,再看看优哉游哉的坐在一边喝酒配菜的容浔,突然觉得头很痛。

第54章:大棒萝卜

这算是什么事儿呢?

袁知陌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有些憋屈,偏又拿这两位没法子,不禁轻叹了口气,他若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倒也好,直接挥着扫帚赶人出门,偏偏礼仪传家又做不得那些鲁莽事儿,左思右想,装作看不见容浔挤眉弄眼的暗示,回屋捧了长孙晏刚送过来的几壶酒,“苏雅儿,尝尝长孙府的好酒。”

容浔手一抖,凤眸里邪火簇簇,森森看过来。

袁知陌却不看他,他心里还恼着容浔的胡来,若不是刚才张婶突然出现,怕真的要……脸上微微发热,他干脆一个侧身背对着容浔,亲自替苏雅儿斟了酒。

睿郡王的脸色登时像是刷了层黑漆,开始慢慢磨牙。

苏雅儿笑眯眯的接了,给了容浔一个挑衅的眼神,一口喝光,“好酒!”

袁知陌愕然看着苏雅儿的空酒杯,迟疑了下又给她斟了一杯,劝道,“这梨花醉虽然入口清淡但后劲强的很,你慢着点……”哑然看着苏雅儿又空了个酒杯,他突然觉得喝酒也不是个好主意,这位公主殿下,喝酒当真是豪迈。

豪迈的公主殿下几杯酒下肚,双眼照样清明,眼神依旧犀利,一低头,“咦,袁知陌,你衣服上是什么?酒水?”

袁知陌低头一看,腰侧衣摆上果然微微湿润,仿佛水渍一般氤氲出来。他愣了下,这才想起这水渍是怎么回事,脸上立刻火烧似的通红一片!

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搭,熟悉的玉兰青桂香气就在身旁,刚刚经历过情事的身体怎么经的起挑拨,身体不由自主一软,还是容浔拦腰扶住他,意味深长的笑,“这样就不行了?”

袁知陌恨恨瞪了眼容浔,红着脸慌忙推开躲到一边,容浔瞬间志得意满,所有不快刹那一扫而空,闷头窃笑,一脸偷了腥似的狐狸表情。

“你们俩搞什么鬼?”苏雅儿瞪大了眼睛狐疑来回看,看的袁知陌脸更红,借口去找点小菜溜了出去,倒是容浔颇为傲慢的瞥了眼过去,“你管的着么?”一甩手扔了一壶酒过去,恶意道,“来,你不是要喝酒的么?我陪你喝。”

“谁怕谁!”

等袁知陌好不容易找了几个小菜回来,哑然看着趴在桌上喝醉了的苏雅儿,再看看桌上全部空了的酒壶,最后视线落到抱着酒壶倚着桌子冲他笑的容浔身上,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眸光微微变了变,有些怒气夹杂在里面,“跟个姑娘家比酒量,你也好意思?”

容浔眸光亮的惊人,朝他伸伸手,声音微微沙哑,显然也带了几分醉意,“过来。”

袁知陌也不理他,先找了干净被子替苏雅儿盖上,虽然已经打了春,但到底还寒着。还没完全盖好,他的腰就被人一搂,容浔整个人几乎黏在他身上,习惯性的动手动脚,口气不甚好,“你不理我!”

袁知陌眸光微微一动,反手拽住容浔的手,“去外面。”

容浔喝的也不少,意识也不若平常的清醒,袁知陌难得温和柔顺让他心情颇好,立刻在袁知陌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往外走,推开门,一股寒意扑面而至,冷的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好冷。”

袁知陌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容浔怔了怔,昏昏的意识总算有些清醒,硬着头皮赶紧跟上去,有心想要拖人回去,但看着袁知陌的脸色似乎不甚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睿郡王心里不由有些犯怵,乖乖顺顺的跟在人后面当跟班。一直跟到院子里天井那边,袁知陌方才停了下来。

容浔松了口气,立刻小心翼翼的凑上去,“陌,我们回去吧。”话音戛然而至,凤眸大瞠。

袁知陌正在解自己的腰带,白色腰带很快就落在地上,紧接着是外罩的青色长衫,露出里面薄薄的褐色棉衫,袁知陌看了他一眼,口气淡道,“你不是想做吗?那就在这里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扯下褐色棉衫,只着着白色亵衣站在那里,纤瘦的身体因为寒冷还有些发抖,再加上亵衣上还残留着大块污渍,在淡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银糜,几乎有种令人心惊的脆弱妖孽感。

“怎么,还不够?”

容浔一个激灵回过神,惊的赶紧一把抱住少年冰冷的身体,气的低骂,“你他妈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袁知陌用力推开容浔,撑着天井台面咬牙低道,“你他妈的不是想要吗!那我就给你,在这里!天地为证不是更好!”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纤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衣襟早就散乱开来,露出微微泛青的锁骨,牙齿都微微打着颤,眼眶微微发红,“你这次不要,下次别他妈的给我乱发春!”

一边说着一边就去解自己亵衣,亵衣本来就宽松,被他一扯立刻散落开来,隐隐的玉色在月夜里仿佛笼罩着辉光,两粒红豆因为刺激而挺立,仿佛引人采颉一般。

分明风情万种的时刻,容浔却吓的魂飞魄散,酒意全无,心里又是气又是怒又是心疼又是憋屈,想要发火,偏偏看着袁知陌冻的铁青的脸心里又一阵发软,自知自己这次做的好像是过份了些,赶紧冲上去,解了自己的袍子劈头盖脸的把人一把盖住,“疯了你!”见袁知陌又要挣扎,他慌忙死死搂住人不让他动弹,连声低哄,“好好好,我下次不这样了成不?我保证不乱动,再动你就抽我?”

袁知陌抬头,冷然道,“你真的不要?”

“不要了不要了,”容浔简直要叫菩萨了,要是每次求欢都要遇上这样的场面,他再多的兴致也要被吓没了,他低声下气的哄,“你把衣服穿上行不行?我们回屋成不成?外面实在冷的慌。”

话音未落,口就被人用力吻住,袁知陌的吻称得上青涩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火热,容浔愣是被他吻的愣住。

这一会大棒一会萝卜的,反应再迅速的人也要被这位小爷弄懵住啊。

好不容易配合着袁小爷吻的尽兴,容浔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表情微微有些呆,但双手还得护着气喘吁吁的袁小爷免得他把衣服给挣脱了,“陌?”

袁知陌气喘吁吁的抬头,“要不要,我说的算。”

第55章:小白眼狼

睿郡王早就傻了,愣愣的道,“然后?”

袁知陌笑了笑,温润眼梢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柔软的媚意,在寒冷的冬日清凌凌的像是弯月,里面水波荡漾,几乎要勾了人魂魄去。

容浔眼睛眨了眨,还是有些呆,倒是袁知陌被他看脸发红,咬了咬唇,一把搂住容浔的脖颈,低声道,“左边还有个客房。”

睿郡王瞬间复活,当机立断抱着人就往那边奔,不等关上门自己身上衣服都扯的七零八落,倒还是记得袁知陌不能受冻,捧宝贝似把袁知陌捧到床上,下意识就要压上去。压了一半想起什么,身体一僵,咕哝了声悻悻就往下爬,“我去生个火炉,别待会冻着了。”

这屋子虽然收拾的干净,但因为没生火炉,到底还是有些冷。

袁知陌卷着衣服哭笑不得的扯住他,“一会功夫而已,用不着吧。”

容浔凤眼上挑,虎视眈眈的看过来,“你是在暗示我不够持久?”

