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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修真之毒哥,来口锅!(穿越)下——一袭白衣

84、无蛊术,不化解。

夏至夜,绿踪城。

夏至夜可以说是整个南域顶有名的盛会,虽是每年皆有,但并非年年都办得如此轰动,唯有赶到神树择选域主的时候才是最最热闹的时候。

前来采买天材地宝的,见识神树异象的,亦或者是单纯凑热闹的,可谓是络绎不绝。

每逢夏至夜,游走于绿踪城街巷上的大多都是修者,买卖符箓法器,皆为利来。若是普通百姓也有兴趣,则会在头顶裹一块绿色的布巾,以示自己毫无修为,他们也可以跟修者做生意,但一般都是用普通百姓的流通货币,清石之类的对百姓来说虽然珍贵但却不怎么用得上,还要去找城内指定的商埠兑换成金银铜币,十分麻烦。

太阳甫一落山,绿踪城内各处大大小小的灯笼便挂了起来。

居民区由守城士兵看守着,那些身着墨绿铠甲的卫兵一个个英姿挺拔,手持长枪,若非城内百姓,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滋事扰民。

而商业区则高挂着各色的灯笼,因商铺实在太多,修真者们一时也顾不得看哪家招牌,为了你我方便,绿踪城内便定有如下规矩:门牌下挂红色灯火的则代表贩卖法器,绿色灯火是天材地宝,蓝色灯火是灵丹妙药,黄色灯火则是纸符玉符,而散杂货则统一是紫色。

今年虽然有许多负责拉运兽车的默豺神秘失踪,但前来绿踪城的修者仍旧不少,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在街上,四方口音汇聚,有时候光是因为语言不通就能斗起法来,被维持治安的士兵强行拖走。

入乡随俗,莫雨桐拓了一身绿踪城常见的外观穿了起来,一件墨绿色的碎花短褂,一条深棕色还不及脚踝处的九分裤,头上因要与普通百姓区别开并没有裹上头巾,只是像平日里那样扎了个马尾垂落在脑后,很是清爽俊朗,引得过路的女子纷纷回首,对着他笑嘻嘻的。

莫雨桐把玩着花恋流年,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身上的衣料很薄,夏至夜的晚风轻轻一吹便有极为凉爽的感觉,但穿惯了破军和定国同模的纵横,这些布料倒还算是多的了。

毒哥举止十分高调,他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此刻正掂量着一块精雕细琢,绘有威力不小的阵法的符箓,跟店家讲着价。

莫雨桐朗声道:“这玉符怎么卖?”

店家也是个修者,长相平凡,一字眉,糙着一口西北的口音,说话有些结巴,“纹火符,厉、厉害,三个白、白色清石。”

莫雨桐想了想,这个价格还算合适倒是可以买下。

他手头没有多余的五行石,一身十足十的洞洞装,巧的是这些绘有五行阵法的玉符貌似可以拿来替代精炼的五彩石,这就相当于……满大街站着的全是曾鑫。

虽然这一身装备只有花恋流年值得插个石头,精练一下,但总归有备无患。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白色清石递给那修者,接过纹火符,笑道:“多谢了。”

他刚走,身后就有人跟那修者小声道:“你运气可真好啊,哪有人在夏至夜不讲价的啊。”

修者嘿嘿笑了几声,这会儿倒不结巴了,“那人是冤大头,前几日赢了域主试炼,这会儿估计高兴着呢。”

几不可闻的冷笑声响起,莫雨桐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身后,转了一圈花恋流年,托在肘间便继续向前走着。

“莫真人,莫真人……”

走了几步,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莫雨桐回身一看,“阿汉?”

气喘吁吁的阿汉喘了几口气,这才将跑得通红的面色压下去少许,他头上裹了一圈绿色的头巾,嬉笑道:“真巧!”

莫雨桐道:“是挺巧,话说这里你比较熟悉,带我四处逛逛吧。”

阿汉见莫雨桐主动邀约,自然十分乐得尽地主之谊,拍着胸脯道:“好啊!你想去哪儿?”

莫雨桐微笑道:“哪里热闹去哪里。”

阿汉冲他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道:“我知道有条特别热闹的街道,想不想去?”

莫雨桐点了点头。

阿汉忙引了路,带他穿过人群,却是插入了一条主商业街道的小巷子当中。

拐过那道不太明显的,乍一眼看过去像是死路的巷子,莫雨桐顿时眼前一亮。

这里竟是比主干道还要热闹!

他们早就料到,端木瀚宇会派人来跟踪他与连耀真人,关注他二人的行动,连耀真人虽然有法摆平他们,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此一来,他便要负责吸引这些人的视线,只留连耀真人在域主府,那里这些人进不去,等到了热闹的地方,他再将其摆脱即是。

本来那条街人已经够乱够多的了,可那些人偏偏跟苍蝇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现下,到了这条街想必就容易了些。

阿汉见莫雨桐眼中闪过了一丝异彩,误以为他十分喜欢这里的热闹,忙邀功道:“去年夏至夜大雨我匆匆忙忙偶然间撞进了这里,才知道你们那里真正厉害的修者都是在这里交易的。”

莫雨桐颔首,再看去的时候,果然如阿汉所说,这条街上的修者修为都不低,最差也有了金丹期的修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等级高。

如此一来,身后之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实在是妙极。

此街如同外面其他街道一样,门牌下都挂着各色灯笼,莫雨桐停在一家紫色灯笼的铺子门前,垂首看着摊子上的东西。

那人只用一块破布在地上摆了个摊位,玉石,符箓,灵丹和草药,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有。莫雨桐一眼望见地上靠近他脚下摆着一个巧夺天工的小盒子,看起来颇为精巧。

那看店的修者闭着双目看似在入定,却在莫雨桐停在他摊位前的时候开口道:“这位真人可是要买这个盒子?”

莫雨桐怔了一下,道:“正是。”

那人并未睁眼,只将盒子推到莫雨桐身前,道:“这个盒子上了锁,若非是研习咒印术一脉的修者很少有对其感兴趣的。”

莫雨桐蹲下身拿起盒子,却没有端详盒子,反而看向卖家,细细一看这才发现那人虽修为极高,但可惜双目已瞎,周身清气已有涣散之象。

那人感受到莫雨桐的注视,平平淡淡地道:“我大限将至,未能修成元婴,只好将这周身宝物卖了换做清石,也能保我几日的活头。”

莫雨桐道:“抱歉。”说罢,自是不再看卖家老者,把玩起手中的盒子。

四四方方的盒子两手正巧能拖住,莫雨桐四下看了看,只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个红色的阵法,并未看到有哪里上锁,再一想,暗道,是了,这里的锁并不仅仅局限于肉眼可见的锁,咒印符箓皆可给宝物上锁。

思及此,他便研究起那阵法来,竟是越看越眼熟,再要细想,却听那老者道:“这叫天工玲珑锁,可阻断一切清气,亦可防实物凿击,世上能解的人少之又少。日后你若是有何想封存的宝物,放在其中便十分安全。”他对莫雨桐举起了右手,五指张开,道,“我会解锁之法,这个数,我便将锁与解锁之法一齐给你。”

莫雨桐先拿出一枚白色的清气之石,老者顿了下随即摇了摇头,莫雨桐挑了眉,见老者虽然双目失明但对气息的感知分毫不差,大觉有趣,当下又拿出一枚绿色的清气之石。

老者这才点了点头。

阿汉惊呼一声,“这么贵?”再看老者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提防,“你该不是要幌的吧?”

老者冷笑道:“买卖一事,不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莫雨桐摆了摆手,示意阿汉不必再继续说下去。

五枚绿色的清气之石不算是一笔小数,可莫雨桐包裹里的二十几万金币一直没动,土豪自然是付得起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莫雨桐从老者那里接过了盒子和一张羊皮卷,在摊位上试了试,果然能将盒子打开。

盒子内只有一把碧绿的簪子,也没有雕刻什么,只是内部隐有一团浓郁的绿色不停盘绕着,毒哥看了看,没有察觉到什么清气流动,看这款式又像是女人用的东西,当下放回了箱子内,按照羊皮卷上的指示锁了起来又丢进了包裹。

“多谢。”对老者道了别,莫雨桐拉着还有些郁郁的阿汉走了过去。

阿汉跟在莫雨桐身后,嘀嘀咕咕地道:“五个绿色清石,真是贵死了。这都够我娶好几个媳妇的。”

莫雨桐闻言,忍俊不禁。

若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的话,那五个绿色清石便是不值了,关键是,这个天工玲珑锁和锁住他在高脚楼里拿回来的那个箱子的咒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既然是清冥大陆最后一个御蛊师心心念念,到底也不肯松手的宝物,一定不只五个绿色清石这个价钱。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西南处的夜空中炸开了一道绚烂的烟花,随即又有数道烟花腾空而起,在高悬的夜幕之中放射出道道霞光。

人群涌动起来,许多修者开始收拾摊位,准备离开。

阿汉顿时多云转晴,指着烟花欢喜地道:“莫真人,你看!”

莫雨桐抬首望去,眼中光华流转,问道:“怎么会突然放起了烟花?”

阿汉十分自豪地挺起了胸膛,道:“神树要显灵了!”说罢,拉了莫雨桐的胳膊就要将他往那里带,“我们快些过去,没准还能抢个好位置。”

莫雨桐挣开了阿汉钳住他手腕的手,道:“我想先方便一下,待会儿人挤人的,多不方便。”

阿汉恍然大悟,道:“那你跟我来,那条巷子里有可以解手的地方。”

人潮涌动,莫雨桐与阿汉逆着人潮向内挤着,阿汉本就单纯热心,莫雨桐对他又有救命之恩,自己又早拍着胸脯要尽地主之谊,当下一边嚷嚷着让一让,一边带着莫雨桐往里面挤。

走到一个巷子口的时候才停下,莫雨桐道:“你且等我片刻。”

阿汉颔首道:“好啊。”

巷子口是一端封闭的,另一端有阿汉守着,方才因潮涌的人群,一直跟着莫雨桐的那几人稍稍被挤散了开来。

莫雨桐沉了眸子,走进巷子。

阿汉靠在墙壁上吹着口哨,等了一会儿后便见莫雨桐走了出来,忙急道:“好了?那我们就快些过去吧,我带你抄近路。”

莫雨桐微笑道:“好。”

阿汉拉住莫雨桐的手腕,疑惑地道:“咦?你的身子怎么变软了?”

莫雨桐也疑惑地道:“没有啊。”

阿汉啧了一声,见人越来越多也就顾不得其他,拉住莫雨桐就挤了进去。

烟花璀璨,照得整个西南边的天空如同白昼,也照亮了莫雨桐清俊温和的面容,那双眼睛却不如平日那边深邃有神,反而在瞳孔深处有些许呆滞。

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时候。

城主府内。

与绿踪城内各街巷上的场景浑然不同,城主府内安静异常,并未点燃一丝灯火,平日里往来伺候的下人尽数被宁采萍放了假,或回家歇息或跑到街上凑热闹去了。

然而每年这个时辰都是这幅样子,倒不会显得多蹊跷。

连耀盘膝坐在一方榻上,面前燃着一个三足小鼎,紫光与彩蝶在小鼎周围盘旋不去,一缕缕幽紫色的袅娜烟雾飘向连耀,在碰触连耀身体的时候被引入其内。

连耀呼吸平稳,扣着银质面具的面部线条俊朗,一双淡色的唇紧抿着,透着几分庄严而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平日里,连耀不作表情便是这样,清冷孤高的气质犹如冷月,让人不敢靠近。

倏地,连耀睁开了双眸,幽紫的瞳孔微微一沉,抬眸看向门口。

叮当一声,屋外的阵法被触动,漂浮于连耀身侧的苍云剑发出低低的清吟声。

连耀动也未动,仍旧保持着五心朝天的姿势,看向门口。

莫雨桐将兜帽摘了下来,一身绿踪城的装扮已经换成了他平日里穿的衣裳,进了屋后,他见连耀望向这边,眸色冷清,也不知情况如何了,问道:“真人,怎么样?”

连耀将他看了一圈才移开视线,淡淡道:“已准备妥当。”

莫雨桐道:“也不知凌易那里如何了。”

连耀道:“你已将端木府的视线尽数引开,端木瀚宇的注意力又会集中在神树之上,他应当是安全的。”

莫雨桐想了想,颔首道:“真人说的极是。”

在夏至日尚未到来之时,他们便开始散布谣言,将端木瀚宇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宣扬了出去,虽是有打草惊蛇之嫌,但他们故意宣扬得有偏事实。

依照端木瀚宇的性格,端木瀚宇一定会自以为妖兽融合一事做得天衣无缝,而他听到的谣言虽然部分属实但又有些夸张,不安他当然会有,可却不会放在心上。

加之,端木瀚宇又断定他握着宁采萍的本源清气,而宁采萍又被插了凝魄针使不出多少清气,这神树选择的人自然会落在他的头上。

在利益面前,端木瀚宇自然会忽略一些他自以为“小”的漏洞。

凌易今晚便在吹风,通过翠羽与鸟口交流将端木的恶行再次宣扬出去。

然而,对于他们来说,这未尝不是在赌。

赌端木瀚宇沉不住气,赌他不愿意再看到秘境已毁的情况下再忍气吞声地多待几年。

连耀从榻上站起身,稍稍掸了下衣摆,那身蓝色的长袍不起一丝褶皱,莫雨桐忽然揽过连耀的脖子,扑在连耀的身上,连耀眼神一变,身子蓦地变得僵直,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扶住莫雨桐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莫雨桐温暖的指尖划过连耀冰凉的脖子,随即又将他放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无妨,只是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太过吵闹有些头晕罢了。那些人盯得紧,借用你造的替身逃离了监视可真不容易。”

门外又有铃铛的声音响起,连耀和莫雨桐抬头去看,是一身华衣的宁采萍走了过来,为了今日的盛典,她稍稍画了些妆,额头描了一朵菱形的花瓣,给平日里端庄严肃的面容添了几丝属于女人的妩媚。

莫雨桐与连耀两人都在房内,她便随意在另一侧软榻上坐了下来,道:“麻烦二位了。”

“哪里,是域主要受苦了。”莫雨桐从包裹里拿出凝魄针,见宁采萍拨下衣领,露出白皙的后颈,这才捏着针尖带红的凝魄针走了过去,对准穴位扎了进去。

宁采萍闷哼一声,周身刻意散发出来的缭绕清气顿时消失,她大口喘息了片刻,方摆摆手,道:“无妨。”

莫雨桐见针身彻底消失在宁采萍的后颈,才道:“只需忍得这一晚,等事件一了,我就域主将凝魄针解开。”

“劳烦了。”

轰的一声,又是烟花爆炸开来。

这次却比先前的更要绚丽,宁采萍忍着后颈的疼痛站起身,面色恢复域主的严肃冷漠,对两人道:“是时候了。”

她端庄地走出屋内,身后跟着换了仆从装扮的莫雨桐和连耀,三人一起向着域主府的最高处行去。

域主府所在之处,离着神树极近,站在此处平台之上,莫雨桐一个蹑云便可蹿到神树的一个枝干上。

此时此刻,万家灯火俱都熄灭,唯有神树散发着莹莹的光辉。

随着时间的推移,漫天星斗逐渐变暗,而从神树上不断地散发出来一些莹蓝色的光点,笼罩了整片夜色,将窗外晃得一片明亮,好似一汪瓦蓝瓦蓝的湖水。

莫雨桐暗自惊叹,只觉着清冥大陆浩瀚无垠,真是无奇不有。

连耀正站在他的身侧,对他沉声道:“这些清气凝晶大抵便是自那处秘境中散发出来的。”呼吸近在咫尺。

莫雨桐心神一晃,耳根子被连耀温热的呼吸扑得红通通的,他低低一咳,道:“真不知那处秘境是什么地方,居然会有神树的树根,而外界却很难通进去,不然我们也不用如此麻烦了。”

连耀低低一笑,道:“那是冰皇手杖所化,想必千万年来也会影响周遭的空间。神明的事情,你我哪里懂得。”

神树周围已经有修者开始收集神树散发出来的清气,他们手中持着各式宝器,不停高低飞掠着,有的成功有些失败,有的甚至一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好不热闹。

莫雨桐随性一瞟,却正巧望见那日卖给他可记录声音的人偶的小贩手舞足蹈生意好得不得了。

想着那人偶至今还在自己包裹里躺着,没来得及送给连耀,莫雨桐心道,等此次事了便将其送给连耀。

只是,此时心境已不复当初,他是不是应该尝试在人偶里面多问一句,真人对他的想法呢?

宁采萍上前一步,道:“诸位。”

因受了凝魄针所限,她的声音并不似往年般浑厚,全凭一侧维持治安的铁甲卫兵敲锣击鼓才让人群镇定下来。

宁采萍忍了疼痛,扬声道:“今日是夏至夜,亦是我南域神树择选域主的大日子,诸位虽是为了宝物术法而来,但也请诸位能给本尊几分薄面,静候神树完成仪式。”

这些自然是客套话,胆敢闹事的,当场就会被清理出去,且百年内不得踏入南域一步。

宁采萍说完自是无人敢反对。

周遭一片寂静,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也失去了声音。

神树倏地爆出一阵惊人的光华,像是喷出了泉水一般,汹涌的蓝芒如潮水般从神树的周围涌出,莫雨桐的眼前被晃得一片迷离,炫目的蓝色几乎遮蔽了眼前的景象。

莫雨桐从指缝间能勉强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道圆形光盘从那树根处升了起来,在刺目的寒芒当中越升越高,待到了与此处平台差不多平齐之处蓦地止了上升的趋势。

莫雨桐见那光圈凝在那里并不动弹,疑道:“这是?”

宁采萍望着那团光盘,双手交错搭在两侧肩膀上,微微垂下头,答道:“神树的旨意。”

说罢,凡是绿踪城人皆开始吟唱一种神秘而又古老的曲调。那一瞬间,莫雨桐仿佛回到了千万年前的古城,周遭绿林缭绕,却又密布瘴气,蛇蝎虫蚁爬满一地,唯有以神树为中心的一带兴建了繁盛的城池。

身着碎花短褂的男男女女聚拢在一起,以双手合拢,虔诚而又谦卑的姿态匍匐在神树之下,感受着神树降予他们的每一处恩泽。

古朴的曲调在耳侧鸣响着,莫雨桐甚至能感受到体内清气的躁动,那是一种极为规律的躁动,就像是感受到号召,遵从了本能在随着乐律舞动一样。

在这神秘的曲调当中,那圈蓝色的圆盘再次转动起来,这次却是从树身上剥离下来,碎裂成东西南北四块,漂浮在树身外侧后又合二为一,逐渐凝成一个晶亮的凝核。

宁采萍扬起线条优美的脖颈,端庄的仪容望向那个凝核。

“开始了。”连耀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雨桐的双目早就适应了这光华,在连耀说完这句话之后眨也不眨地看向那个凝核。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那个凝核。

它所降落之处就代表着神树的旨意,只有凝核自主选择融入的身体才是真正的南域之主。

凝核在空中颤抖了一下,逐渐倾斜向宁采萍所在的位置,莫雨桐忙道:“宁域主。”

宁采萍颔首,忙压低了气息,将本就被凝魄针封锁住的清气更加压了下来,只留一缕细微的清气在经脉间游走。

凝核止住了倾斜的姿态,倏地化作一道蓝芒射向某一方向。

光华迸射!

“不可能!”夏侯家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看向凝核所落之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心知自己的举止太过唐突了,忙又狠狠地握住椅子的扶手落座下来。

“家主?”夏侯宇身边的一个中年修者捋了捋长须,疑惑道,“几百年了,神树怎会选择他?”

夏侯宇眉头皱紧,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此中恐怕有诈。”

宁清雪瞧着这异常的景象,瞪大了眼睛,对一旁坐在椅子上的老者,道:“爷爷,难道流言说的是真的?端木太爷爷真的利用妖兽所以才跟神树这么亲近?”

宁老头年岁不小,但双目灼灼如同雄狮,“莫要胡言乱语,且先看下去。”

人群中皆是一片惊叹,俱是没想到今年的域主之选居然不再是宁采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习惯了宁采萍的治理,习惯了她的赋税,这一下子换了人就颇有些慌乱。

“这可如何是好?”

“你可看清了神树选得是谁?”

“这怎么能看得清?”

“啊,那要怎么办?”

……

“看清了!”混乱中,有人叫道,“是端木家主!”

人群一片安静。

在蓝芒之中,端木瀚宇被托着一路升腾到了神树之间,他一身玄黑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神祗降临一般,神圣而高不可攀。

火红的长发和胡须在夜色中炽烈燃烧着,仿佛在昭示着一个新的时代的来临。

端木瀚宇将得意的笑容敛了下去,反而换做一副吃惊的样子:“在下惭愧,万万没想到,今日神树择选域主之人会是在下。”

一众仍是没有反应,似是都在凝神权衡,若是端木瀚宇坐上域主之位,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损失。

端木瀚宇见无反对之声便趁机扬声道:“老夫有此机会,全凭神树所选。”他刻意将此事归结于神树的旨意,“日后老夫……本尊定然尽全力,维护南域安全……”

“啪!”

端木瀚宇话未说完,便有一声鞭响划破夜空,原本开始窃窃私语的人群又安静下来,仰头怔怔地看着映照在端木瀚宇背后的画面。

那是从神树上飞出的细小清气光点汇聚而成的画面。

画面里,端木瀚宇正以一个高位者的姿态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摩挲着绘有绿松图的茶杯,看着手下府卫狠狠地鞭打着默豺,将默豺们逼至绝境,再抽出它们的本源清气。

随之而来的,又是端木瀚宇如何将本源清气与自家侍卫儿孙融合在一起,制造出了非人非兽的怪物。

再后来,甚至连他如何命人在那处秘境之中逼得宁采萍心神俱疲的画面都一一曝光了出来。

端木瀚宇在人群怔愣的眼神中,疑惑地回头去看,待看到眼前的画面时骇得目眦欲裂,太阳穴鼓胀出来,随即发了狠地运起烈阳功,欲将那些清气微粒打散,可那些清气光点多如牛毛,一盘沙子岂是蛮力能够打散的?

饶是他如何发疯也不能阻止那些画面继续下去,直到所有人都将他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

突如起来的画面并不在莫雨桐与连耀的估计之内,两人对望一眼,只觉着如今的场面虽然混乱但对他们却十分有利。

莫雨桐忙对连耀道:“真人,现在动手吧。”

连耀也有此想法,与莫雨桐达成一致后便单手掐诀,紫眸中异彩连连,苍云剑不停在空中翻舞着,配合着连耀的口诀冰蓝色的寒芒闪闪烁烁。

“岑”的一声,苍云剑爆出震耳欲聋的清吟,状似疯癫的端木瀚宇身形一滞,忽然猛地噗出一口血来,直直坠落在地。

若非燕青反应及时,上前将端木瀚宇接住,这一摔定然不轻!

只见端木瀚宇抽搐了片刻,被体内混乱的清气搅得肺腑之内好似有根钢刀在刮挠着他的内脏,难受之极。就在他痛苦得几乎要吼叫出来的时候,面颊上渐渐生出了兽纹。

一缕又一缕的红棕色毛皮生了出来,四肢胀大,不过片刻,便有一手一足完全变了模样。

端木瀚宇的右手手掌大如磐石,与熊掌无异,而显露出兽态的右脚也布满了有力的筋肉,虽覆着一层红棕色的毛皮,仍是散发出生猛危险的气息。

他正跌在众人中央,这副样子叫周遭人群尽数看了去,等稍稍恢复意识清醒过来,再一睁眼看到满目惊惶的人群,当下脑内轰然,顿生绝望的恐惧。

糟了!

他猛地坐起身,想要将周身兽态敛回去,却不知怎么,经脉内横亘着一丝清气淤塞了他自身的清气流动,端木瀚宇闷哼一声,想要强制将其冲破,却未料反噬更大,当下又是吐出一口血。

那丝本源清气自然是连耀的。

端木瀚宇虽是被这丝清气搅得不得安宁,连耀亦不好过。

宁采萍的那丝本源清气已差不多被耗尽了,连耀只得通过异术操纵着自己的本源清气强迫端木瀚宇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兽态。

此番情况一出,自是证实了他们刻意传播出去的谣言,再加上凌易从端木府内偷偷查到了一些残留痕迹,虽然不能定下端木瀚宇谋害宁采萍一案的罪行,却能定下他抽取妖兽本源清气与己融合的逆天罪行。

思及此,连耀抿了唇,剑眉蹙紧,与端木瀚宇做着拔河。

两人皆是元婴期,若是论境界,连耀还稍逊端木瀚宇一筹,但连耀生长在三清教,学得都是纯正的修行之法,体内清气纯净无垢,根基稳实,而端木瀚宇本就因融合妖兽,体内清气污浊不堪,而元婴期又是强撑出来的,虽是修成了元婴小人,但小人先天不足,哪里是连耀的对手。

这一来二去的拔河,端木瀚宇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大口喘息几声,见事情败露,也不收敛兽态,干脆在燕青的搀扶下站起身,冷冷地仰首,将声音送到了宁采萍耳中:“你这是何意?”

周遭人群早已散了个干净,平民百姓自然惧怕,寻常修者则不愿惹上一身腥,挑了个安全的地方看热闹。

莫雨桐方将凝魄针从宁采萍颈后取出,宁采萍此刻还有些虚弱,只得接着翠羽传话,“这事还要问端木家主。都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绕过谁。端木家主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神树现象已示,端木家主有何话可说?”

此时事情已定,无论是从神树中映出的图案还是端木瀚宇此刻自身的状态都已经无力再进行辩驳。

先前他口口声声说“神树旨意”到了此时竟是在打自己的脸一样。

端木瀚宇虽是万分恼怒但也无计可施,眼下只望能求得一条活路,他沉了眸子,心中暗暗计较一番,道:“此中怕是还有误会。”

宁采萍冷笑:“还有什么误会?”

端木瀚宇沉了脸,倏地一把抓起燕青向着人群中丢了过去,燕青与他配合无间,早已知端木瀚宇所想,他从虚空中抓出一把火红长枪,就地一扫,罡风横扫出去,竟是将一路上的物体全都掀飞了出去,端木瀚宇抓住机会猛地一掌击向地面,身子借力腾空而起,双足化作巨兽的后腿,迅猛有力地向着破口奔突而出。

突然,他眼前一黑,竟是有什么东西拦在面前,端木瀚宇一蹙眉头那看似笨重的身体居然格外灵活,只一扭身便从拦在眼前的巨物之前躲了开来,也不硬拼,仍是向着前方拔足逃窜。

叮叮叮地几声,有硬物撞击在地面上,彻底拦住了端木瀚宇的去路。

鹰啼声响起,端木瀚宇喘着粗气,沉着双狠厉的眸子看向来者。

来者一共有三,左二右一。

左边的还是副少年人的姿容,身后跟着一只体型庞大的雄蜂,手持长戟,正是夏侯氏的年轻家主夏侯宇,他身后则立着一袭黑色绸缎长衫,蓄着黑色长须的夏侯伯,一只姿容挺拔的山鹰正立在夏侯伯的肩上。

而右侧则是宁家的家主,老人精神矍铄,威压四散,也是极不好说话之主。

宁家家主道:“端木家主,话还未说完,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端木瀚宇阴鸷地扫了一眼几人,道:“凭你们拦不住我。”说罢一掌横扫出去,声势排山倒海,携卷着海潮般的清气向几人袭来。

三人也未料到端木瀚宇竟是如此破罐子破摔,狼狈避开,即便有妖兽护身,也受了些轻伤。

近些年来,端木家渐有独大之势,他们两家自是不愿看到端木瀚宇一方坐大,而此时,端木瀚宇自露马脚,自然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削弱端木家的实力。

只是……

两方心知肚明,以他们的本事还拿不下端木瀚宇的。

这几人当中,自是端木瀚宇技高一筹,若是强攻之下,即便是呈围剿之势,怕也是拦不住端木瀚宇,更别说再加上一个燕青。

燕青对端木瀚宇一直忠守,虽然没有融合妖兽本源清气,但却从未背弃过端木瀚宇,此时此刻更是与端木瀚宇并肩,与两家相斗。

双方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而域主府中,连耀却蹙紧了眉头,不太对劲。

莫雨桐察觉到连耀的异样,忙问道:“真人,你身体如何了?那丝本源清气若是再不收回可是有碍?”

连耀的眉头几乎打成了一个结,听莫雨桐问此,略微放松了些,摆了摆手,道:“确实有碍,不过眼下尚可。”他一把握住漂浮在空中的苍云剑,凭空一抛,身子一轻落在苍云剑剑身之上,长剑一声清吟,化作一道蓝芒向着激斗之处俯冲而下。

而此时,端木瀚宇两拳挥出竟是将夏侯氏与宁氏的两位宗主击飞出去,骇得他们门下弟子忙奔上前给二人看治。

谁也没料到,端木瀚宇的实力居然如此强劲!

端木瀚宇冷笑着看着一地的残骸,直起身子,冷冷扫视众人一眼,竟是要大摇大摆地离开。

刹那间,青光电舞,苍云剑竟是呈大开大合之势纵劈而下,仿若长刀一般,在地面上斩开一道深邃的沟壑。

险陷避开沟壑的端木瀚宇满面狼藉,就连束好的发冠也滚落在地,火红的乱发披散下来,极为狼狈地看着来人。

连耀单手持剑,青蓝色剑芒闪烁,无数道细小的剑意在其身体周围缭绕不去。

此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修为,只想着能今早结束这场争斗,将本源清气收回。

端木瀚宇一手撑着地面,双腿用力,野熊似的强壮身体站在连耀身前,俯瞰着连耀,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冷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岑地一声,苍云剑表层的伪装尽数剥落,原本缠绕在剑身的白影渐渐散去,露出原貌。

端木瀚宇瞳孔猛地一缩,浑厚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苍、苍云剑……连耀。”

他倏地冷了脸,一握拳头,即便是那个年轻的元婴修者连耀那又怎样?清冥大陆的元婴修者也足有数十人,一个小小的连耀又算得了什么?

端木瀚宇沉声道:“我从未与你为难,你又何必要拦住我,宁采萍答应你的,我自是也可加倍许诺。”

连耀抿唇不答,只用幽紫的眸子冷冷地望着端木瀚宇。

端木瀚宇身子一颤,竟是被这眼神骇住了,若说气势,连耀完全有那些五百余岁元婴老怪物的气势,可偏偏眼前的青年容貌如此超凡脱尘。

是他大意了!

端木瀚宇闭了闭眼,道:“宁采萍身上的凝魄针还未解开,若是你……”

连耀冷声截断:“不必了。”

端木瀚宇蹙了眉头,“怎么……”话未说出口,他倒退一步,比之前得知连耀身份还要惊讶,“不可能接得开!”

连耀面色沉着,苍云剑又是一声剑鸣。

端木瀚宇见状,忙仰首,一双赤红的双眸似是从眼眶中调出来,他急得怒吼:“轩儿!!莫要出手!!!”

砰得一声,一个人影从域主府中坠落下来,连耀只望了一眼便将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反而仰首看着站在域主府高台之上的青年。

清冷月光之下,那人洒落了一头的月华,正站在栏杆之上,面色冷淡如水,目光沉着,横着一柄精巧的笛子,呜呜吹奏着,一青一黄两条灵蛇盘旋其左右,威严如天神降临。

连耀心中一颤,一时之间竟是难以将目光移开。

那人带给他的惊讶真是越来越多了。

端木瀚宇见端木轩也折损在对方手中便知自己半分退路也无,竟是忽然仰头大笑,被身体撑碎了的破烂衣衫随风摇摆着,无比凄凉。

“哈哈哈哈,也罢也罢。落得个如今的境地,是老夫的造化!!”笑罢,他定住视线,看向一袭华衣,从头到尾甚至没有出过手的宁采萍,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嫉妒,“宁采萍!收下老夫的贺礼吧!”

莫雨桐心中猛地一紧,暗觉不妙,竟是运起轻功,毫不顾忌的从数十丈的高台上跃了下来,跳向连耀的方向。

而此时,在端木瀚宇发了疯的狂笑之后,在众人都尚且反应不及的时候,周身猛地炸裂开来,带起浓郁的腥风血雨席卷向四面八方。

连耀就站在端木瀚宇极近的地方,当那股滔天的罡风席卷过来的时候,竟是将他的护体清气都震碎了,而他又有一丝本源清气在端木瀚宇的经脉之内,此番端木瀚宇自爆经脉,自是将那抹清气震散开来。

连耀深吸一口气,将本源清气凝聚逼至一处,汇入丹田之内,与元婴小人融为一体。

此番劫难,他的肉体损毁已是躲不过了,只盼着能让元婴逃过一劫……周身修为虽是废了大半,但好在……还有一条命可活。

他苦笑着摇头,果真如那人所说,他太过托大了。

猩红的血光掩盖住了天地,整个眼前都是一片血淋淋的红色。

连耀微微闭上双眼,在那股劲风将他身子吹飞,后背狠狠地撞击在地面上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背后残留的疼痛犹在,可他却像从未受过伤一般,周身甚至连一处伤口也无。

只是那脉本源清气却是彻底地丢失了,然而除此之外,别无损毁。

怎会如此?

闷哼声响起,连耀抬首一看,废墟碎瓦之间,一个脸色苍白的三岁小童正藏在一堆衣物里面,皱着张胖嘟嘟的包子脸,显然疼极了。

莫雨桐嘟囔着,这生死蛊,耗损他的气血也就罢了,怎么痛觉也会传过来。

承担一切伤害什么的真是坑爹啊……

85、无凌易,不知情。

莫雨桐趴在尘埃之间,拍了拍被震得有些发晕的脑袋,小胖手在脸上一蹭,擦出了脏兮兮的一道污痕。

撑着地面,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抖了抖想要站起来,忽然身子一轻,被连耀从地上捞起,抱坐在怀里。再一抬头,小毒哥便对上一双幽深的紫眸,其中酝酿的复杂情绪就像是一汪深潭,叫他心向往之却又不敢靠近,生怕伤了自己。

连耀绷紧的唇略微松动,淡色的唇微微翻动着,“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

莫雨桐怔了怔,笑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真人。”

连耀抱住他的手紧了紧,逼问道:“什么蛊?”

莫雨桐闷哼一声,声音软糯,极为脆弱地道:“是……生死蛊。”

连耀蹙眉:“生死蛊?”

莫雨桐道:“嗯。通过生死蛊,我可以为你承担一切伤害。”

沉默。

连耀默默地看着莫雨桐,将他的身子揽入怀中,“何必如此。”

即便衣衫之下的身体十分冰冷,莫雨桐仍是渴望地靠近了连耀,道:“我体质特殊,只能重伤,重伤之后即可通过变成幼童体型来恢复清气,是怎样都死不成的。而你,却不同。”

连耀正欲再说什么,却被莫雨桐打断,“即便你可以舍弃肉身,将元婴放出来再谋出路,可那毕竟需得多番条件才可达到如今的修为,再凝肉身的艰辛,我知晓。”

连耀又是一阵沉默,忽然在莫雨桐耳边轻叹口气,他扶住莫雨桐的后背,缓缓走向域主府。

“连耀欠你一命。”

莫雨桐在连耀身上动了动,挪了个方便说话的姿势,微微一笑,露出两个不易察觉的浅浅酒窝:“既然如此,我只愿真人能真正将我放在心上,多看着我。”

连耀心中一颤,一丝从未体会过的滋味蔓延上来,他敲了敲小毒哥的脑袋,紫眸光华流转,轻声道:“好,我允你。”

蓦地,连耀止了步子,身侧苍云剑一声清吟,他猛地回首,蓝袍下摆随风而动。

“喵呜——”

猫叫声划破夜色,周遭已有灯火点燃起来,莫雨桐被连耀抱在怀中,看着来人。

端木轩。

蹙了眉头,莫雨桐看向先前被他一击击落地面的人,那一击出手速度太快,他虽本就察觉气息有些不对却没来得及多想,现在看来,他击飞的那人分明是端木雷。

这两人怎么会换了身份?

莫雨桐暗自提防着端木轩的动作,他紧紧抓住连耀的衣襟,连耀感受到怀中小家伙的紧张,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无妨。”

踏前一步,苍云剑清啸一声,层层浩然剑气向外推进,地面有刮起一层薄薄的烟尘,周遭数十丈内皆是一片凝滞紧张,被煌煌剑意所覆盖着。

一个如此强大,在端木瀚宇自毁修为的情况下也未曾有半点损伤的元婴期修者,若想拿下一个端木轩自然不成问题。

谁料到,端木轩居然跪了下来,垂着哀伤的眸子,冲着宁采萍所在的方向叩首,压抑着悲伤,道:“域主大人,太爷爷所犯之事有违伦常,罪不可恕,端木轩也是从犯之一,但此事与雷哥哥毫无干系,望域主大人能看见端木家几年功业的情面上,饶过他。”

身边一只羽毛齐整鲜亮的飞鸟落下,宁采萍从翠羽爪下跳至地面,看向端木轩。

她的神情冷漠而又高傲,看向端木轩的时候又带了一丝怜悯。

此刻的端木轩已经将原本的伪装褪去,不再是那个瘦若干柴的可怜少年,反而是用真正的面貌面对着诸人或疑问或指责或轻蔑的视线。

宁采萍忽然弯下腰,将端木轩扶起,望着他毫无遮掩的俊秀面容,道:“端木家还剩下谁?”