袁知陌呛了口气,为了表示对睿郡王的尊重,立刻老老实实丢了手,卷着床单坐起来看着睿郡王生火炉,那人背影算不得伟岸,在灯火之下显得格外削瘦,只单穿着一件棉衣,也不怕冷,进进出出蹲在火炉前像个孩子一般。

这种关头了,还惦记着他会不会受凉,怎能不让他心软。

手指一动,突然触到一个硬物,是藏在容浔袖袋里的,心中一时兴起,他摸摸索索的摸出来看,小小的青花瓷瓶,打开便有清淡的香气,粘稠湿滑的液体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袁知陌脸一红,慌不迭的塞回原地,这人死不要脸的,今儿怕是早有预谋的,连这东西都带上了……他怎么看上这号人物?一时间有些恼,他偷偷瞪了眼那边还在生火炉的容浔,干脆裹着被子一个翻身不看他,看着枕头上张婶不知何时换上的鸳鸯枕套的花样,这等寓意,倒是凑巧。

眼波不自在的流转,带着一点点的窘意还有细细的甜……

一炷香。

袁知陌眼皮有些重,侧头看了看,还在蹲着。

两柱香。

袁知陌打了个哈欠,回头望了望,还在折腾。

三炷香。

袁知陌耐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那人侧睡在他旁边,同枕一个枕头,两人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密密铺在枕头上,他睁着一双亮亮的凤眸,目不转睛的盯过来,里面全是满满的亲昵宠爱,却是不说话。

恍惚间竟然像是回到了上辈子正是情浓的时候,他一觉醒来,容浔笑笑看他,“睡得这么久,也不怕胖死,到时候可别怨怪我不要你。”

那些事情当时看是平常,如今细细想来,却是比惊天动地的宣言还要来的刻骨铭心。

他弯了弯唇,轻声道,“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的香,”容浔言简意赅,充满怨恨的瞪了眼那边刚升起的火炉,忍不住抱怨,“那炉子一定是坏的。”

袁知陌忍不住笑,主动窝进他怀里,亵衣依旧没有拉好,皮肤与两人柔软的亵衣相触摩挲,带起一阵轻微的酥麻,“做吧。”

容浔眼睛更亮了些,深邃的几乎不见底,呼吸也变得粗重。凝视怀里柔软的少年,突然深吸了口气,却是伸手将袁知陌散开的亵衣拉好,“快四更了,我都要走了,陪我说会话吧。”

袁知陌一愣抬头,这次他是真的诧异了。

容浔迎上少年疑惑的眼神,那眼神清亮清亮的,像是一点不染杂质的水晶,那么干净剔透的一个人,不像他,从懂事起就懂得吃喝嫖赌风流成性,好不容易摔了一跤把脑子总算是摔的清醒了些,偏偏醒的太迟,不管是真还是假,都是实实在在在染缸里泡过的人,哪里还会有这么干净的模样。

他本来是想打着把人吃干抹尽这样就算他回去也能回的安心,可刚才定定看着他的睡容,突然有些自惭形秽,突然不想毁了这个干净的孩子,小陌儿骨子里有股子倔性,如果这次回去能活着回来还好,若是不能,那岂不是耽误了他一辈子?

爆炸案分明是皇长公主的手笔,他那个看似昏聩实质耳聪目明的皇伯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皇帝陛下将他这个小小的郡王当作熬鹰的最好材料,继续留在京城他根本讨不得好,现在相互退让的结果是他跟着大军回定熙,说起来是恩赏有加,但谁又能知道那二十万大军不会反过来撤了定熙的藩地。

二十万大军,是个警告,更是个威慑。出征的下场无外乎两种结果,一是他继续回来熬鹰,二是他变成死人。

这样两种结果,似乎于他们的未来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但风险极大成品极高,说不得,人死了还会被刨坟鞭尸。

肆无忌惮了的小半辈子的睿郡王,遇着了袁知陌,便生生成了左思右想还处处觉得不妥当的小媳妇,真是毁了毁了。

容浔为自己悲惨的人生无声叹了口气,用力搂住怀里的少年,把下巴搁在人的颈窝上,“我过几天,可能要出去一趟。”

“嗯。”

“这次先欠着,你在家等着我,下次回来我一定让你三天三夜起不了床。”

袁知陌的声音有些怪异,“过期不候。”

“你敢!”刚才还在感慨自己成了小媳妇的睿郡王登时变成了妒夫,脑子一热,左顾右盼总算找着那物事,一把塞进袁知陌的手里,“这是定情信物,下次回来你给我洗洗准备好了,爷有赏!”

袁知陌摩挲着手里冰凉圆润的小瓷瓶,想要弯眉弯眼的笑开,但弯到一半便又落下,眼底滑过一抹复杂光芒,反手拥住容浔的腰,将脸埋进容浔怀里,闷闷一笑,“胡闹。”

五更不到,容浔便已走了。

袁知陌仰头看着床帐,帐子上也绣着鸳鸯戏水的喜庆图样,看着看着,眼泪无声滑落两腮,却被他用力擦去,清亮眼神里全是决然。

五日后,二十万大军出征,金戈黑甲浩浩荡荡,从大雍北门出,直往定熙而去。

容浔依旧一身紫色长袍,金冠束发,雍容华贵,风华自现,人人都在肃穆前行,偏他信马由缰左顾右盼,凤眸微挑间俱是风流自在,迷晕了一群偷偷出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脸色却越来越黑,直到出了大雍北门,一张俊脸已经黑的如兵士铠甲一般,冷沉的惊人!

他恨恨低骂,“小白眼狼!”

第56章:东风压西风

文景二十三年,五越动乱,东越抢占南越领地,直接导致了五越二十年分崩离析各自为政的局面出现不稳,再加上东越对大雍频繁骚扰侵袭,为了应对严峻的形势,大雍出兵二十万,由大将长孙启率领,助南越夺回属地。

二十万大军,浩浩汤汤,直奔定熙关。

时值新春,万物尚未复苏,草色皆黄吐气成霜,一连行军二十日,渐渐别离了喧嚣的城郭,视野愈是开阔,待到第二十一日的时候,西北方苍穹之下已隐约可见模糊黑影,此时看起来模糊微小,但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那些山峦何其高大雄壮,苍穹草原山峦堆叠出的北方大地又是何等旷阔难言。

越过山峦便是定熙关,越过定熙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此时,夕阳已经沉入黑影中,将黑影镀上一层金色的灿光,漫天霞彩将暗青的天色铺染的如同彩缎一般,是让人窒息肃然的瑰丽壮阔。

“阿陌,在这里看什么?脸上这么难看?”爽朗的年轻声音突然响起,黝黑健壮的年轻人笑嘻嘻的拍了拍矗立在山坡上不知在看些什么,脸色肃穆的同伴,“准备吃晚饭了。”

他的同伴转过身,清俊秀逸的脸上的肃穆已经消失,唇角微弯,转而挂着温和的笑意,长时间的艰苦跋涉也不过让他稍微削瘦了些,皮肤一如往常的白皙,愈发显得那双眼睛清亮而有神,“我马上就过去。”

蒋金不由自主屏了屏呼吸,他们都是长孙校尉手下的贴身卫兵,阿陌是出发前临时加进来的,一副温润斯文读书人的模样,年纪也不算大,完全不像是军旅中人,他们本来估计他三五天就挨不下去了,没想到他居然坚持了下来,不由让人啧啧称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双眼,他总觉得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不走吗?”

蒋金一个激灵回过神,这才发现阿陌已经走出几步开外,诧异的回头看过来,尴尬的咳了声,赶紧追上去,偷偷瞅着同伴清俊斯文的侧脸,没话找话,“阿陌,你是哪家的公子吧,看你也不像是喜欢打仗的人,为什么要入伍?”

阿陌低低笑了声,视线落到远处,“没办法,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蒋金听的一头雾水,“他?”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低喝了声,“知陌!”伴着重重的脚步声,一身轻甲的冷峻少年已经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少年面沉如铁,身上轻甲却被擦的锃亮,带着让人不可藐视的威严!

蒋金立刻一个挺身,“见过校尉!”

阿陌——袁知陌也道,“见过校尉。”

长孙晏朝蒋金点点头,随即不客气的拽着袁知陌就往前面走,蒋金怔怔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人,突然想起阿陌刚才的话……阿陌所说的他就是指长孙校尉……所以他们……青年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微微敛了敛,带着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抑郁。

身后突然传来辙辙的轮辙声,他回头一看,赶紧让到一边,那辆奢华富贵的马车就这么款款从他面前驶过,车帘微掀,依稀可见里面贵人扣在窗栏上纤长白皙的手以及紫色袖口,袖口之下是绣着暗纹的里衬,虽然一闪而逝,奢华贵意却已扑面而来。

蒋金略略垂眼,恭谨而自如。

“唉。”容浔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外面杵着的兵士,发出今日不知多少声的叹息。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应该将人吃干抹尽再走的!当时一时心软,现在可好,后悔的没差吐一口血,京都里有容隽还不够,连苏雅儿那个死丫头都留在了京都,左有狼后有虎,前景堪忧啊……

他忧虑的看向对面的人,“丹青,你说我现在折回去的话,一来一回应该赶得及吧?”

“外面有马。”慕容丹青也不抬头,左手翻了一页书,右手将快睡掉下去的容悦往怀里拉拉,容悦迷迷糊糊的往慕容丹青的怀里窝,十分依赖的搂住他的腰。

睿郡王被眼前这一幕恩爱戏码刺激的眼发红,悻悻的道,“他都不来送我,我这时候赶回去不是太丢面子?”

慕容丹青诧异抬头,用眼神直接表明了‘你还有面子’这一最深切的疑惑。

丢人早就丢到姥姥家的人,还惦记着丢面子?

容浔神色一正,义正言辞循循善诱,“这夫妻关系吧,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上次已经被他压了很多次了,要是这次再赶回去,我就彻底被压落到底翻不了身了!做为男人,不能这么丢人!”

“啊切!”袁知陌重重打了个喷嚏,长孙晏皱眉回头,“怎么回事?受风寒了?还不赶紧给我滚回去!”话虽如此,还是将怀里揣着的一个小小的陶瓷罐递过去,臭着一张脸道,“喝了!”

袁知陌好奇扒拉着罐子,“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盖子一掀,一阵沁香扑面而来,小陶瓷罐里的汤汁熬的金黄,白嫩嫩的鸡肉隐约起伏,上面洒了些生姜蒜叶,看起来格外诱人。

平心而论,大雍军队的伙食并不算差,有鱼有肉,但到底是大锅菜,豪迈有之精致不足,别人可能还不觉得怎么样,但对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袁知陌而言,就有些食不下咽了。每每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而不得不吃。

“在家里倒不觉得什么,出来这么久才觉得想的慌。”袁知陌看着精致的吃食,心里一暖,起身欲去找两付碗筷平分,却被长孙晏冷着脸压下去,“我在外面吃过了,你赶紧点,被别人发现不好。”

袁知陌眉眼弯了弯,也不强求,慢吞吞的咬着鸡肉。

长孙晏盯着袁知陌的侧脸,削瘦了些,却似乎比平常精神些,眉宇间也染上了些军伍男儿的英气,倒显得飒爽。

他那天在兵部里发现袁知陌的军帖着实惊了一大跳,偷偷偷了帖子回家,本想偷偷还回去,没想到这人非但不肯退回去,还坚持跟着过来,他迫于无奈只能找关系把袁知陌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到底是可以照顾些。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能事事顾及到,军队里本来就是个阶级强烈的地方,这人也是个倔强性子,也不肯跟他诉苦,估计暗地里吃了不少亏。

他烦躁的抓抓头,恼道,“我想不明白你,你要是担心跟着他一起走好了!省的待在我这边吃苦受罪!”

袁知陌动作一顿,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凝定,“阿晏,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留在他身边反而不好,我有我的考虑。”

长孙晏警惕的问,“你要看什么局?”

袁知陌迟疑了下,张了张嘴,长孙晏看着他的模样就来气,气怒撇过头,“算了,当我没问,反正你就是不信我就是了!”

袁知陌眼神微黯,认真看向长孙晏,“阿晏,我这次来真的不只是为了容浔,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向你解释,但请你信我。”

“老子信你才有鬼!快点喝,要扎营了!”长孙晏气怒未平,哼了声爬出山坡,轻甲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孤傲冷沉,隐隐带着浓重的煞气。

袁知陌歉疚看着长孙晏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阿晏是个好人,但他真的不想将阿晏扯入这些是是非非里来。

上辈子,大雍出兵平东越的事情是确确实实发生的,只不过不是今年,而是应该在五年后。

上辈子出于政治考量,容浔奉令回定熙,他则留守在京城,他却得来了容浔在定熙关车驾被人劫杀的消息,容浔虽然在苏雅儿的帮助下,侥幸保了一条命,但肺腑严重受伤。其实当年就算容浔没有因为造反而死,按照大夫的推论,他也绝对活不过五年。

自那事起,容浔性格愈发暴躁不定,才去找那个人,以至于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虽然那些劫杀容浔的人全都身死,而且从他们身上都找到属于东越人的印记,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在那些人动手之前将那些人找出来,而且必须要是活口。

虽然大雍出动了二十万大军,但因为他们这批是属于先头部队,主要任务便是负责保护容浔苏克哈这些贵人,前后不过五千人,而能接触到容浔苏克哈的人,数量更不多。但要从这些人中找出那几十个人,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也不知是他过于杞人忧天,还是这些人藏的极好,已经二十天了,他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眼看就快到定熙关了。

袁知陌心里不由自主焦灼,如果到时候还不能找到那些人,他可能只有出面让容浔当心了。

正想着,远远那辆富丽奢华的马车已经辙辙驶进营地,车帘一掀,那一身紫袍,风流的近乎风骚的男人一马当先的跳下车,冲进搭好的宽大牛皮帐篷里,脸色很是难看,也不知道又在气什么。

这性子……

袁知陌失笑,听得不远处蒋金他们在唤他,他赶紧三口做两口的喝完半冷的鸡汤,坐到搭在山坡下的简陋的帐篷旁,蹲下身子帮着他们生火。

午夜时分,开始下雨。

雨是暴雨,风是狂风,也不知道下了多久,兵士们的帐篷虽然是牛皮的,但到底只是行军帐篷,不到一会便开始滴滴答答的漏雨,袁知陌搂着冰冷硬实的被寝,又冷又渴,又被外面的雨声吵的睡不着觉,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地下土地微微颤抖,不远处隐隐约约有轰隆闷响。

手背一痛,袁知陌吃痛睁眼,自己临睡前搁在帐篷边缘的长剑重重压在手背上,仔细一看地面似乎真的在微微震动,连带着帐篷都在微微的抖!

他心里直觉不妙,急忙拍醒身边的人,“快起来!好像出事了!”

蒋金糊里糊涂的睁开眼,“怎么了?”

“不知道,不对劲!”袁知陌赶紧拍醒帐篷里的其他几个人,蒋金也帮忙拍,地下的抖颤越来越明显了,众人顾不得许多慌忙就往外奔!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巨大的泥土山石轰隆隆的滑下来,势如破竹一般,以着人无法想像速度直冲而下,瞬间将山坡下几个帐篷彻底掩埋!

“阿陌!”被最后推出来的蒋金脸色煞白!

“陌!”容浔猛地睁开眼!

第57章:好兄弟

容浔铁青着脸推开侍从递过来的茶盅,有些烦躁的披上外衣起身绕着帐篷走了几步,还是觉得心浮气躁。刚才的梦境太过模糊,他记不得梦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脏一阵阵的揪的紧,一口气憋在喉咙口,怎么都觉得难受。

外面震鼓似的喧哗伴着雨声风声传进来,帘子一掀,慕容丹青撑着伞卷着漫天雨气走进的帐篷,“你醒了啊?”顺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热毛巾,“雨太大了,南边山坡塌了一块,把三个帐篷给埋下去了。近北戍边土质疏松,植被稀少,山坡崩塌的事情不少见,都疏忽了。”

这次出行,慕容丹青是虚虚挂了个鸿胪寺少卿的头衔跟出来的,虽然他本人并不当回事,但容浔苏克哈等人的安危也算他的管辖范围,如今出了事,到底不好见着不管。

容浔心神不宁的叩着桌子,帐篷外雨声如瀑,狂风呼啸,愈发让人觉得烦躁不安。

慕容丹青用热毛巾覆着脸,含糊的道,“听说埋下去一个校尉跟几个兵卒,已经派人下去救了,不过雨太大,好像不太好找。”

容浔猛地站起!

慕容丹青诧异抬了抬眼皮,“稀奇,难得你会关心这些琐事,埋下去的两个人你认识?”