端木轩咬了咬牙,道:“唯留我与雷哥哥二人。”

宁采萍叹了口气,抚了抚端木轩的脸庞,道:“为何不劝阻端木瀚宇?”

端木轩沉默片刻,道:“虽是与太爷爷不同,但端木轩也有野心。”

宁采萍又是一声叹息,松开手。

她的随身侍卫已将端木雷扶起,端木雷从空中坠落,浑身骨头断裂了不少,若不是练了《烈阳功》哪里还能残留这一口气。

宁采萍一甩袖子,脸色骤然一厉,扬声宣布,其声朗朗,清透无比:“元夕历一五零年,端木瀚宇于神树前作乱,被如微阁弟子莫雨桐与三清教真人连耀联手击败,自裂而死。本尊怜其太孙端木轩与端木雷年幼,不忍杀之,特命除端木府三大世家之位,革其一切福利!”

夏至夜的最后一炮烟花打响,绚丽的明蓝色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各地的喧嚣声再次响起,东西两市依旧是热闹非凡。

辅佐端木瀚宇篡夺域主之位的端木家臣也被宁采萍的亲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干净。

这场作乱以近乎于不动声色的形式结束了,无伤一兵一卒,稳坐域主之位的人仍旧是宁采萍。

变成奶娃娃的莫雨桐穿着一身绿色的褂子,坐在床上,瞪着大眼与凌易对视。

凌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戳了戳莫雨桐的脸蛋,道:“再次看见莫师弟这副样子,真是有趣。”

莫雨桐无奈地摇了摇头,“凌易师兄说笑了。”

凌易拨了块糖塞到莫雨桐嘴边,莫雨桐嘴角抽了抽,给面子的一口吞下,麦芽糖在口中化开,甜丝丝的。

饶是他平日里并不怎么喜欢甜食,此刻吃起来却诡异地觉着……其实也蛮好吃的……

连耀将凌易手中的糖罐子拿走,一转身塞进了空间戒指当中,淡淡地瞟了一眼怔住了的凌易,又看向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的小毒哥,道:“小心牙疼。”

凌易悻悻地将手收回,叹道:“看不出来,原来连耀真人如此会照顾孩子。”

连耀身子一僵,嘴唇抿得弧度似是更紧了。

莫雨桐顿时忍俊不禁。

“对了。”凌易忽然惊叫道,“险些忘了正事。”他从空间法器之中变出几本秘籍,交给莫雨桐,道,“这些都是蛊术秘籍,是梵廉师叔托我带给你的,你且看看。”

莫雨桐拿过去,那些书都有他胳膊肘那样长了,捧起来都能盖住整张脸,连耀见他读起来不方便,干脆坐过去将莫雨桐抱在怀里,放在腿上,自己捧着书,让小毒哥看。

莫雨桐翻了翻书页,一路看下去,那些字迹十分眼熟,有阅读功能在身,所记内容尽数传入脑海,翻到末尾的时候,梵廉送给他的这基本秘籍竟然都变成了技能辅助秘籍。

蝎心蛇影百足等增加一定程度的伤害。

小毒哥眼前一亮,如狼似虎地翻完了这些书,心里暗暗感慨,果然送秘籍的师傅才是好师傅。

莫雨桐心满意足地看完,顺手拉了拉连耀的袖子,摊开小手,连耀怔了一下,随即十分懂行的拈了一块麦芽糖塞到了莫雨桐口中。

小毒哥裹了裹糖,拍了拍连耀的胳膊,道:“真人,我已看完了。”

连耀眼中划过一抹惊讶,道:“全部领会?”

莫雨桐正准备点头,可又怕如此吓到连耀,只道:“记是记住了。”

连耀随性地翻看着书的内容,竟是比他所读那些术法还要艰涩,当下眯了眸子,淡淡地道:“竟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待翻到末尾处,连耀指尖一顿,声音沉了下来,“羯?”

莫雨桐疑惑地道:“羯?”顺着连耀的视线看过去,果真看到了一个朱笔标注的名字。

快速读完这么多本秘籍,涌入脑海的信息量太大,莫雨桐倒是忽略秘籍的作者。

竟是那个被称为清冥大陆上最后一位御蛊师的羯。

灵光一现,莫雨桐倏地从包裹里拿出当初在高脚楼里找到的那个盒子,将天工玲珑锁打开之后,躺在其内的只剩一封单薄的信。

凌易将信抽出,“这是什么?”展阅,“吾自出生起便与蛊虫为伴,苦修数十载,只为震世,却不曾料到,竟是一路坎坷,最终落得个邪修之名。当年一役,是吾误会了你,这些年来吾深受当年行的那穷凶极恶之举所困,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有些羞愧地道:“好像是封信啊。”

莫雨桐笑道:“师兄念下去吧。”

凌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好。”他顺着念了下去,“……思及你所遇境界即将受阻,日后恐有危难,吾特炼此生死蛊,以保你平安。生、生死蛊?”

凌易惊讶地看向莫雨桐,“竟是生死蛊,我还以为生死蛊只在书中才有,这一生是万万看不见的,那、那生死蛊呢?”他望向盒子当中,其内空空如也。

连耀敛了眸子,道:“生死蛊有何特殊?”

凌易见不到生死蛊有些惋惜,又听到连耀问起这个问题,想起那蛊的神奇便叹了口气,道:“真人有所不知,我也是在书中看过。这生死蛊可逆转阴阳,施蛊人可为中蛊者承担所有伤害,即便命殒也在所不惜。然而这蛊术最神奇的是,那施蛊人需得对中蛊者怀有爱意,否则,这蛊只是与寻常虫类并无二致。”

连耀一怔,抿了抿唇,又道:“你方才说什么?”

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凌易没转过弯来,又道:“这蛊可以为……”

“后面的。”

凌易蹙了眉头,看向莫雨桐,莫雨桐的脸早在凌易说完爱意两字的时候就一片通红,此番连耀竟是让凌易再重复一遍,他忙咳了咳,道:“这蛊好生神奇……”腰间一紧,竟是连耀紧紧地怀住了他。

“凌易真人,可否麻烦先出去稍候片刻。”

凌易古怪地看了连耀一眼,随即站起身,道:“无妨。”一边犹豫一边走出房门,暗自嘀咕,这连耀真人今日怎么如此不对劲。

凌易走后,连耀将莫雨桐翻了过来,让他面对自己。

他忽然摘了右眼上的面具,露出清俊冷傲的面容,将额头贴在小毒哥的额头上,沉声道:“你对我……可是有爱意?”

莫雨桐心跳如鼓,只觉着要被那两汪紫眸吸了进去,他咬了咬胖嘟嘟的嘴唇,道:“真人怕是还没听清楚,生死蛊的妙处在于……”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连耀,“情之所依,心之所系。代君受命,保君平安。”

86、无赠送,不领地。

屋内一片寂静,当莫雨桐说完这段话之后,连耀并未立刻回应,依然抱着脸涨得通红的小毒哥,微沉着幽紫色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

莫雨桐心跳如鼓,小胖手紧紧拽住连耀的衣襟,嘴唇抿得死紧。

他从未如此紧张过,紧张到脑子里面一片嗡鸣,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从耳边褪去了,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颤抖着,惶恐不安却又十分期待着。

他想要连耀一个回应,哪怕是一个轻轻的“嗯”也能将他带离这份紧张。

连耀抿了抿唇,靠近了莫雨桐,莫雨桐身子一紧,无法自抑地将身体绷得僵直。

冰凉的吻落了下来,额头触及到连耀如水一般清冷的双唇,莫雨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感觉到连耀揽住他的双臂紧了紧。

“我……并不清楚自己对你的心情。”他一手抱住小毒哥,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到其中心脏跳动的节奏,与平日里浑然不同的节奏,连耀声音低沉地道:“虽然不懂,但是……我感觉我对你应是也有爱意。”

莫雨桐张了张嘴,他早已察觉到连耀待他与常人不同,但却未曾料到连耀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我对你应是也有爱意。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连耀真人你这是犯规啊。原以为这是条漫长的道路,但现如今看来……

小毒哥勾了唇角,眉眼弯起,笑意在眼角荡漾开来,黑漆漆的眼眸里似是盛了水一般,“真人,我很开心。”

话音未落,连耀便将其打断,“早些也有许多女修同我表述心意,但我未曾有过现今的悸动。”他深吸了口气,冰凉的手掌握住莫雨桐的小胖手,“她们皆是容貌出众而又天赋异禀的女子,现如今,你以这副模样影响我的情绪,倒显得我十分……”

莫雨桐忍俊不禁,仔细一想,现下这个状况,他是个三岁孩子的外形,坐在连耀腿上,外人看来定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哪里能联想到两人此刻正在互诉心迹呢。

怪蜀黍和小正太什么的,这个组合真的不要太怪!

说到这里,莫雨桐心中一紧,扒住连耀的袖子,转头仰视着他,道:“你我皆为男子……这……”

连耀摇首道:“无妨,清冥大陆上有许多人都是同性结为道侣,修者并不讲究这些世俗之物,只要心意相通即可。”

莫雨桐此刻的心情稍有平复,他仗着孩子的身量,站在连耀的腿上,捧住连耀的脸,微微一笑,凑上前道:“连耀真人,你与我可有心意相通?”

连耀沉了眸子,其内似是酝酿着复杂的情绪,他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敲门的声音响起。

翠羽在外面轻声道:“莫真人,连耀真人,可否打搅一下?”

莫雨桐一转身,坐回连耀腿上,心满意足地靠在连耀怀里,应道:“进来吧。”

原想翠羽来找他们定是宁采萍有事吩咐,却没想到翠羽推开房门,进来的却是宁采萍。

宁采萍换了一身墨色长裙,裙摆点缀着火红的图纹,显得极为端庄妍丽,她见了莫雨桐与连耀微微颔首,道:“打搅了。”

连耀抱住莫雨桐起身,道:“哪里,宁域主请坐。”

宁采萍在桌边坐下,瞧了莫雨桐几眼,见到小毒哥脸颊红扑扑的,一双黑似葡萄的大眼眨了眨,心中软成一片,柔声道:“真是可人的娃娃,瞧着真叫人喜欢。”

她伸手要抱莫雨桐,小毒哥嘴角抽了抽,连耀轻声一笑,道:“宁域主来此,是有什么事情吗?”

宁采萍收回手,方才母爱泛滥一不小心失了仪态,此时想来也颇觉尴尬,她委婉地笑了笑,道:“确实有事。”

连耀:“何事?”

宁采萍脸色渐沉,气氛严肃起来,“今日来有三件事情。其一,端木府作乱一事,我另有后判,我将端木雷收做了弟子,放端木轩回去,继任端木府家主一位。”

莫雨桐不动声色地与连耀对视一眼,道:“他们二人之事,宁域主已经知晓了?”

宁采萍微微颔首:“大抵猜得出来。此事虽是我绿踪城之事,但因其中你们帮扶得太多,有些事情还需得告知你们。绿踪城三大世家相互牵制才能有如此繁盛的局面。端木府近年来有独大之势,我虽有心整治,却不能将其连根拔起,其中道理,你们如此聪慧,一定明白。”

莫雨桐点了点头,三足鼎立之势才是长久之道。

“还有另外两件事情呢?”

“其二……”宁采萍看向莫雨桐,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眼神柔软得如同慈母一般,“我真的收你为徒,教导你御兽师一脉的术法,你可愿意?”

莫雨桐来此便是为了这个,“自然是愿意。”

宁采萍喜悦地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皱纹,即便外貌仍旧年轻似三十余岁的女子,可宁采萍实际上足有四百余岁高龄了,岁月怎么肯饶过女人。

她是真心喜欢莫雨桐这个弟子,宠辱不惊,恬淡适意。

宁采萍抿了口茶水,“既然如此,那我便可以说第三件事情了。”

莫雨桐与连耀都在静声等着宁采萍的回答。

只见宁采萍将右手抬起,在空中一翻,掌心紫光缭绕,一个卷轴便凭空出现,她将卷轴轻轻一抛,一个长幅画卷现于眼前,浮漂到莫雨桐身前,随即又卷了起来一坠,落在莫雨桐腿上。

正是表里山河。

宁采萍道:“这表里山河是我年轻时候偶然得到的法宝,现今它既与你的本源清气连到了一起,我便将其赠与你。”

“这……”

表里山河是南域秘宝之一,与宁采萍所用宝器琵琶并称为绿踪城两大护城法器,地位一向尊贵,若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一见表里山河便如同见到宁采萍其人一般。

如此贵重的东西,即便心中十分向往,莫雨桐也是不敢贸然接受的。

宁采萍知道他心中所想,摆了摆手,道:“无妨。我既收了你做弟子,你自然可以当之无愧地收下此物。表里山河可随心意所化,内里一草一木皆由你而成,你可以在其中创造一个自在的小世界,将你的妖兽豢养其中。”

莫雨桐犹豫了下便不再推辞,心道这自在小世界当真十分奇妙,真的如同内心所想的话……

灵光一现,莫雨桐激动起来,忙握住表里山河,心念一动,开始在脑中一点一滴地回忆着游戏里的帮会领地。

一点一滴,细细地描绘出来。

甫一开始按照心念所想描绘起帮会领地的场景,莫雨桐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极大的空间。

周遭一片黑暗,天与地都连成了一起,莫雨桐却仿佛能看到四周的情景,在他的眼中黑暗逐渐褪去,演变成了实际存在的山山水水。

入眼处的一张大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台阶之上,他记得总有队帮会铁卫会从这条路上走过。

两侧桃花缤纷,彩蝶飞舞,一派祥和。

走上高层台阶,两侧皆是穿着短打,绝壁不能拉近了看脸的女卫……在他走过的时候高呼“恭迎莫雨桐回帮”。

正堂里对称零散分布着一些矮桌,正中间高挂着聚义堂三个大字,两侧垂挂天下第一的帘子。

曾经他还特别猥琐地在这里照了好多照片……天下第一什么的……

左侧是书阁,放着很多帮会秘籍,而右侧则是供奉着红面关二爷的供桌,然后是吃货的天堂帮会厨房,固定的时间辛大厨总是会做出很多好吃的饭菜。

如此一想,一个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胖厨子就出现在宽敞的厨房当中,他灵活地惦着手里的锅,见着莫雨桐后,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憨厚地笑道:“回家啦,想吃什么?”

其后还有农田、鱼池和牧场,当然少不了身为一只暴力毒哥割舍不下的木桩区……

帮会领地的一切都在眼前具象化了,所有的一切都和游戏里的帮会领地一模一样,而这样的帮会领地是以表里山河的卷轴形式呈现在他的眼前,也就是说,他随时随地都可以通过表里山河进入到帮会领地当中,只要保证表里山河的安全。

在帮会领地当中,他可以种菜、钓鱼还有辛大厨神乎其技的厨艺。如果不是表里山河自成空间的话,那些精干的铁卫甚至可以成为他的助力。

其实,比起这些,莫雨桐倒是十分怀念帮会领地里的日子,坐在唱晚池旁,看着一注清泉从天而降,周遭微风吹拂,风车轻摇,说不出的闲适舒心。

莫雨桐心念一动,下一刻,竟是将御下的四只妖兽全都放了出来。

呱太噗通一声跳进了唱晚池,小小的身子却溅起了高高的浪花,而搅基蛇则东看看西看看,吓得一旁的小孩子呜哇乱跑,而才相处不久的风蜈则十分羞怯地站在一旁,待感受到环境的温馨之时忽然变作本体,爬到一侧的岸边晒起了肚皮。

就连野轨也蜷缩起来,将大大的尾巴盘在身前,惬意地躺了下来,不屑地冷哼一声,“不错,能造出这样的异界算是你有些眼光。”

呱太从水里爬了起来,体型竟是膨胀了起来,蹦了两蹦跳到风蜈身侧,呱得叫了一声,随即也蹲趴下来,闭眸小憩。

莫雨桐见状也伸了个懒腰,困意涌了上来,也找了处阳光微醺的地方,躺着歇息。

却没想到这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桌上已堆起了烛泪,烛火幽幽,外面已然天黑。

连耀正抱着他,单手撑颐,闭目小憩,墨黑长发垂落下来,拂在他的脸上。

莫雨桐呼吸一紧,喜悦的情绪充盈在胸膛,他往连耀怀里蹭了蹭,弯眉笑着心想,此番他与连耀二人可是已成情缘了?

87、无变大,不双修。

莫雨桐甫一在连耀怀里动了动便听到头顶响起了低低的呻。吟,再回过头的时候,连耀已经睁开了幽紫的双眸,望着莫雨桐。

刚刚睡醒,瞳孔还有些涣散,连耀眨了眼睛,视线的焦点便定格在小毒哥胖嘟嘟的脸上。

“醒了?”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月光从一侧窗户洒了进来,月华落在连耀清俊的面容上,连耀捏了捏小毒哥的小胖脸,低笑道:“你可当真大胆,居然将一方域主丢在一旁,自己倒是睡德极香,难不成变成了三岁的小家伙,这贪吃嗜睡的习性也会跟过来?”

莫雨桐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道:“发现了个十分值得怀念的地方,一不小心就在那里睡着了。”

连耀沉吟片刻,道:“可是你在表里山河内营造的空间?”

莫雨桐承认道:“正是。”

“下次也带我进去看看。”

莫雨桐欣然应允:“好。”

连耀把玩着小毒哥的小胖手,道:“此番容貌又要维持三日?”

莫雨桐颔首:“嗯,现今过去了一日,两日后便可恢复原状。”

“那就好。”连耀将他抱了起来,一路走到一侧放着木盆毛巾的架子旁,指尖一转,从袖中飞出一个木葫芦,塞子自动打开,汩汩清泉从中流泻而出,倾倒在木盆中央。

连耀卷起毛巾给小毒哥擦了脸,又用杨柳枝沾了些盐巴给他刷了牙,这才抱回原位。

莫雨桐被他不太熟练的擦脸手法折腾得有些晕乎乎的,等缓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连耀正站在床前,背后便是月光,他正将湖蓝的外袍解开,缓缓脱下,折挂在手臂之上。

莫雨桐咽了口口水,呼吸也乱了节奏。

连耀将衣服搭在一旁,向莫雨桐走了过来,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勾唇一笑,待走到床边抬腿上了床时便开始脱起浅色的中衣。

毒哥更呆了:“真、真人……”

连耀见他小脸发红,整个人木然地坐在那里,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你在想什么?你现今不过是个三岁孩子而已。我虽觉着你这副容貌实在可爱,但终归却对真正的你更有几分兴趣,若是想要双修,也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莫雨桐的脸更红了,他的小胖手攒成拳,凑在唇边奶声奶气地咳了咳,道:“你多虑了,夜深了,睡吧。”

视线不自在地落在别处,看着床边空空荡荡的桌子,莫雨桐怔了下,问道:“真人,我放在床头的那个箱子呢。”

连耀瞟了一眼那个位置,道:“宁域主将其带走了。”

“嗯?为何?”

连耀答道:“那箱子里的生死蛊原本是羯赠予宁域主的。”

莫雨桐惊道:“这么说来,当年打败羯的那个女修正是宁域主?”

连耀颔首道:“正是。”

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是如此巧合,难怪羯会选择住在离宁采萍如此之近的地方,只是实在可惜,羯到死也未能将这亲手养育的生死蛊送到宁采萍手中。

而且还……呃,平白让他们用掉了。

想起那个吊脚小楼,莫雨桐问道:“真人,那处秘境究竟是什么地方?宁域主可有查出些什么?”

此事说来万分蹊跷,连耀也未曾参透其中的奥妙,只得摇首道:“不知,但那其中清气充沛,定是什么山水福地。大抵与须弥极境有异曲同工之妙。”

莫雨桐思忖了片刻,疑道:“莫非也与冰皇三目有关?”

“应是无关。”连耀将莫雨桐放在自己身侧,只着了白色的亵衣躺下,侧过身子看着莫雨桐,“那三目我心中已大体有数,应该不是在此。那处空间的形成大抵与这神树有关。世人皆传这树是冰皇手杖所化,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再想起那日所见的景象,无数的清气粒子从树上涌现出来,绘成了那样的画面,莫雨桐沉吟道:“说起神树,我们那日所见的景象,好生奇怪,你我并没有准备那样的幻术。”

“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于冰皇,越是知道得多,他反而越会觉得迷茫,莫雨桐对其充满了好奇,但却又十分担心,因为这份好奇将他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知道的!”细小的声音响起,莫雨桐怔了下,看向放在枕头旁的花恋流年。

流年蹿到一朵花中央,撑着下巴笑嘻嘻地看向两人,“那是地灵在答谢你们,是它帮忙制造的幻象。”

莫雨桐瞧他一副先知的模样十分好笑,不禁逗弄道:“你如何得知?”

流年得意地道:“我们皆是灵体,自然能够互通意识,更何况,它还残留了一丝余念在我身体里呢。它还要我告诉你们,冰皇手杖的作用也在发挥出来,虽然并不像三目那样可怕,可迟早有一日也会颠倒乾坤。三目之力连耀真人知晓如何化解,它说你日后恐会心软,希望你能够斟酌清楚。”

连耀抿了唇,眸子一沉,神情竟是有些严肃,随即点了点头,道:“我已有打算。”

莫雨桐听得一头雾水,糙着一口软糯的嗓音,不解地道:“你们在说什么?冰皇三目的化解之法?那究竟是什么?”

屋内安静下来,连耀拉了拉被子,盖住莫雨桐的小身子,低声道:“小家伙,你该休息了。”

莫雨桐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地躺好,感受着连耀刻意运转清气发出的温暖气息。

他知道连耀不想继续冰皇三目的话题,可是此刻他真的是有些睡不着,一想到美梦成真,他就特别猥琐地怪兴奋的啊……

黑夜里,小毒哥眨了眨大眼,问道:“连耀,你来南域要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略有线索。”

“你来此,也是为了冰皇三目?”

连耀道:“嗯,为三目其一而来。隐有线索提示,持有三目之一的是一个模样清癯瘦弱的少年。”

莫雨桐叹道:“世间少年如此之多,这怎么找得到?对了,可凭借清气,冰皇清气与普通清气有些微差别,一开始我并不明白,等真正开始运用起那股力量之后才明白过来。”

连耀道:“那一目被掩藏得极好,凭借清气是寻不到的。”连耀叹息一声,莫雨桐隐约察觉到连耀的疲惫,“即便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条游鱼,我也需得将他寻出来。”

莫雨桐沉默不语,只悄悄在被子里捏了连耀的掌心,又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以示安慰,谁料竟是被连耀反手握住。

连耀凑过来,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幽紫的眸子在夜色中反射着摄人心魂的月华,他带着略微戏谑的语气,轻声道:“待你根基扎稳,修成金丹,我便与你双修,只是现下,还是老实休息吧。”

小毒哥:“……”

连耀嘴角一扬,闭上双眸,偶尔这样躺着休息,睡上一晚倒也不错。

因端木府作乱一事,莫雨桐自是成了南域的大功臣,绿踪城人再对他担任宁采萍大弟子一事毫无二话。

宁采萍所用御兽之法,精干使用,她追求的是快节奏,她可以用一两个简短的音节发挥出数十种不同的命令,克敌制胜十分有效。莫雨桐随着她学到了很多,待略有小成之时,不禁心生感概,若是当初玩的万花,跟着宁采萍学完之后,怕是也能有机会读个完整的条了。

在宁采萍将对端木府追加的判决宣布之后,绿踪城内陷入了短暂的区域性混乱。

端木轩继任家主,因为端木府残害默豺一事,许多普通百姓都对端木府嗤之以鼻,甚至恨之入骨。端木轩平日走在街上,哪怕是坐在轿子里,都会有人往他身上丢秽物,甚至有一次,被自家下人泼了一身的粪便。

然而所有的一切他都咬牙撑了下去,完成了简陋而又可悲的家主继任仪式,接手了端木瀚宇留下的烂摊子,当上了端木府的新一任当家,撑起了端木府半倾的天。

而他一心念叨着的端木雷,实则是他异父异母的表兄,拜入宁采萍门下后,日子也是十分难过,受到了许多的排挤与白眼。不过,端木雷本就足不出户,现下师从宁采萍之后,更是每日每夜地研习宁采萍教与的术法与咒诀,与凌易一起泡在域主府巨大的书楼当中。

南域多天材地宝,凌易既已下定决心当个出色的凝练师,自是不会放过这些,再加上如微阁的藏书被他看得差不多了,现下在域主府内发现了如此庞大而“引人垂涎”的书楼更是让他没有什么理由离开。

用他的话来说,便是——

“嘿嘿,莫师弟,你我师兄弟二人处在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若是哪日受了欺负,也好有个人哭诉。”

每当这时,莫雨桐就会拉起一旁沉默着或抱着长枪或抱着书卷的端木雷,道:“若说是师兄弟情谊,这才是我名义上真正的师弟,凌易师兄尽管放心,我自是不会寂寞,也不怕没人哭诉。”

其实,修炼的日子虽然枯燥,但也未必不能充满乐趣。

转眼间,五年光阴逝去,匆匆流走的时间如同永不逆流的河水,走得干脆而毫不留情。

逼至眼前的,便是莫雨桐来此的目的。

门派大比。

88、无刺激,不升温。

烈日,域主府演武场上。

两侧种植着高大的杨树,片片树叶展开,遮蔽了灼人的骄阳,在夏日平静的风中轻微摇摆着,林叶间蝉鸣声声,在寂静无声的演武场中略显聒噪。

一身黑衣的青年持枪而立,神情冷肃,他长枪指地,在地面上轻轻一擦,猛地直冲向前,枪尖泛起闪烁不息的火花,急刺向演武场另一头的青年。

青年着一身紫衣,眉眼俊朗,身姿挺拔,见长枪逼近,只稍稍后跃便避开枪尖锋芒最盛之处,随即一扭身子,用手中的长笛将长枪格挡开来。

锵得一声,两物碰撞在一起,莫雨桐被这一下震得虎口发麻,弹开长枪的同时,被反冲力激地退后了几步。

方站稳了身子,长枪又欺身而来,莫雨桐面色一变,忙一矮身,头顶擦着枪尖而过,几缕发丝被枪芒削了下来,不禁暗道:这不过一个月未曾比试,端木雷的枪法居然精进到如此地步,真是叫人佩服!

当下一起蹑云,跳出端木雷的横扫范围,莫雨桐忙将花恋流年凑于唇边,吹了迷心,配以百足,将其锁在原地,另一手从包裹里拿出符箓,默念口诀,猛地向端木雷射出,符箓中窜出一条火龙,由上而下俯冲下来,端木雷避也不避,长枪直刺出去,将火龙从中劈断。

火焰四射,端木雷正要再次挥枪扫出,却身形一顿,再要动的时候浑身上下如同蛇咬一般,他眸子一敛,挥枪的动作也随之凝滞,垂下眸子看向逼至眼前,将长笛抵在他喉间的青年。

“承让了,端木师弟。”莫雨桐将长笛收回,在手中转了一圈。

端木雷绷着脸点头,“我又输了。”

按照宁采萍的要求,莫雨桐在学习御兽一术的同时还在增强自身的功法,也因他本就有基三自成的一套攻击技能,在没有妖兽的同时也具备一定的战斗力,比起一般的御兽师虽然极有优势,但是跟一般纯阳师相比还是弱上了几分。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御兽师召唤妖兽,使得妖兽能够发挥作用仍是要消耗御兽师本身的清气的。

因而,莫雨桐每个月初都要与端木雷进行一场没有妖兽的比试。端木雷天资颇差,已经放弃了御兽师一脉,但是他枪术极好,又十分坚韧,若不是清气稍有不济,日后必定有大作为。

插旗插得多了,两人的感情自然越打越好,端木雷竟是莫雨桐身边除了连耀与凌易以外,感情最好的一人。

莫雨桐从包裹里拿出了一瓶纳元丹,交给端木雷,道:“最近只练出了这些,你先拿去服用。”偶然发现,纳元丹能够帮助开拓经脉,增强修为,莫雨桐便炼了一些出来,可惜原料不多,不能大批量炼制,这一小瓶里只有几十粒。

想着原本在游戏里,纳元丹随便扔都不带心疼的,到了这里,却成了十分珍贵的丹药,真是可笑。只可惜帮会领地虽是建成了,但仓库的东西却变不回来了,不然的话,把那一排排的纳元丹拿去卖,稳捞一笔妥妥的啊。

端木雷沉默了一会儿,将药瓶拿去,闷声道:“多谢。”虽仍是面无表情,但显然有些羞涩,谢意也是发自肺腑。

莫雨桐微笑道:“又客气了。”

比试结束,两人一起走到台下打坐,莫雨桐将经脉内的清气运走了一周天后便开始内视。

丹田处凝成了一个金色的小核,他大抵快要结成金丹了,可不知为什么,这颗金色的小核一直都只能保持原样,没有再多一步的转化。而且他的等级也卡在七十级不再变化,任他怎么到知返林内屠戮大开杀戒,经验条也一动不动。

“如何?经脉内仍是阻塞?”连耀清冷如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雨桐睁开双目,正对上连耀幽紫的眸子,随即颔首,道:“嗯,不知为何,那金丹的雏形只凝了一点便不再变化。”

连耀将手放在莫雨桐小腹上脐下三分之处,指尖轻轻一按,莫雨桐身子一僵,耳根子有些泛红,“连耀……”冰凉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服清楚地传到了小腹上。

连耀收回手,斟酌了片刻方道:“莫急,怕是修炼之法出了差错。”他垂下眸子,语气有些遗憾,“本来我可通过双修之法助你修成金丹,可眼下你我二人实力相差颇大,我又对双修之法了解不深,只怕会反误了你的修为。”

莫雨桐抿了抿唇,也是十分郁闷。

倒不是为了不能双修郁闷,他郁闷的是连耀的修为。

世人皆言,元婴期往后修炼起来颇为艰难,往往十余年也得不到一丝进步,而这短短的五年,连耀就已经升了一级。

按照他的估计,元婴期后的一级相当于金丹期之前的十级。

他与连耀差了二十级,金丹期与元婴期,中间隔了千山万水,若是贸然双修,怕在两人交合之时,他体内的清气无法抵住连耀霸道的清气,反而被吸走,到时候不是双修而是采补了。

想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莫雨桐嘴边露出一丝苦笑。

自五年前两人确定了情缘关系之后,连耀的情绪仍旧一直平静如水,两人的关系并未什么实质性进步。莫雨桐初遇连耀便知他心如古井无波,自己这颗石子只是让他的心湖泛起了少许的涟漪而已。

两人虽常有亲密举动,却只堪堪停留在亲吻阶段,连耀虽十分喜爱和他亲吻,但却仍是如同连耀其人一般,只浅尝辄止,淡得如同一杯白开水。

连耀依然冷傲,在他的世界当中,理智控制着一切。

每每想到这里,莫雨桐心中难免失落。

“莫真人,连耀真人。”清脆的声音响起,空中飞过一只体型小巧可爱的蜂鸟,在落地的瞬间身形一变,化作一个翠衣的清秀少年。

翠羽对着两人一拜,道:“可找到你们二位了。”

莫雨桐见他有些慌张,问道:“怎么了?”

翠羽望见莫雨桐清俊的面容,脸色一红,羞羞涩涩地道:“府里来了两位客人,主人有请二位。”

莫雨桐咦了一声,疑惑地道:“是什么客人?”能来找他们,需要他们见面的人大抵是如微阁的,“可是我师门来的人?”

“不是。”翠羽摇了摇头,蹙着眉头仔细想了会儿,恍然大悟,“窝想起来了,他们身上的衣着好像是韶华宫的。”

韶华宫。

莫雨桐面色一沉,当年韶华宫如此羞辱如微阁,他来此修炼便是为了在门派大比上让他们好看。此番来人到域主府要见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莫雨桐掸了掸衣服上褶皱,道:“我这就过去。”他看向翠羽,从包裹里拿出一瓶止血散,道,“腿上的伤好生养着,若是落了伤痕或者什么后遗症,对你大大不利。”

翠羽一怔,咬了唇接过莫雨桐手中的药瓶,见莫雨桐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忙喊了莫雨桐,“莫真人!”

莫雨桐回身望他,“怎么?”

翠羽抱住药瓶,眉眼弯起,喜悦地道:“谢谢你。”他的伤口是昨天在知返林里不小心弄到的,藏得仔细,就连主人都没有发现,却让这人给发现了。

莫雨桐微微一笑:“没事。”

走出了演武场,连耀忽然拽住莫雨桐的手腕,莫雨桐一惊,疑惑地看向连耀,正要问他怎么了却眼前一黑,身子被连耀按在一侧的墙面上。

连耀俊逸的面容近在咫尺,幽紫的瞳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莫雨桐咽了口口水,随即冰凉的双唇压覆了下来。

连耀吻得十分仔细,不肯放过他双唇的每一处,莫雨桐被吻地怔住了,直到连耀松开他微微喘息着才反应过来。

“连耀?”

连耀抿了抿唇,将视线别到一边,“我不喜你那样看他。”

“他?谁?”莫雨桐不解地反问,话刚问出口便明白过来,连耀说的是翠羽,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不过是一只能够化成人形的妖兽。”

连耀的唇抿得更紧,“我知道。可他已用那样让我不喜的眼神看了你五年。”

莫雨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盎然,“真人,你这醋吃得倒是真不值了。”

连耀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自诩天资过人,傲然自负了这么多年,原以为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可这五年来,却仍旧不知道该如何跟你相处,我想……”他顿了顿,沉声道,“我想跟你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可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话语间竟是有些涩意。

莫雨桐木然呆立在那里,片刻之后忽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音来,他捧着肚子大笑不止,连耀从未见到莫雨桐如此,只沉了眸子,默然无语地看着大笑不止的毒哥。

“连耀。”莫雨桐止了笑声,可唇角仍是弯起,但是浓浓的笑意,“我好蠢。”

真是的……他俩的感情经历都是白纸一样的,这真是要老命啊。

“蠢?”连耀眯了眸子看他。

“嗯,蠢。”莫雨桐扬唇一笑,将手贴在了连耀的胸膛上,含笑望着他,声音中带了一丝沙哑,“不必去学。你心中有我,它会告诉你到底该怎么办。你不是早就明白吗,遵从本心。”

“遵从本心。”连耀垂着眸子重复了一遍,忽然将莫雨桐压覆在墙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莫雨桐的唇上,两人靠在墙边亲吻着。

隔了一堵墙后的石子路上便有腰间别有弯刀的侍卫迈着沉稳的步子排成一列走了过去。

风景正好。

两人平静过后,踩着御风诀踏入了域主府的会客厅。

“你们来了。”宁采萍招来随侍婢女,给他们上了清香的茶水,“这两位是来自韶华宫的客人。”

“师傅。”莫雨桐对宁采萍行了礼随即看向来人,顿时一怔,惊讶地道:“是你们。”

89、无挑衅,不约斗。

坐在宁采萍左手边的两人正是莫雨桐当年初来这个世界时所遇到的罗笙与重九。

罗笙着一身白色长袍,额前一缕长发垂落下来,容貌俊秀,五官端正,薄唇紧抿着显得极为严肃,倒是比当年要沉稳许多。

而那个小包子重九也长了开来,翠绿衣衫,眉眼清秀,一双大眼清澈见底,肩膀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小浣熊,眼眶周围一圈黑棕色的皮毛显得十分滑稽有趣。

“你是?”眼前这个青年分明认得他们,可他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罗笙蹙眉,将莫雨桐细细打量了一遍,仍是没有头绪。

莫雨桐方想起当初见到他们二人的时候正是二十二号脸,现下不认得自己这副模样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他曾经报过姓名,如果这两人没忘的话是瞒也瞒不住的,更何况没什么要瞒的地方。

调整了下情绪,莫雨桐微笑道:“道友见识颇多,怕是将我这个小人物忘记了。”

“怎会。”罗笙谦虚地道,却不再追问,怕是已经认可了莫雨桐所言。

重九眨了眨眼睛,视线定格在莫雨桐身上,大大方方地打量起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似乎在寻找什么。

莫雨桐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这位道友在找什么?”

“啊!”重九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随即红了脸,嗫嚅着道,“没、没有。”浣熊打了个哈欠,随性地瞟了一眼莫雨桐随即又趴了下来,“我只是在想你的妖兽在哪里?”

莫雨桐见重九还是一副十分迷糊的样子,随手一转花恋流年,凑于唇边只两个简短的音节便将一只通体橙黄,漆黑大眼炯炯有神的玉蟾放了出来,呱太在空中一跃跳到毒哥头顶,腹部一鼓,呱地叫了一声。

重九眼睛亮了起来,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伸了伸手想要摸一摸呱太,可又犹豫地收回了手,视线却仍旧锁在呱太身上,羡慕地道:“这妖兽被你养育得真好,表皮锃亮,看模样也十分精神。”

莫雨桐:“哪里。”整日泡在唱晚池里面,被充盈的清气滋润着,呱太自然长得健康得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呱太的体型只维持这副样子便不再变化了。

“重九。”罗笙肃容喝止了重九,道,“莫要于人前失礼。”

莫雨桐抬眼看向罗笙,正讶于罗笙周身气质和性格的变化之时,却见罗笙捋了捋额前垂落的一缕长发,道:“韶华宫的弟子怎可失了礼节。”

那眼神带着淡淡的轻蔑,与当年所见别无二致。

莫雨桐浑不在意地将视线移开,淡笑着走到宁采萍的右手边,坐下,连耀紧随其后,也不落座,只站在莫雨桐身后,倒显得他如同侍从一般。

宁采萍自然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火光,她虽是尘世中人,但有关如微阁和韶华宫不和一事,她早有耳闻,既然莫雨桐当了她的弟子,那她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弟子受了委屈。

宁采萍命人看茶,等茶水上来了却闭口不提之前罗笙与重九所提的要求。

等了片刻,先是罗笙沉不住气,将茶杯放下,拱手拜道:“宁域主,门派比试在即,我与师弟不远万里赶来绿踪城,时间紧迫。对我二人的要求还望域主大人能够明示。”

宁采萍也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道:“这事你需得问过他的意见。”抬眸看向莫雨桐。

莫雨桐疑惑地看向宁采萍道:“什么事情?”

宁采萍对罗笙道:“既然都在这里,还是你们当面来说会说得清楚。”

罗笙不愿与莫雨桐讨价还价,他只望了莫雨桐一眼后又看向宁采萍,“宁域主所言何意?”

宁采萍道:“你们要求的表里山河,我已经赠予了他。”

“什么?”罗笙与重九同时惊叫,罗笙是觉着不可思议,宁采萍居然会将表里山河赠予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如微阁的弟子,而重九则是艳羡,表里山河内里可以滋养妖兽,实在是豢养妖兽的不二法宝。

莫雨桐略一整理就想明白了事情经过,他并未立刻作答,对罗笙和重九同时投过来的视线也毫不理会。

表里山河借一借倒是没什么,只是罗笙和重九都来自韶华宫,他若是不端一端架子怎么能对得起他如微阁差点儿被坑过去的聚灵草。

心念一转,莫雨桐轻声低笑,忙又将坏笑掩藏起来,有模有样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蹙着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罗笙抿了抿唇,见对方端着架子不说话,虽拉不下这个脸,但总归不能就这么沉默下去,他道:“还没问过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莫雨桐。”

“莫雨桐?”罗笙蹙了眉头,却见重九又是一声惊呼,肩膀一颤差点儿将小浣熊跌落下来,“是、是你?”

他的小脸通红,望着莫雨桐羞羞怯怯地道:“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跟那时候不太一样啊……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看。”

屋内一片安静,莫雨桐身子一僵,感觉到身后那人周身清气的变化,无形的压力逼了过来。

罗笙看向重九,用眼神在询问这人究竟是谁,可重九一直望着莫雨桐,似是要将他这张脸看穿,眼巴巴的神情让莫雨桐十分不自在。

罗笙无法,只得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何时见过他?”

重九这才回神,解释道:“师兄,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浮微山遇到的那人,长得十分俊逸,一头白发白眸的修者,他说他要拜入如微阁门下的。”

罗笙回忆了片刻,眼中光芒一闪,道:“原来是你。”他沉了眸子,再看向莫雨桐的时候眼神已有了几分变化,“久别重逢,实在欣慰。”

莫雨桐没看出来罗笙哪里欣慰了,对他这番虚伪的言辞只笑而不语。

罗笙道:“既然是旧识,那在下就直言不讳了。在下,想跟道友借用一下表里山河。”

前来借助表里山河为重九提升修为一事他们本来就只有七成把握,现今表里山河落在了如微阁弟子的手中,那么这七成就会降低到三成。

“可以。”

意料之外的答案在耳畔响起,罗笙惊讶地看向莫雨桐,“当真?”话音方落,他便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怎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当真。”莫雨桐颔首,“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果然没那么简单。

莫雨桐:“以时计价。一个时辰便是一块紫色清石。”

兑换一下,相当于一个时辰十万金。

罗笙不语,只沉了眸子看向莫雨桐。

莫雨桐淡笑道:“罗笙道友也应该知晓,这表里山河的运作与我的本源清气相联系,若要维持其正常运转,我需得保持清气平和而充沛才是。绿踪城补足清气的药物很多,我也不麻烦你特意去挑选适合我清气流转的丹药,只需交付我费用即可。”

罗笙显然压抑着怒火,“不知什么丹药需要那么多的清石?”

莫雨桐随手拿出了一个凌易闲着没事研制出来的半成品,一粒豆大的丹药,表面笼着一层绿绿的光芒,其色泽莹润,清香之气扑面而来,只草草一闻便觉体内清气蒸腾起来。

“我体质特殊,需得此药才能辅佐清气运行。而炼制此药的天材地宝极为珍贵,需得耗费重金。”他叹了口气,似是极为为难,“因而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轻易动用清气,你看,我还特意雇佣了一个纯阳师负责我日常的行动以减少不必要的清气损耗。”

站在莫雨桐身后的连耀表情一僵,幽紫的眸子微微一沉,嘴角的笑容扬起后又平复下来,仍旧面无表情,神情冷傲。

罗笙自然能察觉到那颗药丸的珍贵,但他绝对不会知道此药不过只能在短时间内提供给修者充沛的清气,然而这段时间一过便会后续无力,体内的清气也会大幅度消散,一不小心就会闹得修为尽失。

说是补充清气的灵丹妙药,倒不如说是坑爹的小药。

重九倒是仔仔细细地算起了两人的盘缠,他身上带着清气之石不多,最高的也只有绿色清石,零零散散的一堆,凑一凑大概够他用一个时辰。

正要说话,却听罗笙沉着声音,极为不悦地道:“既然莫道友成了宁域主门下的弟子,那么也应当是绿踪城人。在下听闻绿踪城内有一规矩,御兽师之间可以邀武,两者之间可以有赌注。”

莫雨桐依然面淡如水地看着罗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罗笙将重九推了推,道:“这一个时辰便是一块紫色清石的价格我们实在是出不起。不如,你与我重九师弟一战如何?如果他胜了,你便将表里山河借予我们一日,而若是你胜了……”

他未继续说下去,而是等着莫雨桐开价。

莫雨桐斟酌片刻便听连耀在身后压低了声音,道:“要他的飞剑。”

莫雨桐恍然大悟,不禁感慨果然还是连耀切开来比较黑,这飞剑是修者身份的象征,对于纯阳师来说更如同他本人一样,若是拿了罗笙的飞剑就如同将罗笙本人的名誉捏在手心一般。

他站起身,转了转手中的花恋流年,道:“便依你所言,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不一战?便以你的飞剑为注。”

90、无比试,不晋阶。

以飞剑为注,罗笙原是不想答应,但毕竟是他先开的口,又十分狂妄地将条件让与对方,仔细一斟酌便狠了心,颔首道:“应战。”

他望向重九,见重九面有犹豫便按了重九的肩膀,沉声道:“此战无论是为你还是为我都许胜不许负。”

重九身子一颤,随即咬了唇点了点头,“重九明白。”

几人移至演武场处,由宁采萍作为裁判,开始了这场比试。

演武场呈四方形,横纵约有数十丈,中间靠后的位置插了一面火红大旗,上面用玄黑色的线绣了绿踪城的标记,此旗正是约斗的证明。

往来的弟子看到了这面旗帜纷纷围了过来,对着站在台上的两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莫师兄吗?”宁采萍的弟子照理说是辈分最高地位最尊崇,因此域主府内其他长老的弟子们都应称他一声师兄。

“是啊,好久没有看到约斗了,看那人的衣服应当是韶华宫的吧?”

“听闻韶华宫人所修习的御兽之术讲究的是稳扎清气狠打术法,与我们的机巧灵活浑然不同,在修真门派之间享誉盛名。不知这两人究竟谁能赢。”

“这还用问?”

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周围人沉默下来,皆都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近一年来,与莫师兄比试的人只多不少,但却从未听说过,莫师兄有输的时候。

场地中央掀起微风,将演武场上的沙尘刮了起来,稍有修为的人便可看见在重九与莫雨桐脚下盘旋萦绕的浑然清气。

莫雨桐将花恋流年托在肘间,对重九道:“请。”

重九颔首,手中的铃铛轻轻一摇,莫雨桐便感觉到一阵浩荡清气以铃铛为中心横扫过来。

肩膀上的浣熊小罗跳了下来,随即身形一转,体型骤然变大,足有原来的十余倍,原本可爱蠢萌的模样也因化形而变得狰狞可怖,獠牙纤长,隐有寒芒闪烁。

重九已经结成金丹,其术法威力自然与莫雨桐不同,只是小小的召唤之术便四溢着浩然清气。

莫雨桐横笛而吹,几个简短的音节过后,一黄一青两只灵蛇现于场地中央,头部大如斗篷,脑后绘有的纹样十分惹眼,鲜艳夺目。

轰隆隆几声巨响,地面上有尖刺拔地而起,竟是一根根巨大的粗木钻了出来,一路向着莫雨桐所在之处逼近,粗木壮如巨石,急速冲来,碎石木屑随风飘舞,激起了一地烟尘。

这一击如此凶猛,引得周遭弟子纷纷惊呼,心里默道不好,只见莫雨桐扶摇一起,登时离地数丈,随即跃至青色灵蛇的头顶,双脚稳稳地踏在鳞甲之上,横笛而吹,一节长一节短的曲调一出,便见一道绿芒激射而出,袭向重九。

与此同时,地面上刺出的木桩尽数被另一条黄铜色的灵蛇以巨尾扫断。

见此情形,弟子们凝神望去,蹙紧眉头,暗自想到,若换了自己可否能接得住这一招,再看莫雨桐的表现,登时摇头,觉得差距甚远。

莫雨桐吹了迷心蛊却未能命中重九,想是重九对音节的把握极为到位,那迷心蛊竟是被他在半空用音律弹飞,随即小罗换了方向,从地面上抱出一只比他体型还要庞大的木桩,向着灵蛇俯冲而来,其体型虽然笨重,但却十分灵活,所过之处狂风席卷,清气蒸腾。

电光石火间,莫雨桐又是一跃,由两蛇并肩顶住木桩,同时两蛇纷纷一扫尾巴,硬如钢铁的巨尾直直撞在小罗的腿部,小罗身子一颤,手中的木桩顿时一歪,趁此机会,莫雨桐冲至木桩上面,脚下滚烫的清气透过鞋底刺激着他的脚底,莫雨桐一路踩着木桩飞速冲向前去,一个纵跃,在小罗反应过来的时候扶摇跳起,跨过小罗的头顶,下一刻便逼至重九身前。

因随着宁采萍研习了绿踪城独有的心法,只片刻间莫雨桐便将蝎心、蛇影与蟾啸同时打在了重九的身上。

三毒并发,重九立刻就熬受不住地后退几步,噗出一口血来。

砰得一声,莫雨桐心中一紧,撤身回去再转身望去,两蛇竟是被小罗推散开来。

莫雨桐暗道这小罗力气如此之大,真是不好对付,忙又运转心法,给灵蛇吹了治愈的笛声,两蛇稍稍恢复精神,吐着蛇信子看向莫雨桐。

战况一时胶着,围观弟子都沉着呼吸,丝毫不敢放声打扰了两人的比试。

灵蛇虽被小罗抱住的木桩擦伤了腹部,但重九却被莫雨桐打得吐了血,若按目前状况,当是莫雨桐占了上风,而毒哥却蹙了眉头,将花恋流年在手心转了一圈。

总觉着哪里不对劲,方才的技能明明命中了,却让他有种不实在的感觉。

向着罗笙仔细看去,莫雨桐猛地瞪大了眼睛,明白了这份异样的来源。

重九放出来的并不只有一只妖兽。

莫雨桐深吸了一口气,双脚一并,将花恋流年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圈,随即一团紫光现出,背负数十把长剑的风蜈站在场地中央。

重九顿时瞪大了眼睛,讶道:“竟然是成了人的妖兽!”他又看了看灵蛇,再看了看风蜈,随即踌躇地道,“你、你莫要逞强了,以你如今的修为强行召唤出两只如此厉害的妖兽,清气会紊乱的,你也会因此而爆脉而亡。”

莫雨桐淡然一笑,将凑在唇边的花恋流年微微挪开,道:“你不必担忧。”

宁氏一族的功法,其精髓在于如何以最少的清气消耗得到最大的收益,他按照宁采萍所教,研习了《林木真诀》,体内经脉已如林木的脉络一般,能够自主将清气运转,失而再生,滔滔不绝,若非骤然间消耗掉大量清气,不然很难枯竭,这就好比常年挂着持续恢复气血值的buff一样。

这点重九自然知道,见对方神情淡然略一脸红后又挥动手中的铃铛,叮铃铃声响,小罗的体型再次发生变化,此刻比原先缩小了一些,四肢虬扎的肌肉也瘪了少许,怀中抱着的木桩尖端长出葱茏的绿叶,随风摇摆着,闪烁着粼粼的绿色光芒。

小罗暴喝一声,手中发了绿叶的木桩轰然落地,它猛地在一侧一拍,木桩顶端的绿色化作片片飞刀,在耀目的绿芒之中向着莫雨桐飞卷而去。

莫雨桐不闪不避,只听乐声猛地响起,音节急促,如骤雨忽至,又如战场上激烈鸣响的战鼓声,即便是周遭围观的修者也感受到体内的清气略有紊乱,按捺不住的焦躁感油然而生。

蛊虫狂暴。

最后一个音节响起,电花四射,无数冲交织在一起的剑芒将整个场地都笼罩在一片刀光剑影当中,风蜈的身形随着剑影在场地中央不停舞动着,待一切又恢复平静之时,小罗手中的木桩已然被斩成了数十段,碎裂在地上。

而小罗显然受到了惊吓,仍旧维持着抱着木桩的姿势,怔怔地呆立在原地。

它的脚前插着五把长剑,不偏不倚正将将卡在前方一寸之处,稍稍向前便会将它劈斩开来。

而重九的身影却从台上消失了。

连耀见状,便将视线移开不再看向场地中央,他转身走开,准备去台下迎接莫雨桐。

“怎么不继续看下去了?你以为重九输了?”罗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连耀顿住脚步,罗笙又道,“你未免把他看得太过简单了。”

连耀继续前行,只回身望了一眼罗笙,淡淡地道:“幻蝶已被控住,他还有什么胜算。”

罗笙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即忙看向台去,见到眼前之景时不甘心地咬了牙。

真的如那个年轻的修者所说,幻蝶被控住了。

只见演武场中央,原本消失不见的重九又出现在场地上,数十道微小的剑芒锁住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只要它稍微动弹一下让人迷离的彩色双翼便会被寒意四射的剑意割伤。

幻蝶利用光影制造出幻象,迷惑了众人的视线,方才重九的位置只是这只幻蝶造出的幻影,而莫雨桐所发技能击中的也只是幻影而已。

此番幻蝶被剑意锁住,自然不能发挥作用,而中了蛊虫狂暴的妖兽又并不止风蜈一个。

“啊!!”重九一声惊呼,被突然缠在他周围的灵蛇吓了一跳,一时反应不及竟是下意识地抖动了手中的铃铛,嘴唇不停翻动着。

叮铃一声脆响,两蛇身形猛地一滞,随即同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后拖去,一路蛇鳞刮地,划出了道道沟壑。

莫雨桐蹙着眉头,看向凭空出现在场地中央的妖兽。

体型庞大,腹部鼓胀,头胸处两侧并排四对凸出来的大眼,正是当初在少稷山所遇的那只蜘蛛妖兽。

蜘蛛妖兽对着他抖动了口器,莫雨桐身子一僵,体内的清气忽然震颤起来。

砰得一声,还未等莫雨桐将它瞧得清楚,那只蜘蛛妖兽便骤然消失于空中。

“我、我输了。”重九瘫软在地上,清气后继无力,四肢都在颤抖着,他大口喘着粗气,望向罗笙的方向,“对不起,师兄,我输了。”又羞愧的低下了头。

罗笙的脸色极为难看,阴沉着脸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要将体力被消耗殆尽几乎要昏迷过去的重九扶起。

谁料还未迈出一步,浩然清气骤然席卷而来,连耀的身形拔地而起,衣衫猎猎作响,破风声呜呜而至,竟是在瞬间便飞奔至台上,将莫雨桐拦腰抱起,又几个起落跃到了他暂住的小院当中。

“凝神,莫慌。”

莫雨桐脸色铁青,身子不住颤抖着,冷汗密布额头,只是片刻,身上的衣服便被汗水打湿。

连耀扶住他的手腕,在经脉上轻轻一压,皱着眉头,“怎会如此?”

即便是强行召唤两只妖兽又发动了极为耗损清气的术法,但也不会让经脉紊乱至此。

莫雨桐的牙齿打着颤,头痛欲裂,在感受到连耀注入他体内的一道清气之后稍有好转。

“化一。”

声音在耳畔响起,莫雨桐下意识地照着连耀的吩咐运转着清气,他闭目凝神,感知着内里清气的流动,丹田内一阵烫热,那颗金色的凝核竟是在飞速转动着,滚滚清气盘旋其上,正被不停地吸收着。

金色小球越长越大,在莫雨桐运行完一个周天之后竟是长大了一倍有余,随即慢慢稳定下来,漂浮在丹田之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华。

莫雨桐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竟与先前所见不同,整个世界更为清澈通透起来。

他看向连耀,揽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低了与自己的额头碰到一起,弯了眉眼,带着喜悦呼吸急促地道:“连耀,我已结成了金丹。”

91、无天蛛,不乱象。

连耀闻言,将手指搭在莫雨桐手腕处轻轻一按,果然感觉到其腹部有一颗浑圆的东西在漂浮着,再一细细感知,那颗金丹竟是结得极为扎实,比他见到的诸多金丹期修者都要好上几分。

当下也禁不住喜悦,微笑着道:“恭喜。”

莫雨桐也欢喜地道:“修真一事果真讲究机缘,若非此次我与重九比武,强行使出了多余的清气,导致经脉在瞬间膨胀,大量清气涌出,冲开了束缚在金丹周围的那一层浑浊的清气,不然的话,真不知这金丹期要多久才能突破。”

连耀不放心地再把了脉,又将自己的一缕清气探入其中,查看片刻之后方放下心来,道:“你机缘甚好,若换做寻常人,有一脉清气在结丹时躁动不堪怕是修者本人早已经脉爆裂而亡了。”

莫雨桐也有此感想,略有后怕的点了点头。

忽然,体内清气又是一阵绞缠,莫雨桐难耐地咬了牙,乱窜的清气在丹田处开始混乱,逐渐向着四肢百骸游走开来。

心中大骇,莫雨桐忙敛了心神,要将这躁动的清气压迫下去,却如何也不得法,心脏突突突地跳动剧烈,整个身子如同溺水一般瘫软无力。

连耀蹙紧眉头,大觉诧异,那枚金丹明明已经凝成,且清气流转平和沉稳,怎会造成如此异象,忙将莫雨桐扶正,两人面对面摆了五心朝天的姿势,连耀将两指一并,按压在莫雨桐的腹部。

“莫慌,抱元守一。”

感受到莫雨桐的清气并未有涣散之象,只是体内清气混乱,不得法门地乱冲乱撞却又死死地守住经脉不肯出来。

连耀绞尽脑汁地将这丝混乱的清气从莫雨桐体内抽离出来却苦苦未果,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额头已是密布冷汗。

眉头皱得死紧,连耀的指尖也微微颤抖着,他抿了抿唇,压抑着那从未有过的混乱。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脑海里乱成一片,连耀使得百般手段仍是毫不得法,他尝试将自己的清气打入莫雨桐体内却感受到一股排斥的力量将他的清气弹了出去,一旦两方交缠得激烈了,受害的反而是莫雨桐,连耀只好将清气收了回去。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抱着莫雨桐,让他忽冷忽热的身体在自己怀中颤抖着,连耀心中生疼,死死地抱着莫雨桐的身体,在他苍白的脸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连、连耀……”

喃喃声自耳畔响起,莫雨桐难受得抱住连耀的胳膊。

连耀叹了口气,将他的腰带解开,凑在莫雨桐的耳边低声喃喃道:“师傅说,真正的双修能使你我双方都得到欢愉感与满足感。此刻你神志不清,我不愿以这样的方式,却无可奈何。”

他将莫雨桐的衣服拂了开来,手指巧妙地在他身体上流连,指尖带着清气划过了周身几处穴位。

莫雨桐呻吟一声,渐渐地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沁凉的手指和温热的呼吸……

两人的身子纠缠在一起,在连耀挺入其内的时候将周身的清气发散开来,织成了一张密实的网笼罩了两人。

滔滔不绝的清气被莫雨桐吸入体内,不停地引导着乱窜的清气。

橙黄色的光芒与冰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重重叠叠,纷纷乱乱,将整个屋子都映照地光怪陆离,迷离惝恍。

……

而此时,重九的身子也开始泛起一阵阵的高热,瘦小的身体如同被雷劈一般猛地一颤便整个人都昏迷了过去,体内滚烫的清气烧灼着,似是有什么要冲破桎梏,逃离出来,却被他紧咬着牙死死地压抑住了。

直到黎明时分一切才又恢复平静。

一觉醒来,莫雨桐感觉神清气爽,身子也轻松地好像一跃就能跳至十数丈般。

浅浅的呼吸在耳畔响起,莫雨桐侧头一看,竟是一张清俊无双的面容。

连耀正闭眸酣睡着,他似是累极了,就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来得深。莫雨桐一怔,待回想起一些片段之后,脑子里轰地一声炸裂开来。

脸变得通红,他尴尬地动了动身子,身侧那人却低声呻吟,似是要醒转过来。

莫雨桐立刻就僵直不动,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幽紫的眸子逐渐出现焦点,倒影出他的影子。

“连耀……”

连耀直起身,裸露出结实漂亮的胸膛,上面还覆有点点紫青的痕迹,“身体可还有不适?”

莫雨桐忙摇了摇头,道:“现今经脉已经顺畅,昨日闹得我不得安息的那一脉清气也平复了下来。”

连耀垂眸思索,淡淡地道:“果真有用。”

莫雨桐知道他说的是双修之法,耳根子通红,右手握成拳头凑在唇边咳了咳,道:“辛苦你了……”

连耀望了一会儿莫雨桐,忽然凑近了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勾唇一笑,道:“颇有些食髓知味。”

莫雨桐干笑了几声,面有赧意,待看到连耀形状优美的肩部线条和滚动了一下的喉结之时,下身登时有些发硬,难耐的笑了笑,忙将话题引开。

“如今我应当是金丹期了吧?”

连耀大大方方地穿着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来的亵衣,“是,那丝清气并不是因你结丹而混乱。”

“那是?”莫雨桐疑惑地问道,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便有了一个念想。

其实此次成功晋升为金丹期,内里经脉的感觉的确如他当初所说有结成金丹的温热舒适之感。但是方才在演武场上,重九骤然放出了那只蜘蛛妖兽,他原本凝注不动的经验条再次涨了起来,在冲破顶端有一道黄光在他周身划过之后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既撕裂的疼却又舒适的温暖。

想来此次晋升与那只蜘蛛妖兽有关,就像他当初拜入梵廉门下一举获得了补天的技能一样。

想到这里,莫雨桐问道:“连耀,你可有看清那只蜘蛛妖兽?”

连耀颔首,“尚未及成人之境,并不是风蜈的对手。”

莫雨桐犹豫了下,道:“说起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呃,厚脸皮,但是连耀,我觉着那是应该属于我的妖兽。”

“此话怎样?”他很高兴莫雨桐能够对自己讲出自己的秘密。

莫雨桐斟酌了言语,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用最简单的术法写了“灵蛇”、“玉蟾”、“风蜈”、“天蛛”和“圣蝎”五个名字,解释道:“我其实并不算是御蛊师,你所好奇的那些功法,我是从一个名唤‘五毒’的门派学来的。我们那个门派的弟子都会召唤这五种妖兽,但是却不像是这里,随着你清气的增多,修为和境界的提升,你可以同时召唤出两只,三只甚至更多的妖兽。我们五毒弟子一次就只能召唤一只,而这五只妖兽便被并称为五毒。”

他又将前三个名字圈到了一起,对连耀续道:“我现今已经有了这三只妖兽,我与他们好像有心灵上的联系,一旦我们靠近便有反应。就像当初灵蛇在不辍殿后山闯了祸却在我面前变得乖巧起来一样,或者像是呱太,他一开始便很听我的话。而风蜈……”

莫雨桐抿了抿唇,看着闪烁着淡紫色光芒的风蜈二字,犹疑地道:“其实风蜈我有些弄不明白,他说他在冰皇遗迹里守护了许久,但是若照我推断,他也应当是随着二蛋的出生而出生的。”

他顿住,又从包裹里拿出二蛋来,捧给连耀,道:“这便是二蛋,他是我当初在少稷山捡到的一枚妖兽卵,每当一只五毒回归的时候它的表层就会被印上一只五毒的纹案。”

连耀从他手中接过二蛋,抚摸了片刻,指尖滑过之处仿佛带起了点点涟漪,竟是像触在水面上一般。

指尖一颤,二蛋荡起了一圈圈的清气涟漪,莫雨桐瞧着新奇,眨了眨眼睛,道:“这是怎么回事?”

连耀道:“它整个卵身都是由清气凝成的,这只妖兽想必极为厉害。”

“它应当是从九州寻兽图上出来的。”莫雨桐又将当初找到二蛋的过程告诉了连耀。

“既是九州寻兽图上出来的,应当不是善类。”连耀看着二蛋表面上的纹案,一眼便瞧出了那是梵衡下的咒印,“梵衡真人的这个咒印,下得极为正确,待弄清它的身份再助其孵化也是不迟。”

莫雨桐颔首,“我也有此想法,只是要将它孵化大抵要先将五毒寻齐。所以我想与真人商议一下,如何能将重九的那只蜘蛛妖兽要来一看,是与不是只要我俩靠近一些就能明白。”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若是早知道重九有这么一只妖兽,就应当将那只妖兽押做赌注的。”

连耀将二蛋还回莫雨桐,道:“有剑也是一样。”

莫雨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道:“真人说得对。”

两人谋划片刻,再一推房门,竟看到屋外星斗漫天,已临子时,这一结丹竟是耗损了整整一天。

换句话说,他与连耀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颠鸾倒凤地过了一日……

真是罪过……

莫雨桐当下尴尬地退回了房间,准备天亮了再去寻重九与罗笙谈谈条件。

可没想到,两人第二天起床,再向宁采萍问起重九与罗笙二人的踪影之时,却被告知,他们二人早已于一个月前离开了绿踪城。

再换句话说,他们二人并不是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颠鸾倒凤地过了一日……而是整整一个月。

救命!

仔细算下日子,也该是要去参与门派比武的时候了,今年的门派比试由三教之一的玄天宗主办,从南域的绿踪城乘飞剑前往玄天宗所在的津道山,也需得半月左右。

莫雨桐与连耀稍作收拾便准备出发。凌易也同他们一起,带着从绿踪城里采买了许多天材地宝准备在炼制丹药。

本来只是三人同去玄天宗,却没想到端木雷居然也要跟着同去。

由宁采萍居中为端木雷说了几句好话,莫雨桐只好斟酌再三地答应了,毕竟此事不关端木雷什么事情,若是端木雷出了差错,端木轩必得找他们寻仇。

于是,一行四人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向着玄天宗奔去。

92、无准备,不遇奇。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莫雨桐等人一路乘着飞叶小舟不眠不休地赶往玄天宗,即便如此到达赤炎城的时候已经耗掉了十日有余。

玄天宗位于西北部的津道山上,属西域的范围。津道山有第一险山之称,地势高翘,山道之上险象环生。与风景秀美的浮微山相比完全是两种样貌的山脉。

在进入津道山之前,几人决定先去西域的都城赤炎城准备一些物资,再顺便查探一下情况。

“赤炎城便在津道山的东部,传闻是建在死的地底火山之上,周年炎热异常。但因清气充沛,十分利于修炼,赤炎城城主名唤洛炎鸿今年足有五百岁高寿,据说相貌英俊异常,年轻时出游还引得赤炎城的女子们出门相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一车的香帕水果。”

莫雨桐一边向着那扇宏伟古朴的大门走去,一边听着凌易的解释。

眼前的这扇大门,不知高几十丈,由赤铁打造而成,上面铸有一排排的铜钉,比之绿踪城城门的温和厚重感更显得犀利一些,只是看着,便会在脑中浮现出一篇烽火四起的战事图。

守门的卫兵并列了两排,皆都身着赤红铠甲,头戴头盔,英挺雄壮,叫人不敢直视太久,生怕被他们周身威严的煞气所影响到。

凌易还在为他们做解释:“进入赤炎城所缴纳的费用同绿踪城一样,皆是一枚白色清石。”他从口袋里翻出了四块白色清石,攥在手中,“这条路是专给修者通行的,普通百姓走的路在城的东门。”

莫雨桐颔首,一路随着蚂蚁般的队伍缓慢向前挪动着,他不经意地四下扫视着,这一打眼便看到了排在他前面四五名的位置有一个衣衫华贵的年轻修者。

只能草草地看到那人的侧脸,肤如凝脂,侧脸线条柔和,鼻梁高挺,眼部轮廓深邃,的确是个姿容清秀的美男子。

莫雨桐不禁多看了两眼,就因这两眼那人忽然转过头来,向着莫雨桐抿唇一笑,正如四月花开,弯起的眉眼如同月牙一般,瞳仁漆黑如墨,水灵灵地望了过来。

真真是个让人神魂颠倒的笑容,若非是那人有一副高挺的身材和宽阔的肩膀,他定要将其认作是女人的。

那人笑毕便转过身去,也不惶急,就那么慢悠悠地扇着手中的折扇,嘴角挂笑地等着。

连耀低声一咳,莫雨桐有些尴尬地道:“连耀,你莫要误会。”

连耀摇首,道:“如果无事,你莫要去招惹那人。”

莫雨桐不解地道:“为什么?他是什么人?”

连耀:“散修秦子洛,清气师,亦正亦邪,办事全凭心情。”

凌易低声惊呼:“他就是秦子洛?”随即忙捂着嘴巴压低了声音,道,“都说秦子洛是个聪明人,犯事从来都擦这边过。他若是盯上一个人,定是要将其整得惨不忍睹,可偏偏又拿他没办法。他专挑清冥大陆散修之间无形的盟约的漏洞来办事,每每来人与他对质,总是被气得无话可说,真真是个人物。”

莫雨桐对他越来越有兴趣,“哦?如此厉害?”看他这副模样,笑容灿烂,牲畜无害的,很难想象居然是那么一个人。

谁知这时那秦子洛又转过头来,对着莫雨桐张了张嘴,距离虽近,可那双嘴唇蠕动的幅度颇小,莫雨桐一时之间也没有辨认出他的意思,而秦子洛又将头转了回去。

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那秦子洛交了一枚白色清气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凌易代为交付了清石,一行四人也跨入了赤炎城的大门。

赤炎城内十分热闹,聚集了许多修者,因天气炎热,许多修者都干脆脱了上衣,露出健硕的上身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也有些修者比较守旧,仍旧穿的一身厚实的布料,见到那些穿着暴露的修者还会忍不住地啧啧几声,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

好在莫雨桐他们都有准备,进了赤炎城就将外套脱了下来,内里是绿踪城布料柔和又透气吸汗的短褂衣服。

一行四人在这周围逛了逛,选了一家客栈暂住。

宁采萍给的一笔盘缠都在凌易那里,付账的时候自然也是由凌易出钱。

赤炎城的客栈比外面要凉快许多,两侧开着面积很大的窗户,形成对流,穿梭在堂内的凉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就在这时,周遭人开始指指点点,莫雨桐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正看到了站在二楼围栏前的青衣男子——秦子洛。

秦子洛懒洋洋地趴在围栏上,打着折扇,微风吹动着他的发丝,搔着可称完美的下巴。秦子洛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莫雨桐定格在他脸上,又是微微一笑,莫雨桐见状,忙将视线移开。

几人上楼,正与秦子洛擦肩而过,秦子洛忽然张嘴无声地说了什么。

连耀止住步子,也不看秦子洛,只淡淡地颔首示意。

秦子洛反身靠在栏杆上,修长的双腿搭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扇着折扇,目送他们离开。

莫雨桐微微侧过头,看向秦子洛,秦子洛的视线却一直定格在他身上,微微笑着,双眸清澈纯洁,如同稚子。

轰地一声,桌椅被掀翻在地,莫雨桐等人止了步子看向楼下。

一模样狰狞的壮年修者轮着一把刀锋犀利,泛着浑然清气的大刀,一刀凿在桌面上,竟是将实木的桌子一劈两半。

修者赤裸着肌肉虬扎的上半身,长得凶神恶煞,胸膛上还有一道刀疤斜劈而过,极为骇人。

凌易辨认了一番,道:“这大抵是龙牙刀谢恩,也是个办事极为看心情的散修,杀人不眨眼是家常便饭。”

谢恩散发出汹涌清气,又是一刀劈断了一张桌子,骂骂咧咧地道:“秦子洛,给爷爷出来!有本事偷爷爷的灵丹,没本事出来见爷爷么?”

吼完之后便听有人在角落里笑道:“大个子,你抬头看看,二楼栏杆上靠着的是谁?”

谢恩顾不得理会那人揶揄的口气,忙望向二楼,果然见秦子洛正气定神闲地靠在那里,还闷闷地打了个哈欠,当下怒火心生,一震钢刀,便要踩上御风咒,飞扑而去。

连耀淡淡地望了一眼那谢恩,继续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散修一向没有约束,他们之间约武斗殴之事层出不穷,我们不必理会。”

莫雨桐也觉得如此,只回身多看了一眼,那青衣秦子洛却在谢恩腾身而起之前如白鸽落地般踩在一张桌子上,身形轻巧灵活,手中折扇翻飞,在电光石火之间于右手掐出了一连串的法诀。

当他将手放下的时候,原本叫嚣着要让秦子洛好看的谢恩却被骤然而至的术法轰得面目全非。

秦子洛轻轻一跃,跳离开谢恩扑倒在地的庞大身体,甚至没有沾染上一点尘埃。

他看也不看谢恩的尸体,于一旁桌子上坐下,招来小二。

小二也有些修为,见此情形马上反应过来,弯着腰道:“这位客官,有何吩咐?”

秦子洛拿出几枚清石,弯了眉眼,对小二比了几个手势便将清石塞了过去。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缓缓抬起头,看向莫雨桐,又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莫雨桐猛地打了个寒颤,蹙了眉头将房门掩上。

第二日上街采购,莫雨桐与凌易都极为兴奋,连耀自然是陪同出游的,而端木雷却闷在房中,继续练习他的心法。

端木雷的性子一向闷闷的,这倒是让端木轩吃尽了苦头,端木家遭逢大变,端木雷淡定得很,仿佛他们端木家的事情与他无关一样,平静地接受了宁采萍的建议,入住到了域主府。

而端木轩则遵从与宁采萍的约定,在未结成元婴之前不得与端木雷见面。虽然如此,但私底下偷偷摸摸的活动却只见多不见少。

端木雷不见拒绝,却也不惦记着端木轩,两人关系颇为怪异,可莫雨桐他们也掺和不了。

“这条街名唤火麟街,是赤炎城最大的商街。与绿踪城的商街不同的是,火麟街卖的都是一些成品的法器,以杀伤力为主,像是这个……”凌易拿出店里摆设的一个小圆盘,将清气灌入镶嵌在圆盘的清石之上,清石猛地亮起,小圆盘变形,周遭伸展出锋利的钢刀,凌易一震手掌,小圆盘骤然飞出。

“这个东西我在书中看过,以清气操纵,便可让其心随意动。”刷刷刷几声,小圆盘转动地极为欢快,在空中忽然一颤,凌易脸色大变,忙操纵着其向回转,却没料到小圆盘居然越转越快,向着远方奔去。

“啊!”凌易一声惊呼,只听“叮”的一声,小圆盘撞击在一柄折扇之上,掉落在地上。

“真是对不住。”凌易忙上前道歉,竟是秦子洛。

秦子洛摆了摆手,弯起眉眼一笑,俯身将圆盘捡起,放在一侧的橱柜上。

莫雨桐对老板抱歉地笑了笑,干脆花了一个清石买下了这个小玩意给凌易慢慢玩,之后又看向橱柜里别的东西。

这一眼就瞄到了一个模样十分别致好看的玉簪。

老板见他出手阔绰,正盯上了这个玉簪,忙迎过来,解释道:“这枚玉簪不仅模样雕啄得好看,男女皆宜,还可承受代为三次强大术法的攻击,十分实用。”

“是吗?”莫雨桐其实并不在意其实在功效,只是觉着这根玉簪的模样与连耀极为相配,正要说什么,却见一旁有人直接从老板手中拿走了玉簪。

秦子洛比了几个手势,老板为难地道:“可是是这位修者……”

秦子洛攥紧了手中的玉簪,直接拿出了几枚清石递给老板,老板眼睛一亮,显然是这笔生意做得极为划算。

可他又一向讲究信誉,这件商品是莫雨桐先看上的,最后还没经过商议是不能直接落入秦子洛的手中。

老板有些为难,莫雨桐见状也不愿跟秦子洛争抢,只微微一笑,道:“无妨,我再看看别的。”

秦子洛弯起眉眼一笑,又向莫雨桐比了几个手势,莫雨桐看不太懂,老板也只尴尬地笑了笑。

回去凌易身边,他凑在凌易耳边低声问道:“秦子洛他……”

凌易颔首,“是个哑巴。”

两人都面露遗憾,若单说美貌,几乎无人能出秦子洛之左右,只可惜人无完人,老天爷必然要挑点毛病出来。

买齐了东西,莫雨桐正要出门,身子却猛地一僵,一阵劲力清气卷了过来,回身看去,正是秦子洛慌慌忙忙地跑了出来。

站稳了打了折扇,他又对莫雨桐比了几个手势,随即将那枚玉簪拿了出来。

莫雨桐与凌易对望一眼,又看了看连耀,连耀依然无甚表情,淡淡地道:“他问你还想不想要这根簪子。”

莫雨桐有些疑惑,秦子洛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买完了后悔了?