“我才懒得管。”容浔心浮气躁的挥挥手,裹了蓑衣匆匆就往外走,“我回京都一趟,这边你帮我瞒着。”

他得亲眼看着小陌儿没事,否则他总是不安心。

慕容丹青惊的坐直,“你疯了,这种天气你骑马?你不要命了!”话音未落,帐篷帘子一掀,容浔已然大踏步的走了出去,马嘶长鸣声旋即响起,一人一马已经消失在暴雨之中。

慕容丹青阻拦不及,抓着热毛巾目瞪口呆的看着黑沉的雨幕,半晌,无限鄙视,“还好意思说什么东风压倒西风,这分明是自动躺倒给人压,没出息的劲。”

袁知陌睁开眼,四周黑的惊人,用力吐掉嘴里的泥沙,全身上下都几乎被埋在沙土里根本动弹不得,也不知是痛麻了还是没受伤,全身上下倒没有什么痛的地方。只是胸口暖热,似乎是什么人紧紧抱着他,黑暗里看不清面目。

他心里一动,“谁?”

过了许久,黑暗里那人艰涩开口,声音沙哑难辨,“我。”

袁知陌脸色骤变,万没想到护在他身前的人居然是长孙晏,“阿晏?”急急道,“你怎么样?”

黑暗里又是一阵寂静,好一会长孙晏才喘了口气,一张口隐约带着血腥气,“没事。”

“那就好,我们应该是遇上了山崩,山坡上的土把帐篷给埋着了。”袁知陌松了口气,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四周的光线,还是觉得四周晦暗如墨,头顶上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四周异常安静。手臂张了张,居然从泥土里挣了出来,一撑便触到了一面坚硬的物事上,他好歹也盲眼过一阵子,有些疑惑的再摸了摸,“好像,是砖墙。”

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我记得山坡下面好像是有一口枯井,看来咱们是被冲进井里来了。”

长孙晏安静的很,一语不发。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袁知陌察觉到长孙晏的古怪安静,眉头皱的更紧,纳罕低道,“你怎么下来了,我记得你的帐篷在北边。”

“我不放心你。”

四周静的惊人,少年冷漠微凉的声音带着些坚冷的意味,偏偏又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让人心惊的魄力。

不知为何,袁知陌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努力往后退了退,试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些,奈何四周都是泥土,根本动弹不得。

他有些尴尬的侧过头,轻轻笑了声,“好兄弟么。”

脖颈突然一热。

袁知陌身体一僵,惊恐低道,“阿晏你!”

长孙晏死死吻着少年冰凉的脖颈,笨拙而强硬的吮吸着那块肌肤,因为冰凉的缘故,愈发显得皮肤细腻柔顺,隐约带着淡淡的墨香气,几乎是让人欲罢不能。

“长孙晏!”袁知陌再愚蠢也明白长孙晏是什么意思,不知所措之余心底全是怒气,与此同时脖颈一阵刺痛,似乎是脖颈上的皮被咬破了,他痛的闷哼了声,“阿晏!”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长孙晏口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下意识就要抽身,抽身的刹那,想起什么,眸光倏地一厉,不管不顾的改吮为舔,慢慢舔着那块被他咬破的皮肉,微咸还甜的血气让他浑身微微颤栗,一直空荡荡的心口突然不那么空了。

当血气渐渐淡去,他才缓缓抬起头,黑暗里黑眸亮的惊人,凝视着身前紧贴着的少年,声音里三分惶恐三分绝望四分渴盼,“知陌,我该怎么办……我这样,是不是再也做不了你的好兄弟了……”

他本来是一直理不清他对知陌的思绪的,他以为,理不清也好,他就可以永远坚守在兄弟的阵营里,当他看着知陌身边有愈来愈多的人,看着知陌的注意力集中在睿郡王身上,心底潜伏已久的嫉妒如同恶魔一般攀升出来,不断折磨着他的坚守。

他低低喃道,“上一次茶楼里我没办法陪着你,这一次我陪着你,如果我们侥幸没死的话,你是不是,再也不要我这个兄弟了?”

袁知陌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又颓然闭上嘴。

该说什么?

说可以继续做兄弟,还是说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从来没想到长孙晏对他存着这种心思,他一直以为,长孙晏会是永远的朋友,不离不弃永远不会变的那种朋友……

心口揪揪的闷痛,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阿晏,总觉得心里有什么支离破碎,他缓缓闭上眼,声音里全是疲惫,“阿晏……我不知道……”

长孙晏黑眸倏地一黯,瞬间光彩全无,是他自己强行跨越了那层安全的藩篱,说不后悔是假的,但后悔之余,心里却不由自主的觉得妥帖,至少,他说过了,便永远不会后悔。

“你心里惦记着的是睿郡王吧。”

袁知陌一怔,迟疑了下,轻轻应了声,“嗯。”

“朝堂的事我不懂,但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注定他一世不得安稳,你跟着他,会受苦的。”不待袁知陌答话,长孙晏掀了掀唇,苦涩自嘲,“这话简直是废话,你的性子我最清楚,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倔的很,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你认准了他,才不会管受苦不受苦。”他顿了顿,“在你心目中,我就这么比不上他?”

袁知陌沉默片刻,涩然道,“你很好,只是……”

“不用说了。”长孙晏迅速打断他的话,“还记得我们当初说过什么么?”

袁知陌一愣,“什么?”

“我们发誓要效忠大雍,要为了大雍鞠躬尽瘁,要保百姓安康国泰民安。”长孙晏静静的道,“若有朝一日,容浔做了对不起大雍的事情,我一定会杀死他,那时候,你是与我为敌,还是愿意坚持当初的承诺?”

这其中蕴着的含意让袁知陌脸色骤变,急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长孙晏的声音在寂静里轻不可闻,“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里,冷峻少年眸光微敛,带着金属似的冷硬光泽,袁知陌怔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间的眸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沉默半晌,诚心诚意的道,“谢谢。”

“我什么都没说。”

袁知陌轻轻笑了笑,才待说些什么,眼角忽而扫见一块不知什么物事当头砸下,他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的,身体猛地挣扎出土层,用力往前一扑!

几乎是同事,肩胛骨一阵剧烈疼痛,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几乎振聋发聩!

第58章:狼之子

左边轰一声脆响,天光骤然大亮!

两只大手近乎神迹一般从光线里伸出来,利索拽上袁知陌跟长孙晏的胳膊,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那股力量带的不受控制的往外趴,身后轰隆数声闷响,他们刚才待的地方已经彻底被沙石泥土盖住。

灰头土脸的趴在地上的袁知陌与长孙晏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出残留的惊惧——就差一瞬,他们就要被活埋了!

“袁知陌?”

低沉年轻的男音在头顶上响起,没有一丝情绪。

旁边有人小心翼翼的应了声,用的是五越语,似乎是在说是。

袁知陌听着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心底倏地生凉,一抬头眼角滑过一抹寒芒,他条件反射猛地拉住长孙晏,已经半爬起来的长孙晏被他拉的一个趔趄,险险避过一柄已经紧贴上他脖颈的弯刀!

长孙晏反应也快,手肘撑地弹身一跃,飞快抢过那柄差点要了他小命的弯刀,几招之间便已撂倒几个围攻上来的陌生人,才待去拽袁知陌,一股寒气自背后生起!

长孙晏下意识疾步后退!

但他退的速度快,来人速度更快,他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叮的一声脆响,虎口一震,手上的弯刀瞬间弹飞出去,一柄古朴漆黑的弯刀势如破竹般直接抵上他的脖颈!

长孙晏骇然看着那毫不留情的弯刀,刹那心凉如水,明白自己的命约莫就要留在这里了。这个时候,他居然恍惚想到,亏得他告诉知陌他的心思了,就算是死在这里,似乎也不算很冤枉。

他闭目,等死。

“给我放手!”袁知陌声音在寂静里又清又冷又快,“不然苏克哈见到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长孙晏一怔,脖颈微微一凉一热,旋即便火辣辣的痛了起来,但那弯刀当真没有再深入下去,只是虚虚的抵着他的脖颈,散发着凛冽的煞气。他抬头看向弯刀的主人,年岁并不甚大,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寻常农人的装束,平板普通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神色,仿佛戴了面具一般。“你们是苏克哈的人?”