正要说什么,秦子洛又比了几个手势,这次莫雨桐却是看懂了,他将挂在背后的长剑拿了出来,“你说要我用这柄剑跟你换簪子?”

秦子洛笑完了眼,点了点头。

这剑正是罗笙的,为了防身,莫雨桐干脆将这柄剑常带在身侧,没想到还引起了秦子洛的兴趣。

莫雨桐:“抱歉,这柄剑并非是我的,恕在下不能交换。”

秦子洛并未见遗憾,只直勾勾地看着莫雨桐,眼神似是在说,“你与剑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莫雨桐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说:“这是他输给我的赌注。”

秦子洛挑了眉毛,对那柄剑貌似极感兴趣,随即点了点头倒不再说什么。

93、无黑市,不遇旧。

秦子洛又打着折扇扇了几下,望了望莫雨桐背上的长剑,就在这时,他忽然上前几步身形极快地将手中的玉簪插在了连耀的发髻之上。

一来秦子洛此举来得太过突然,二来他并未动起半分杀意,连耀竟也没有反应过来,让秦子洛得了手。

秦子洛迅速退后几步,笑弯了眉眼望着连耀击了手掌,随即身形一动,再等众人将视线定过去的时候身影已到了百米开外,逐渐看不清了。

连耀将簪子拿了下来,递给莫雨桐,莫雨桐怔怔地接过,只听连耀平静地道:“莫要理他,走罢。”

莫雨桐深深地望了一眼秦子洛离去的方向,极为感兴趣地挑了眉毛,按照常理推断,这秦子洛的背后一定有故事。

回了客栈,莫雨桐将买来的符箓和法器都放进了包裹当中,这五年来他跟宁采萍也学习了少许有关于符箓和简易术法的使用,这些小小的道具配合着他的技能将会发挥意想不到的功效。

正将东西按顺序放好,房门便被敲响了,莫雨桐打开门一看正是凌易站在门口,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莫雨桐让他进来,问道:“凌易师兄,怎么如此兴奋?”

凌易拍了手掌,亮着眼睛兴奋地道:“莫师弟,你可知赤炎城最有名的是什么?”

莫雨桐疑惑地蹙了眉头,“法器?咒术?”

凌易连连摇头,神秘地道:“不是,你再猜猜看。”

莫雨桐苦笑道:“凌易师兄你博览群书,通宵天文地理,不要作弄我这文盲一般的人物了。”

凌易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黑市。”

闻言,莫雨桐立即来了兴趣,“黑市?是那种私下里贩卖各种违禁物品的黑市?”

凌易见对方也同自己一样感兴趣,忙压低了声音,道:“对,就是那种。赤炎城的黑市什么都卖,包括一些被禁了的秘术和丹药。现在去时间正好。”

“去哪里?”冷冷的声音响起,凌易与莫雨桐双双尴尬地住了嘴,齐齐转头望去,连耀正推了门进来。

连耀淡淡地瞟了一眼鬼头鬼脑的二人,将门掩上,扣在右眼上的面具泛着冷光,语气平静地道:“下次说这种事情,记得将门关上。”

莫雨桐:“……”

凌易:“……”

黑市交易无论在哪个府域也不管是由谁主政都是明令禁止的,然而却一直生生不息,屡禁不止。赤炎城的黑市更是延续了上千年,一年较之一年更为繁华,时至今日,西域域主已经默许了黑市的存在,只要它不闹得太过分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一来更是壮大了赤炎城的黑市。

莫雨桐、连耀与凌易三人一同来了一处烟花巷口,姿容妖艳的女子们酥胸半裸,趴在栏杆上,甩着手中的香帕,掩唇望着俊俏的年轻修者们笑得十分放荡。

主事妈妈扭着水蛇腰娇笑着迎了上来:“哎呦,三位真人长得可真够俊俏的,可是来此寻个消遣,还是想要增进修为的?”

这家“玉堂春”不仅可供男子满足之欲,还可由一些擅长双修之道的女修与之交欢,在修真界也颇有盛名。

凌易被这惊世骇俗的模样吓坏了,忙退后一步,从怀里拎出个玉牌子,又丢过去几枚清石,涨红了脸道:“麻烦了。”

那女子抽了口旱烟,嫣红的双唇吐出了烟圈,眼神妩媚撩人地望着凌易,娇声道:“瞧不出来真人可是有些本事的,知道我这儿有门道的修者可是少数。”她拿着细杆的金质烟枪敲了三下墙面,扭腰走了进去,“那就跟我来吧。”

莫雨桐一路走过去不知被摸了多少把,此地极为,四壁都绘有春宫图,可若是仔细看去,这花楼的布局正符合八卦五行之道,怕是个不简单的阵法。

再拐进一个院子之后这才得了清净,女子引着他们走入了一扇铁制大门,莫雨桐顿觉身子一颤,好似穿透了什么一般,再回头望去,身后的景象都变得飘飘渺渺极不真切。

那女子托着烟枪道:“好了,我就只负责送到这里,剩下的路,你们自个儿走便是。”

莫雨桐颔首,与连耀并肩走过去,凌易稍微落后了一步,只因女子在他胸膛上摸了一把,闹得凌易满脸通红,女子道:“日子大家都要过,你们修者爱法宝,我柳叶红爱钱财,既然带了你们来这黑市就要守规矩,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们应当知道。”

凌易忙连声答应:“自然不会透露黑市的入口。”

“那便好,瞧你们这个样子,大抵还不知道黑市的规矩,把这个戴上罢。”女子分了三个帕子给三人,“年轻人,小心些,莫要惹了事情。”

女子走后,凌易追上莫雨桐与连耀,将掩面的帕子分给他们二人。

三人各自做好伪装之后才真的走入黑市当中。

与上面所见的市集不同,黑市里弥漫着一股肃然的杀意,虽然仍是到处都充斥着卖家的叫卖声,但买家们都格外地低调,遮掩着面容,收敛起任何可能暴露他们身份的法器,沉默地行走在一个又一个的摊位上。

黑市上所贩卖的东西,一来是在清冥大陆之上明令禁止使用的符箓、术法或者丹药,二来是一些来路不明的法器。

种类之多竟是比正经市集上的还要多。

莫雨桐只逛了片刻便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凌易买了一堆东西,跑到莫雨桐身边,道:“那边还有贩卖奴隶,你可要去看看?”

“还有这回事情?”莫雨桐讶道,“去看看。”

连耀蹙了眉头,道:“早就听说赤炎城的黑市尺度颇大,但却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贩卖人口的事情发生。”

修者会买的人口,一则是拿来做修炼的鼎炉,这样一般是纯阴体质的女修;二则是一些天资颇好的孩童或者早慧之体。

凌易道:“我们赶巧了,往常是不会有奴隶贩卖的,今年叫我们碰上了。”

莫雨桐道:“去看看再说。”

由凌易引路,三人一齐向着贩卖奴隶的地方走去。

眼前搭了一张长方形的台子,台子上捆了一排的人,有男有女,大多都是孩童和妇女。

一侧有三五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手中拿着鞭子,猛地在地上一甩。

穿得颇为花哨的人口贩子搓了搓手,对围得越来越多的人群道:“各位,废话不多说,今天我们给大家带来的仍旧是十分出色的货物。”

听闻货物二字,莫雨桐蹙了眉头,指着被捆的几个人,道:“看他们修为颇高,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擒住了?捆着他们的那个绳子可是有什么蹊跷?”

凌易耸了耸肩,道:“这些人口贩子自然有的是方法,修为再高也抵不过诡计多端。那些绳子别看简单,其实是能通过经脉连结在他们的本源清气上,挣扎得厉害了,那可是万蚁钻心般的疼痛。”

此时,正有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拼命地挣扎了一下,只见她身子猛地一弹似是被什么击打得疼痛万分,随即便老实下来不再动弹,只在那里不停颤抖着,可怜得很。

人贩子老板说完之后,领出了第一个“货物”。

壮汉用鞭子赶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少年的腿是瘸的,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正中央,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了精致小巧的下巴,洗得非常干净。

壮汉一脚踢在少年的腿腕部,强迫他跪了下来,随即抓起少年的头发,将他细密的额发全都抓在了头顶,抬起他的头面向围观的诸多修者。

少年被蒙着眼睛,即便如此,也能看到他有着很漂亮的脸蛋。

老板用毛笔尾端比在少年的下巴上,介绍道:“纯阴体质的少年修者,颇有些修为,体内已成金丹,后庭尚未经过开发,足以供各位修者采补。”他啧了一声,将毛笔收回,“我也不与各位扯谎,他年纪大了,足有十六岁,虽然还是少年的时候,但毕竟比不得十一二岁的小童,各位看着出价即可。底价百枚绿色清石。”

人群小声议论了片刻才有人开口道:“一百一十枚。”

“一百二十枚。”

……

加价仍在继续,莫雨桐斟酌了片刻,开口道:“一百五十枚。”

连耀抿了抿唇,只知莫雨桐如此定是有其原因,而凌易则是沉不住气,惊讶地问道:“莫师弟,你、你买他来做什么?”

莫雨桐沉声道:“他是我故人。”

他直直地望向台中央的那个少年,即便被蒙住双眼,他也能通过tab神技认出了,正是当年不翼而飞的夏溪风。

开价还在持续,夏溪风的模样不错又是纯阴体质,对一些喜好男风的修者来说是极为珍贵的。

莫雨桐一路喊价,竟然远远出乎了人贩子老板的预料,喊到了五百枚绿色清石的高价。

直到没人喊价为止。

人贩子老板兴奋地身体都在颤抖,他舔了舔嘴唇,扬高了声音,道:”五百枚绿色清石一次……“

“五百枚绿色清石两次……”

“五百枚……”

“一千枚。”

一个清脆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莫雨桐循声望去,却看到一身青衣,衣着华贵的秦子洛打着折扇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模样机灵的小侍。

小侍见众人看向这边,又大着胆子扬声喊道:“秦真人出价一千枚。”

秦子洛打着折扇,笑弯了眉眼,点了点头。

94、无家底,不土豪。

一千枚绿色清石虽说不算是一笔小数,但莫雨桐本来就有些积蓄,又曾经在绿踪城卖掉了一些游戏里带过来的小吃小药也算是有些收入,再跟秦子洛继续叫价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于是,莫雨桐又继续十枚十枚地往上加价。

一直到抬到了一千五百枚,秦子洛这才顿了下,拿扇子点了点下巴,似在思索什么,随后又拍了拍小侍的肩膀,对他比了几个手势。

小侍怔愣地张了张嘴嘴巴,又看向台上的夏溪风,低声道:“这位真人,恕在下多言,这个奴隶真的不值这么多钱。”

秦子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比了手势,“你只管报价即是。”

“哎!”小厮古怪地看了一眼秦子洛,扬高了声音,报道:“五千枚!”

“五千枚?!”众修者倒吸一口凉气,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向秦子洛。

莫雨桐也沉了眸子,望向秦子洛,秦子洛却依然弯着好看的眉眼,笑眯眯地打着折扇,似乎这五千枚绿色清石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其实这在毒哥看来,完全就是在跟土豪拍装备的节奏!

莫雨桐正在斟酌,却见夏溪风忽然低声咳了咳,一旁负责看守奴隶的壮汉没有反应过来,让夏溪风挣脱了勒在口中的绳子,他喘着粗气低声道:“这位真人,五千枚,我随你走。”

闻言,人贩子一挑眉,心生恼火,奶奶的,这两个冤大头抬价抬得如此激烈,没准还能冒出更高的价钱,这下贱货物插什么嘴!

当下一鞭子就要抽打过去,却见秦子洛身形一闪,一道红芒飞扑至台前,森然清气骤然间暴涨,竟是将那截布满倒刺的长鞭切碎成碎片,等落到夏溪风的身上时已经只剩下一截鞭柄。

与此同时,捆在夏溪风身上的绳子也寸寸崩裂开来,夏溪风捂住嘴咳了咳,从台上爬了起来,静静地垂着头站立在正中央,一言不发也不曾看向莫雨桐一眼。

秦子洛一出手,人贩子立刻变了脸色,暗自惊惶地道:这人可真真是不好招惹。也不敢去追究秦子洛贸然出手阻止他教训商品的过错,只立刻叫人将夏溪风再捆起来。

“等等!”秦子洛身边的小侍扬声喊道,“这位真人说了,这个奴隶他要定了,莫要浪费那个功夫再捆起来。”

“哎,好好。”人贩子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虎口,道,“如果没人抬价的话,这个货物可就是这位青衣真人的了。”

莫雨桐沉默不语地看着夏溪风,微蹙了眉头,他现在蒙了面,夏溪风自然认不出来,而那秦子洛却是光明正大地用了真容出现在黑市当中,以夏溪风的性格,他会主动选择秦子洛,应当是与他相识才是。

就在这时,夏溪风忽然抬起头对着莫雨桐摇了摇头。莫雨桐怔了一下,抿紧了唇。

人贩子再次喊了价格,一连三次都无人应价,最终打了钟,敲定了价格。

秦子洛微笑着,缓步走到台前,看着小侍扶住夏溪风走了过来,抬起扇子给夏溪风扇了几扇,对他摆了个手势,“你没事吧?”

“没事。”夏溪风低声道,语气隐有不悦,“我们回去。”

秦子洛呵呵低笑,也不去帮扶,任着比夏溪风矮了一个头的小侍扶着双腿酸软的夏溪风走出了人群。因出了大风头,秦子洛还十分得意地对着周围人抛了几个媚眼,打着折扇,迈着阔步,意气风发。

莫雨桐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总觉着事情有些蹊跷,他压低了声音问凌易:“凌易师兄,这秦子洛究竟是做什么?”

凌易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秦子洛居然会有这么多的钱,那五千枚清石都可以买一柄排得上名次的法器了。而且,人贩子虽然说那少年才十六岁,可若是按我估计,大抵已经十九、二十了。这样的年纪,买回去采补也得不到多少好处,不过是多了个要养活的下人,真是想不通,他怎么会花这么大的价钱买这么个奴隶回去。”

连耀揽了下毒哥的腰,食指轻点在他蹙紧了的眉间,“秦子洛在未修真之前,家中曾是豪门,往来生意密布清冥大陆,这些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莫雨桐由着连耀的手指帮他舒展了眉头,嘀咕道:“原来是富二代。”

连耀问道:“那被贩卖的人究竟是谁,你如何要花重金买下他?”

莫雨桐斟酌了语句,道:“那人原是跟我一同进入如微阁的外门弟子,只是野轨作乱那会儿失去了踪影,我原以为他死了,结果却在这里又碰见了他。不过,我想买下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他……”莫雨桐苦笑道,“我看着他总会想起我弟弟。”

“你弟弟?”连耀显然没想到莫雨桐还会有一个弟弟,一向平静的面容上出现了少许讶异。

“嗯。”莫雨桐勉强一笑,语气苦涩地道,“我弟弟他十一岁就去世了,死于心脏病,嗯,是一种治不好的顽疾。”

连耀望着他抿了抿唇,随即低下头在莫雨桐的额上轻轻落下了一吻,两人相视微笑。

第一个奴隶的拍卖进行得十分顺利,人贩子老板又牵出了第二个奴隶进行贩卖。

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修,鹅蛋脸,皮肤白如凝脂,身上的衣服被剥了个精光,只披了层蝉翼般轻透的薄纱,隐约可见其下的性感。

人贩子老板道:“此女修专做鼎炉之用,一旦情绪到达极致的时候就会散发出极致诱人的香气。”说罢,他一鞭抽打在女修身上,女修身子一颤,一阵香风刮了过来,味道之甜腻浓郁只叫人心魂荡漾,“起价,一千枚金币。”

莫雨桐心中记挂着夏溪风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也不想继续看下去,正要离开,却听人群中一阵骚动,一只相貌狰狞的黑豹从人群中走出,迈动着沉稳却十分危险的步子背着背上的一个年老的修者。

修者叼着一只纯黑色的长烟枪,吐出一口烟圈,睁开一条缝似的眼睛,阴鸷的视线扫视了一眼台上的女子忽然骤然瞪大了眼睛,露出一抹而又邪肆的笑容。

凌易见状,极为厌恶地道:“真是扫兴,竟会在此碰到了这个老家伙。”

莫雨桐疑惑地问道:“他是谁?”

凌易嫌恶地咧咧嘴,道:“恶贯满盈的邪修封山老祖,这头黑豹便是他的象征,跟那个眉山老祖一样臭名昭着。若非黑市有黑市的规矩,来者皆是‘客’,他哪里敢如此招摇地出现在这里?”

眉山老祖便是当年莫雨桐初次变作孩童时遇到的那个御使鹰蝠的邪修。

连耀冷淡地扫了一眼封山老祖猥琐银邪的模样,也略显厌恶地补充道:“眉山老祖喜好肢解孩童,而这封山老祖则喜好玩弄女修,比之普通的采阴补阳的手法更要恶劣。”

待人贩子老板报了底价,就有人跟了价格,封山老祖抽了口旱烟,低沉沙哑好似含了口痰在嗓间的声音响起,“三千枚。”

周围人到此无人敢继续出价,封山老祖正得意洋洋的扫视了一眼众人,不屑的冷哼一声,从人贩子老板手中接过女修,抓住她的头发丢在了黑豹的身上,银笑着骑着豹子走出人群。

连耀望着封山老祖,紫眸散发着微微冷光,轻声道:“百步之内,必死。”

莫雨桐怔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连耀此言何意便听身后一阵破风声响,回身望去,竟是一截头颅高高地被抛飞起来,却未见一滴血液。

封山老祖的神情还维持在方才的得意,甚至连临死前的恐惧还未做出来。

连耀的苍云剑还提在手边,他蹙了眉头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莫雨桐凝思片刻,问道:“秦子洛?”

连耀道:“嗯。”

凌易才反应过来截杀封山老祖的人竟是秦子洛,他默默叹息一声,感慨道:“都说秦子洛办事全凭心情,看来真是果真如此。”

这一击来的实在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人贩子老板前脚刚送走了客人,后脚就发生了命案,面呈酱色,略微悻悻地一笑,唯恐招了晦气,忙对一旁的手下暗暗道:“快将我们这次最好的货色拿出来。”

“是。”手下也有些慌了手脚,忙要领出第五个跪在地上的货物,谁料到,甫一要碰触捆缚在奴隶身上的绳子,便觉手指尖上森冷如冰,下一刻,一寸寸的绳子尽数断裂开来,奴隶们失了束缚当下拼命挣扎开来。

他们本就身负修为,一旦没了锁住本源清气的绳索的限制便得了解放,当下运起法术,青红紫蓝各色光芒闪烁不息,人贩子老板见状气得火冒三丈,祭出法宝要捉拿逃窜的奴隶,那些奴隶也不恋战,只稍作术法掩人耳目便纷纷逃窜开来。

场面一片混乱。

连耀趁乱收回苍云剑,淡淡地道:“走罢。”

莫雨桐微微一笑,方才连耀的出手他自然是看在眼里,“好。”

凌易则一头雾水地跟在两人身后,嘀嘀咕咕地道:“真是奇怪,那些绳索所用材料极难斩断,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将其碎裂成这个样子。而且,又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这样的修为……”

莫雨桐回身望了一眼诧异不已的凌易,笑道:“凌易师兄,别念叨了,回去吧,也该准备一下前往玄天宗了。”

凌易哎了一声,忙跟上两人的脚步。

又在赤炎城中过了一夜,莫雨桐心中念着夏溪风的情况,颇有些辗转难眠,只觉着五年后的再见,夏溪风与当年有了很大的变化,更加的冷淡寡言了。

然而此时却不是多考虑夏溪风情况的时候,莫雨桐虽然有心关照夏溪风,可逼至眼前的却是玄天宗的门派大比。

五日后即是。

95、无猜疑,不联想。

从赤炎城奔至玄天宗需要三日光阴,连耀所驾驭的飞叶小舟速度极快,与善于飞行的大妖相比也不相上下。

远在津道山外,玄天宗就设下了咒印,来往修者无法从山顶直飞过去,需得绕道而行,因此莫雨桐等人也无法直接乘坐着飞叶小舟上山,只得于山脚下飞落下来。

凌易率先从小舟下来,四下探了探,道:“我们来得算是晚的了,不知道同门师兄弟们来了几位。”

门派大比的规矩是每门每派可出五名弟子参与比试,莫雨桐与凌易两人自然在名列之上,只是不知余下的三人还有谁。

连耀将飞叶小舟收起,道:“适逢门派大比,玄天宗周遭定然防备森严,待会儿上山一路走大道,切要小心。”

莫雨桐颔首应道:“嗯。”

三人从僻静处直取主干山路,顺着蟠曲向上的山路提气而行,速度竟也是不慢,很快便到了一处阵法之前。

阵法周遭守着两名弟子,皆都一身黑色华衫,器宇轩昂,已结成了金丹。那两名弟子远远地见着莫雨桐等人靠近,率先上前一步,拜道:“几位道友留步,可是来参加此次门派大比的弟子?”

凌易道:“正是,在下凌易,师从如微阁,这位是师弟莫雨桐,这两位是绿踪城的客人,翟居真人和端木雷真人。”

双方互见了礼后,玄天宗的看守弟子宋青道:“麻烦这位道友出示一下柬帖。”

凌易拿出三份柬帖递交宋青,“两份红色的是我与莫师弟的柬帖,另一份则是绿踪城城主,亦是南域域主宁采萍宁真人开具的证明。”

宋青掌心亮起一团绿芒,在柬帖上一扫,随即点了点头递还给凌易,道:“多谢。”

“理应如此。”凌易将柬帖收回。

“且慢。”一个傲慢而又轻狂的声音响起,莫雨桐与连耀回身望去,正见一个衣着极为华贵的金袍男子慢悠悠地从山道上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模样极为俊俏的修者,一男一女,皆都十三四岁模样十分相似。

青年修者持着一柄玉笛,一端缀着璎珞,笛身不知雕刻的什么花纹,看起来颇为金贵,“这位道友,方才在下无意间听说几位是从绿踪城来的,有些事情想要问一下诸位。”

莫雨桐看向连耀,连耀轻轻摇首,表示并不认识此人。

倒是凌易先从他的穿着上认出了这人的身份,颇有些不愿意地道:“原来是韶华宫的段道友。”

段景淳微微一笑,姿容高傲地道:“你认识我?”

凌易道:“龙纹笛和金羽衣,两件至宝,想必不会再有第二人。”

段景淳笑得更为开心,眉眼间满是富贵之态,“认得我那便极好。”

凌易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段景淳持着笛子一指阵法,道:“几位请。”虽说是用了请字,可段景淳却率先一步走进了阵法当中,拿着玉笛敲打着手心,一个一个地看着走入阵法当中的几人。

连耀刻意收敛了气息,此时对外不过是一个刚刚结了丹的修为,可即便如此,他颇为出众的容貌亦是吸引了段景淳的注意,段景淳将视线定格在连耀脸上,笑道:“这位修者师从何处?”

连耀淡淡地道:“散修。”

段景淳挑高了眉头,越发对连耀兴味盎然,只是不再搭话,用视线将连耀上上下下扫视了个分毫不漏。

莫雨桐颇觉不快地上前一步,挡住段景淳的视线。

眼前忽的白光一闪,等几人再能视物之时已经换了一处地方。

正是玄天宗的宗门之外,一座飘渺仙山的半山腰,一条螺旋山路盘旋向上,又得再行个片刻才能正式见到山门。

眼前又有两名看守弟子,两人再次查看了柬帖之后,告知凌易与莫雨桐如微阁余下的三名修者已经到了明月居休息,两人的房间也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前去。

正要找个弟子引路过去,却见段景淳却伸笛拦住了,道:“不必了,我带几位上山即可。”

玄天宗弟子面面相觑,一人上前一步犹豫地道:“可是,师傅交代我们,若是第一次来玄天宗,需得由我等……”

“松青子道长那里由我交代即是。”

那几名弟子自然认得段景淳,亦不敢招惹他,只好勉强答应。

段景淳满意地笑了笑,对莫雨桐等人道:“请。”此次仍是走在几人之前,姿容优雅高贵,无懈可击。

莫雨桐瞧着他的背影,颇觉有趣,这些修者虽然并非一心只问修仙之道,但在他们看来,更多的则是一种对于力量的追求,或者是想要延长有限的生命。

像是段景淳这样的人并不多,没有在漫长的修仙途中磨灭了本性,还残留着俗世中的烟火气息,倒也颇为可贵。

只是……那副趾高气扬,唯我独尊的样子,活像是一只张扬的金孔雀。

一路踱步上山,段景淳忽然放慢了步子,道:“你们何时从绿踪城离开的?”

莫雨桐道:“大约半月。”

段景淳啧了一声,暗自嘀咕道:“半月……时间大抵也差不了多少。”他又问道,“你们既然能得到宁域主的引荐帖,自然与宁域主关系匪浅,不知可否在域主府见到有两名韶华宫的弟子登门拜访?”

莫雨桐当下沉默下来,暗自忖道,他说的定然是罗笙与重九,可是按照宁采萍所言,罗笙与重九早他们便离开了,按照罗笙的性格,应当早就到了玄天宗才是,段景淳会有此问,定然是那两人在来的路上失去了踪迹。

连耀自不必多说,一瞬间,凌易与端木雷也想到了其中的蹊跷,只沉默着不说话。

莫雨桐斟酌了片刻,道:“见过。”

段景淳道:“哦?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何时何地?”

莫雨桐:“一个半月前,域主府。”

凌易补充道:“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出发了。”

段景淳转了转手中的玉笛,点着下巴,苦思道:“可是,我们一个月前便失去了罗笙与重九的消息。”

果然如此。

段景淳:“除了他们二人以外,还有几位御兽师也失去了踪迹。”

莫雨桐一怔,“御兽师?”

段景淳颔首道:“对,御兽师。重九师弟在修习御兽师一脉上有着十分珍贵的天赋。五年前他新收伏的天蛛妖兽更是十分珍惜,与九州寻兽图上的大妖相比也不见逊色。其余失踪的几名御兽师,亦是如此,身边皆都跟随着珍贵的妖兽。”

又是妖兽……

几人都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段景淳忽然道:“好了,我只送你们到这里,再往前走,若是不巧碰见了陈玉师叔,知道我跟如微阁的弟子如此亲近,定然要被他念叨半晌。”

凌易与莫雨桐等人道:“多谢。”

几人顺着段景淳指路方向继续行去,连耀开口问道:“那人究竟是何人?”

凌易介绍道:“段景淳,是北域域主段池的玄孙,深受段家喜爱。段景淳原本也只是散修,貌似是想要来此凑热闹这才入了韶华宫。”

莫雨桐道:“我看他手中持着的那柄玉笛,他大抵也是韶华宫的御兽师?”

凌易摇首道:“是否研习的是御兽师一脉倒是不知。段家世代传承的是咒印师的术法,段池域主本人修习的却是纯阳术,早年将夏氏一族赶至极北冰原之上并施予咒印封存的便是段家。段景淳究竟研习的是哪一脉我就不太清楚了。”

“夏氏一族?”莫雨桐疑惑地问道,“夏氏一族又是什么?”

连耀道:“夏氏一族我也曾有耳闻,据说是一脉十分古怪的旁支。”

“嗯。”几人一边前行,一边听凌易解释,“相传夏氏一族体内本就具有兽魂,含有妖兽之血,可谓是人与妖兽的结合体。生来便具备人的聪慧与妖兽的灵性。”

“如此厉害?”说到这里,莫雨桐不禁感慨道:“若是让端木瀚宇等人继承了夏氏一族的血脉,也不用那么费力残害了如此多的默豺了……”话音未落,毒哥顿住了,看向一直沉默的端木雷,道,“抱歉。”

端木雷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我端木家欠了默豺一族良多。”

凌易插嘴打破了沉默:“说到这里,你还是没有从端木轩那里查到究竟是怎么将修者与妖兽融合在一起吗?”

端木雷:“他还在查。他只知道当年有个驾驭着黑鹰的修者将秘方赠予了太爷爷。”

线索颇少,光凭一个黑鹰哪里能判断出那人的身份。

即便如此,莫雨桐心中也有一个大概的想法。

给端木瀚宇送去逆天的融合之法的这人,极有可能便是当年觊觎如微阁野轨的修者——姬奉。

“凌易师弟!”

一声欢喜的声音响起,将莫雨桐从沉思中拉了出来,莫雨桐抬头一看,竟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明月居。三名穿着如微阁内门弟子服的修者正坐在小院当中品茶聊天,见莫雨桐等人到来,纷纷欢喜地站起身来迎接。

凌易也有五年没有见到同门了,欢喜地道:“凌飞师兄,灵痕师兄还有凌红师姐!我猜就是你们要来!”

“五年不见,你越发俊朗了。”名叫凌飞的修者看外表约莫三十余岁,长得极为和善,笑起来敦厚可亲,而站在他左手边的则是灵痕,微笑如水,颇有些梵衡的气度,而右手边的是个容貌研美秀丽,右眼下还垂挂着一颗泪痣的女修,也正笑着望过来,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几人与凌易打过招呼之后,凌飞望向莫雨桐,道:“莫雨桐莫师弟?”

莫雨桐抱拳一礼,道:“师兄师姐。”

凌飞颔首笑道:“当年门派遭逢大变,你又被送去了南域求学,未能来得及早日相识,实在是遗憾。”

凌红仔细瞧着莫雨桐,感觉像是大姐姐在看亲弟弟一般,忽然疑惑地蹙了眉头,“冒昧问一句,你年岁几何?”

莫雨桐怔了下,算了算,破有些心酸地道:“将近三十了。”

灵痕略惊讶地道:“三十?三十已经结成金丹,莫师弟的天资实在令人惊艳。”

凌红道:“听闻连耀真人不足二十便结成了金丹,更是令人艳羡啊。”

凌飞摆了摆手,道:“虽说比不得连耀真人,可他现今已有百余岁,怕是不会出现在此次比试当中了”

连耀幽紫的眸子一沉,抿了抿唇,莫雨桐顿时忍俊不禁,道:“原来连耀真人,年岁已经如此之大了啊。”

凌飞还浑然不觉地点了点头,道:“是啊,门派大比需得要元婴期以下,百岁以下的弟子参加,连耀真人早已过百岁高龄,莫师弟不必惊惶。”

莫雨桐笑得越发灿烂,连耀低声一咳,忽然在众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揽下毒哥的腰,在他腰后脊椎尾端轻轻一按。

毒哥身子一颤,立马就有了微妙的反应。

一个月的双修,修的不仅是修为和境界,还让连耀弄明白了他的敏感点!

96、无比试,不收伏。

此次大比规矩十分简单,没有那么多绕弯,单纯就是实力的比拼。

前来参赛的诸多弟子按照术法渊源划分,同源之间通过抽签的方式两组两组地进行比试,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每晋级一次者即可在柬帖上画一个红圈,示意累积一分。最终五名弟子的分数便是此次比试的结果,以此来进行实力高低的划分。

然而,说是纯实力的比拼,其实还是有一定的运气在的。

门派大比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三教十二宫六十四小门和其余零散的小门小派皆有可能同堂台比试。若是运气好,遇到的都是些小门小派的弟子,一路披荆斩棘自是不在话下,若是运气不好,开门一炮便是三教之一,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如微阁此次派来比试的弟子当中,凌飞和灵痕是研习的纯阳师一脉,凌红原本师从梵紫真人,是咒印师一脉,凌易则转为凝练师,莫雨桐则是御兽师。

五脉当中唯有清气师一脉的比试无人参加,可也无可奈何,清气师一脉的修习本就要求严苛,如微阁又遭逢巨变,哪里是五年之间就能兴复起来的。

更何况……

莫雨桐垂下眉眼,看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褐色茶叶,尘镜真人已经作古,现今执掌整个如微阁的是梵清真人。

连耀将茶盏放下,看了一眼正在关门的凌易,对毒哥道:“今日比试,我暂不能陪你一起,需得去看看我三清教的弟子。”

莫雨桐闻言,振作起精神,道:“好,你去即是。”

连耀颔首,“你一向冷静自持,逢场不慌不乱,这五年来又常与端木雷比试,积累了许多经验,莫要太过担心。”

莫雨桐有些赧意,笑道:“哪里,现今走得走一步是一步,不过,至少也该给韶华宫一个教训,亦要保住如微阁十二宫之位。”

凌易等如微阁四名弟子正站在两人身边,插嘴道:“就是!那陈玉姿态嚣张,我还记得他那个嘴脸呢,真恨不得趁他吐息之时燃些香,让他拉几天肚子!”

想起陈玉的狼狈模样,众人纷纷大笑不已。

待笑毕,连耀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玄天宗分给诸人的柬帖本就有记录的作用,大比其间可以上山下山,需得由守山弟子登记柬帖,而此次大比的情况也是由这枚不过巴掌大小的红色柬帖来登记的。

莫雨桐拿着柬帖穿梭在人群当中,御兽师一脉的比试人数不多,很多门派都是有意放弃,专攻其他流派,他前三场都胜的十分轻松,眼下正在进行的是第四场比赛。

他抽到的对手是三号,在十五号擂台上。

“如微阁,十七号,莫雨桐。”

登记的弟子从莫雨桐手中接过柬帖,手指一点,上面会出现一枚小小的印章,“对方还没有来,你可以先在一旁休息一下。”

两侧放置了几张桌子,还有几本山水名籍,莫雨桐道了谢后便坐在一旁。

一时之间也无弟子前来登记,莫雨桐翻了翻手中的书完成阅读之后,与那名负责登记的玄天宗弟子随意聊着。

“不知与我比试的人出自哪门哪派?”

“麻烦稍候一下。”这个并不是什么秘密,玄天宗的弟子查看过后,答复莫雨桐,“天问宫。”

“天问宫?”来之前他稍作了功课,自然知道这天问宫的情况。

天问宫在十二宫中排行第十,咒印之术颇为出众,比之三教还有些不入凡尘的洒脱之感,其门下弟子在咒印师流派当中更擅长观星一术,往往每年五名弟子中有大半都是咒印师,今年倒不知怎么竟是派出了一个御兽师。

“天问宫,周胤前来参与第四场比试。”

说曹操曹操到,莫雨桐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位身着蓝黑色袍子的中年修者正站在登记处前。

那男子相貌平凡,浓眉宽额,看起来十分老实,见莫雨桐望了过来也看过去,笑道:“可是如微阁的弟子莫雨桐?”

莫雨桐颔首,“在下莫雨桐。”

“在下周胤。”打过招呼之后,周胤极为健谈,热络地道,“待会儿比试的时候,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自然,请。”

两人提气一跃,一左一右地站在台上,互相见了礼后,咚的一声清脆声响响起,莫雨桐立刻将托在肘间的花恋流年打了转,随即召唤出一青一黄两只灵蛇。

庞大的身子占据了一侧擂台,另一头的周胤却不动声色地直直站在在那里。

莫雨桐蹙了下眉头,只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周胤的古怪之举,他tab一扫并未见到什么古怪的东西,随即将目标锁定在周胤身上,甩出迷心蛊。

蓝色的蛊虫激射而去,只见周胤一矮身,竟是将迷心蛊躲了开来,时至如今,竟也是未曾召出妖兽来。

技能用出去之后尚有冷却时间,莫雨桐一拍灵蛇坚硬如铁的鳞甲,两蛇扭动着庞大的身子飞扑而去,与此同时,毒哥再次吹响花恋流年,小小的呱太跳到莫雨桐的头顶,鼓起腮帮子,呱得叫了一声。

“莫急。”莫雨桐感觉出呱太的心急,笑着安抚道,他将花恋流年托在肘间,看向周胤,刻意扬声道:“周道友,若不再召出你的妖兽,你可是要输了。”

周胤憨然一笑,道:“不慌。”

莫雨桐深吸一口气,横笛而吹,周胤极为灵活地在灵蛇之间穿梭,使得灵蛇每一下攻击都无法击打在他身上,莫雨桐颇有些不解。

他凝神细细思索着,在灵蛇与周胤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仔细地看向周胤所在的地面。

一些御兽师为了保命并不会单单只研习御兽师一脉,旁系别枝也会稍有涉猎,周胤的身法极为灵活,远不似寻常人,他定是在哪里下了什么咒印之术,辅佐自己。

在那里!

莫雨桐瞳孔一缩,忙吹了笛子,一只灵蛇的身形骤然扭转过来,长尾就地一扫,将地表刮擦了起来,横扫出一片尘土。

尘沙飞扬之间,一声清脆的哨音响起,莫雨桐忙又吹了笛子,将两蛇召回,呱太从头顶跳至空中,身形蓦地变大,头顶出一圈橙黄色的光芒,将猛地击打过来的招数纷纷拦了下来。

咚咚咚——击打的声音好似鼓点一样密集。

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站在周胤身前,上身绘着繁复的蓝色花纹,下身墨紫长裤,头顶扣着一只蝎子模样的银饰。

周胤也许是被方才那大范围的一击波及到了,也许是因为召唤了成人的妖兽,此刻的气息颇有些不稳,“麻烦了,圣蝎。”

圣蝎冷着脸,面无表情地道:“尽力。”

莫雨桐怔了怔,仔细望去,将凭空出现在场中的大妖打量了许久。

圣蝎也站在那里,沉着黑紫色的双眸与莫雨桐对视,忽然动了下脚步,周身泛起幽紫色的蓝光,不过片刻便已经化成原形,是一只举着两只前螯,高跷着尾巴还在不停抖动着的蝎子。

然而,怪异的是这只体型不小的蝎子却没有发动进攻,反而退回在周胤身边。

周胤愣住了,他有些慌乱地道:“圣蝎,你这是做什么?”

圣蝎甩了甩蝎尾巴,声音丝毫没有起伏,“我找到了。”

周胤傻眼了,“什么?”

圣蝎举着大螯指了指莫雨桐,“他。”

周胤:“……”他抿了抿唇,拍了拍圣蝎的螯,语气都有些哀求,“那至少帮我打完这一场,别让我输得太丢脸。”

圣蝎沉默片刻,周胤原以为他会答应,结果却没想到圣蝎沉思的结果是:“不行。”

周胤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师叔啊师叔,你可害惨了我。”

他站起身,对着一旁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玄天宗弟子道:“抱歉,认负。”

莫雨桐怔怔地看着这突变的一幕,又是一声锣响,玄天宗弟子报了莫雨桐胜利之后,周胤便带着圣蝎走了过来。

周胤搔着后脑勺,颇有些羞赧地道:“哎,说来惭愧,其实我是近些年才开始研习御兽师一脉的,能走到这里算是运气了。”

虽然自从知道连耀的年龄之后,莫雨桐便不太敢再凭借样貌辨别一个修者的年龄,但光看周胤这副样子,大约有三十岁上下,御兽师一脉早年便要开窍,开得越早对修习越有帮助,若非他有基三系统在身,无视掉了最初开窍的这一步的话,单单从二十岁开始修行,怕是已经与御兽师一脉的高阶修为无缘了。

若是按照周胤所说,他近些年才开始修习,怕是连开窍都不可能,可他偏偏又三战三胜一路赢到这一局实力定然不弱。再一联想方才那一幕,莫雨桐倒是弄不明白周胤此言究竟是何意?

待莫雨桐拿了胜利的印章之后,周胤带着莫雨桐到了一侧清净处,那只圣蝎妖兽明明已经成人,此刻却一直维持着妖兽的模样,虽然一言不发,看似冷淡,可却一直望着莫雨桐,眼神中带着执着与热切。

莫雨桐早就猜测这便是他的第五只妖兽圣蝎,但此刻圣蝎却成了周胤的妖兽,就如同天蛛莫名其妙到了重九手中一样,倒叫他有些拿捏不准了。

毕竟,这里不是游戏世界,五毒究竟归谁确实不像是游戏数据那样统一而不能被改变。

周胤道:“说来话长,在下便言简意赅地说明一下事情的始末。五年前在下在师门山脚下捡到了一枚妖兽卵,孵化过后竟是只圣蝎,这只圣蝎在极高之处吐息天地精华,不过五个年头便已经能突破成人之境,师叔观星所知,他的主人必然要出现在此次比武场上,便叫我带着它前来参赛。我与他尚且不是主仆关系,若是细说起来,我也并不算是一个御兽师,他只是愿意听从我的召唤辅佐我施法罢了。”

莫雨桐看向圣蝎,圣蝎抖动了下双螯,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周胤又道:“他方才跟我说你便是他的主人,既然如此,那便请你将他带回去吧。”说罢,语气颇为哀怨,“我照顾了他五年,他却一心惦记着你,连给个面子故作挣扎一下哪怕最后让我有面子的输了也不肯,真真叫我伤心。”

莫雨桐伸出手抚摸了下圣蝎,圣蝎主动将一只长螯递了过来,两者相碰之时,圣蝎引的图标也骤然亮了起来。

莫雨桐丹田处一阵滚烫,金丹灼烧起来,周遭的清气翻滚不息,此刻,一道亮光从脚底盘旋而上,在头顶猛地炸裂开来,几次频繁之后,莫雨桐怔然发现,竟是又晋升了一级。

他现今已有七十五级,正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但是,比起这个,更让他欣喜的是,随着圣蝎的回归,他的枯残蛊也亮了起来。

97、无相斗,不显威。

现今五毒有四,只差一只天蛛,想来他初来此地第一只遇到的妖兽便是天蛛,事到如今,却是最后一只收回的妖兽。

莫雨桐将二蛋拿在手中,抚摸着其上那一层柔软的薄膜,二蛋表面泛出一层淡紫色的光芒,四个圣兽引的图标越发明显起来,而当初梵衡所设的结界也相对的薄弱起来。

比赛已经赢了四场,莫雨桐正站在人群中央,观察着演武场上正在进行的一场比试。

这一轮要和他比试的正是此局的胜利者。

四轮下来,所参与的御兽师只剩十余人,再比上三两轮,大抵就可以决出最终的胜者。然而随着比赛的深入进行,他所遇到的对手越来越强,每场比试耗费的心神也会多了起来。他侥幸在短时间内胜了天问宫的周胤,便要抓住机会提前来查看一下下一轮对手的实力情况。

台上两人的比试正在白热化,一方不知是哪门弟子,御使着一只巨大的蟒蛇正横扫着巨尾强行猛攻,而另一方则气定神闲地在一旁吹着笛子,身前一道绿影闪闪烁烁,倒不知是什么妖兽。

袅袅的笛音连缀而出,竟是从不间断,吹成了一首缠绵悠扬的曲子。

正是当初将他们带上玄天宗宗门的韶华宫弟子段景淳。

御兽师一脉虽不被看好,但毕竟也是五脉之一,本次比赛在诸多老一辈的御兽师眼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高低排名。韶华宫御兽师一脉盛行,在十二宫之中位列翘楚,自然是惹人注目。

其门下宫众表现优异,其中力推的便是门内长老们一心大力栽培的弟子重九,只可惜重九此次莫名失去踪迹,倒是让韶华宫如失一臂,而韶华宫的另一人则是后来加入韶华宫的弟子段景淳。

此外,还有十二宫位列第三的流沙门门下弟子盛安极通音律,可与百鸟交流,又有凤凰之称,实力不俗。

除却他们二人,三教之一的玄天宗擅长清气师一脉,御兽师排列最末,即便地位尊崇怕是没有能与韶华宫勉力一战的弟子,而三清教则专司纯阳术,门下全无御兽师,自然不必多提,唯有龙隐宫的弟子龙云出类拔萃,可当翘楚。

在他们印象当中,魁首之选,无非段景淳、盛安与龙云三人。

方才莫雨桐过四关连斩四将,第一关遇到的便是凤凰盛安,几个回合便将盛安打落马下。盛安其人的确厉害,但吹奏曲调的时候太过讲究音律,反而忽略了御兽师运用节奏御使妖兽的本质,在宁采萍传授的御使之法下可谓是不堪一击,直接从曲调上便可击破。

后来再比试,也是一帆风顺,并没有耗费太多的力气。

因为将盛安击败,早在第一场比试结束,莫雨桐就受到了关注。

此刻站在段景淳的台子自然也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纷纷对其指指点点,嘀咕个不停。

莫雨桐自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未曾理会,独自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仔细观察着段景淳的术法。

段景淳也颇为在乎音律,却与他先前遇到的盛安不同,段景淳讲究剑走偏锋,兵行险招,在对阵之时,所用控制妖兽的节奏都极快极险,每次吹奏一个音节都断在关键处,长久下来,如此恰如其分的择选节奏那便是实力了。

隐于一旁的两个修者并肩站在莫雨桐身后十步远处,其一是一白眉老者,捻须微笑,道:“贵派的段景淳果真实力超群且境界不俗,他今年大概有三十余的寿元了吧,如此年龄已结成金丹,当真不易。”正是现今玄天宗司掌御兽师一脉的弟子露清真人。

“哪里,据悉那个如微阁的弟子莫雨桐在修为上还要颇高一分,且年纪轻轻便是如此,更是可贵。”说此话的人一身白衣,唇上蓄着两抹短须,笑得温和可亲,可偏生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却是那日将如微阁羞辱了一番的陈玉。

想起那如微阁的紫衣弟子,露清真人颔首道:“那名弟子的确是可造之材,不过本座却是有些担忧,他座下妖兽实力不俗,若是长久下来怕是他很难驾驭。”

陈玉掩起唇边的冷笑,道:“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只妖兽,他如微阁的修者一向如此,天生胃口小却喜好一口吞个胖子。”

露清真人略显不悦的蹙了眉,他早知两门纠葛,可此事与他无关,也不好多作置喙,只看向台上的比试,看了段景淳的几招后,眉眼一展,连连颔首:“此子当真出色,此术用得极好,怕是我在如此情况下也难能有此险招。”

陈玉听闻此言十分受用,却推说道:“哪里,露清真人身经百战,怕是能比这小子有更好地化解之法。只可惜景淳出身富贵,从未吃过什么苦头,惦念的东西太多,不愿将心思放在修炼之上,不然此刻怕是不止金丹初期的修为了。”

露清真人道:“年轻人倒是要遇些坎坷才是。”

“真人所言极是。”

此刻的比试已到了末尾,段景淳一吹奏完,将竹笛握在手中,于另一手掌心处敲了几敲,便见眼前那团绿色的光芒骤然停了下来,竟是只披挂着翠绿华衣的小香猪。

那只小香猪拱了拱鼻子,身子一跃跳到段景淳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段景淳的脸颊。

莫雨桐眉毛一挑,看着那只小香猪,破觉着有些意思,他如何也没想到,将那只体型庞大的巨蛇缠得焦头烂额的妖兽竟会是这么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家伙。

这一场自然是段景淳获胜。

清露真人叫来登记的弟子问道:“下一轮比试是谁?”

那名弟子忙翻了名册,查看过后道:“如微阁莫雨桐对阵韶华宫段景淳。”

“哦?”露清真人捋了捋长须,十分有趣地道:“想不到他二人这么快便遇上了,真是不巧。”

陈玉高傲地道:“是啊,若非遇到了景淳,那如微阁还能再向上爬个几层才是。”

稍事休息,段景淳的清气恢复了完毕,这一场才正式开始。

前去登记完毕,莫雨桐扶摇一起,轻身一跃跳至台上。

段景淳今日又是一身金色锦衣十分华贵,手中的竹笛一看便是出自名匠之手,精雕细琢极为巧妙,用其演奏出的音律更是精准,不知跟他的花恋流年相比哪个更厉害一些。

段景淳与莫雨桐站在演武场的两端对望着,段景淳依然笑眯眯的,掂着手中的玉笛,笑道:“好巧,没想到你我能在此处遇上。”

莫雨桐回以微笑,道:“的确是巧。”

段景淳道:“我虽是喜欢你的容貌,对你这人也有几分兴趣,可也不会随意相让,这次重九的人丢了,我的压力可就大了。”

莫雨桐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段景淳不仅姓段,怕也是个断袖。再一想起他看连耀的眼神,毒哥颇觉不悦,道:“不妨尽力试试,这场比试,我赢定了。”

“哦?”段景淳笑得更欢,两人见过礼后,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两人的比试正式开始。

钟声一止,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莫雨桐新收了天蛛,担心与其磨合不当,不敢擅自使用,只好仍是沿袭旧的战术,先将灵蛇放出来查看环境,由呱太护卫。

段景淳见他一下便放出了两只妖兽,道:“一开始便如此耗损清气,当真可以?”

莫雨桐道:“可不可以,一比便知。”

段景淳仰头大笑几声,道:“好好好,如此狂妄的口气,本殿下喜欢!”

笑毕,将长笛凑于唇边吹奏起来,两边皆是笛音,莫雨桐与段景淳的笛声缠绕到一起,莫雨桐蹙了眉头,只觉着自己的节奏颇有些被段景淳带着走的意思,可眼下两音纠缠在一起,极为难解。

露清真人看了两人的比试,感慨道:“一开始便是斗音,果真是年少不懂事。”

陈玉冷笑一声:“论起音律,他怎么能胜得了景淳。”

论起音律,莫雨桐的确胜不了段景淳,但论起对节奏的把握,毒哥自然不会输,运用起从宁采萍那里学来的缩短音节的方法,莫雨桐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召唤妖兽的音律。

在与段景淳的时差当中,莫雨桐又吹了笛子,直接迷心蛊配上蟾啸,封住段景淳的内功,凝住其清气让他无法运用自如地将那只小香猪召唤出来。

然而,封内成功了,却未能赶在小香猪被召唤出之前。

段景淳闷哼一声,立刻就发现了身体的异样,忙运了清气冲破凝住的经脉。

此刻正是小香猪与灵蛇的战场。

那香猪动作极快,体型又小,莫雨桐实在难以把握,而它撞击的力道却大得吓人,猛地撞击在灵蛇身上竟是将灵蛇撞得几个踉跄,而每每得手之后又利用自身身体的优势快速逃开,扰得灵蛇烦不胜烦,颇有些暴躁。

莫雨桐见情形不利,想了想,将灵蛇收回,召出了风蜈。

风蜈以人形出现,背后插了数十把飞剑,蹲在莫雨桐身前,昂首看向段景淳。

陈玉脸色一变,沉了眸子看向风蜈,竟是只成人之境的妖兽……虽然才刚过不久,实力不敢说,但总归不可小觑。

风蜈速度极快,背后那几把飞剑一路追逐着小香猪的背影几乎如影随形,而段景淳的从容不迫也被风蜈惊人的速度所打破,变得有些不安起来,这点从他吹奏出的曲调当中可以明显得感知到。

毒哥见状一边控制着妖兽,风蜈有自我意识,不用他多作控制,他自然可以抽出心神来释放毒经技能攻击段景淳。

只可惜段景淳穿的那件金衣让他颇有些无力,这些技能打在他身上有一半被化解掉了,着实可惜。

一到这时候好想念他pvp装备的化劲和御劲。

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莫雨桐忽然心生一计,此时,风蜈的飞剑正追上了小香猪的身影,将他逼迫得几乎无路可退。

而莫雨桐猜测段景淳身边不可能就只这一只妖兽,忙与风蜈沟通意念,让他分神抽出一把飞剑袭向段景淳,没必要击中段景淳,只需制造出危机感即可。

风蜈接到指令,当下祭出一把飞剑,一道寒芒闪过猛地划向段景淳,此举来得突然,段景淳未能及时反应,只忙迅速退后,将笛子一吹,召唤出一只螳螂妖兽,两臂猛地抬起一挡。

锵的一声,飞剑被弹飞,段景淳放松下来,谁料到下一刻身子猛的一紧,一道吸力将他吸住,竟是莫雨桐不知用了什么将他拉扯了过去,身边景物也随之迅速倒退。

台上电光石火,徒留无数重弥留的剑芒和一道紫色的光影。

场内变化不过瞬息,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原本还高傲地站在台上,气定神闲地舞弄着玉笛的段景淳正被一只妖兽压在身下。

变大数十倍的呱太将段景淳压在爪子之下,鼓着腮帮子呱得叫了一声,极为得瑟地扬高了头,而它旁边一个头顶蝎子银饰,赤裸着上身的男子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站在莫雨桐身侧。

又是一只成人大妖!

陈玉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98、无谈心,不知情。

负责裁决的真人见此情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骤然出现在场地上的又一只大妖,正如同在场的所有御兽师一样,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段景淳的身体被呱太狠狠地压制住了,脸色颇为不悦,他一向高傲自负,即便是输也要输的优雅漂亮,此番以这种姿态被一只巨大的玉蟾给按在爪下,当真是丢人啊丢人。

可只要身体略一挣扎,就有细小的清气钻入皮肤当中,沿着经脉游走,一丝丝地与自己的清气搅和在一起,让他无法动用清气。

他勉力挣扎了片刻,最终极为狼狈地摇了摇头,将视线撇开一边,不太高兴地沉声道:“我认负。”

此次比试结束已日薄西山,天色渐暗,也是当日的最后一场比试。

段景淳虽然输了,但不见丝毫不悦抱负之色,见莫雨桐伸手愿将他拉起,只轻哼一声便笑着将手递过去,站起身后整理了一身华贵的金衣,将凌乱的头发理顺,收走妖兽,道:“未能辨认出你的实力,是我大意了。”

“景淳。”一身白衣,蓄着两撇短须的陈玉走了过来,面有不悦可又强自忍着,一方面顾忌着段景淳的身份,而另一方面则碍着露清真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好暗讽莫雨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多厉害的妖兽,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虽笑容亲和,但眼神之中的怀疑和语气中的嫉妒不言而喻。

莫雨桐早就厌烦其人,可见陈玉一副和蔼笑容,亲和有礼的样子,再一联想他在如微阁那幅嚣张样子真是恨不得糊他一脸蝎心,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此刻被周遭人看在眼里,他也不方便出手,只疑惑地道:“这位真人是?”

陈玉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在御兽师一脉当中小有成就,即便落在整个清冥大陆当中也颇有名气,这个小辈居然会不认得他。

“这位是韶华宫司兽真人陈玉。”

一旁的露清真人捋了把长须,笑着介绍道,“老夫是玄天宗御兽师长老露清。”

“露清真人有礼。”毒哥刻意忽略到陈玉,只与露清真人打过招呼。

露清真人笑着将莫雨桐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清气充沛,经脉宽广,资质竟是难得一见的上乘,再探他清气纯正,根骨扎实,更是满意几分,连连颔首道:“不错不错。”

难得被长辈夸奖,莫雨桐略微脸红地摆手道:“真人过奖了。”

露清真人道:“不过陈玉真人说得不错,你现今不过金丹期,却拥有这么多成人之境的大妖。你的师尊想必也和你说过,御使的妖兽并非一心臣服于你,若是让有逆反之心的妖兽有机可乘,破了你的本源清气,那轻则修为尽失,重则性命不保。本尊劝你,每次御使妖兽之时应当小心为上,万万不可逞强。”

莫雨桐感受到露清真人的体贴,微微一笑,漆黑的瞳仁深沉如海,“多谢真人教诲。”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那便自己放走几只妖兽。”陈玉声音平和,面上还挂着笑容,完全一副长辈的样子,可偏偏眼睛里全无笑意,反而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狠,“免得太过自负,重蹈了野轨的覆辙,落得个惨状。听闻近些年来梵廉闭关不出,不问世事,整日躲在他的木屋里喝酒逗鸟,大抵没空教导你这些东西吧?”

“是吗?”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莫雨桐瞳孔一缩,忙回身望去,却见束着低马尾的梵廉走了过来,肩膀上踩着只俏皮的猴子,冲着陈玉龇了牙,吱吱叫嚷着。

“师傅!”莫雨桐唤道,见梵廉与当年并无什么区别,再想起这些年来两人互通的那些书信,心中顿时一暖。

梵廉冲着莫雨桐笑了笑,随即走到陈玉面前,他身量本就魁梧,站在清瘦的陈玉立即带来一种压迫感,“真是对不住,这五年来我是没空教导他这些简单而又基本的东西,但是……”他从怀中拿出一枚石头递给莫雨桐,“徒儿,拿着这个。”

莫雨桐将石头接过,指尖触摸到石头之上,略微疑惑地道:“这是?”

“玄龙石。”

“玄龙石?”莫雨桐惊讶不已。

“玄龙石?”同时响起的还有发自陈玉、露清和段景淳的。

玄龙石在游戏里是拿来升级小橙武的,到了这里貌似也有十分重要的作用,要不然他们不会如此震惊。

段景淳望着梵廉手中的玄龙石,仔细辨认了一番,颇为惊叹地道:“真的是玄龙石啊……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愿意以自身修为合成玄龙石。”

莫雨桐讶道:“此言何意?”

段景淳闻言,语气里颇有些埋怨莫雨桐暴殄天物的意思,“玄龙石是以玄龙蛊为引,吸收修者的本源清气,再辅以常年的清气灌注才能形成的,换句话说……”他敲着玉笛,看向梵廉,“这位真人的境界怕是再也无望提升了。”

夜凉如水,星河天悬,微风乍起,吹得树影斑驳,叶片簌簌作响。

庭院一方石质小桌两边一左一右地坐着两人,桌上摆着壶美酒,梵廉端起酒杯将杯中的月影也一起一饮而尽,随即啧了下嘴,叹道:“甜香醇厚,当真是好酒!”

莫雨桐又给梵廉斟了杯酒,道:“师傅喜欢便好。”

梵廉接过,再次饮下,一抹唇边酒渍,捻了个桃子递给肩膀上的诀,笑意盎然。

莫雨桐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傅,为何要为我铸成玄龙石?”

经过玄龙石的洗练,放置在桌上的小橙武已经进阶到了最终240的形态,周身散发着莹蓝色的光芒,在月夜下闪烁着迷离的色彩。

梵廉哈哈笑了几声,道:“没什么,我知我境界难以提升便抽出了几丝本源清气祝你,这本是应当的。”

莫雨桐蹙了眉头,他猛地捉住梵廉的手腕,在他经脉处一摁,随即心跳加快,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怔怔地看向梵廉,“怎会如此?”

梵廉抿了口酒,端着酒杯随性地摇晃着,淡淡地道:“如今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上佳了。”

“师傅。”

“好了,我说便是。”梵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知近些年来发生的御兽师失踪一事。”

莫雨桐怔了下,摇了摇头,“我只听说了重九和罗笙失踪的事情,他们二人是韶华宫的御兽师。”

梵廉道:“你去绿踪城拜师后不久,我也下了次山,便是那次遇到了黑衣黑帽的一些修者,他们将我打伤,想要剥夺我的本源清气,用一种我不知晓的秘术夺走系在我本源清气之下的妖兽。好在诀反应机敏,让我逃了出来,只可惜伤势过重,到现今我已与废人无二。”叹息一声,梵廉十分惋惜。

莫雨桐安慰道:“师傅莫要伤心,这些年可有查出那些人的身份,可有回天之术?”

梵廉摇首道:“不知,但据我查到的一些情况,我猜测那些人与当年突袭我如微阁的是同一宗族之下的修者。”

莫雨桐想了想,又道:“师傅,我曾在信中跟你讲述了绿踪城作乱一事,从那种融合修者本身与妖兽的神秘的逆天术法来看,那应当也是你口中所的那些邪修。”

就在这时,咔的一声轻微声响响起,房门被轻轻地推了开来,莫雨桐与梵廉同时警惕地看向门口。

他们今夜饮酒颇多,已是喝到了半夜子时,周遭一片寂静,大家皆都入了定,又会有谁在这时候出门?

从房内出来的人是端木雷。

他面色平静,双目无神地走出房门,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竟是继续面无表情地走向院门。

莫雨桐与梵廉对望一眼,两人一同跟了上去,却见端木雷猛地一跃而起,手中抓住一柄长枪,在夜色中一舞,银光闪烁,在空中划出一道阴寒的锋芒。

翻过院墙,身形几个起落,竟是速度极快,像是只灵活的大猫在幽冷的夜色之下频频前行。

梵廉要继续追上去,莫雨桐考虑到梵廉的情况,只得道:“师傅,不如我一路跟着端木雷,你先回去通知一下凌易师兄,他见多识广,让他来看看端木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梵廉斟酌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多加小心。”

“好。”

莫雨桐一路跟着端木雷,可端木雷速度极快,即便是他一路扶摇蹑云又踩了御风诀也捕捉不到端木雷的身影了。

莫雨桐只好落在墙垣边上,略一闭目,将清气散发出来,搜寻着端木雷的位置。

苦寻无果,莫雨桐皱紧了眉头,此刻的端木雷就像是全然没了气息一样,他甚至搜到了白日与他比试的周胤的气息,也未能找到端木雷的……

等等……

莫雨桐怔住了,他忙沉了呼吸,细探查过去,随即睁开了眼,向着东侧的房间纵跃跳去。

端木雷的气息消失了,而段景淳的气息也同样消失了。

99、无苦衷,不为难。

不再多想,莫雨桐忙扶摇一起,随即蹑云,紧接着踏上御风诀,几个纵身起落奔至东面的房间。

此次来玄天宗参与门派比试的各门各派都被安置在玄天宗内门的一个次峰之上,以演武场为中心,东西南北四面各住着一些弟子。

如微阁众人所住的明月居正在西面,与韶华宫所住的地方呈对局之势,等莫雨桐匆忙赶到那里的时候,腥风顿时扑面而来,透过深沉的夜色,莫雨桐影影绰绰地瞧见地上好似躺着一个人。

谨慎地掠至一旁的树上,莫雨桐不敢大意地现出身形,只怕这是一个陷阱,可待他奔得近了,能锁定对方,将那人的面目瞧仔细了之后顿时一怔。

横陈在地上的那具尸体竟是段景淳的。

当胸一击将他整个前襟都割裂开来,即便是那件闻名遐迩的法宝金羽衣也无法抵御,额心嵌着一个黑漆漆的窟窿,怕是什么利器将头骨彻底贯穿,一地红白之物分明是鲜血与脑浆,死相只惨状在森冷夜色当中分外可怖。

莫雨桐几欲作呕,骇得面色铁青,差点从树上跌落下来,待想起那神秘失去了踪影的端木雷,方稳了心神,四下探去,并未发现端木雷的身影。

再细细查看着段景淳的尸体,莫雨桐蹙了眉头,暗道,若是按照常理,修者死后,本源清气则会逐渐消弭在空中,然而这个过程较为缓慢,即便修者不能动弹,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那一丝本源清气也会在其尸身之上缠绕不去,直至一日才可消散。

而此刻,段景淳身上的本源清气已经被抽离得一干二净,丝毫不见一点剩余,再加上,与其本源清气连接在一起的诸多妖兽也浑然不知见踪迹。

来人是为了他的本源清气?再一联想到近日来发生的御兽师失踪一事,莫雨桐大觉不妙,玄天宗如此防御森然,都叫他们混了进来,而且此刻各门各派年轻一辈的修者都聚集在此地,若是他们有什么阴谋,可不就是一网打尽了?

即便只是单纯地想要抽离御兽师的本源清气,捕获他们御下的妖兽,其后果当真可怕。

而端木雷又是怎么回事?

思绪混乱,千头万绪却叫人捉摸不透,莫雨桐干脆先放下这点,正思忖着是继续寻找端木雷,还是回去与连耀商议一下之时,忽听一声短促的叫声,骤然响起又凭空消失,只于片刻之间出现,莫雨桐仔细一辨认,竟是段景淳身边的那只小香猪。

想了想,莫雨桐循声寻去,又几个跳跃之后落在了一处隐秘的林间,见前方隐隐约约地站了两个人,当下缓步靠近,在几十丈处驻足,凝神观望。

一锁定那人,莫雨桐便大觉惊讶,此人不仅等级是一排问号就连姓名也是一排问号,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术,竟连半点讯息也无法从其身上探知到。

而另一人则是突然消失在夜色当中的端木雷,他手中正捏着那只小香猪,用力之大几乎将小香猪的脑袋捏走形

莫雨桐屏住呼吸,只见那人在月色下做了一个手势,端木雷点了点头,随即抬起手来用力一握,丝丝缕缕的黄色光线浮现在小香猪身体周围,那神秘人五指张开又缓慢并拢,所有的黄色光芒被他黏在指尖,随即在掌心融合成一个圆润的小球,装入了袖中。

端木雷此刻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捕捉不到任何焦点,他松开手,小香猪的身子便掉落下来,摔在地上竟是不能再动弹分毫。

端木雷的声音这时响起:“我帮你攒齐了百个御兽师的本源清气,你放了他。”

那神秘人不知说了什么,端木雷又道:“我自己的事情自然由我自己承担。”

“……我不知道,这个也不必你管。”

莫雨桐只听见端木雷在说话,自言自语的内容让他捉摸不透其中发生的事情,犹豫了下,他稍微靠前一些,身形极快地闪动到另一棵大树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莫雨桐落在树干上的一刻,那神秘人忽然望了过来,夜色深沉,即便月色明亮也难以让人在如此深沉的夜中看清事情,可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莫雨桐分明看清了对方的眼神。

戏谑的,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看待无能的、愚蠢的人类一样。

他好像洞悉了一切,即便知道有人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也毫无关系,因为,知道了这件事的人很快就会变成再也不能透露一点消息的死人。

莫雨桐身子一颤,下一刻,那人却彻底从眼前消失,眼前忽然红芒一闪,莫雨桐下意识地定睛望去,却见一张鬼面面具突然出现在眼前,莫雨桐反应极快地迅速后跳,落地之上接上一段蹑云,迅速奔开。

锵的一声,又一道寒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月轮般的明亮弧线,端木雷手持血红长枪,拦住了神秘人奔袭而来的攻势,拦在莫雨桐身前,道:“我不能让你杀了他。”

神秘人止了步子,面上扣着的鬼面面具森然可怕,就像是地狱当中的恶鬼一般。掩在面具下的脸勾起唇角,发出了无声的轻笑,他对端木雷做了一个手势,随即后退了几步,就在这后退当中凭空消失了。

一阵香风划过,莫雨桐沉了眸子,伸手捻了捻空气,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蹙着眉头。

“对不起。”端木雷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敢看莫雨桐,只垂着眸子,满是愧疚。

直到这时,莫雨桐才看清了端木雷此刻的样貌,他的半边脸已经变成了兽类的样子,黑黄相间的条纹状皮毛覆盖在上面。

今夜发生的事情着实骇人,回了明月居后,莫雨桐将此事分毫不差地告知了梵廉,梵廉沉思片刻也是有些摸不透事情经过。

从端木雷的容貌看来,当初他们误以为端木雷因天资较差并未得到端木瀚宇的垂青,也将某只妖兽的本源清气与他自己的本源清气融为一体,可现如今看来,他们都猜测错了。

从端木瀚宇的表现看来,他的确不重视端木雷,但站在端木瀚宇背后的那人却极为重视。

那神秘人不知与端木雷达成了什么约定,竟是要端木雷夺得百名修者的本源清气,当初重九与罗笙一离开绿踪城便失去了踪迹一事,大抵也是端木雷所为了。

未能及时拦下端木雷让他跑掉,莫雨桐心中十分不安,再一想到端木雷临走前低垂着眉眼的落寞模样和那句蕴含了百般心酸的“对不起”,莫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动了下手中的花恋流年,暗自猜测道,虽然没有证据难以摸清事情的始末,但从端木雷此举看来,他并非有意,那神秘人与他达成约定的“筹码”大抵便是端木轩了。

这世上,能与端木雷挂上钩的人物也大抵只有端木轩一人了。

只是此间尚且疑窦丛生,莫雨桐难以摸清事情的真实形态。

梵廉道:“徒儿,此事事关重大,今夜暂且搁置,明日我与玄天宗宗门长老商议过后再看情况。”

莫雨桐颔首,他想了想,道:“我想去找一下连耀。”

“去找连耀真人?”梵廉沉思片刻,道,“也好,连耀真人谨慎聪慧,只是要小心,近来门派比武风头正紧,莫要叫人捏了把柄。”

莫雨桐心知有陈玉这样的人背后盯着,一言一行都需小心,“徒儿知晓。”

与梵廉告别,莫雨桐几个起落又一路寻到三清教所在的院落。

三清教在北边的沉水阁中,莫雨桐心中十分不安,他想见连耀,一旦想起那个人便会有一种安定的感觉由心而生。

加快了脚步,莫雨桐走入院中这才猛地一顿脚步,方苦笑着嘀咕道:“好像我还不知道连耀住在哪里呢……”

“你来找谁?”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颇有些高傲,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

莫雨桐回身一看,那是一个少年,长得极为精致,眉眼俊俏,肤白唇红,头发随性地梳起,扎在脑后,插了一只做工精美的玉簪。

莫雨桐的视线在玉簪上停留了片刻,他认得那枚玉簪,正是当初在赤炎城内,秦子洛插在连耀发髻之上的那枚。少年敢堂而皇之地簪着这枚玉簪,大抵与连耀相熟。

那少年见莫雨桐的视线定在这枚玉簪之上,不悦地皱了眉头,“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地逗留?”

气息尚且不稳,清气还有些混乱,应当是刚练习剑法回来,这么晚了还如此勤勉,真不愧是三清教的弟子。

莫雨桐拜礼,道:“在下莫雨桐,如微阁门下弟子,想拜见连耀真人。”

那人上上下下地将莫雨桐打量了一圈,道:“连耀师叔不在,你改日再来。”

莫雨桐怔了下,连耀说他去宗门一看,怎么会不在?

少年拎着飞剑走入院中,“连耀师叔寻到了一脉冰皇三目的气息,下午便循迹而去了。”

“原来如此,多谢,告辞。”既然见不到连耀,莫雨桐自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站住。”少年大咧咧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边,将宝剑搭在桌上,单手撑颐,叫住了莫雨桐。

莫雨桐疑惑地回身,看向少年。

少年忽然咧嘴一笑,道:“你便是连耀师叔寻回来替代我打开冰皇遗迹的人?”

莫雨桐疑惑地看向少年。

少年定定地看向莫雨桐,笑道:“师叔还没告诉你罢,若是要破解缭绕在冰皇三目之上的清气所造成的异象,需得进入真正的冰皇遗迹。而要进入那处神秘的异空间,需得献祭出融合了三目凝核者的血液,浇灌大门封印,直至打开为止,这个过程,可是要流干鲜血的。”

莫雨桐眸色一沉,沉默围绕在两人周围,不知过了多久,毒哥直直地望回少年,忽然勾起唇角,淡淡地道:“我知道,大抵你连耀师叔还未告诉你,我是不死之身。”

在端木瀚宇叛变之后,连耀就将冰皇三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破解之法。

这世间有三个冰皇之目,因此派生出三个冰皇之目的凝核,每一个能融合凝核的人都能够打开只有在隐秘古籍中才有记载的异空间冰皇遗迹,冰皇三目浩瀚不绝的清气便是以此处空间为源头散发出来的,只有将这里彻底封锁住,冰皇三目便会彻底失去作用。

任意一个能够融合的人都能打开这处遗迹,眼前的这个少年便是其中之一,他是连耀师姐唯一的儿子,也是三清教这一代最为优秀的弟子。

少年只以为连耀外出寻找其他两人,只是不舍得让他牺牲,却不知道,如果三人愿意同时献出血脉的话,未必要因血脉枯竭而死。

然而,莫雨桐自认是不死之身,自然没必要再有那么多波折,不就是流些血而已,反正怎么流也是重伤而已。若不是连耀还未找到大门的位置,哪里需要拖到现在,他现今还在查另一人的身份也只是想保护那人而已。

古辛夷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他狠狠地瞪了莫雨桐一眼,随即拿起长剑,猛地前行,留下一道阴寒剑影。

森冷的罡风扫在脸上,莫雨桐摸了摸鼻尖,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

100、无宝物,不激斗。

第二天的比试照常进行,莫雨桐又比了两场,所遇对手实力不俗,但比之他先前所遇的盛安和段景淳还是有些差距的,莫雨桐既然能赢了他们二人,赢得这些虾兵蟹将自然不在话下。

不知不觉竟是进入了决赛当中。

作为一匹黑马杀入决赛当中的莫雨桐自然赢得了诸多弟子的关注,褒贬各异的议论声也随之而来。往年御兽师这一边的比试远不如其他各脉受关注,而今年的关注度竟是不压于纯阳师那边的。

若不是三清教今年又杀出了个资质惊人,可与连耀当年修为比肩的少年人,今年最热门的人物应当是莫雨桐了。

那人自然是古辛夷,他原是连耀师姐的儿子,本就天资过人,聪颖异常,再加上有三清教多位修为高深的真人的悉心教导,自是比常人进境要快。

当年连耀一举多得纯阳师魁首之时,正是金丹末期的修为,不过是二十余岁,而现今,古辛夷这位天之骄子,境界已有金丹中期,而年龄不过才方二十。

即便如此,众人皆都知晓,一旦跨过金丹期,再次突破下一阶段的时间就会百倍延长,一重境界的突破更是在几年几十年的基础上积累而成的,更有甚者若是无法修成元婴,需得在金丹期逗留上百年,乃至死去。

当年连耀与现今的古辛夷,虽然只在修为上差了一重,两人的年龄也只差了几年,然而,古辛夷带给人的惊讶仍是未能超越当年的连耀。

“只可惜,当年梵清师叔早早地遇到了连耀真人,并不幸败在连耀真人手下,不然的话,我们现今可不止这个排位。”凌易一边说着关于古辛夷的事情,一边摇首叹息。

莫雨桐回以着昨日与那少年见面的场景,猜测那便是凌易口中的天赋纯阳师古辛夷。

那孩子资质的确不错,修为也颇高,但可惜的是性子有些骄傲,怕是稍一刺激便会炸毛。不过,想来也是当然,那么一个天之骄子,众人都娇惯着他,哪里能不养成那么一个性子?

正想到这里,凌易忽然拉了拉莫雨桐的胳膊,道:“来了!”

莫雨桐抬头望去,却见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修者,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袍子,微微笑着,眉眼弯着,笑容和蔼可亲,五官虽然说不上俊朗,但却叫人瞧起来极为舒坦,好似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那人正是要与莫雨桐夺取魁首的龙隐宫弟子——龙云。

龙隐宫据传是建立在山川之内,湖海之间,极为隐蔽,是仅次于三清教最为神秘的地方,此地山明水秀,处处鸟语花香,可堪世外桃源一称,其门下弟子无论男女皆都自成温润气质,笑如春风,面似桃花,此番看这龙云的样貌,对这个传言更信了几分。

龙云对着两人拱手一拜,做了个请的姿势,莫雨桐颔首道:“请。”

登记过后,两人皆都不慌不忙地上了台,莫雨桐的视线在人群中一扫,并未看到连耀的身影,他颇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持续了整整两日比试,连耀竟是一场也未能来为他助威,实在是难免让人失落。

打起精神,莫雨桐看向龙云,龙云手持折扇,正笑眯眯地看向莫雨桐,莫雨桐一怔,知道自己被人察觉到走神,颇有些尴尬地道:“对不住。”

龙云摆了摆扇子,刷得一声将扇子打开,露出扇面上绘着的青山绿水图,白云悠悠,仿佛活了一般的逼真。

莫雨桐有些恍惚,只觉着龙云有些眼熟,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听见人群一阵骚动,围观的诸多弟子都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竟是玄天宗的宗主断尘真人前来观看比试。

虽是颇为不受重视的一脉,但终归是决赛,此次比试换了个较大的场地。断尘真人来此之后直接落座于主位之上,面容肃然,眸光沉静,稳稳地一坐便让人察觉到浩然清气扑面而来,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昨天莫雨桐见到的露清真人和陈玉,露清真人坐于断尘真人左手边,而陈玉则落座于下面来宾之位。

三人来此之后,底下有弟子议论道:“怎会惊动了断尘真人?”