年轻人却看都不看他,视线落到捂着肩膀蹒跚站起来的袁知陌身上,冷漠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凌厉,声音却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你要挟我?”

袁知陌靠着墙壁勉强站起来,额头微微冒着冷汗,唯一还能使用的左手抓着束发的簪子直抵自己咽喉,右手虚虚垂在腰侧,全身都因为吃痛而微微颤抖,刚才为了护住长孙晏,他的左肩被石头砸伤了,连抬手都做不到。

饶是如此,他神色却凌厉,握着簪子的手也异常稳定,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刻真的会将簪子刺进咽喉,“我就是在要挟你。放人!”

年轻人定定看着袁知陌一眼,冷漠眼底倒是隐约掠过一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是南越人?”

此话一出,无疑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长孙晏脸色骤变,“你们真的是苏克哈的人?他到底想做什么?”话音未落,胸口一阵剧痛,他整个人被年轻人一脚踹的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墙壁,气血一阵翻涌,狠狠呕出一口血!

袁知陌一惊,下意识往长孙晏那边扫了眼,就这么须臾功夫,眼前黑影一晃,他心里暗叫声不好,直觉往后退,但已经迟了。

吱嘎一声脆响,上一瞬还在他手里的簪子已经断成两截,被年轻人随随便便掷在地上。年轻人扫了眼碎簪,很有耐心的问,“你还没有回答我。”

“森革,我不仅知道你是苏克哈的人,”袁知陌喘了口气靠近年轻人,以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道,“我还知道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默默将最至关重要的一句话吞回去,还曾是苏克哈的禁脔。

上辈子他与这个人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但因为容浔与苏克哈是同盟军,他也大概明白这个被称为苏克哈影子的年轻人的身份。

他是已逝的南越王与一个牧羊女所生的孩子,但因为南越王后的反对,牧羊女也是个烈性子,带着森革离开了南越。十五年后苏克哈打猎时掳获了一个混迹在狼群里的狼孩,就将那孩子收进了帐内,并唤他森革。

森革,五越语里狼的意思。

五年后机缘凑巧,苏克哈才知道自己颇喜欢的禁脔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兄弟悖伦这种事情即使在民风彪悍粗犷的五越也算是大事,所以森革的身份也从禁脔变成了苏克哈的影子,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真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里。

森革被说破秘密,脸上却依旧没有一点表情,只是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凝定如水,“你还没回答我。”

“……”袁知陌额头青筋跳了跳,突然觉得自己很蠢,他居然跟个不能算正常人的人玩心机,他咳了声,“苏雅儿。”

总不能说这是上辈子的记忆吧,只能委屈苏雅儿了。

森革点点头,突然一个旋身,脚尖一挑一抬,将已经摸到弯刀的长孙晏再度踢飞出三丈开外,冷冷下命,“把他绑起来。”他抬头看了眼袁知陌,认真的道,“我不杀他,你也不准死。”

袁知陌唯有苦笑。

森革他们这次过来,居然是挖了一个山洞,但因为时间仓促,山洞并不算宽阔,只能容纳一个人前行,却也不知道延伸到何方。慑于长孙校尉的虎威,森革的人用牛皮绳将长孙晏捆的跟个粽子,又像是牵牲口似的拽着往前走,长孙晏一张脸黑的早就黑不能再黑,苦于森革在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想骂人都骂不出,只能黑着脸被人拽着往前走。

相比较长孙晏的惨烈待遇,袁知陌倒是没受什么虐待,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会武,又受了不轻的伤,唯一的武器也被折成两截,最重要的是森革就走在他的后面,他就算是想玩把戏也玩不出什么来。

在绝对武力面前,任何聪明智慧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袁知陌也早就放弃了逃离的打算,也不想询问森革为何能找到他了,许是自小生活在狼群的缘故,森革身上有一种常人无法比拟的敏锐,如同野兽一般。

他只疑惑的是,“这次山坡崩塌,是不是你们的手笔?”

他一直都觉得奇怪,就算这里水土干燥容易发生滑坡,但不过只下了半宿暴雨而已,不至于引起那么强烈的滑坡,而且是南面那块坡地,那边分明还是有不少植被的。

森革回答的言简意赅,“是。”

袁知陌猛地握住拳,不置信的怒瞪森革,“你们疯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会害死多少人!”那块坡地下少说也有五个帐篷!

森革奇怪的看着面前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的少年,他从刚才一开始就表现的很冷静,没想到会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这么激动。但这样的激动却让他并不反感,他身边很多人都喜欢舍弃同类,和狼不一样,所以森革难得的耐心解释道,“没有人死。”他顿了顿,“他不想杀人。”

“他?”

话音未落,头顶上洒洒一响,幽黑的洞里突然刺目的光落过来,袁知陌下意识遮住眼,眨了眨眼才抬头看过去。

苏克哈站在被掀开的洞口处,一身金色狐皮制成的大氅,大冷的天也不嫌冷,露出大半蜜色的胸口,冷硬深刻的五官愈发如刀刻一般,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下闪耀着漂亮的色泽,越发显得倨傲而狂肆,“我当然不想杀人,人杀光了,谁替我打仗?”

洞口居然是在苏克哈的帐篷里。

显然他们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毁坡,掳人,不着痕迹而又天衣无缝。

外面雨声风声喧哗声交织在一起,似乎闹的很厉害,倒是愈发显得帐篷里静的惊人。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容浔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旋即就被袁知陌压了下去,他冷冷看着盘腿坐在羊毛毯里喝酒的苏克哈,却也不说话。

苏克哈没料到袁知陌居然能耐得住性子,满腔的话无处开口,倒凭凭生出一种被小觑的念头,不由皱了皱眉,恶意道,“忘了告诉你,睿郡王刚才不知何故偷偷出了营,看方向倒是京都方向,这么风大雨大,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袁知陌神色不变,淡淡看了他一眼。

苏克哈不可能对容浔动手,容浔若出事,苏克哈的打算也算是落了空。

但他没想到他这一眼将苏克哈的怒气看了出来,苏克哈眉头一皱,转而扫了眼那边被捆成粽子的长孙晏,手指轻轻一弹,“杀了他。”

袁知陌脸色骤变!

负责看管长孙晏的人已经举起了弯刀,瞬间,手起刀落!

第59章:订盟

叮当一声,弯刀落地,刀上染血。

袁知陌一口气微松,才发现全身已然汗湿。

长孙晏骇然看向挡在他面前的森革以及森革血染似的左臂,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刻,这人居然用自己手臂替他挡了一记。森革左臂上的血顺着手腕滑落在他的脸上,温热还凉,带着灼烧似的温度。

“你……”长孙晏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目瞪口呆的看着如山一般挡在他跟前的森革,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苏克哈危险挑眉,不悦看向与他做对的森革,浑身敛散出让人心惊的煞气,“森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森革低头扫了眼依旧在震惊中的长孙晏,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将自己的伤臂随便搂了搂,“我答应过他,不会杀他。”迎向袁知陌感激的眼神,孤冷青年依旧面无表情,他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只是做了自己承诺过的东西罢了。

苏克哈眉头倏地一拢,气息更为凛冽,“你违逆我?”

森革抬起头,神情漠然却毫不退让,“我先答应他的。”

苏克哈盯着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眸子,一股怒气猛地涌上心头,猛地拍案,手下矮榻碎的几散。

“给我滚出去站着!不得我的吩咐,你不准进来!”

相比较苏克哈的勃然大怒,森革倒没有太多反应,捂着手臂就往外走,走了几步脚步突然一顿,在众人瞠目之中折回头,单手拎起捆成粽子似的长孙晏就往外走,“我带他出去。”

“妈的,你给我把人放下!”苏克哈铁青着脸咆哮,“我答应你不杀他就是了!”

“我不信你。”森革答的干净利落,抓着人就走。

袁知陌心里倒是一喜,长孙晏身份贵重,只要他出了这个帐篷,肯定有很多人发现不对!可是下一瞬,他的希望彻底破裂——森革不知从哪里抓出来了偌大的牛皮口袋,将长孙晏倒头栽弓死命塞进去,袋口一扎,肩上一扛,走人。

袁知陌嘴角抽了抽,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倒是真的想笑——这事闹的,算哪般呢?