“对啊,听闻断尘真人从不过问这些事情的。我们还猜测断尘真人会不会去今年的纯阳师一脉的决赛呢!”

露清扫了一眼比武场上的两人,对断尘真人介绍道:“左侧一身蓝衣的是龙隐宫的龙云,而右侧一袭紫衣的则是如微阁的弟子莫雨桐。他们二人便是此次比试的对手。”

断尘真人轻微颔首,道:“辛苦师弟安排了。”

陈玉接道:“那名叫莫雨桐的弟子真真是杀出来的黑马,先前都未曾听过他的名讳,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个人,还有如此之多的大妖……当真是……令人艳羡啊。”语气酸涩,任谁一听也能听个明白,陈玉见断尘真人沉着脸,又道,“听说最近又有御兽师失踪一事,他有如此多的妖兽,应当小心才是,很容易便会成为他人针对的对象。”

“陈玉真人不借故针对他就已经不错了,至于会不会被他人针对就不牢真人费心了。”低沉的声音响起,梵廉一改往日的粗犷形象,穿了一身规规矩矩的衣服,大步跺了过来,见礼道,“断尘真人,露清真人,陈玉真人。”

断尘点了点头,“梵廉真人有礼了,请坐。”语速缓慢,声音低沉如古钟,十分威严。

陈玉不快地冷声道:“梵廉真人这是何意?我是在为贵派弟子着想。”

梵廉轻哼一声,道:“我生来便是这个脾气,究竟是何意你我心知肚明!”

说罢再也不理铁青着脸的陈玉,只坐在露清身边,梵廉与他对视一笑,便听露清道:“你教出的弟子十分优秀。”

梵廉微笑道:“哪里,他几乎是自学成才,我羞愧得很。不过,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当真是令我吃惊。”梵廉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陈玉,挑高了一侧眉毛,“陈玉真人,今天倒是韶华宫表现欠佳啊。”

陈玉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此次比试,重九莫名失踪已经让他着实气恼,原以为段景淳能入三甲,有望夺魁,却没想到竟是早早地被如微阁的弟子淘汰了下来,他们在十二宫的排序本就靠着御兽师一脉支撑着,却没想到此次大比竟是落得个这样的惨状。

陈玉脸上阴云笼罩,再看梵廉气定神闲地与露清真人交谈,面色愈发不悦,望向比武场中的莫雨桐,心生恶意。

断尘真人落座之后,目光在诸多弟子身上一扫,那些即便不是玄天宗本派的弟子在视线对上断尘真人的时候也不禁心悦诚服,垂着头安静地听着断尘真人所言内容。

“前些日子,我派浮萍真人炼制出一套防御法宝,乃是件外袍,鉴于近些年来御兽师一脉渐有兴复之色,故而本尊与师弟做出决定,将此宝赠予魁首作为嘉奖。”

此言一出,登时群情澎湃,弟子议论之声如潮涌而来,莫雨桐与龙云更是被笼罩在一片艳羡的眼神当中。

浮萍真人之名在整个清冥大陆都如雷贯耳,他是当世位列第一的凝练师,无人能出其右,凌易甚至梵廉都奉其为尊,连耀所持苍云剑便是出自浮萍真人之手。

他所凝练出的法器可称完美,但流于世外的却十分少见,若是能拥有一件浮萍真人所造的法器,那便相当于昭示了你在清冥大陆上的地位,许多修者为了购买一件浮萍真人所造法器,甚至不惜一掷千金,即便那只是一个试验品亦或者起不到什么作用的小东西。

此次被断尘真人拿出来作为奖励的法宝自然不会是那些偶然流传在外的小玩意,莫雨桐与龙云此次当真是鸿运当头!

然而,也正因如此,此次两人的比试定然会十分激烈。

莫雨桐虽然不知道那件法宝有多么厉害,但从周围弟子的反应中可以猜测出来。再看向龙云,对方仍旧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全然未被宝物打动的样子,更觉此人不易相与。

人不可貌相,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101、无逼迫,不暴露。

那龙云一声不吭地站在莫雨桐对面,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持着折扇放于胸前,乍一眼看去防备全无,实则将周身漏洞尽数遮掩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也未见龙云出手的迹象,甚至连御使妖兽的乐器也未曾亮相。

此时,龙云对莫雨桐略一颔首,毒哥知道龙云这是有意让于他,当下也不再客气,吹动花恋流年,直接将风蜈召唤出来。

昨日他与段景淳一战,已经暴露了风蜈和圣蝎的力量,再到此时遮遮掩掩已是没了必要,倒不如一来便祭出大招,倒是可以让对方先惊惶一下。

这样想着,一曲奏毕,化作人形的风蜈便十分恭敬地立于莫雨桐身前。

莫雨桐一转花恋流年,看向眼中明显暴露出好奇之色的龙云道:“龙云道友,请。”

以不变应万变,这便是他的术法之道,先机固然重要,可龙云还未出手,甚至看不出任何要出手的迹象,那便是要惹人猜忌的了。

先前几场比试,他没能有机会去看龙云出招,只听说他的术法与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妙,讲究机巧,每一招式都必然追求“时机”二字。龙云在此次比试当中召唤出来的妖兽共有两只,其一是只怒目金刚,手臂结实有力,大如棒槌,一跃足有数十丈高,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令人惊叹。其二则是只凶悍的黑狼,皮毛锃亮,漆黑如墨犹如最好的黑宝石,獠牙锋利不亚于这世间的任何一把宝剑。

有望夺魁的三人当中,龙云未能与盛安和段景淳对决,此次比试当中与龙云对决之人,又少有能将龙云逼得两只妖兽同时现身的御兽师。因此,此两者很少同时出现在场上。

这些消息早在这场比试开始的时候,凌易就尽数告诉了他,莫雨桐又游走在众多御兽师之间,打探到了些许的消息。虽未能看过龙云出手,但对龙云的招式术法略有心得。

据他所知,龙云并不会失却先机,往往在钟声甫一落下之时便会主动开始这一场角逐。

因而,此刻龙云隐而不发,更叫莫雨桐觉得事出蹊跷,怕是龙云此次带了什么厉害的术法前来,这才不慌不忙地将先机让与自己。

唰的一声,龙云将扇子展开,叮当声作响,莫雨桐心中一紧,忙敛了心神关注于场上。

铃声短暂而急促,忽的停止,短到若不仔细察觉定会忽略这细小的声音。

伴随其来的,便是龙云御下的第一只妖兽,金刚巨猿。

砰得一声巨响,地面骤然陷进去一个深坑,面目凶恶的巨猿高举着双臂捶打着前胸,猛地对着莫雨桐的方向一呲牙,喷出一股浓郁的腥臭恶气。

风蜈不慌不忙地祭起一道清气之幕,将那浑浊恶臭尽数拦在外面。

战况竟是在瞬间展开!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众多围观弟子的视线未能及时跟上,在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巨猿已与风蜈斗作一团,空中飞剑萦绕,一道道怒放的青蓝剑气闪烁不息,绞碎了巨猿释放出来的罡风霸气。

笛声呜呜而来,如山洪倾斜,只见一道绿芒向着龙云激射而去,龙云将扇子打斜,将那道绿芒击飞出去,绿芒猛地一闪随即便炸裂在空中,落下星星点点的绿色光斑。

“那是……”

“是蛊虫!”

有弟子忽然惊呼一声,另有人惊讶地叫道:“竟是御蛊之术!”

当年清冥大陆大肆屠戮御蛊师已成了不可说的禁忌,百年过后,当年主导杀戮的修者们有的侥幸修成元婴,但更多的则是不幸寿元耗尽,化作枯骨一堆,现今的修者已不像当年那般痛恨御蛊师,再想起当年那事——只因一人便要杀光天下御蛊师断绝蛊术一脉——当真是十分残忍。

然而,即便众人心知肚明此事是当年上一代的前辈们做得残忍了,可一旦想起不过一只小小的蛊虫便能要得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就不禁心生惶恐。

因此众人在看到莫雨桐使出的竟是蛊术之时,十分惊惧是一定的,但并未有太多的抵触情绪。

术法终究是术法,不过是一种达成所能的道具,真正主宰术法的毕竟是修者本身。善与恶,不看术法好坏,端看使用者的心是向善还是向恶。

见迷心蛊被龙云弹开,莫雨桐暗道不妙,他知道清冥大陆的修者对御蛊师的忌惮,使用蛊术的时候皆都小心翼翼,先前对阵之时能不使用则不使用,即便使用那也是在瞬间即毕,当激活了千劫万毒手的技能效果之后马上将蛊虫召唤回来。可如今,竟是被龙云直接用扇子格挡开,还用如此之法暴露于空中,只怕会引起非议。

莫雨桐沉了眸子,看向龙云,他正持着折扇微笑着站在比武台的另一边,脚步未曾移动过半步,扇骨顶端嵌着铃铛,那便是他御使妖兽的乐器。

毒哥忽然勾唇一笑,略微退后一步,将花恋流年在空中一划,灵蛇便现于场地之上,猛地扑向巨猿,硬如钢铁的鳞甲鲜艳夺目,身形之快如闪电交迭。

同时,风蜈身形后撤,剑影消失之时化作一条不过一丈长的蜈蚣,毒哥扶摇一起,坐于风蜈的背上。

风蜈恭敬而沉稳地道:“主人。”

莫雨桐拍了拍他的背部,“辛苦一下。”

毒哥垂着双腿,坐在风蜈背上,将紫光流转的花恋流年凑于唇边,略一吸气,方一吹起一个音节便见浩瀚清气奔腾而来,电光飞舞,气浪四射!

蛊虫狂暴!

风蜈的身子一颤,骤然乘风而起,速度之快即便是金丹期的修者也难以捕捉到其形迹,龙云的脸色这才一变,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片刻间丧失了对方的气息让他十分不安,骤起的狂风将莫雨桐、风蜈和周遭的清气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猛地一转身,手中的折扇叮当一响,可还未来得及做出指令,便见莫雨桐乘坐在风蜈背上向着他俯冲而下,已逼至眼前!

莫雨桐微微一笑,将笛子凑在唇边轻轻一吹,接连而来的枯残蛊、蟾啸、蝎心、蛇影、百足兜头砸下,连接之紧密,速度之快,根本避之不及!

砰的一声,烟尘四起,莫雨桐瞳孔放大,猛地一吹笛子,御使着风蜈迅速后掠。

风蜈身子极为灵活地在空中一旋,轻巧落地的瞬间又化作人形,只是方才因用了蛊虫狂暴而有些气力不支,连喘了几下才渐渐平复下来。

“是什么?”

“这是什么?”

人群中又是一片骚动,纷纷惊讶地看着骤然出现于比武场上的人。

“夏溪风。”莫雨桐沉着脸看向凭空出现在台上的夏溪风,抿紧了唇,随即,他看向龙云,沉声道:“不知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一句龙云真人,还是……秦子洛,秦真人?”

秦子洛怔了下,随即双眼弯起,微微一笑,对莫雨桐比了个手势,旋即想起对方好似看不懂手语,拿着扇子敲了下脑袋,两指一并,指尖蓝芒闪烁,在空中写到:“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莫雨桐道:“那日在赤炎城黑市里,人贩子拍卖的第二位女修身上带有异香,这种香自身察觉不到,你大抵是在杀掉那封山老祖之时,沾染了些许气息,我那日便在黑市,闻过这种味道。”

“原来如此。”秦子洛微笑道,“我是秦子洛,并非是龙云。”

台下众人都看见了秦子洛写的字,虽然对突发情况一头雾水,但大多都知道秦子洛这个名字。有龙隐宫的弟子听闻站在场上的并非是师兄龙云,而是那个正邪不明的散修秦子洛之时,顿时压不住怒火,高声质问道:“秦子洛,你把我师兄弄到哪儿去了?!”

秦子洛并未搭理,其中一人脾气刚烈,见秦子洛这么张狂当即十分恼火,大骂道:“秦子洛你个不男不女的妖怪,快告诉我,我师兄哪里去了?”

秦子洛淡淡地瞟了一眼那人,随即夏溪风身形一闪,不过片刻又重回台上,在场诸人竟是来不及反应便见先前大呼小叫的最为厉害的那人已身首异处,却还尚留一丝呼吸。

秦子洛虽生得雌雄莫辩,但平日里却十分憎恶他人唤他不男不女,这人的确是犯了大忌。

这秦子洛虽然名声显赫,又传家世浑厚,但关于其的传说实在是太多,颇让人捉摸不透底细,而且,好似早在如今各派掌门尚且年轻之时,秦子洛便游走于清冥大陆之上,此刻修真一族的血脉一代又一代的更新,却仍是能见到秦子洛的身影。

功力有多深,皆都不敢肆意猜想。

“你们真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们,你们的龙师兄啊,可是和那人一个下场。”蓝字浮现完毕,折扇所指之处正是那被断首之人。

“秦真人,此番门派比武,你若是以观礼之人的身份前来我玄天宗,我断尘必是倒履相迎,可你若是,那便休怪我断尘不顾往日情面了!”

断尘真人低沉威仪的声音落下,又听轰的一声,紫雷电闪,一道天雷之火从天而落,正正坠落在秦子洛脚前一寸之处,燃起的火焰扫着那额发而过,浓烟之中,仍是秦子洛气定神闲的面容。

秦子洛继续在空中写字:“我并非是想明着来惹是生非的。”他叫来夏溪风站在身边,略有些委屈地蹙着眉头,“我听说此次御兽师比试将会以一件世间至宝作为奖品赠予胜者,我没有资格参加,也没有柬帖,你们不愿让我进来。所以我就只好特地花了些力气杀掉了龙云,夺了他的妖兽,来参加比武了,好在他性格与我差不多,不然还真不好装。”

“世间至宝……你是如何得知的?”断尘真人的语气又低沉了许多,显然压抑着怒气,此事是他与浮萍真人才刚做下的决定。

“当然是那个叫罗笙的人告诉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弟子们又是一番热议。

“罗笙?”

“罗笙是谁?他怎么知道?”

“好像是韶华宫的弟子。”

“罗笙?你知道罗笙和重九在何处?”听闻秦子洛提到了罗笙的名字,陈玉从高处站起身,忙问道。

秦子洛无声地张了张嘴,似是十分惊讶,他又持着折扇敲了敲脑袋,有些尴尬地道:“对不起,又说漏嘴了。”他的手指停在空中,似是在沉思什么,又继续写道:“既然说漏嘴了,那便干脆都告诉你们吧,其实那个罗笙他是浮萍真人的……”

砰的一声,又是一道落雷砸了下来,正在秦子洛的脚上,秦子洛身形一闪,后退一步,堪堪避开断尘真人威力巨大的雷击术,还未等站稳脚步便迅速地划动手指在空中写字:“亲子。”

“罗笙他是浮萍真人的亲子!?”

“亲子?!浮萍真人孤寡一生,居然还有子嗣?!”

“我说罗笙真人的那把飞剑如此厉害,原来是出自浮萍真人之手。”

“不知这罗笙是浮萍真人与谁的子嗣?”

“他们既然有心瞒着,定是暴露不得的秘密啊。”

陈玉顾不得这门派秘闻,当下扬声又问了一遍:“罗笙与重九呢?”

段景淳一死,重九便是韶华宫的希望,陈玉虽然恨不得找到杀害段景淳之人将其碎尸万段,但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寻到他们花了大成本培养出来的重九,此番听到秦子洛口出此言,吊着的心更是悬得厉害,只怕再得知的消息会是噩耗,可偏偏又急于知道一个结果。

“你想见重九?”秦子洛难得很给面子地回应了陈玉。

陈玉颔首,被逼得压低了姿态,“是,麻烦秦真人如实相告。”

秦子洛展开折扇微微一笑,手腕一动,扇骨的铃铛叮当作响,一道红芒从人群中直射而出,一个身影落在台上。

“重九!”陈玉慌乱地呼唤了重九的名字,忙召出妖兽飞奔而去。

那人正是陈玉一心念叨着的重九。

重九自小便是经由陈玉教导的,陈玉本无子嗣,待重九便如亲子一般,此番见重九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哪里能不激动,当下就要靠过去,仔细查看重九可有伤势。

可重九忽然摇动指间的铃铛,趴在他肩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小罗猛地跳跃起来,化作体型庞大的妖兽一掌将陈玉拍飞出去。

陈玉躲闪不及,竟是被打落数十丈外,撞到墙壁之上嵌入几寸方停住身子,旋即摔落在地,吐出一口鲜血,已然因冲击过大而晕了过去。

莫雨桐见状,忙退后一步,持着花恋流年,看向重九。

此刻的重九心智全无,双眼空洞无神,焦点四散。

“重九?”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重九仍是毫无反应,单薄的身子轻轻一晃,好像风再刮得猛烈一些就会被吹散一样。

“小心,他此刻本源清气只剩一脉,稍有不慎便会消散。”连耀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下一刻身形便瞬间出现在莫雨桐身边。

岑的一声,苍云剑出鞘声响起,如龙啼四方,鹰击长空,周密剑芒织成了一张巨网,将重九罩了起来。

蓦地一道剑影钻入剑网当中,重九被剑影击中,身子一歪,顿时瘫软下来。

莫雨桐仔细望去,见重九还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稍稍放心下来,看向连耀,道:“连耀真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耀此刻脸色发青,浑然没有平日里的那般沉着冷静,他幽紫的眸子闪烁着渗人的寒芒,扣在右眼上的银质面具冷光闪烁,叫人不寒而栗。

“这一日一夜,我见识了传说中的森罗世界,妖兽尸骨遍地,修者血流成河,便是你所说的那种……幽冥鬼域!”

他猛地将苍云剑插入地面,整个演武台顿时被一劈两半。连耀抬眸看向原本秦子洛站立的地方,冷声道:“秦子洛必死。”

莫雨桐一怔,被连耀周身散发的杀气激地浑身发寒。

而那引得连耀如此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秦子洛却凭空消失,就连夏溪风也不翼而飞。

102、无目的,不反派。

周遭一片昏暗,四壁挂着昏黄的烛火,照映着一层层书架之上整齐排列的书籍。

这些书都很旧了,因上了年头页面发黄,有些甚至只要稍微一碰便会碎裂开来。

披了一身白衣的姬奉散落着一头墨色长发,坐在矮凳之上,四周散落了一地的书籍。他捧着一本旧书,仰头望去,正可以看到北斗七星的形状,从天枢至摇光,每一颗都闪烁着莹莹的光泽。

书楼高耸入云,其内从来没有白昼,因为阳光照耀不到这里,即便是正午,烈日最盛的时分也无法将他周围照耀清楚。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北斗七星升起复又落下,昭示着一日又一日的光阴流逝。

姬奉身子颤抖了一下,他有些迷茫的转头看向一侧漆黑的大门。

咔嚓一声,有锁链被打开的声音,光线猛地从外面照耀了进来,晃得屋子一片明亮,突然被强光刺激到的姬奉猛地闭上眼睛,抬手去遮挡,可对阳光的渴望却又让他情不自禁地睁开眼睛去捕捉到每一寸光明,仿佛被饥饿逼至绝境的人忽然获得了食物一般,贪婪而又饥渴。

直到他看清了站在他身前的那个人。

那个男人长得十分俊美,是一种雌雄莫辩的美,五官阴柔俊朗,眉眼如画,带着几分女子的柔软与细腻,神情间却是十足的高傲。

秦子洛拿折扇敲打着手心,看向颇有些狼狈的姬奉,打了手势,“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你可还好?”

姬奉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侧桌子上,道:“谢过主上,一切都好。”

秦子洛又道:“那你可明白我为何要将你困在这里?”

姬奉沉默不语,只用手指摩挲着书卷的封面。

秦子洛微微一笑,侧过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夏溪风。

姬奉的瞳孔一放,随即看向秦子洛,惊道:“你?!”

秦子洛:“我救了他。”

“为什么?”姬奉不解,他一如当年那样傲慢,可却在这么多年的囚徒生涯中学会了收敛那凌人的气势,尽管心有不满可却压抑着愤怒,“主上应当知道,他的本源清气弥足可贵。在夏氏一族尽数失踪的现今,一个夏氏一族遗孤的血脉完全可以让我们实现当初的构想!”

秦子洛又摇了摇头,“姬奉,你还是不明白。”

姬奉咬了牙,忽然将书本仍在桌上,陈年的装订线已经老化被忽然震散,旧纸在桌面上散落开来,“主上,我的确不懂。”

秦子洛伸手一抓,隔空取来书架上的一本书,托在掌心间翻看着,他神情从容,姿态优雅,淡笑道:“姬奉,这些书你看了多少?”

姬奉道:“主上困了我五年,我已看完了书楼的三分之一。”

书楼藏书之多,寻常人不敢想象,五年看完了三分之一的藏书已是非常人所能及之事,然而秦子洛在听完姬奉的回答之时却不太满意地摇首道:“还是不够。”

姬奉十分不满。

秦子洛道:“当年我被书楼主人养作娈童困在这里,只用三年便看完了整个书楼的书籍。最后,我杀了他,成为了书楼新的主人。”

闻言,姬奉脸上的不甘都化作了惊讶,他知道眼前这个面容不过才二十余岁实则已经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妖怪从来不说妄语,不能说的事情他从来不会提起,只要他开口便是真话。

三年看完书楼的全部藏书,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强大能力。

秦子洛叹了口气,蹲下身抚摸着姬奉疲倦万分的面容,“姬奉,当年我让你在书楼反省,虽说是要罚你当年任意妄为,得了夏氏一族的后裔却不经禀报我便要进行本源清气的融合,但实际上却是要磨练你的心性。你太过自负了,这样的性格很难成事。”

面前的这张脸俊美无匹又年轻得像是个刚知世事的世家公子,只对着这张脸很难对这番话信服,然而姬奉却知道眼前之人是秦子洛。

只要是秦子洛说的,他就会无条件地信服,主上永远是主上。

姬奉垂下眼,道:“属下知错。”

秦子洛并未为难他,又站起身摇着折扇,道:“我也不为难你了。”他将方才随手抽出的那本书递到姬奉面前,“当年我不愿让夏溪风作清气融合材料的原因,你一看便知。”

姬奉乖顺地接过书籍,从第一页开始蹙眉翻看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原本冷静沉稳的神情渐渐被惊讶惶然所替代。

“这、这都是真的吗?”

“是。”

秦子洛转身走到书楼的正中央,抬首看向北斗七星,他忍不住伸出右手,高举着要去触摸那遥远而不可及的星空。

“从冰皇遗迹可以直接进入太古铜门之后,而他便是钥匙。”

姬奉看向冷着面容,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夏溪风,眼前的夏溪风比之当年更要孤独冷僻,夏氏一族本就生长得较旁人缓慢,五年的时间本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长成俊俏公子,而此刻的夏溪风却与当年并未有太多差别,只有身形稍稍拔高了一些。

“眼下,我还有一事要你去做。”

姬奉读着秦子洛的手语,再无不甘地道:“主人有何吩咐,属下愿为主上尽绵薄之力。”

秦子洛:“你可记得二十多年前我们在端木家养的那只妖兽?”

姬奉道:“记得。”那是他与主人养成的第一只妖兽,融合了许多妖兽的本源清气,导入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体内,只可惜制成之后不过是个资质极差,经常调用不了清气的残次品。

秦子洛眉眼一弯,笑道:“你可知道当年的残次品现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姬奉疑惑地道:“长成了什么样子?”

秦子洛一摇折扇,一个人影便凭空出现在姬奉面前,冷着脸,颇为不耐地斜着视线,十分不悦。

“都说端木雷是端木家这一代最无用的,而我看却是最有用的。”秦子洛用折扇挑起端木雷的下巴,看着他倔强而羞愤的神情,抿唇一笑,“他召唤不出妖兽并不是因为自身资质不好,而是因为他自身便是只实力不俗的大妖。”

“姬奉,你就带着端木雷去一趟玄天宗吧,将那个罗笙作为人质,押到浮萍真人面前,我想要浮萍真人制成的那件秘宝,助我平安走过仙界之前的重重业火。即便东西到了那叫莫雨桐的人的手上也是无妨,重九会代我传达我的意思。”

姬奉垂首拜道:“姬奉领命。”

秦子洛:“恭喜你,重见天日。”

姬奉看着秦子洛离去,目光沉淀出满满的温柔与憧憬。

“姬奉。”秦子洛忽然止了脚步,回头看向姬奉,缓慢地比着手势,“下次,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的小动作。”

姬奉身体顿时一颤,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只好用左手紧紧地抓住右手,“姬奉……知道……”

还是没能逃过主上的眼睛,不过是趁着仅有的一次机会,他派手下将夏溪风从主人身边送走,卖到遥远的赤炎城黑市,却没想到主人仍是将他寻了回来。

看着完好无损的夏溪风的背影,姬奉的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巨大的喜意。

还好……还好他当年没有一意孤行,还好这次也没有铸成大错。

这便是希望,是主上成神的希望。

呜哇一声,重九猛地一咳,将一口腥臭的血块吐了出来,满屋子都笼罩在刺鼻的腥气当中。

那团血块在地面上蠕动了片刻后忽然停止了动静,逐渐瘫软成一团血水。

扎根在经脉当中的诡谲妖兽死后,重九的脸色才隐有人色,眼皮跳了几跳,这才缓缓的睁了开来。

他的视线迷茫地扫向周围人,还处在混沌当中,忽然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叫道:“师兄!快跑!!”

“没事的!”重九的师兄弟立刻围了过来,先前被忽起一击打得差点儿丢了半条命的陈玉更是心疼地眉头蹙紧,劝慰道,“九儿没事了,师傅在这里。”

重九视线的焦点定在了陈玉脸上,忽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将肝胆都哭出来一样。

自从他入了韶华宫修炼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惊惶恐惧到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甚至连平日里修炼受了委屈也只在无人的地方暗中摸几把眼泪,他太害怕了,也太心慌了。

就像是你以为你失去了一切,却忽然又将这些还给了你,这样只会害怕这不过是一场幻觉,更何况当初所遭遇的掠夺方式是那么的残忍。

重九哭得淋漓畅快,直到浑身抽搐地哭晕在陈玉怀里。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陈玉老了数十岁,坐在重九床边,待看到重九的时候叹了口气,抚摸了下重九的额头,道:“徒儿,你一直很乖,师傅其实一直都很重视你。”

重九怔了下,眼泪又涌了上来,“师傅,我是不是……”

陈玉沉默着并不回答,重九声音颤抖地说:“师傅,我可以感觉得到的,我体内的清气微薄到几乎没有,而且……”他将手伸出被子里,看着自己的手心,“我和小罗的联系,好像断掉了。”

陈玉咬了牙,压抑着胸膛中的愤怒与失望:“总归还留有一条性命。”

重九咬了下唇,十分委屈地道:“师傅……”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坐起了身,瞪大了猩红的双眼,大喝道,“莫雨桐!让我见莫雨桐!我要见莫雨桐!!”

103、无要挟,不夺宝。

“连耀真人,这一日一夜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莫雨桐坐在桌边,看着仍旧紧蹙着眉头,十分深沉的连耀。

连耀沉吟片刻,摇首道:“我不知该如何描述。”

莫雨桐心中一顿,抿了抿唇。

连耀深深地看了莫雨桐一眼,凑近了亲吻在他唇上,莫雨桐甚至能察觉到连耀双唇正在颤抖着,他主动贴上去,抚慰地环抱住连耀。

两人分开,连耀抿紧了唇,指尖亮起一点莹绿光芒,轻轻一弹,一幅画卷便跃然于空中,徐徐展开。

画卷方一铺开便见滔天的大火熊熊燃烧着,怒焰涨红了整个屋子,莫雨桐呼吸一紧,被眼前所见景物震撼,全然无法将视线移开,只得怔怔地看着画卷上的内容一寸寸地在他眼前展开。

眼前所见皆是一具具凄惨无匹的尸体,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臂竟也是缺损毁坏的,地上的一团血肉蠕动着,是垂死之物无力的挣扎。

一只手向着莫雨桐伸了过来,莫雨桐怔愣愣地看着那手的主人,被火光映红了半边的脸还十分稚嫩,莫雨桐从他漆黑的眼中看到了令人震颤的恐惧。

莫雨桐下意识地抓住连耀的衣服,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连耀将手覆在毒哥的手背之上,他本就体温偏寒,可如今对方的手竟是比他的还要寒冷,当下运转身体清气,为其驱散冷气,可那又是由内而外的冷意,哪里能就这么简单地被驱逐掉。

连耀想了想,沉声道:“我知你一向爱惜妖兽,可如今这番话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莫雨桐抿紧了唇,颔首,道:“好。”

连耀一抹手,整幅画卷完全展开,尸横遍野,凶火燃烧,即便明白是幻境,但看到这副景象仿佛能感觉到火舌吞吐到面容上的错觉,真切地看到当时的这幅惨状。

连耀道:“昨日我发现了我一直在寻的第三人的气息,一路追过去便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莫雨桐:“这是……”

连耀:“毁尸灭迹,那么模糊不清的肉团便是妖兽与一些尚且年轻的修者。”

莫雨桐:“……”

连耀:“你可曾记得当初在如微阁见到的那些妖兽?他们附身在外门弟子的身体里,便是用的这种禁术。这种禁术再深入一些,便是我们在绿踪城所见到的那些与默豺融合在一起的修者的形貌,端木瀚宇与端木轩便是他们最好的试验品。”他顿住,把画面拉近,将画面一角展开,续道,“这些妖兽和修者便是他们的失败品。”

莫雨桐低声道:“所以要销毁这些活着的残次品吗?”

连耀不忍看他伤心,便将话题移开:“后来我便看到了秦子洛,负责烧毁失败品的修者对他言听计从,我便心有怀疑,一路跟踪过去,却失却了他的行踪,等再寻到他的时候竟是入了玄天宗,与你对起了阵。”

莫雨桐沉了眸子,看向连耀,“连耀,那秦子洛究竟是何人?”

连耀摇首道:“我不知道,他的底细我查探不清。”

莫雨桐道:“如此神秘?”他在对阵的时候也看不清秦子洛的身份,不然有tab神器在不可能分不清龙云和秦子洛的身份。

连耀道:“关于秦子洛,我只知晓他亦正亦邪,修为究竟多深也弄不清楚,有时看他已经是元婴期修者,有时见他不过才堪堪筑基。但也因其行踪太过飘渺,办事又阴晴不定,诸多修者都很难给他一个准确的定位。”皱眉道,“这样的身份的确也最让人为难。”

莫雨桐赞同地道:“的确。他时好时坏,尺度拿捏地妥当了的话,完全是将修者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连耀抚摸着莫雨桐的黑发,将他拥入怀中,道:“遇上他,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还好你……平安无恙。”

莫雨桐嗅着连耀身上的冷香,心中一暖,低声道:“嗯,我没事。”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连耀将莫雨桐松开,起身前去开门。

门口竟意外地站了一个他们都想不到的人。

陈玉。

陈玉僵硬着脸色,嘴唇颤抖了下,似是被逼迫到了极点,忽然梗着脖子沉声道:“莫真人,请你去见一见重九。”

“重九?”莫雨桐与连耀对望一眼,不知这三更半夜,陈玉来寻他见重九所为何事?

跟着陈玉去了重九的房中,莫雨桐甫一跨入房门便听见重九低声哭诉的声音,再进屋一看,竟看到重九被反绑在椅子上,口中塞了一块绢帕,双目猩红,涕泗横流,见到莫雨桐来了更是十分激动地挣扎着。忽然猛地一用力,连带着椅子一起要斜倒下来。

一阵风平地而起,歪了的椅子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连耀将清气收回掌心,将苍云剑于空中一划,甩出一道清冷剑芒,将重九笼罩了起来。

不过片刻,大口喘息似是发了疯的重九便冷静了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抬起头迷茫地看着眼前几人。

师傅……莫、莫真人?

在视线触及到莫雨桐的时候,重九忽然惊叫一声,又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砰的一声,与重九绑在一起的椅子炸裂开来,捆住重九的绳子也断成了一截一截,重九在连耀的剑网之中摘掉塞在口中的绢布,面无表情,目无焦点地看向莫雨桐。

“主上命我传话,希望你能束手,将浮萍真人所铸法宝上交主上。”

莫雨桐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此刻的重九大抵被什么控制住了,他沉声道:“你的主上是何人?”

重九并未回答莫雨桐的问题,只自顾自地说着:“法宝自有人前来相取,你只要拱手送上便是。”

话音方落,重九身子一软,瘫倒在一片木屑当中,陈玉忙上前扶住重九,仔细一看,气息微弱,竟是比先前还要虚弱。

连耀看了重九一眼,摇了摇头,此刻重九身子虚弱,清气已有涣散之势,怕是……

身边紫光一闪,莫雨桐切了补天,对着重九跳起了千蝶吐瑞。

脚下一个个紫色光圈翻涌着,无数只彩蝶缭绕在莫雨桐身边,粼粼紫光洒落下来,光华流潋,尽数落在了重九的身上。

连耀一凛,再看向重九的时候竟是恢复了大半,虽本源清气被剥离得差不多了,可却是凭着莫雨桐打入他体内的蛊虫残存着,侥幸地保住了性命。

一曲千蝶跳完,莫雨桐大口喘息着靠在连耀怀里,将仙王蛊鼎丢了出来,端坐于地面之上,两手手心朝上,摆了五心朝天的调息姿势,片刻,等稍稍恢复过后,又将仙王蛊鼎收回,对连耀道:“方才因秦子洛之事,玄天宗尚未对御兽师一脉的最终比试做出定论,此刻怕还在商议当中。重九所说的主上,除秦子洛外不作第二人想,连耀,我们速速去浮萍真人那里看看。”

连耀道:“我去。”

“不,我们一起去。”

“你的身体?”

“我很好。”莫雨桐坚决地道,“重九与妖兽的联系都断了,天蛛还在秦子洛的手中,我必须要将天蛛带回来。所有有关秦子洛的事情,你不能瞒着我,我都要参与。”

五毒,一个都不能少。

书楼之内,夏溪风看着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玩得不亦乐乎的秦子洛,沉声问道:“你如何要特意将此事告诉莫雨桐,即便法宝在他手里,你悄无声息地拿来便是。”

秦子洛捻棋的手顿了下,随即将白字扣在棋盘之上,打了手势:“不然就太无趣了,不是吗?”

浮萍真人所居住所十分偏僻,在整个津道山最为陡峭的山巅,路上险阻重重,山路自然不行,非得以飞剑上去,然而玄天宗外围又覆盖着一层禁制,常人难以御剑飞行,若是稍不注意便会擦着禁制而过,届时术法尽数被打乱,直接从几千丈高空摔落下去,端的是惊险万分。

连耀载着莫雨桐踩在苍云剑上,苍云剑连声作响,在重重云海中来去自如,丝毫不受禁制所限。

两人很快在一重山巅上落下,莫雨桐正欲前行,连耀却忽然将苍云剑持在手中,莫雨桐心知有异,当下望去,有几人正缓缓出现在院落当中。

浮萍真人虽修为已臻元婴,但尚是个中年修者的模样,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托着一个精致的楠木梨花盒子,山风乍起,将他的长袍吹得鼓胀起来,飘然若仙,仿若稍一不慎便会羽化而起,消失于视线当中。

对面站着的人一身黑袍,形容倨傲,两手拢在宽大的袖子当中,姬奉冷声道:“浮萍,主上知你在凝练术方面极有造诣,特来用千块上品清石买你这件法宝,这是赏识你,你竟是如此不知好歹!”

浮萍真人冷笑道:“赏识我?既然赏识我何苦将他的身份暴露出来,又何苦拿他来逼迫于我。”

说的正是被端木雷扼住咽喉,憋红了脸呼吸不得的罗笙。

姬奉道:“浮萍真人既然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姬奉也只好从命而已。”

两人之间气氛冷凝,关系紧张,浮萍真人若要毁掉手中的盒子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姬奉若是要杀掉罗笙也只需一个令下。

那件法宝不知到底是何物竟惹得秦子洛这般垂涎,莫雨桐脑内转得飞快,正竭尽全力想着如何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救下浮萍真人与罗笙。

有了!莫雨桐眼睛一亮,心生一计,忙吹了笛子将野轨召请了出来。

野轨在帮会领地里待了五年,靠着天地清气的滋养已经能有片刻时光化作本体,莫雨桐想了想,对野轨道:“你帮我一个忙。”

还是小野狐形态的野轨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蔑视了毒哥一眼,道:“什么事?”

“向东方飞去,引来姬奉的注意力。”

近些日子野轨的性子也被磨得软了,淡淡望了一眼莫雨桐,道:“有何好处?”

“三年,我再答应三年不召请你,给你自由。”野轨自成了莫雨桐的妖兽之后过了整整五年,这五年来两者关系加深,除非莫雨桐自身的本源清气散尽,否则几乎解不开两人之间的联系。无论野轨逃到何处,只要莫雨桐一个召唤便能将他带到自己跟前,这样的协议,对从不愿屈服于人的野轨来说已是最好。

想到这点,野轨瞪着黑溜溜的眼睛望向莫雨桐,“五年。”

莫雨桐嘴角一抽,点了点头,“好,五年便五年。”

野轨:……后悔没说十年了!

莫雨桐话音刚落,野轨的身形猛地变大……脚底燃起一片彤云,向着东方腾空而起。

“姬奉,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姬奉身子一颤,忙仰头看去,眼中涌起滔天的喜意,“野轨,是你!”他执着于野轨多年,盼而不得的癫狂非常人所能理解!

“浮萍真人!”趁着姬奉的视线被野轨吸引了过去,莫雨桐大声呼唤,将连耀的绿叶小舟丢了过去,小舟见风就长待到了浮萍真人身边的时候足以够一人乘坐。

而同时,幽蓝剑影向着端木雷奔袭而去。

浮萍真人身形一起,落座于小舟之上,小舟如离弦之箭射至毒哥身畔。

浮萍真人晃了晃,忽然将手中托着的盒子打了开来,猛地将整齐地放置在盒中的衣袍抖开。

雪白的缎面反射着莹莹白光,乍一眼看去如同苍茫雪原,光华流转,异彩四射。

“接住。”

姬奉见状,瞳孔一缩,暗道不妙,他骤然拧身偏离原来的方向要去抢夺浮萍真人手中的那件法宝,却未料端木雷竟忽然反水,一抓掏于胸口将他的心脏生生地从胸膛之中挖掏了出来!

莫雨桐从浮萍真人手中接过衣袍,犹豫下随即飞快地将其收入包裹,点上装备。

呼啸一声,山风吹过。

一身白袍的毒哥手托花恋流年,白袍下摆随风飘扬,胸前银饰丁当作响,露出了大半个结实而又性感的身躯。

那件宝物正是纵横天下。

104、无坦诚,不解密。

纵横在手,天下我有。

事情来得突然,姬奉全然未反应过来就见对方已经拿到了主上吩咐他来取的宝物,当下心中懊悔就连端木雷在他胸口中凿出了一个血窟窿都没有过多反应。

那一刻,他心中所想只是未能完成主上的使命,即便丧身于此也愧对主上。

因而,在周身清气散尽之前,姬奉忽然仰天长啸一声,身体周围旋起激烈的狂风,似鬼哭狼嚎一般惹人心悸,黑云压顶,竟是要自毁修为,拼得周遭人尽数陪他一起死去!

连耀收敛了眸子,正欲上前一步拦下姬奉的疯狂之举,却在察觉到什么之时猛地止住了脚步。

“破!”清喝声骤然而至,自远而近袭来一抹惊鸿剑影,带着岑岑的剑鸣声,冲破了众人头顶的浓云。

姬奉身子猛地一颤,一道银色剑光兜头罩下,骤然间冲垮了他凝聚起的所有清气,在那瞬间,游走于经脉之间的清气尽数散开,下一刻已是没了气息。

身体如枯木一样迅速衰败下去,不过片刻已经化作点点粉尘,只消山间冷风一吹便消散在空中。

莫雨桐却捕捉到了姬奉临死前的神情,那一刻,姬奉眼中的决绝与失落让他身子一颤,竟是被深深地感染了。

“师叔!”持剑的少年一步步沉稳地走向连耀,面上带了几分自傲的神情。

连耀颔首,唤道:“辛夷。”

“师叔,辛夷赢了今年的比试。”古辛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亮的,满是想要得到表扬的样子。

连耀抬手抚摸了下古辛夷的头,夸赞道:“足以为我门争得脸面。”

古辛夷笑得更为开心,红着脸,像是猫咪一样磨蹭着连耀的掌心。

他忽然看向莫雨桐,神情间带着几分冷厉,勾唇笑道:“这位便是今年御兽师一脉的胜者吧?”

莫雨桐面色自若,仿佛没有看见古辛夷眼中的敌意,只答道:“正是。”

古辛夷拉着连耀的胳膊,笑道:“日后有空不妨比试一下。”

事到如今,莫雨桐再怎么呆蠢也看的出来,这古辛夷分明对连耀产生了超越师叔侄的感情,也正因如此才对他产生了一种敌意。

莫雨桐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可古辛夷的视线却定格在了他的身上,不断打量着他,蹙了眉头带着几分古怪与好奇。

就在此时,端木雷忽然在几人面前跪了下来,低声道:“请你们救救端木轩。”

浮萍真人扶起晕厥过去的罗笙,对几人道:“几位若不嫌弃,不妨进小屋休息休息。”

这主意自然是好,端木雷的失踪和临时反水都是需要弄清楚的谜题,此番端木雷提出这样的要求定是要与他们和盘托出,亦或者……有别的目的。

几人顺着山巅小路一路走下去,进了一个坐落在山谷之处的木屋,木屋外机关重重,尽数被浮萍真人熟练地解除掉。

整座木屋结构极为机巧,内里摆设也十分独特,常有些新奇的东西摆放在屋子各处,足以见浮萍真人凝练术之高深。

若是凌易在这里,又不知道会怎样大呼小叫,高声惊叹了。

浮萍真人急于查看罗笙的伤势,只派了一个机关人前来将他们带到客房。古辛夷一路随在连耀身侧,半步不离,只要连耀稍有意向与莫雨桐表示亲近就会主动打断,将连耀的视线吸引回自己身上。

古辛夷的技巧虽然拙劣,但十分奏效。

鉴于连耀对其师姐如同母亲般尊重敬爱,他对师姐这唯一的儿子自然是宠爱万分。再说,古辛夷这番举动,连耀早在三清教里就习惯了,此刻自然不会发现有什么异样。

莫雨桐心中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难免不痛快,一路默不作声,瞧着那古辛夷沾沾自喜的背影真想糊他一脸蝎心,奈何此地是浮萍真人的居所,浮萍真人为了罗笙一事是耗费了心神,哪里再能给其添乱。

当下长吸一口气,暗道那不过是个熊孩子而已,连耀心系自己,自己何不大度一些,任那熊孩子跟秋后的蚂蚱一样,逞不了几天的能了!

谁知这时,连耀忽然止了步子,转身看向莫雨桐,莫雨桐正因气闷而略显不快,面上虽无动于衷,但眼神却带了几分恼意,现下被连耀撞了个正着,也不恼,只挑了眉看向连耀,眼神里带着“小夜我不高兴了,你怎么办吧?”的意味。

连耀勾唇一笑,幽紫的瞳孔略微一缩,忽然揽住莫雨桐的腰,淡色的嘴唇一开一合,淡淡地道:“辛夷。”

古辛夷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他看了看莫雨桐,又看向连耀,咬紧了唇,竭力装傻:“师叔,怎么了?”

连耀道:“我还未正式与你介绍他。”

古辛夷慌张地道:“不用了,师叔,我认得他,他是……”

连耀截断了古辛夷的话,“他是我的道侣,连耀终其一生,只认他一人。”

闻言,古辛夷尴尬地张了张嘴,最终仍是没有说什么,干脆闭紧了嘴巴,十分伤心地望向连耀,见对方神情严肃,甚至比平日里指点他术法还要认真,当下便知师叔此刻是动了真心,这句话是用生命也要维护的誓言,失落的心更加深沉。

从方才他刻意与师叔谈笑亲热开始,他就察觉到师叔与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一样的亲昵,可在言行间带了几丝冷漠,甚至从这次因门派比武的契机,再见到连耀师叔开始他就有了这样的感觉。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一直盼着自己能够快些长大,成长到与师叔比肩的地步,告诉他我也可以保护他,但是……仍是晚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

他恶狠狠地看向莫雨桐,冷冷地道:“我不会将师叔让给你。”

“辛夷。”连耀的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古辛夷一向说到做到。”

莫雨桐自然不惧古辛夷的威胁,转了转手中的花恋流年,淡淡地道:“静候。”

古辛夷气得浑身颤抖,红着眼眶又瞪了毒哥一眼,周身清气蒸腾,下一刻人已经从眼前消失不见。

连耀叹了口气,道:“要不是隔了多年再见,我倒不知他还对我存有那样的心思。”

莫雨桐难得看连耀如此苦恼,揶揄道:“没准三清教除了他一人以外,对你存有那样心思的还有许多呢。”

连耀瞳孔一缩,无奈地道:“你莫要嘲笑我了。”

莫雨桐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方才说的那句话可是真的?”

连耀故作不解,“哪一句?”

莫雨桐挑了眉看他,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

连耀淡淡一笑,低下头,正要吻上莫雨桐。

端木雷面无表情地道:“我还在这里。”

连耀:“……”

莫雨桐:“……”

剩下的三人在机关人的带领下到了一处僻静的屋子,屋外种了几排竹子,竹叶青翠欲滴,山巅云雾笼罩,乍一眼看去仿若世外仙境,安静祥和,别有一番雅致情趣。

进了屋后,端木雷便立刻跪在莫雨桐与连耀身前。

莫雨桐也不拦他,只静静地听着端木雷的宣泄。

端木雷垂首沉声道:“我有三罪。其一,我知情不报。你们一直劝我要从阿轩那里问得关于太爷爷熔炼妖兽之事,我其实知道其中真相,可却因自己的身份而隐瞒了下来。其二,我为了一己之利,残害了上百名修者,其中还有无数孩童,当死。最后,我的本身也是一宗罪孽。”

莫雨桐沉吟片刻,自那晚他看到端木雷与那神秘鬼面人见面时起,他便猜测端木雷与妖兽融合一事也有关联,许是也被植入了妖兽的本源清气,“你到底是什么?”

端木雷沉默下来,挣扎了许久才似放弃一切般沉声道:“我非人非兽,是秦子洛培植出的第一只妖兽融合体。”

“那晚的鬼面人便是秦子洛?”

“是。”

“那晚你说要秦子洛放过端木轩,是什么意思?”

“阿轩体内有三缕本源清气,其一是他自己的,其二是宁域主御下的狮虎兽的,再者便是秦子洛自身的一小缕本源清气。当年太爷爷的叛乱若是顺利,太爷爷即可担任南域域主之位。可太爷爷心机深沉,秦子洛不愿意花费太过力气控制,就想成功后杀了太爷爷让阿轩担任域主之位,这样便可在最大程度上进行妖兽融合这一禁术的研制,因此在阿轩体内融入了一丝自己的本源清气,可以凭此控制阿轩。”

莫雨桐问道:“秦子洛可通过这丝本源清气控制端木轩的生命?”

端木雷颔首:“是。因太爷爷偏宠和端木家对我的歧视对他厚爱,我原是对阿轩十分厌恶,可这么多年来他待一如当初,真心不二,以他的性格,甚至甘愿受宁采萍的束缚,在端木家如此颓靡的时候接任大位,忍受着其他两家和绿踪城众人的非议与白眼,即便是石头也该被感动了,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阿轩去送死。”他声音低沉地说,“秦子洛找上我的时候,便告诉了我这一切,要我为他收集百名御兽师的本源清气,以此控制他们御下的妖兽。”

莫雨桐道:“他要如此多的妖兽做什么?”

“进行他妖兽融合的试验。”

连耀敲了声桌面,问道:“他为何要进行这妖兽融合的试验,我从来不知秦子洛竟是名御兽师。”

“那他是什么?”端木雷打断连耀的话,“连耀真人,你如此博闻强识,大抵也不知道秦子洛修习的究竟是五脉中的哪一脉吧?”

连耀仔细一想,倒是真的不知。

端木雷道:“据我所知,他五脉俱全,每脉的造诣皆是十分高深。”

莫雨桐讶道:“如此厉害?那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屋内一片沉默。

端木雷攥紧了拳头,道:“三年前,秦子洛就找上了我,我为他杀了三年的修者。在这期间,我与他的接触并不算少,可我也不知道他做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有时候,我觉着他的野心大得吓人,有时候我又觉着他好像个小孩子一样单纯,只摇着扇子懒洋洋的,从来没有过什么野心。他做这件事,给我一种只是觉着好玩或者只是要完成一件事的感觉。”

莫雨桐不禁觉着好笑:“天才的寂寞?”

连耀莞尔,道:“会做这种事那是疯了的天才。”

端木雷道:“莫雨桐所言并非不在常情。秦子洛便是那么一个人,想做便做,不想便罢,全凭心情。最近,秦子洛的兴趣好似并不放在妖兽融合之事上面了,他好像在找通往神界的大门,有一个不通过太古铜门便能羽化成仙的方法——走过冰皇遗迹便能到达仙界。”

连耀谨慎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冰皇遗址一事世上只有少数人知道,当年写有此路的书籍只有两册,一册被珍藏在三清教的禁书里,一册则被封存在智者的书楼里,三清教的那册不可能对外流传出去,唯有书楼的那本……

“是秦子洛身边的那个夏氏一族告诉我的。”端木雷看向莫雨桐,道,“他说报上他的名字,你或许还认得他,他说他叫……”

莫雨桐沉了眸子,接道:“夏溪风。”

105、无目的,不送宝。

“夏溪风?”连耀咀嚼着这个名字,沉了眸子思考片刻后,道,“我先前追逐的第三人大抵便是你们所说的这个夏溪风。”

端木雷并不知连耀在说什么,只是此刻他也自觉毫无立场发问,只道:“这夏溪风究竟是何身份,我也弄不清,我只在剥夺本源清气一事上与秦子洛有过交集,其他情况,我也知道得不多。”

莫雨桐颔首,沉吟道:“端木,此事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于道义上,你杀了那么多的人,甚至还有很多妇孺,却是只为了端木轩一人的性命,实在是令人无法接受。而于情分上,你虽然沉默寡言,但这五年,你我切磋技艺,共同进步,已经如同挚友良朋,我也不忍心看你以死谢罪,可是,这件事……”他看向端木雷,叹了口气,“怕是无论如何也得偿命。”非在丧失理智之下做出来的杀戮,即便是有怎样值得人同情的缘由也无法解释那样的罪行。

“我知道。”端木雷垂首低声道,“我仍是那句话,求你们救救阿轩。”

莫雨桐道:“你为何早不来找我们?”

端木雷沉默片刻,道:“因为我没有办法。”

莫雨桐:“?”

端木雷攥紧了拳头,道:“在我发现阿轩体内还有秦子洛的一脉本源清气的时候我便施了咒术,令这一脉本源清气暂且沉睡起来。然而,要抽出阿轩体内的本源清气,需要将这抹本源清气唤醒,更需要完全隔绝外界的清气流动,不然的话,像是秦子洛如此强大的修者,我们稍有异动便会被他发现,到时候,阿轩必然要受到他的操纵。可是,这世间万物都是相互关联的,今日你所饮用的水来日仍是会再次融入山川湖海,哪里能有彻底断绝清气流动的地方呢。”

莫雨桐疑惑地问道:“那你现在?”

端木雷道:“我现在找到了那样的地方。”

莫雨桐与连耀对视一眼,猜测着道:“冰皇遗迹?”

“是。”端木雷点了点头,道,“冰皇遗迹的清气与外界浑然不同,虽然也并非是能彻底断绝清气流动的地方,但却能阻碍秦子洛控制他的那抹本源清气,如果我们抓紧机会,又是连耀真人出手的话,也许……会成功的。”

莫雨桐看向连耀,连耀沉着幽紫的眸子思量片刻后,道:“也许可以。”

端木雷惊讶地抬起了头,略有激动的看向莫雨桐,又看了看连耀,道:“莫师兄,连耀真人。”

连耀别开视线,通过窗户看向屋外青翠的竹林,淡淡地道:“迟早也要去冰皇遗迹的。”

与秦子洛的目的不同,他们去冰皇遗迹并不是为了通往仙界,而是为了从根源上解决冰皇三目造成的异变。

那处连接了三目降落位置的异处空间,是冰皇三目清气散发的根源,如果将其净化便能断掉现在的异变。

就在这时,屋外忽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撞击在桌边墙面上,又发出一阵齿轮转动的咔咔声。

“咔……警报……警报……有人入侵……咔……有人入侵……”

“什么事情?”莫雨桐听着这僵硬的机器转动声,忙夺门而出,却见之前引他们前来的机关人跌跌撞撞地奔进屋内,一边胳膊被利器削断,露出转动艰难的齿轮。

而另一边,浮萍真人也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一见到机关人这副样子,忙祭出法宝,念了咒文,暂且止住了机关人的崩坏。

浮萍真人检查了机关人的身体,问道:“阿卡,发生了什么?”

“咔……有人入侵……黑衣人……劫走……劫走……小公子……入侵……”

浮萍真人疑惑地问道:“小公子?”

连耀瞳孔骤然一缩:“辛夷。”

身形一闪,人已化作一道蓝芒奔向屋外,莫雨桐循迹而去,却发现连耀正止步在大门之外,弯腰捡起一柄长剑,抿紧了唇。

莫雨桐看向他手中握着的长剑,犹豫地道:“这是……”

“这是辛夷的佩剑。”

连耀手中的长剑剑身极窄极薄,像是女子用的轻剑,也的确适合古辛夷这样的少年使用。

连耀道:“这柄长剑是传自我师姐的。”

莫雨桐:“……”

连耀:“辛夷是师姐唯一的儿子,长姐如母,师姐待我极好,我曾在她临终前答应过她会照顾好辛夷。所以我……”

莫雨桐握住连耀的手,微微一笑,道:“何必解释这么多,我信你,我们去救他。”

连耀怔了下,眼神一软,正欲再说什么却猛地变了脸色,将莫雨桐护在身后,看向高高地立于房顶之上的人影。

一身湖蓝长衫的秦子洛冲着连耀与莫雨桐弯起眉眼,微微一笑,衣袍下摆随风飘扬,乍一眼看去如仙君降临,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他打着扇子,在空中写字:“此人我带走了,我可舍不得放干小夏一人的鲜血来打开冰皇遗迹的门。”

莫雨桐周身清气暴涨,瞬间千万道剑影逼迫而去,光华散落在秦子洛周身,将他的影子撕裂成一段又一段模糊的光影。

莫雨桐:“……幻象?”

一行大字显示于空中,“我等你们来。”

莫雨桐蹙了眉头,暗自思忖,“这秦子洛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们说,这秦子洛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凌易一手握拳,一手捶着另一只手的掌心,面上满是疑惑的神色。

他看向莫雨桐,毒哥端着茶杯默然不语,又看向连耀,连耀站在莫雨桐身侧也沉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叹息一声,道:“你们这样沉闷也不是办法,古辛夷被抓走了,没被当场杀害,这证明事情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莫雨桐道:“嗯,凌易师兄所言有理,只是眼下,我们需得先找到冰皇遗迹才行。”他看向凌易,眼中带着明显的期待神情,“凌易师兄你博览群书,可知道什么关于冰皇三目的事情?”

凌易单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后又双手环胸,沉思良久又摇了摇头,“我所观之书不过是如微阁内的藏本,博物志、山海志之类的倒是不少,可像是冰皇三目这样的秘闻,倒是记录的不多。”

连耀道:“的确如此,即便三清教内,也只有少数孤本有所记载。事情紧迫,自三清教发生异象,我便开始寻求破解之法,虽然知道个大概,但……平心而论,我并无把握,也不知究竟该如何进入冰皇遗迹,我所猜测的大门大概在三目遗落之处的某一处。”

凌易叹了口气,道:“说实在话,三清教虽是修真大教,但论起藏书也算不得什么。你们可知这世上有个名叫书楼的地方,据说本是一个类似表里山河的宝器,内里有大小乾坤重重叠加,外面大乾坤为多重机关暗器,而内里小乾坤则有千千万的藏书,可谓是世间爱书惜书之人的圣地。”

“书楼?”莫雨桐道,“他听连耀说过,有关冰皇三目记载的书籍,一本藏于三清教,而另一本则在书楼里。莫非秦子洛知道这件事也是从书楼得知的?”

连耀道:“应是如此。”

凌易怀疑地道,“可是,书楼的主人无名被称为书楼智者,因爱惜书楼一直不肯将书楼对外开放,几百年来书楼都未曾再现,甚至连一点讯息也无,半点影子也捕捉不到,秦子洛要得到书楼的信息,其难度怕是不亚于直接搜寻冰皇三目的难度。”

莫雨桐沉思片刻,反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智者无名不是秦子洛?”

凌易一怔,呆呆地道:“这、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

连耀解释道:“无名是个面貌已逾百岁的老者,论起修为怕是与三教掌门不相上下。我曾有幸随师父见过无名,虽然那时不过是个三五岁的孩童,但可以肯定,他并不是秦子洛。”

“你见过无名?”凌易羡慕地道,“他可是如同传说中的那样?”

“嗯,风度翩翩,仪表非凡,与他对话如沐春风。”

凌易愈发羡慕地看着连耀。

莫雨桐打断他们,道:“那我们可否寻到那智者无名,去书楼看一下?”

屋内的气氛又冷凝下来,连耀沉声道:“怕是很难。”

“不难。”原本守在屋外的风蜈忽然翻窗进来,将一块手掌大小的玉符交给莫雨桐。

莫雨桐看向风蜈,道:“这是什么?”

“书楼。”化作人形的圣蝎紧跟在风蜈身后也翻窗进屋,看着风蜈得意的神情有些郁卒地沉了眸子。

明明就是他先发现的,怎地被这个脚比他多上几条的抢了先!

一艘造型独特的巨大木船飘摇在寂静的夜空当中,两翼张开不断扇动着,散发着莹莹的绿色光芒,洒落在漆黑的夜幕当中。

秦子洛坐在窗边,打着折扇,扇骨上的铃铛幽幽轻响,他抬头看着头顶一轮皎洁明月,月华满头,像是白首。

他正张合着嘴巴,无声地唱着歌。

夏溪风站在他的身后,道:“你既然捉回了可以融合三目之一的修者,为何还不前去冰皇遗迹?”

“不急。”秦子洛一曲唱完才优哉游哉地打了手势,“我想要让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一些。即便将书楼交给他们,他们也要找上一段时间,冰皇遗迹究竟在哪里。”

夏溪风冷飕飕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门,冷冷地道:“我只想破除我家乡的诅咒,如果你能实现你的诺言,解除那所谓的冰皇三目的异变的话,要我等多久,要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106、无书楼,不得法。

“书楼?”凌易惊讶地看向风蜈,想要伸手去接过他手中的玉片,谁料到风蜈忽然将手撤回,让他扑了个空,随即将玉片捧给莫雨桐,道,“主人。”

凌易:“……”

莫雨桐低声一笑,接过玉片,端详了片刻后道:“我看不懂,交给凌易师兄看看好了。”

凌易感激地从莫雨桐手中接过玉片,反反复复地放在手中摩挲,时而蹙紧眉头,时而舒展,时而低头凝思,时而喃喃自语。忽然低呼一声,眼中光芒一闪,喜道:“原来是这样。”

莫雨桐与连耀望过去,疑惑地问道:“怎样?”

凌易将玉片托在一手掌心,另一只手两指一并,点在玉片之上,稍稍运转了清气,便见玉片之上浮现出一个宝塔似的图案,顶端亮着一团红色光芒,似是塔尖的明珠,熠熠生辉。

凌易对连耀道:“连耀真人,劳烦您以此明珠为中心,将充沛的清气灌入这枚玉符当中。”

连耀颔首,依言而行,纯正的清气顺着经脉游走而出,在指尖与玉符交汇之处飘荡了一阵之后融入塔尖明珠当中,明珠的红芒闪闪烁烁,随着连耀清气的贯入,红芒竟是逐渐变得暗淡下来,转为纯正的蓝色。

“当心。”凌易眼睛发亮,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符的变化,低声道,“大门快要打开了……”

话音方落,刺目强光骤然从玉符上射出,莫雨桐禁不住抬手去挡,在渐渐适应了光亮之后收回手看向前方,只见一扇冰蓝色的虚幻大门出现于眼前,地面光阴斑驳,洒落了一地的清浅冷光。

“这里面大抵便是真正的书楼了。”凌易兴奋地要抬步跨入,莫雨桐忽然拦下凌易,道,“师兄,莫急。”

莫雨桐问风蜈:“这枚玉符是哪里来的?”

风蜈道:“我与圣蝎在外巡视,忽然见一白衣人靠近这里,双双前去拦截,那白衣人也不与我们争斗,只打着折扇将这枚玉符丢下,说是书楼,要我们前去送给主人。”说完看了一眼圣蝎,盼着圣蝎能够回应他。

圣蝎闷声不吭,垂着眼角有些郁闷,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语速缓慢地道:“是……我与风蜈在屋外听到主人在议论书楼,他腿比我多就抢先拿了玉符进屋领功。”

风蜈:“……”

圣蝎:“……”

莫雨桐瞧他俩人似有闹别扭的状态,忍俊不禁,虽与圣蝎相处时日最短,圣蝎性子又慢吞,常常面无表情,但他可以感觉得到圣蝎对他十分亲昵,两人毫无隔阂。

此物他们既然敢带进来定是有全然安全的把握,更何况凌易已经鉴定过这是真正的书楼,自己何必多心去猜忌那白衣人定是秦子洛,这枚玉符是秦子洛丢过来的陷阱。

想到这里,莫雨桐对凌易道:“没事了,师兄,我们进去看看。”

书楼内果真别有洞天,整座书楼呈现下宽上窄的圆筒状,顶端并未聚拢,能由此看到天空。

书楼内十分昏暗,周遭亮着一排排清石,空气中散发着斑斑点点的清气芥子。

只是凭着这点微末之光,凌易便看清了书楼内的构造,待他看到四壁书架上一本本的书籍时,整个人兴奋地都在颤抖,用着膜拜的虔诚神情靠近一侧书架,尽量控制自己颤抖的双手,将书籍抽了出来,翻看着,阅读着,双眼似是狼一般饥渴。

莫雨桐瞧着这里也十分新鲜,书楼内构造十分奇特,一圈一圈向上盘旋的楼梯,仰头望去甚至寻不到楼梯的终点。

他走到一侧书架上,翻看起书籍。

而连耀则走向书楼中央的小桌上,拾起了放在上面的另一枚玉符。

连耀幽紫的眸子一沉,指尖扫过玉符表面的纹案,待顺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一道白光从玉符中射了出来,于书楼中现出一个人的身形。

正是秦子洛。

这不过是靠着玉符与清气凝成的幻想,并非是秦子洛本人。

秦子洛打着折扇对几人微微一笑,开始划动折扇在空中写着字。

“冰皇遗迹,不见不散,唯留书楼,赠予诸位,如何寻得大门,尽在书中。”

莫雨桐翻着书,挑了眉头,“战书?”

连耀颔首:“看来的确如此。”

莫雨桐耸了耸肩膀,道:“此番看来,先前我说他是高手的寂寞,怕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连耀放下玉符,仰头看了整个书楼的书籍,眸色愈沉,道:“如此多的书籍,这至少要看上个三五年,秦子洛莫非是在玩弄我们?”

莫雨桐道:“三五年?不用的。”他走到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勾唇笑道,“我有外挂的。”

凌易放下手中的书,疑惑地看向他。

连耀也一瞬不瞬地盯着莫雨桐,眼神火热,缓缓地攥住了手中的苍云剑。

苍云剑嗡的一颤,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压抑着的激动心绪。

一个月过后。

莫雨桐有些恶心地靠在书架上,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十分无语地嘀咕道:“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关于冰皇的藏书,我原以为翻找博物志和秘闻录之类的藏书即可找到有关冰皇遗迹的书籍,竟是我小瞧了这书楼,看了这么多天,真是腻味了。”

连耀拉过莫雨桐,将他圈入怀里,沉默着为他打入清气,帮他放松略微僵硬的肌肉。

“那必然是你小瞧了书楼!”凌易昂了昂胸,十分骄傲地道,“书楼是整个清冥大陆的凝炼师皆都十分向往的地方,内里藏书通达古今,数量庞大无匹。要从中找到有关冰皇遗迹的消息,定是像大海捞针一般。”

莫雨桐无奈地笑了笑,道:“凌易师兄,倒不知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凌易一怔,随即脸红地道:“呃,一时见到书楼,情难自禁,真是对不住。”

莫雨桐道:“无妨,你说的也对,书楼藏书浩如烟海,不过,幸运的是,我找到了。”

莫雨桐扬了扬手中的书籍,略微疲惫的叹了口气,道:“就是这本。”

他靠着基三的阅读系统,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地看了过来,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一本书。

莫雨桐将书籍翻开,打到某一页后递给凌易,道:“这上面有记载,冰皇三目的大门将在三目落点的中心处,也就是说如微阁、三清教和极北之境的中心。”

这一个月来,他读了许多博物志,清冥大陆的地形已经了然于心,莫雨桐指尖一弹,学了连耀的术法将清冥大陆的俯视图在空中描绘起来。

一点红芒落于东南角处,又一点红芒落于极北之处,待要落下第三点时忽然止了指尖,看向连耀,道:“连耀,我读了许多地理志和博物志,但却未曾发现一丝一毫有关于三清教位置的记载,书中只说三清教行踪飘渺,位置不定,怕是在仙山之上,灵海之间。我想问,三清教究竟在哪里?”

连耀沉默片刻,才沉了呼吸,道:“外人皆是如此传扬三清教的,我教弟子也是如此默许了,可事实并非如此。三清教并非位于仙山之上,也不在灵海之间,三清教建在一块巨大的飞石,往来于清冥大陆,行踪飘渺,巨石飞行的能量全部来自于冰皇三目,这也是为什么三目异变在三清教十分明显。”

连耀抬手一拂,另一幅画面出现于几人眼前。

正是一块穿梭于云海之间的巨大飞石,其上白雪皑皑,又有琼楼宫殿几重交叠,四处皆是一片冰雪覆盖,极寒极冷,乍一眼看去倒似是仙宫一般飘渺玄秘。

连耀又道:“许多修者都说三清教收徒条件严苛,其实并非我们愿意,而是许多资质差的修者无法适应三清教的环境,无法在冰皇三目异变的清气缭绕之下生存下来。我们三清教,实则上上下下,算得掌门与长老在内,只有二十余人。”

莫雨桐恍然想起初次在开封城见到连耀时的场景,那时夏溪风想要拜入三清教门下,以如此惊人的资质却仍是被拒之门外,连耀所言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连耀握住莫雨桐的手,撤去流走的清气,莫雨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叹道:“怎会这么冰寒?”

连耀握紧了毒哥的手,用清气将体温变暖,道:“我自幼长在三清教,这便是后遗症。”

莫雨桐心疼地抿了抿唇,道:“难为你了。”

连耀摇首道:“我还算好,师傅和师叔他们,因镇守在三清教,防止冰皇三目清气大肆扩散,已经在冰皇三目的影响下产生了异变,此刻是半步也离不得三清教,否则定要在外界的环境中窒息而死。”

那样冷寂的生活,想一想就觉着可怕,莫雨桐喃喃道:“不得自由是世上最大的苦痛之一。”

连耀道:“其实倒也还好,师傅与师叔一向潜心修炼,对世俗之事倒也不是特别关心。”

凌易正拿着莫雨桐手中的书翻看着,待看到某一页时忽然顿住,截断两人的对话,道:“连耀真人,既然三者中心便是冰皇遗迹的入口,那么,设法驱动三清教漂浮至极北之境与如微阁的连线的中心,三清教便可做打开冰皇遗迹的大门!”

107、无计策,不回家。

凌易所言让几人恍然大悟,顿觉此法可行。

古辛夷被秦子洛带走,连耀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焦急万分,只是今日苦于寻找秦子洛的踪迹这才拖延至今。

既然秦子洛要进入冰皇遗迹,那么必然要和他们同时找到冰皇遗迹的大门,如此一来,也是定要去三清教的,到时候他们自然可以利用这个时机救回古辛夷。

只是他们并不确定秦子洛是不是也用的这样的方法,这里未看的藏书还有很多,有没有他法尚未可知。

想到这里,莫雨桐合上书本,仰头,视线在众多的书架上一扫,沉声道:“且先如此吧,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再耽搁下去,还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数。”

连耀亦觉如此。

自他离开三清教外出寻找冰皇凝晶的消息之时就一直保持着和师门的联系,待几人离开书楼之后,连耀掐了只清气凝成的蓝色鸽子,放飞于空中,先他们一步回到三清教,向教中长老们传达事情经过。

不过一天,鸽子便飞了回来,连耀与莫雨桐给在房间内读着连耀师长送回来的消息。

“尚未有异,大抵是大门还未被打开。”

连耀道:“师傅常年来一直关注着有关冰皇的一切消息,对冰皇三目的变化极为洞悉,他如此说,大抵是秦子洛还未利用辛夷融合了冰皇凝晶的血液将冰皇遗址的大门打开。”

莫雨桐点了点头,“那便好。”他想起夏溪风来,垂了眸子,轻声一叹,“我如何也没想到他也是冰皇凝晶的融合者。”

连耀沉默下来,不知在思考什么,微蹙着英挺的眉毛,幽紫的眸子闪过一道光芒,沉声道:“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猜想。”

莫雨桐感受到连耀语气里的严肃,问道:“什么猜想?”

连耀:“虽然冰皇凝核的融合者与冰皇三目的掉落位置并无太大干系,全由体质决定。可似是冥冥中的注定,冰皇凝核的融合者会与冰皇三目的掉落位置联系起来。你可知那夏溪风是来自哪儿的?”

莫雨桐仔细一想,道:“从未听他提起过,但是我当初在开封城碰到他的时候,他一直都是一副沉重的样子,很少见他有过笑颜,大抵背负着什么惨痛的命运。”莫雨桐这么说,自己也感觉这像是小说中的大反派的身世。

连耀喃喃道:“夏溪风……夏……夏氏……”

“夏氏?”莫雨桐惊了一下,“连耀,你莫不是怀疑他是夏氏一族?”

夏氏一族在书楼的地理志中有所记载,是一个神奇而又禁忌的存在。

若是仔细说起来,这夏氏一族的命运倒是和他们在吊脚楼所见到羯有些类似,都是天赋异禀却又因承担不起众人的妒忌而受到了戕害。

夏氏一族身兼妖兽与人族两族血统,其生长期比一般的人类要长很多,寿命也自然要长很多。从未修炼过的夏氏一族平均寿命在一百五六左右,而修炼过的夏氏一族则能达到三五百岁的高龄。

这也意味着,他们能比常人拥有更长的时间修成元婴,打破天道轮回,勘破天道。

同时,因夏氏一族身具妖兽的血脉,比之常人更能亲近自然,吐纳之法得天独厚,能更好地吸收周遭的清气。

然而,夏氏一族却恃此而骄,认为自己天生便比普通的修者要高上一重,谈吐间带了几分无礼的傲慢,与普通人族隔阂渐生,再加上他们仗着傲人的天资,渐渐疏于修炼,族内情况江河日下。

直到有一日,许是因冰皇清气异变,夏氏一族内体的兽性被莫名激发出来,有一段时间会变得狂暴不安,甚至连至亲之人都辨认不出,眼中徒留杀戮二字,闹得整个清冥大陆人心惶惶。

便有人借此机会,给夏氏一族打上了“异类”的牌子,召集各路修者将其抓捕。两方势均力敌,修者们只能将他们一路驱逐至极北之境。

夏氏一族深入冰原当中,消失在苍茫的极北阴寒之境,至此,关于夏氏一族的消息才渐渐断了下来,直到他们成为清冥大陆上的一个“灭绝”的族群。

连耀道:“极北之境的异变是三地最严重的,只是因它本就是一片冰原,难以让人轻易察觉出来而已。大约十三年前,极北之境忽然竖起了一道天堑,将那里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以往还有少许专研水系术法的修者或者寻找材料的凝练师会去那里,而现在,极北之境大雪封山,极为危险,清气混乱不堪,即便是元婴期修者也难以保证一路安全无虞。若夏溪风真的是夏氏一族的话,那么,被彻底隔离在极北之境的很有可能是夏氏一族。那里生活环境严苛,即便是夏氏一族怕也难以生存下来。”

莫雨桐想到这些,问道:“夏氏一族可有什么特征?”