眼角瞥见铁青着脸似乎又要发怒的苏克哈,他赶紧将笑意压下去,撑着手臂直起身,肩胛骨的痛让他不由自主皱了皱眉,自从遇见容浔,他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加起来受的伤比上一辈子都多,这人果然是他的灾星!

心里暗骂容浔祸害,他脸上神色却淡,“长孙晏身份贵重,杀了他除了激怒我跟长孙将军府外没有任何用处,苏克哈王子何其聪明,不该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吧?这次领军是长孙启,如果他知道他唯一的侄子死在你手里,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苏克哈眸光骤厉,被森革掀起的狂躁瞬时被强压下去,不可否认,袁知陌的话真的说中了他的心思,长孙晏这人确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但若是因此得罪了长孙将军府,倒不值当。刚才倒真的差点做错了事情……眸光微动,他徐徐扫了眼过去,“你别忘了,你们刚才还在山里埋着,如果不是我你们可早就死了,我杀了他,随随便便的将他往山里一塞,谁又能知道?”

“是没人知道。”袁知陌垂了垂眼,眼底滑过一抹决然,淡淡的道,“但你跟我的合作,也就彻底不可能了。”

苏克哈神色一凝,挑眉看向眼前纤细甚至虚弱的少年。

他还是那日在茶楼砸开时见过袁知陌一面,当时一团混乱,他只隐约记得这孩子模样似乎不错,倒也没有心思仔细打量。

苏克哈绑了袁知陌其实纯粹是灵机一动,那日茶楼崩塌,他亲眼看着皇长孙容隽与长孙晏都似乎颇为重视这个少年,令人查了查,才知道他与容浔也有些关系。直觉告诉他袁知陌定然是奇货可居,说不得以后会派上用场,所以他特特命了森革赶过来掳人。只是没想到袁知陌混在军队里,颇浪费了一番功夫森革才找到人。

如今细细看来,许是受伤的缘故,袁知陌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身形纤瘦的让人以为可以轻而易举的折断,愈发显得小,不像是十八,倒像是十五六。面相虽然看起来稚嫩,气度却从容凝定,淡然沉稳,倒又像是三十来岁的人,这样怪异的气质融合在一个身上,偏偏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倒是有种怪异的协调感。

这人,有点意思。

苏克哈难得起了兴致,挥挥手让侍从都退出去,坐直了身体,“哦,你跟我能合作些什么?”

袁知陌淡淡扫了眼过去,直接道,“你绑架我,不过想利用我脱离大雍对你南越的钳制,但你实在是高估了我的价值,跟万里江山相比,我这个人根本不值一提。”

苏克哈眸光微动,“继续。”

“我可以帮你逐步脱离大雍的控制,时间可能久一些,但绝对一劳永逸。”

苏克哈抬抬眼皮,似笑非笑的嗤了声,“我为什么要信你?”

“就凭我是袁知陌。”

淡淡一言,狂傲自现,偏偏说话的人神色淡定自若,白衫纶巾,俱是一派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底定,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真的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你有什么好处?”

袁知陌站直了身体,眼神坚定而决然,“很简单,你放弃跟容浔合作,他能给你的,我同样可以给你,甚至可以给你的更多!”

很多年后,苏克哈与袁知陌把酒夜话,苏克哈老老实实的摊摊手,“我本来就没把你想那么重要,但想着以你换些粮食装备应该还是可以的,”在袁知陌面无表情的凝视下,他讨好的笑了笑,“你知道,打仗肯定是要损失物力财力的,而且到时候肯定是在老子的领土上打,打完之后老子最起码要挨饿三年,定熙很有钱,大雍很有钱。”

换言之——袁知陌值钱,是真正意义上的钱。

袁知陌一愣,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果然是被上辈子的阴谋论给折腾的疯了,总是将事情往复杂方面想,倏不知在别人眼里,他根本还不到那个档次。他揉了揉太阳穴,“那你为什么要执意杀阿晏?”

“那是因为老子纯粹的被你的态度给气着了,老子没见着你这么傲慢的肉票。”苏克哈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后来为什么信我?”

“不是你让我信你的么?”

“……”

当然,这是后话。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外面也忙乱了一夜,好不容易把人员清点清楚,先锋军里便炸开了。袁知陌的失踪没多少人在意,他本来就是顶了长孙晏手下一个亲随的名额,那个亲随姓秦名陌,临出征前家里寡母突然重病所以回家侍奉,长孙晏便将那人的名帖挪给了他。但长孙晏的失踪不亚于是风暴,长孙晏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校尉,但所有人都清楚他是长孙将军府里如今唯一的男丁,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的责任!

于是,宿营休整,原地开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热热闹闹的挖了一日后,乐于助人的苏克哈王子殿下也命人上前帮忙,并且挖出了高烧昏迷即将成为尸体的长孙校尉。

四下无人时,苏克哈暴跳如雷,指着森革鼻子痛骂,“你蠢啊,我让你滚出去站着,你把他带出去干什么!陪你淋雨啊!”

森革自知理亏,瞥了眼昏迷中的长孙晏,默默挨骂不提。

袁知陌心急如焚的看着床榻上高烧不退的长孙晏,因为这次事情闹的极大,他也不想被容浔他们发现他在军营里,干脆换了个身份留在了苏克哈身边,反正秦陌本来只是个小兵,就算失踪也无关大局,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素来不生病的人,一生起病来便来势汹汹,军医完全束手无策,只能不断熬煮着各式各样的汤药,却没有丝毫效果。不过两日功夫,长孙晏整个人都瘦脱了一圈,全身通红发热像是煮熟了的螃蟹,嘴上起皮起泡,看起来格外凄惨。

长孙晏含含糊糊的呓语了声,“知陌……”

袁知陌忙低下身,“我在。”

长孙晏却仿佛没听见,只是一声声的唤着,含糊在口里,支离破碎,偏偏又异常执着,倒是让人平白添了些心酸。苏克哈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道,“这小子对你倒是情深,你不知道当初茶楼垮掉的时候,他在外面为了挖你,足足挖了一日,那手最后都没办法看了。”

袁知陌看着昏迷中的冷硬少年,心里微微一阵刺痛,可是有些事情注定没办法两全,他这一生,注定是要欠阿晏了。

外面突然一阵喧声,马嘶长鸣声高亢入云,几乎是在同时,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脸色很难看衣服也很难看,浑身上下都很狼狈的睿郡王森森环视四周,凤眸冷寒,“袁知陌,你给我滚出来!”

第60章:情深不寿过犹不及

帐篷里刹那间鸦雀无声,静的落针几可闻。

容浔一张脸黑沉似墨,他在半路上遇见了他留在京都的隐卫,自从茶楼爆炸后,他便特地分派了两个人专门负责袁知陌的安危,若无事这两人也毋须时时向他汇报,再加上临走那几日容浔也着实忙碌,也疏忽了。

哪里知道,那两人在出征前就被一黑衣人打晕关进了地窖,等他们从地窖里逃出来,大军已出征,袁知陌也不见了踪影。那两人一见情况不妙,在京都里又寻不见人,不敢怠慢,立刻分了一人出来匆匆赶来报信,哪里知道正好与回去寻人的容浔撞个正着。

容浔将那人所知道的线索串在一起,细细一推敲,立刻认定袁知陌一定是跟了军队出来,但他在长孙将军里并没有查到袁知陌的名帖,袁知陌既想出来,又没有以真实名姓,就一定是顶替了某个人的身份,能帮他的只有长孙晏。长孙晏对袁知陌有那么几分龌蹉心思,绝对不可能将他放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几条线索一串,有长孙晏的地方自然便有袁知陌。

推敲出这一点后,容浔立刻披星戴月的往回赶,自家老婆偷偷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还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天不露面,如此巨大的绿云罩顶,怎能不让睿郡王冒火?

“袁知陌,给我滚出来!”

苏克哈咳了声,确保袁知陌已经躲了出去,煞有其事的道,“睿郡王,这袁知陌是哪位?”

睿郡王被他问心火上冒脸色发沉,脱口而出, “我男人!”

“噗……”正在喝茶的苏克哈一口水喷出!

森革手脚俐落的躲开苏克哈的口水,皱着眉弹弹自己的衣服,除非必要,狼是很爱惜自己的皮毛的。

其他人脸色登时古怪起来,撇脸的撇脸,低头的低头,纷纷掩饰自己憋笑憋的快要抽搐的嘴角。

就连某个躲在帐篷外面偷听的人身子一弯,差点踉跄倒地,扶额叹息,这话也说的出口,这人当真是气疯了。

袁知陌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还有受伤的肩膀,仔细思忖了下,决定还是先走为妙。

这人疯起来可是没个定数,若是折在疯子手上,可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立刻迅速往后挪。

帐篷内,睿郡王也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有那么几分歧义,但幸好他不要起脸面来向来是颇有几分功力的,况且袁知陌本来就是男人,难不成说女人不成?基于这种考虑,他也厚颜无耻的保持住了泰然自若的风范,然后一脚踹上床榻,“长孙晏,人呢!别给我装死”

行军床榻本就简便,哪里经得起容浔这么一踹,嘎吱一声床榻几散,床榻上昏迷中的长孙晏咕噜噜一声滚落在地上,还是森革眼疾手快,一个跃身及时搂住长孙晏,冷然看向容浔,“他在发烧。”

容浔不明所以的皱眉,“发烧?”他一回营就直奔这边来了,对于山崩一事几乎算得上一无所知。

军医忙道,“前几日山崩,长孙校尉为了救个兵士被埋进来土里,是刚刚救出来的。”苏克哈脸色微微变了变,来不及阻止,那军医已经接着道,“可惜那兵士还是没救出来,怕是已经不成了。”

容浔脸色倏地一变,“什么人?”

长孙晏能为什么人出生入死,这军营里,除了袁知陌还有别人么?

容浔只觉脊椎里窜上一股寒意,僵了僵,他几乎是抢也似的从森革怀里拽过长孙晏的衣襟,嘶声道,“长孙晏,你给我说说清楚,你救的到底是谁!”

长孙晏晕晕乎乎的睁开眼,意识还是有些混沌,无意识的低喃,“……知陌。”

刹那间,容浔血液骤凝,呆呆松开手,翕了翕唇,身形一转,下一瞬已经出鞘之箭般射出帐篷!

森革单手搂住被甩在地的长孙晏,皱眉看着容浔的背影,再皱眉看向苏克哈,“他误会了。”

他虽然不谙世事却也不傻,知道容浔分明是误会了什么。

苏克哈剑眉挑了起来,不甚在意的耸耸肩,“那又怎么样?”双手环胸,兴致勃勃专心致志的欣赏容浔难得一见的狼狈——苏雅儿花容月貌都不要,偏要一个男人,活该!

“不告诉他?”

“那人都不管,我们管了做什么?”苏克哈打了个哈欠,瞥了眼帐篷隐秘处,倏不知那里早就没了人,只余下空气与沙尘。

袁知陌盘腿坐在苏克哈的帐篷里,腿上摊着行军地图,却是一条路线也没有看下去,咬着唇苦笑,这次容浔怕真的是气疯了,日后若想让他消气,怕是真的得将自己打包送上去。

他忍不住摇头,凡事为他考虑,还得摊上自己,这笔买卖当真做的不值当。

世事就是这般阴差阳错,几个偶然交织在一起,却生生改变了人生的走向,几乎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听说埋下去一个校尉跟几个兵卒,已经派人下去救了,不过雨太大,好像不太好找。

——可惜那兵士还是没救出来,怕是已经不成了。

——知陌。

几句话如同震雷般在不断在奔掠中的容浔脑海炸开,炸的容浔意识仿佛一片空无,却奇异的又仿佛有很多画面不断闪现,那些画面陌生却有熟悉,一幅幅快速展开,又快速退去,快的又让人抓不住,纷纷杂杂的挤在脑海里,挤的容浔头昏脑胀,胸口闷闷的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等他踉踉跄跄好不容易奔到那日山崩地点,满目所见,已经是满目苍夷。

此时距离山崩也有三日,况且最重要的长孙晏都已经找回,一个士兵不过尓尔,大不了多给些抚恤金,所以挖掘的队伍早就收了回去。因为昨夜又下了雨,被通通翻过一遍的坡地又被雨水冲涮成成了陡峭的坡面,坡面看不到底,只能看见那道道沟壑,仿佛吃人一般狰狞刺目。隐约又有被掀倒的树干从黄土里露出来,几个破破烂烂的帐篷被人挖了出来,千疮百孔的放在一边。

看起来何等荒芜,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能够在这里存活下去。

容浔一手撑住身边的枯树,怔怔看着荒凝的土地,心底空荡荡的,愈发觉得全身都冷。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又飞快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的,小陌儿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他那么性好整洁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在这土里待着不出来……不对,他那么娇生惯养,他稍微手重些都能在他身上留下淤青,怎么可能过得了军队里的苦日子……他肯定是被容隽接宫里去了,或者被苏雅儿拉出去玩了,他肯定是想错了……

身后突然一声疑惑的轻唤,“郡王爷?”

容浔下意识回过头,却是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兵士,黝黑而年轻,手里抓着个篮子,篮子里还抓着香烛纸钱。那香烛纸钱刺痛了容浔的眼,他死死盯着那白色的物事,手指在树干上抠出深深的几个洞。

“你来这里做什么?”

蒋金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篮子,再看看双目充血似血红的睿郡王,下意识放低了声音,眼眶微微红了红,“他是为了救我才被埋下去的,如果不是他,我恐怕也要下去了,将军说人肯定找不到了,所以我想给他烧些纸钱。”

“你认识他?他……”容浔精神一振,胸口突然一阵刺刺的痛,通红血目死死盯着蒋金,勉强了好一会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在极远的地方响起,“他什么模样?”

蒋金惊疑不定的飞快抬头看了眼心神大失的容浔,不明白容浔会问这个问题,“他约莫跟我差不多,白白净净的,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笑起来有酒窝,特别爱干净,隔三岔五的就要换衣服,”绞尽脑汁的想着同伴已经有些模糊的模样,想了半晌,“我问他为什么要入伍,他说什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好像营里有什么他认识的人,可是都这么久了,也不见那个人过来送送他……”

容浔如遭电击,僵站在那里不得动弹,脸上唯一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蒋金眼眶红的更厉害,声音也有些哽咽,他猛地擦了把眼泪,抓了一把篮子里的纸钱,洋洋洒洒的往黄土坡上用力一洒,大声道,“阿陌,他不来送你我送你!你在下面好好的,下辈子投个好胎,吃喝不愁一辈子!下辈子你千万别遇见那么个没良心的人!不值得!”

白色纸钱在荒芜的天地间飞扬起伏,刺目的白,飘渺的白,所有一切都汇成一团团血红,纷纷在容浔眼底炸开!

容浔踉跄了下,腹中气血一阵涌动,他口一张,一团血喷出!

旁边那士兵惊慌失措的大喊,却不知道在喊些什么,飘飘渺渺的落不到耳里,幽幽远远的根本听不清楚。

情深不寿,过犹不及!

腰腹突然一阵刺痛!

痛感也显得那么飘渺,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缓缓回头,对上那兵士眼底狠辣冷酷的眸光,那士兵嘴一开一合的却不知说些什么。

原来,想杀他啊。

容浔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荒谬的让他忍不住笑了笑,在蒋金震惊的目光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的身体从蒋金手上长剑上拔下来,然后,双手大张一个前倾,将自己投入那漫天幕地的黄土地!

第61章:山崩地裂

蒋金震惊看着那个顺着土坡滚下去的容浔,眸光旋即一冷,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过一劫,想的当真简单。冷冷哼了声,举步就往那边走,脚尖刚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喝,“谁在那里,”

一队兵伍自远处出现,约莫三十个人,想来是巡逻的卫兵。

蒋金脚步一顿,下意识握住长剑,扫了眼远处已经不再动弹的人影。

他原本是准备在定熙关下手,倒不成想今日出来路祭阿陌就碰上了这位不知为何神情恍惚的睿郡王,也算是难得的机会,机会稍纵即逝失不再来,如果这次不斩草除根,难保不会春风又生。

可是真的要动手,一定会被这些人发现,若是硬拼的话倒也不是没有胜算,只不过动静过大,怕是会坏事。

心里略一踌躇,他咬了咬,长剑猛地用力在地上一划!

这片山地土质本就疏松,被强力一震,松散堆叠的山土立刻轰隆隆的往下滚,顷刻间便将一动不动的容浔牢牢覆盖住!

蒋金冷冷一笑,瞟了眼身后赶过来的那队人马,脚下一滑,做出摔倒的姿势。

“你哪个营的?在这里做什么?”为首队长探头扫了眼山坡,却只看到再度崩塌而混成一团的山土,生怕再有余波,赶紧往后退了退。

蒋金忙举了举手上的篮子,“我是长孙校尉亲卫营的,我一个兄弟被埋了下去,现在长孙校尉又高烧不退,我想撒点纸钱让他安心上路,顺便让他保佑长孙校尉。”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没想到这山坡说塌就塌,差点被埋下去。”

“长孙校尉?”队长看了眼蒋金篮子里纸钱香烛,心里倒也有些体谅,沉声道,“人死不能复生,被上面知道你偷出营地就为了烧这些纸钱,非得打你一百大板,快回去!马上就要开营了!”

蒋金一愣,“出发?长孙校尉好了?”

“据说要进前面的县镇找个大夫好好瞧瞧,”队长不耐烦的把蒋金拉起来,一脚踹过去,“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还不快滚!”

“是是是,”蒋金迟疑扫了眼远处的隆起,心下有些踌躇。

就这么放在那里不管,万一出什么差池……转念又一想,他那一剑刺的深,又被这土一埋,这样的伤势大罗神仙也难救,更何况又无人知晓睿郡王被埋在下面,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的才是。

如此一想,心下一松,也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走。

“混小子,倒是挺讲义气。”队长看着蒋金的背影,心下倒是有些欣赏,才要转身离开,脚尖踩中一块硬硬的物事,低头一看,居然是块缺了一角的玉环,“咦,这小子家底倒厚实,一看就是个好东西。小子……”

面前早就空无一人,队长耸耸肩,随手将那玉环揣进怀里,眯着眼抬头看着不远处聚集的灰黑云层,啐了口唾沫,“妈的,又要下雨了。快走快走!”

一队人快速离去,从头至尾不曾将视线落在远处隆起上,崩塌的山地重新又归入寂静,偶尔寒鸦飞过,声若泣血。

夏日的天气如同孩儿面,一会晴一会雨,其实戍北边塞的气候也不遑多让,白日里还是晴天朗日,不到傍晚时分大雨又瓢泼而下,原本准备开营拔寨的先锋军不得不再度扎营,等着明日雨歇。

袁知陌挑亮灯芯,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冷风,时不时吹的灯芯一闪一动,羊皮帐篷被雨水打的哗啦作响,让人不由自主的心浮气躁。

为了躲容浔,他已经在苏克哈的帐篷里独自待了小半日,这里是苏克哈的私人营帐,旁人不能随便进来苏克哈早就溜到前面镇上去喝花酒了,也就是森革晚膳时送了些吃食并转告阿晏烧退了。

他其实算得上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却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容浔倒是长进了,没大张旗鼓的抓人,倒是学会了守株待兔,端看他这只兔子什么时候自投罗网。

袁知陌苦笑,早知道白日就直接露面罢了,现在倒好,又惦记着阿晏的高烧,又惦记着容浔什么时候找过来,他倒成了即将上刑场的死刑犯,死不可怕,这种等待的感觉着实备受煎熬。

他在帐篷里绕了一个圈,再绕了一个圈,犹豫半晌还是按捺不住性子,走到帐篷窗口边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雨夜里宿营地安静的吓人,一个个帐篷都亮着灯,仿佛一点点的星光,分明应该看上去温暖的景致,落在他的眼底却只觉风雨飘摇,凄凉惨淡。

很容易的从几十个帐篷里找到容浔的帐篷,帐篷里也亮着灯,却安静的很,远远的看着似乎有人影,人影一晃一闪,很快又消失在视线里,却也不知道躲到何处去了。

看着那帐篷,心里不由微软,看容浔今天又狼狈又气怒的模样,肯定是找着了那两个被阿晏关进地窖的暗卫,这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来回奔波,他上次的伤其实还没有大好,这么折腾,也不知道身体吃不吃得消。今日晚膳时也没见他出来,被端进去的膳食也原封不动的送了出来,怕是也没怎么吃。

心底不由有些愧疚,袁知陌抿了抿唇,盯着那帐篷神色犹豫,他本来是为了容浔好才躲起来的,可如果真把他急气出什么好歹,倒真的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叹自己果真是太过心软成不了大事,可那人糊涂起来通常是六亲不认,总不能真的看着出什么岔子吧。

既然容农夫爱好守株待兔,那他只能做只乖乖撞树的兔子了。

披了厚厚的蓑衣,戴了雨帽,他快步掀开帘子,雨小了些,他毫不犹豫直接去了长孙晏的帐篷。

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容浔应该在哪里侯着吧。

掀开长孙晏的帐篷帘子,帐篷里难得的安静,只有守在床边闭目养神的森革猛地睁开眼,待看见是他,僵直的脊背舒了舒,给了他一个噤声的手势,“刚睡着。”

袁知陌心下一松,不敢过去怕过了寒气过去,就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长孙晏。长孙晏烧了两日,如今烧退了些,整个人显得难得的安稳,脸色比之白天已经好了不少,因为熟睡的缘故,平素冷硬的五官倒是显得柔和许多,嘴边也已经有了浅浅的绒毛,看起来倒平添了几分稚气。

他诚心诚意的道,“多谢。”这两天亏得森革在阿晏身边守着,不然他真的心不安。

森革只是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打盹。

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袁知陌扫视空阔的四周,却没有看到某人肆无忌惮的跳出来,心里一时间空落落的——容浔没在这里守着?他猜错了?

“他误会了。”森革突然又开口,“他去找你了。”

袁知陌吓了一跳,却又听得一头雾水,奈何森革本来就不爱说话,他也自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事情解释清楚了,便又继续闭眼睡他的觉。

袁知陌哭笑不得,盯着老僧坐定似的森革,思忖一番误以为森革是说容浔在营地里找他,不免有些讪讪,脸上微微发热,一时间无话可说,赶紧匆匆忙忙的退了出去。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哗啦哗啦的全部打在脸上,打的他晕头转向,深一脚浅一脚,只能凭着记忆勉强往容浔的帐篷走。

奈何风雨实在太大,他走两步退两步,跌跌撞撞的摸到扎营绳索时才惊觉自己竟然摸到营地外围来了,他苦笑叹了声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踉踉跄跄的往前走,脚下也不知是绊到了什么,扑通往后一跌,撞到另一个身上。

砰一声,两个人撞成一团。

袁知陌慌手慌脚的忙站起来,借着昏黄的灯火,他看见一张黝黑脸庞,那脸庞熟悉得很,赫然是蒋金。

他窘了窘,慌忙爬站起来,赶紧将自己头上的雨帽压了压,压低了声音道,“对不住。”秦陌这个人在别人眼底应该早被埋在了土坡下面,他若是此时被人家认出来,事情怕是要闹大了。心里却又觉得奇怪,这时候应该是营房歇息的时候了,寻常士兵是不准随便出营的,风大雨大,这时候蒋金为什么会在这里?

蒋金缓缓爬站起来,冷冷一眼扫过来,灯火之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年轻的脸上全是凌厉苍冷的肃杀之气!

陌生而森冷的气息让袁知陌都僵了僵,只觉全身仿佛被冰水当头浇下,尤其是扫见蒋金已经拔出一小半的长剑时,他心中更是骇然,心脏狂跳——蒋金对他有杀气!

在他印象中蒋金从来都是个憨厚爽朗的青年,待人热情亲切,可这个时候的蒋金,对他这样一个该算是陌生人的人,居然有杀气?为何?

一模一样的面孔,截然不同的气质,却让人觉得危险。

风雨愈发大了起来,寒冽冽的刺入人的皮肤,气氛僵凝成冰,让人不寒而栗。

蒋金握剑,往前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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