连耀想了想,道:“如果不是到了狂躁期,其他时间总是与常人无异的。”

莫雨桐颔首,仔细斟酌了片刻,道:“我修炼的法子也跟寻常修者不同,在外门的那段时间,总是独自到后山去,并未注意到夏溪风的修炼之法。那段时间也没有见到他狂躁,所以……”莫雨桐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夏氏一族。”

连耀抿了抿唇,道:“其实是与不是并不是十分重要。只是若是夏溪风是夏氏一族的话会受到秦子洛的驱使。以秦子洛的手段,他定然能激发夏溪风体内的妖兽血脉,以御兽师的术法操纵。若是这样的话,真是有些棘手。你……”连耀看向毒哥,“不愿让他死掉吧。”

莫雨桐怔了下,低声道:“他身上有我弟弟的影子。”

“弟弟……”

毒哥沉默了一会,看着安静地躺在桌子上的花恋流年,一身颇为暴露的纵横天下被吹进窗户中的微风吹拂起来。

他沉声道:“连耀,等事情终结了,我就把我的事情告诉你。夏溪风……”他咬了咬牙,“我会尽力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解决。据我了解,他并非是那种容易臣服于他人的人,如果他真的是夏氏一族的话,那他此次跟随在秦子洛身边,大抵是为了要解决夏氏一族的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然而,若是夏溪风一意孤行,那么再……”

连耀自是明白莫雨桐的意思,当下颔首道:“好,便依你所言。”

两人计划打定,便要赶去三清教。

此次门派大比,他们原本只是想给猖獗的韶华宫一个教训,却没想到牵连出那么多的事情来。

凌易的凝练术一脉虽将将止步三甲,却在五甲之列,名列第四,而其他几位弟子,成绩只是一般,倒也是前面几位,给师门争了脸面,莫雨桐在御兽师一脉上夺得的头筹自然是让如微阁的名次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将主要靠御兽师一脉博得排名的韶华宫稳稳地踩在了脚下。

凌飞他们早已将这个喜讯带回了如微阁,留下凌痕与莫雨桐他们交代一些事宜。

玄天宗宣布新一轮十二宫排名的大会结束在他们几人在书楼中查书的时光,凌易本想与莫雨桐他们一起前去三清教,可因资质问题只能送他们一程,三清教的边是沾不得的。

为了方便,书楼自然是被带在毒哥的身侧,凌易万分舍不得可也无可奈何,眼巴巴地赖在书楼里面,好像离不开娘亲的孩子一样可怜,一路跟到了连耀与宗门师长们约定好的位置,这才眼泪汪汪地盯着书楼,挥手告别。

至于端木雷则先他们一步回去绿踪城找来端木轩。秦子洛藏在端木轩体内的那一缕清气,端木轩并不知晓,而端木雷暂时也不想告诉端木轩,依照端木轩的性格,定然会不想成为牵制端木雷的工具而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此次寻端木雷过来的理由自然是端木雷自己去想。其实,也并不要什么借口,端木雷只要一句话,端木轩自然会百般答应。

想起他们二人,莫雨桐颇觉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看向连耀时微微一笑,只觉着这世间能有此一人实在是太过幸运。

只不过,最近连耀心绪颇为不静,许是近乡情怯,更或者是因为备受冰皇清气一事烦忧,神经绷到了极点,倒叫他有些担心。

此刻,他们二人正站在一处悬崖峭壁之前。此地正位于如微阁和极北之境的连线中点,四处皆是一片荒颓,脚前几丈远外便是陡峭的悬崖,俯望下去颇为令人胆颤。

莫雨桐有些紧张,倒不是因为地势危险而紧张。

三清教是连耀生长的地方,对于修者来说,师傅便如同父亲一样,此番前去三清教,自然会拜见连耀的师傅和师叔伯们,对毒哥来说就像是见家长一样。

连耀说自己的师傅性情温和,待人极为友善,但细问起来却有些闪烁其词,莫雨桐何其了解连耀,看他这副要说不说的样子就摘掉其中定是有什么猫腻。

山间冷风呼啸,莫雨桐点选了外观,套上了一件厚实的衣裳,挡住了森冷的寒风,免得纵横套太过放荡,让师傅和师叔伯们把他当做什么不正经的修者……

“到了。”连耀长身玉立,立于悬崖一侧,仰首看向天际。

闻言,莫雨桐亦仰头望去,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道:“连耀真人,在哪里?”别说巨大的飞石,便是一只鸟也没有。

连耀微微一笑,拉过莫雨桐,在他耳边轻声道:“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低沉的闷声响起,头顶的日光忽然被什么遮蔽了起来,莫雨桐一瞬不瞬地望着骤然出现在头顶的巨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承载着琼楼玉宇的巨大飞石凭空出现在视线当中,正是连耀的师门三清教。

108、无放心,不试探。

虽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此番看来,仍是叫人瞠目结舌,那块巨大的飞石仿佛神迹一般漂浮在两人的头顶,莫雨桐讶然地仔细端详着,顺着硕大的石身一路扫视过去。

连耀见此情形,轻笑道:“可还缓过神来了?”

莫雨桐这才收敛了震惊的神色,有些羞赧地搔了搔脸,道:“失礼了。”

连耀一抛苍云剑,只见苍云剑漂浮于半空之中,剑身清气缭绕,散发着淡白的雾气,“我载你上去,你已融合了冰皇三目的气息,那里的异变对你应当没有太大的影响,不过,也需得小心行事。”说罢,在莫雨桐周身结了一层禁制,以防毒哥无法适应三清教上的环境而受到什么伤害。

转眼间,两人飞驰而上,贴着漂浮巨石的底部一路如闪电利箭般滑到巨石上空。

周遭山风呼啸,群山巍峨,俯视下去,苍绿色的林木斑斑点点,映衬着三清教的白雪越发得纯白起来。

耳边忽的闪过一声轻响,莫雨桐的身子猛地下坠,足下的苍云剑清啸着扑向地面,在离地几丈高时戛然止住了俯冲的势头。

莫雨桐抬目四望,顿有眼前一亮之感。

蔚然高耸的三清教大殿正立于眼前,呈三层宝塔之势,每一层皆是碧瓦飞檐,坐落在皑皑白雪之中。

其后楼阁高低错落有致,轩窗掩映,别有风情,连通的长廊蜿蜒曲折,层层叠叠向着远方蔓延过去。

守门的弟子见连耀归来,面露喜色,随即提剑抱拳作礼,道:“见过连耀师叔!”

连耀颔首,带着莫雨桐走了进去。

见识过树木葱茏,花开满地的如微阁,也见识过林木遮天,别有雅趣的绿踪城,甚至也去过三教之一严谨庄重的玄天宗,此番见到三清教的真面目,真是叫毒哥小吃了一惊,气势恢宏却又在古朴沉穆中带了几分飘然的仙意,的确再适合修真不过。

就连这守门的两个弟子实力都破不一般,已在结丹期,若是放在如微阁,大抵都可以与梵廉他们比肩了。而在这里……不过只是一民普通的弟子罢了。

想到这里,莫雨桐越发地紧张起来,两侧路过的弟子都认识连耀,但并不知他此次回来的目的,这会儿见到跟在他身侧的莫雨桐,都带着几分惊讶的询问眼神,猜忌着他的身份。

“先等等。”连耀拉了把有些看不过来的莫雨桐,道,“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好好在三清教转一转。现下,你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闻言,莫雨桐运转了清气,发现并无什么异样便摇了摇头,道:“无妨,一切都还好。”

连耀引他走向入云宫的大门,道:“师傅与师叔们正在入云宫顶层等你,我带你过去。”

莫雨桐跟在连耀身侧走进入云宫的正门,沿着门口的碧玉台阶一路盘旋向上,俯瞰下去,白玉地板上绘着碧蓝色的纹案,像是只飞天的仙女,飘然欲起。

沿着台阶层层向上,两壁都嵌着大块的清石,将整个大殿照耀得一片冰蓝,殿中熏着一股不知名的冷香,味道淡淡的,却十分好闻,跟连耀身上的清冷香气有些微类似之处。

怀着忐忑的心情,待跨入第三层的正门时,莫雨桐忽觉一股浩然清气扑面而来,心脏似是被猛地捏住了,咚地一声停止了跳动,他俯身下剧烈的咳嗽起来,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连耀见状,幽紫的瞳孔一敛,挡在莫雨桐身前,将周身清气骤然一放。

随即,手腕被人握住,莫雨桐借力站起,咳了咳,道:“我、我来……”

说罢,在强大压力之下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略沉了眸子,运转了从宁采萍那里习来的《浩然诀》,与这股突如其来的勃发清气相抗着。

那股气息忽然一弱,随即骤然加强起来,如狂风骤雨一般兜头击打而下,压迫而来的气势猛烈地撞击着莫雨桐,身体疼痛不已,沁凉的清气顺着皮肤钻入体内,骨骼和内脏都要被拉扯得变了形状。

莫雨桐咬紧了牙关,忽然心中一动,随手丢了个鼎在地上,青铜三足小鼎立于地面,鼎内飞出一只只紫色的蝴蝶,缭绕的紫光将莫雨桐包裹在内。

他立刻盘膝打坐,两手放于膝盖之上,正是五心朝天的调息姿势,血蓝不停地恢复,就连体内的清气也稳固了许多。

就在这时,极具压迫性的清气减弱了许多,莫雨桐正全神贯注地防备着下一次的进攻时,却听见屋内一声稳重的男音响起。

清风真人道:“孩子,难为你了,进来罢。”

连耀扶起莫雨桐,在他手腕处一摸,体内清气仍是有些许的紊乱,但是方才师傅刻意散发出来的强者威压却并未伤到莫雨桐的根本,再加上莫雨桐方才的表现着实令人赞叹,将大多数欲侵袭入体的清气都抵御在外,现今的情况只要稍微调息便没什么大碍。

连耀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说话的人是我师傅,清风真人。”

莫雨桐颔首,虽对清风真人的做法有所不满,但鉴于对方是连耀的恩师他也不便这就产生冲突,忙调整好情绪。

没想到,连耀话音方落,莫雨桐便见眼前出现一个面容极为俊美逼人的青年修者,不禁大为震惊地看着那人,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你师傅?”

来人腰间别着一柄玉笛,微微一笑,眉眼温和如春日融水,淡然微笑间如春风怡人,眼角眉梢尽是些暖人的风情。

连耀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正是家师。”他向着清风真人抱拳道,“连耀拜见师傅,拜见清心师叔。”

清风真人略略颔首,声音干净如玉器相碰,极为好听,“耀儿回来便好。”

清风真人着一身白色长袍,腰束白玉扣带,长袍尾部缀着竹叶纹案,似是活的一般,竹叶摇摇晃晃,栩栩如生,身后跟了个白须白眉的白袍修者,正是清风的师弟清心。

清风真人对莫雨桐道:“你可是以为上了年纪的修者,尤其是掌门之辈定要保持像是清心师弟那般的模样?”

清心咳了咳,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莫雨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即便不是,也应当是十分威严的,像是玄天宗的宗主一样,怎会是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修者。

再一想到对方已有不知几百岁的年龄,莫雨桐不禁打了个冷颤,当真是十分可怕的老妖精。

连耀冷着脸道:“师傅莫要开他玩笑了,此刻事情紧急,辛夷的性命还在秦子洛手中。”

清风挑了眉看向连耀,忽然勾唇一笑,颇觉有趣地道:“耀儿,你在生气。”

连耀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清风越觉有趣地看着连耀,“你可是在气为师这般拿捏你的小情人?”

连耀眼中越见不快,沉声道:“师傅,莫要胡说!我真心实意地待他,怎可用‘情人’二字玷污了这份感情!”

清风掩唇一笑,声音清脆,笑得极为欢快,道:“我当你孤傲一世,看不上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却没想到你还会坠入情网,还坠得如此之深。”

连耀神情一僵,别过头,不再看清风。

莫雨桐大觉有趣,他哪里见过这样炸毛的连耀,平日里的真人绷着个脸,笑都很少有,唯有轻笑冷笑微笑,淡得都跟白开水一样,此番暴露出来的情绪让他感觉十分地欢喜。

他喜欢这样的连耀。

清风笑眯眯地对莫雨桐道:“你可有着恼?”

莫雨桐微笑不语,道:“清风真人觉着我可恼了?”

清风愣了一下,瞧对方的神色竟是看不出息怒,又是忍俊不禁,道:“有趣,当真有趣!耀儿。”

“师傅。”连耀虽有些不情愿,却仍是反射性地回应了清风。

“把他让给我如何?你看师傅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让他来陪陪师傅好了。”

连耀瞪了清风一眼,“胡闹。”

清风叹了口气,破位可惜地道:“你们郎有情,郎有意,我也就不做那拆人姻缘的行当了。”

他忽然转了话题,看向莫雨桐,道:“方才我刻意释放清气压迫于你,你可知为何?”

莫雨桐斟酌了片刻,道:“可是在试探我能否抵御得住冰皇的异变清气?”

清风真人颔首道:“你猜得不错,只是,也并非全是如此。”

莫雨桐:“?”

屋内沉默下来,清风仔细查看着莫雨桐的身体,莫雨桐只觉一丝若有若无的细微清气缭绕在他身体周围,可却与先前所造成的巨大痛苦不同,这缕清气让人着实舒服,如沐春风。

时至如今,他倒是有些闹不懂清风所为了。

就在这时,连耀忽然道:“师傅,你莫不是准备让他下寒潭?”

清风将查探莫雨桐身体的清气收回体内,道:“确有此意。寒潭下的陨铁也等了几千万年了。”

109、无涉险,不得铁。

连耀脸色骤然一沉,阴着脸直勾勾地瞪着清风真人,清风真人视若无睹,只将一手搭在腰间,摸索着玉笛,仍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令他自傲的弟子。

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冷凝,莫雨桐咽了口口水,看向连耀,却发觉对方的脸色比之当初告知他秦子洛的恶行之时还要阴沉。

莫雨桐斟酌片刻,心想这寒潭不知是何物,竟是叫连耀真人如此提防?想了想,他仍是问了出来,“不知是寒潭究竟是什么地方?”

清心真人深知那师徒二人的脾气,只叹了口气,对莫雨桐招了招手,道:“进来再说。”

莫雨桐犹豫了下,颔首,随即跟上清心真人的脚步,走入楼阁之内。

他转身看了一眼师徒二人。

“走罢,莫要担心,他们二人皆是有主见的人,自有办法解决矛盾。”清心真人淡淡地道。

“师傅。”连耀深吸一口气,蹙着眉头,对清风真人道,“寒潭如此危险,即便他身负冰皇清气,也难免受到那阴寒的清气侵蚀。就连师傅出窍期的修为也无法在寒潭内待满一炷香的时间。”元婴之后便是出窍期,出窍期之后便是灵虚期,一旦进入灵虚期便是散仙,太古铜门自会在其面前打开,若是能成功推开大门,便能登临仙界,修真成神。出窍期的修者,普天之下不过二三,这清风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剩下的便是安静地凝心修炼,等待漫长的岁月过去,逐渐平缓地进入灵虚期了。

清风真人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连耀见状脸色愈沉,语气中的不满不加掩饰地暴露了出来,“师傅,既然如此,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清风真人见连耀脸上真的出现了惶急的神情,略微一怔,随即长叹一声,“耀儿,那你跟为师说说,你可有办法绝那秦子洛的念头?”

清风真人一边问着,一边看向莫雨桐的背影,心道:耀儿当真与之前不同了,虽然修真之人讲究平心静气,但于他来讲,漫长的修真岁月已经够寂寞的了,如果还要被剥夺情感,压抑着情绪的话,那么,只为了一个所谓的长生成仙,这些蹉跎而过的岁月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此番见耀儿比当初离开三清教时更通人情,清风真人心中委实十分欢喜。

听到清风真人所问问题,连耀斟酌了片刻,抿了抿唇,最终仍是摇头不言不语,他的确不知秦子洛的讯息,对整个清冥大陆的人来说,有关秦子洛的事情知道的人也着实不多。

清风真人道:“你们也许对秦子洛并不熟悉,但据我所知,自我孩童时期,清冥大陆上便有秦子洛此人了。”

连耀略惊讶地道:“师傅的孩提时期?”

从孩提时期踏入修真之门,筑基、开光、心动、金丹、灵寂、元婴直到如今的出窍期,期间岁月悠悠七百余载,若是自初始便有秦子洛这人,那么,秦子洛究竟会有多大的年纪,修为又是何其高深。

清风真人也露出一丝担忧的神情,他用指尖摩挲着玉笛,道:“若真是与他对上,我不敢放心地让现今的你们前去。”

连耀沉默下来,垂着眼不知在思考什么,清风真人有些心疼地看着爱徒,正欲安慰几句,却见连耀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清风真人,沉声道:“我也一同前去。”

那边师徒二人的气氛剑拔弩张,而这边却相对怡然,清心真人拂袖,邀着莫雨桐坐下:“寒潭是三清教的一处秘境,常年来寒气缭绕,早些的橙玉冰晶便是偶然从寒潭中得到的。”

莫雨桐在一张矮几旁坐下,接过清心真人递过来的茶水,微微颔首道:“多谢。方才见连耀神情,那处寒潭可是十分危险?”

清心真人捋了捋长须,略微踌躇地道:“的确十分危险。其实清风师兄此事我也觉着不妥,可他一向比我眼光长远,有次一举定然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莫雨桐:“寒潭里究竟有什么?”

清心:“寒潭是整个三清教内清气异变最厉害的地方,阴寒至极,远比极北之境的那种冰冷刺骨的严寒还要冷上几分,即便是元婴期的修者,凝成了护身清气,也无法在寒潭内待得太久,而你,唐突一句,若我没有认错的话,大抵不过才金丹中期的修为。”

莫雨桐颔首。

清心叹了口气,又道:“即便你有冰皇凝晶我也不敢保证那寒潭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若不是为了寒潭中的陨铁,想必清风师兄也不愿让你去冒险。”

“陨铁?”

先前就听到清风真人提到这个东西,像是个不得了的好东西,不过,身负沉沙玄晶,毒哥一听到“陨铁”二字就想到会不会是小铁,会不会是1=200的节奏。

怕就怕的确是小铁,但坑爹的是七零八零年代的小铁……

毒哥正欲仔细询问一下,却听清风真人道:“寒潭下有大块的陨铁,曾经有弟子深入寒潭想取出陨铁,只取出其小小一角便葬身寒潭。可惜只是这块小小的陨铁也颠来倒去地流入了清冥大陆之中,听说现今在玄天宗的浮萍真人手中,铸成了一件神兵。”

“浮萍真人?”莫雨桐怔了下,随即将外观撤去,露出那套白色的纵横天下。

清心真人惊讶地站起身,碰翻了桌面上的茶杯,“这、这大抵就是陨铁抽丝制成的。”他忍不住拾起一块衣角揉了揉,只觉着入手的材料柔软如丝,若非他知道这是陨铁为材,怕是根本想不到竟是金石所做。

“哦?看这样的确是陨铁为材。”清风真人的声音响起,他微眯了眸子缓步走了过来,端详着毒哥,将那身衣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之后,忽然抿唇一笑,淡淡地道,“耀儿,看来真是上天助你。”

连耀:“?”

清风真人笑意愈盛,见毒哥的纵横套被山风掠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长腿,不禁愉悦地笑道:“耀儿,既然你想同他一起下寒潭取陨铁,不若穿上这套衣服试试,想必能抵御一二。”

莫雨桐:“!!!”纵横套的连耀……

连耀:“……”

清心:“……”

几人都没有耽搁,趁着天色尚早便赶到了寒潭所在位置。

寒潭正在三清教外,靠近飞石的边缘,一路乘着飞剑走了半个时辰便到达了寒潭之外。

一层朦朦胧胧的禁制出现在眼前,地面上连缀而出画着一排排的咒印,与先前在如微阁后山所见束缚野轨的咒印有些类似,但想必功效大为不同。

清风真人从飞剑落下,道:“这层禁制是为防止弟子误闯进入寒潭而设下的。”说罢念了咒文,一拂袖子便见地面上间隔而设的几个符箓都泛着冰蓝色的光芒,禁制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莫雨桐与连耀随着清风真人步入禁制之内,身后禁制又重新缝合起来,浑然不见一处漏洞。

寒潭的边沿已经冻裂成冰,地面光滑明亮足以照人,清风真人架起防御禁制,为两个小辈抵挡扑面而来的阴冷清气,饶是如此,也有三三两两的阴寒之气透过禁制传了进来。

走到寒潭五步远时,清风真人忽然止了脚步,道:“再上前一步,禁制便会碎裂开来,十分危险。”

莫雨桐道:“我先去试试。”

连耀:“当心。”

“嗯,没事的。”

他穿了一身纵横天下走出禁制,厉风扑面而来,一丝丝锐利如针的清气扑打在皮肤之上,刺骨骨髓当中,疼痛难当。

莫雨桐咬牙走到了寒潭旁边,苦中作乐地想到:好在这一身装备是pvp的,化劲够用,要是pve装,还不知要疼成什么样子呢。

他看着覆满氤氲白雾的寒潭表面,深吸一口气,咬了牙一脚跨入其中,登时一个激灵,冷意比之先前千倍百倍地钻入皮肤当中,简直叫人不能忍受!

他竭力调整着呼吸,一吸一收,尽量放松着,让自己的清气流转处于一个自然的状态。

清风真人既然说他融合橙玉冰晶的清气,那就相当于和寒潭的清气有本源之妙,那么只要融入在这个清气当中,尽量地适应他便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多的伤害。

想到这里,莫雨桐迈动步子,一步步向着寒潭深处走,他猛地一吸,随即屏住呼吸,埋入水中。

“莫慌。”清风真人沉了心,安抚道,虽如此说,他亦是十分紧张地注意着莫雨桐的状态,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需得在第一时间前去相救。

寒潭之内的变故瞬息千万,即便是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莫雨桐原以为钻入寒潭之中会遭受到更猛烈的袭击,但是却意外地比在外面更要舒服,他在水面之下游动了片刻,渐渐适应了寒潭之下的环境,当下再不犹豫浮上水面。

不敢滥用禁制,一身的衣衫已经被寒潭的水给浸透,白色的纵横几近透明地贴在身上。

莫雨桐上岸的时候,黑发披散下来,紧贴在面颊之上,水珠顺着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一步步地走向连耀与清风真人,因触及到刺激的清气而脸色发白,气息不稳,喘息间的神情十分撩人。

看到这副场景,连耀瞳孔骤然一缩,上前一步,挡住清风真人的视线,随即将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毒哥背上,挡住那些暴露在外的风景。

清风真人不太满意地蹙了蹙眉,不甘心地又瞟了一眼莫雨桐,正正经经地问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莫雨桐摇首道:“尚可忍受,寒潭之内倒是比寒潭外舒服很多。”

清风真人:“那便极好。”

莫雨桐想了想,道:“我一个人下去即可。”

“不可。”连耀截断,“你虽然并未受到寒潭清气的侵扰,但我们都不知寒潭下还埋伏着什么危险,我怎能让你独自涉险?”

莫雨桐摇首道:“没事的。”

连耀抿唇,略带怒意地看着莫雨桐。

清风真人出来打圆场,道:“耀儿,你何必如此紧张。”

“师傅。”

清风真人道:“他已非只能在你羽翼下存活的雏鸟,你何不让他去尝试一下。你可敢保证,此生皆会陪在他的身边护他一路周全?”

连耀抿唇不语,这几日来他心中着实十分惶恐,只因见着秦子洛所作所为,愤怒不已的同时却又带着几分凄凉的无力感。

几十年来,他一路尽是顺风顺水,天纵英才,少年得志,不过百岁便修成元婴在清冥大陆千百年间都是极为少见的。然而,在面对秦子洛的时候,他毫无办法,当初他所见的确是妖兽与御兽师的修罗场,但是却并非没有解救之法。

一个不过才十岁的孩子,刚刚开窍的御兽师,就亲眼死在他的面前。

他的惊天一剑只是被秦子洛一声不轻不重的笛音便给拦截了下来。

他根本无力施为。

然而,他却无路可逃,也不想逃。对上秦子洛是早晚的事情,只要秦子洛还觊觎着扩大冰皇遗迹的影响范围,以此来登临仙界,只要秦子洛还妄想毁掉生养他的三清教,他便不会放弃。

只是,他不愿莫雨桐在此事当中牵连太深,清风真人让莫雨桐下寒潭取陨铁锻造开天神器,定是想要让他对付秦子洛。

一想到这里,连耀便惶恐不已。

莫雨桐见连耀神情间带了几分惶急与无可奈何,知道他在担忧自己,心中微微一暖,道:“无碍的,连耀,你信我,我可以完好无缺地将陨铁取回。”

连耀抬眸看着他,幽紫的瞳孔深沉,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急待爆发的情绪。

终是抵不住对方温暖而又自信的眼神,连耀点了点头。

莫雨桐微微一笑,将长袍还给连耀,道:“没事的。”

连耀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捏紧,沉声道:“我在岸上等你。”他与莫雨桐结下了咒印,若是对方有事他便能感知得到。

莫雨桐一步步又重回寒潭,选准了位置之后,他猛地一憋气钻入了寒潭之中。

天空忽然开始飘起了雪花,连耀与清风真人站在禁制之内,凝神专注地观察着寒潭内的情况。

“耀儿,你莽撞了。先前我只是玩笑,若是无那件纵横天下的话,想必莫雨桐也未必能安然地在水里存活如此之久。”

连耀:“……”

清风真人:“我知你一向护短护得厉害。可怕是徒有冰皇凝晶便能取出陨铁的话,我早就让辛夷下寒潭取陨铁了,又怎会牵连上你在意之人。”

连耀沉默片刻,沉声道:“我知道。”

莫雨桐在寒潭下游了片刻,四周围都是雾蒙蒙的一片,颇有些寻不到具体方位的感觉。

全凭第六感在水面之下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莫雨桐忽觉水中一阵波涛激荡,一圈又一圈异样的清气像是海浪一样涌了过来,当下调转方向,向着那处游了过去。

修者一旦敛气,可保证半个多时辰不必呼吸,这会儿毒哥肺部虽然有些难受但并不妨碍行动。

又游了片刻,莫雨桐眼前一亮,便看见地面之上堆叠了整整一大块紫红色的金属,摸了摸金属表面,指尖传来的气息与身上这件纵横天下有几分相似。

莫雨桐猜测了下,觉得这大概便是清风真人所说的小铁,斟酌了片刻,他拿出清风真人给的法器,寻了个方便的位置,切割了一大块下来。

水泡从切割的位置冒出,莫雨桐专心致志,生怕割坏了这块陨铁,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一物体正悄然逼近。

却在这时,趴在莫雨桐腰间的流年忽然惊声叫道,“小心!”

莫雨桐忙回身一看,却被硬物猛地一撞,连带着被撞到数丈开外,直至背部撞上石壁才停了下来。

抵在他腹部的硬物移了开来,莫雨桐噗出一口血来,寒潭的冰水登时从口腔钻了进来,毒哥猛地呛了一大口水,忙调整好了,凝注清气,稳住身子,冲石壁旁边一绕,将身形隐藏起来。

侧头望去,袭击他的正是一个身体细长的鱼类,可模样又十分古怪,身上还有一双短小的翅膀,妖兽摆了摆尾部,傲慢地道:“你是何人?”

莫雨桐怔了下,随即想到既然能在寒潭中生存下来,这鱼定然是有些修为的,自然是能与自己沟通,当下回复道:“在下奉三清教教主之命,前来取陨铁。”

那鱼形妖兽嗤笑一声,身子猛地一颤,讽刺地道:“三清教教主是哪个?我怎么不晓得?这寒潭之内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我不败的!”

不败……

莫雨桐嘴角抽了抽,马上计上心来,当下大笑几声,道:“不败?你可是从未败过?”

不败顿了一下,随即扬声道:“那是!”

莫雨桐道:“那你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不败道:“自然敢!你要比什么?”

莫雨桐斟酌了片刻,道:“比你擅长的。”

“什么?”

“游泳。”

这不败原本只是寒潭之内的一个地灵,此番刻意化成妖兽的模样,一来是方便在寒潭中行动,二来则是模仿那日从天上掉在寒潭之中便死掉了的鸟类,可除了这只无辜的鸟兽,他这千百年间,哪里还曾见过别的活物。

漫长的岁月中,独他一个有意识的便只能自娱自乐,长久下来便养成了诡异的自负感,以为天下之间唯他第一,进而有了不败一称。

他与莫雨桐的交流自然也非人语,完全是意识上的沟通。本来听对方要与他比试,他还担心辱没了这不败之名,此番听莫雨桐竟是提出要比试游泳,当下信心百倍地道:“比就比!”

莫雨桐背靠在石壁上,道:“我们以此为起点,以那块陨铁为终点,看谁先到。”

地灵马上应道:“好!就依你所言。”

两人准备妥当之后,莫雨桐与地灵同时喊了三二一,在喊二的时候,毒哥猛地服用了飞鱼丸,身形如利箭一般冲了出来,一旁的地灵骇得都忘了游动,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两者已经差了很长一段距离。

飞鱼丸的速度加成之快可堪奇迹,莫雨桐以前拿来游着玩的时候总是不禁要吐槽这个奇葩的速度加成。此番竟是成了克敌制胜的利器。

他飞快地游到了陨铁旁边,见那鱼类妖兽还在慌张地游过来便趁着飞鱼丸的buff还没消失,立即拿出清风真人所赠法器将那块割了一大半的陨铁切了下来丢进包裹。

随即足下猛地一蹬,身形飞快前行。

地灵方触及到莫雨桐之时便见对方又如利箭一般弹开,懊恼地叫道:“气死我了,你给我站住!”

莫雨桐既得了陨铁,当下不再留恋,全力游出寒潭。

连耀与清风真人本在岸边看得焦心,见寒潭表面一阵波纹激荡,更是心急如焚,又见淡淡血液浮了出来,连耀差点就要冲入寒潭之内,被清风真人拦了下来。

略一定了心神,感知到对方并不大碍,连耀才稳住步子,静静地候在岸边等待着。

直至一阵巨浪从寒潭中翻涌而出,莫雨桐身形矫健地一跃而起,足下带着一连串飞溅而起的浪花,如同一尾姿容完美的人鱼一般从地面涌起。

毒哥踩在浪花之上,吹了笛子,两只灵蛇随即落在岸上,一条伸了长尾将毒哥卷了过来,而另一条则飞快地将尾巴拍打在湖面之上,猛地将一物击入寒潭之中。

连耀接住莫雨桐,道:“你可有碍?”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莫雨桐长吁出一口气,笑道:“无妨……”

话音未落,便有冰凉的嘴唇猛地堵住了他的双唇,与柔软却冰冷的双唇不同,火热的舌头不容分说地抵开毒哥因惊讶而尚未完全合拢的牙关,深深地吮吸着对方。

紧紧拥抱着对方,这一刻,连耀有种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满足感,没有之一。

110、无师尊,不获蛊。

清风真人低低一咳,两人这才分开,莫雨桐有些尴尬,而连耀则神情无常,低声道:“我与你细细查看一下。”

莫雨桐恍然想起追随他而来的妖兽,忙推开连耀,注视着水面,神情紧张。

连耀见状,也将视线投到寒潭之上,只见方才灵蛇击打水面而成的波纹一圈圈地荡漾开来,水波渐渐变得缓慢,寒潭表面再次被蒸腾而起的冷雾所笼罩着,仿佛那只妖兽从未存在过一般。

莫雨桐迟疑地道:“怎么回事?”

流年探出头来,敲了敲他身上的银饰,道:“方才那只并不是妖兽,而是只地灵。”

“地灵?”

流年白他一眼,颔首道:“对,正是在这处寒潭之中形成的地灵。寒潭内清气与外界有异,他可不敢随便上来,不然,外面的清气会对他的灵体造成影响的!你都不了解我们灵体,真是过分!”

莫雨桐玩笑地弹了下流年的脑门,似是想到什么,忽然十分紧张地看向灵蛇,横了笛子要将其召回虚无,却听灵蛇道:“没关系,我兄弟还可受得住,不过,寒潭内的气息十分舒服,我们可否进去畅游一番?”

“畅游?”莫雨桐哑然无语,心中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你们不觉着这寒潭冰冷刺骨?”

两蛇一齐摇了摇头,道:“并未觉着,其实在外面,我们感知着周遭的清气并不是十分舒服,而方才赤蛇尾部拍打在寒潭之上时一股舒服而又熟悉的清气钻入鳞甲之中,登时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心之感。”

“如此奇妙……”莫雨桐托了下巴喃喃自语,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吧,注意安全即是。”

说罢,见两蛇没入寒潭当中,毒哥想了想,再次靠近寒潭边上,将二蛋从包裹拿出,双手捧起放在寒潭边缘,让寒潭之水浸到二蛋半身之处。

二蛋甫一入水便泛出赤色的光芒,随着身体渐渐埋入寒潭之中水,泛出的光芒从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变化,最终变成了紫色,淡淡的粼光从二蛋表面散发出来。

莫雨桐惊讶地看着二蛋的变化,低语道:“二蛋果真与冰皇有关,而五毒又与二蛋有所关联,冰皇到底是什么人?初次碰见风蜈的时候他也声称在守护冰皇遗迹,后来再问起的时候风蜈只说从出生来便带有那么一丝顽固的意识,甚至是凭借这个意识将表里山河的一角具象化地形成了一处冰皇遗迹般的世界。”

清风真人见他手中所持之物,略一怔愣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道:“耀儿,莫贤侄,你们先同我回去。”

莫雨桐将二蛋带回,留着风蜈和呱太两个还未突破成人之境的妖兽在寒潭里享受着冰皇清气的滋养,与连耀一起乘着飞剑回到了入云宫中。

清心真人已经候在那里,颇有些焦急地走来走去,常常凭栏远眺,待见到剑影飞速划过,几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大喜道:“你们回来了。”细细地将连耀与莫雨桐检查了一遍,见两人并无伤痕更是放心地连连点头。

清风真人率先走入楼阁之中,此处是他平日里研习凝练术的地方,地方很大,四周颇为清幽。

清风真人在一层架子上取出一个盒子,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乍一眼看过去闹不清画得究竟是什么,但仔细一看却是一只纤巧翩然的蝴蝶,“莫贤侄,可介意将那只妖兽卵拿于我一观?”

莫雨桐颔首,将二蛋交由清风真人,不知清风真人施加了什么咒术直接将梵衡真人当年下的禁制解开,随即二蛋表面浮起花纹,正与那盒子表面浮现出来的花纹别无二致。

毒哥眯了眼睛,疑惑地道:“清风真人,这是?”

清风真人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悬挂的玉笛,道:“我也不知这是什么,不过,我知道它上一个主人是谁?”

“是谁?”

“你可听过清冥大陆的最后一名御蛊师,羯。”

莫雨桐怔了下,怎会忽然扯上了羯?他点了点头。

清风真人道:“这妖兽卵的上一任主人便是羯。”清风真人将妖兽卵翻了个身,露出底部的一个纹案,“它本来自九州寻兽图,你身为御兽师,九州寻兽图是何物自然比我清楚。每一次妖兽的主人死后,妖兽便会重回九州寻兽图,等到百年之后再次出现。当年,它便是落在了羯的手中,但一直未能孵化,无法发挥作用。我有幸与羯交过手,事后我二人颇有些惺惺相惜,因而知道他手中这枚还未孵化出来的妖兽卵。那时他常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说‘bug’,比如说‘坑爹’,十分有趣。他性情乖张,一向傲慢,别人给他一分脸色,他必然会还报十分,因而才会在大赛上毫不留情地使用蛊术。”

似是回忆起年轻时的事情,清风真人脸上流露出怀念的情绪,低沉着瓷器相碰般好听的声音徐徐说道:“当年他有七只蛊虫十分出名,一只迷心蛊,一只枯残蛊,一只夺命蛊,一只玄水蛊,一只眠蛊,此外还有幻蛊与凤凰蛊。”

莫雨桐听到这里,脑海中顿时轰鸣一声,怔怔地退后了一步,喃喃道:“难、难道羯也是穿、穿越而来的……”

连耀见他神情有异,从身后揽住莫雨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以作安慰。

清风真人见他如此神情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道:“你与他果然是来自一处地方。”

莫雨桐苦笑道:“大抵如此。”他振作起精神,道:“我现今也只有迷心蛊和枯残蛊两种蛊虫,不知其它蛊虫现在何处?”

清风真人将盒子递给莫雨桐,道:“当年羯凭借蛊虫残害了许多修者,这让他悔恨半生。因而将当初残害修者的蛊虫封存在此盒当中,既然你与他缘分至此,我便将这只蛊虫交还与你。只是此蛊虫伤害颇大,你需得小心行事。”

莫雨桐犹豫了下,伸手将蛊虫接了过来,指尖拂在表面的图形上,便感觉到盒子在颤动着,盒中的东西好似暴躁了起来。

“里面的是夺命蛊吧?”

清风真人颔首。

莫雨桐深吸了一口气,将盒子打开,随即猩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间丹炉,莫雨桐技能栏里的夺命蛊骤然一闪便彻底亮了起来。

主要的三只蛊虫都齐了,那么剩下的几只呢?

除了夺命、枯残、迷心三蛊之外,还有幻蛊是自有技能,而玄水、眠蛊和凤凰蛊都是在奇穴当中的。

玄水减伤,眠蛊控制,凤凰蛊更是起死回生的大杀器,若是能想办法寻回三蛊定能够在与秦子洛对抗当中增添几分筹码。

清风真人虽实力颇高但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无法离开三清教前去别的地方,外界的清气会让他难以呼吸。

而在他们都未能拿到秦子洛残害修者的确凿证据之时更是没有理由邀请天下修者共同抗敌。

清风真人早已修书给了他几个好友,请他们派几个优秀弟子前来帮助他们,可能不能进得了三清教又是一个难题。

形势对他们着实十分不利。

莫雨桐蹙眉凝神,又听清风真人道:“当初羯大肆使用夺命蛊杀害修者的时候,他身上的凤凰蛊便融入了这枚妖兽卵当中,也许等到妖兽卵孵化出来,你便可获得凤凰蛊了。”

这的确是一桩喜事,可据他分析,二蛋孵化需得集齐五毒才是,现今天蛛不知去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剩下的幻蛊与眠蛊呢?”

清风真人摇首,无可奈何地道:“这个我倒不知道了。”

“师兄,先不要说这些事情了,不知可有拿到陨铁?”清心真人焦急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莫雨桐恍然大悟,忙将陨铁从包裹中拿了出来。

然而,陨铁甫一被毒哥托在掌心展示出众人看便散发出震慑人的滔天寒意,清风真人忙架了禁制,清心真人叹道:“果真是陨铁,如此厉害的清气!”

清风真人勉力维持着几人的安全,道:“师弟,你可有把握?”

清心真人怔了下,随即脸色难看地道:“凝练之术我确有把握,但是、但是……”他十分失落地叹息一声,恨声道,“怕是我根本无法接触陨铁。”

屋中又沉默下来,莫雨桐问道:“不知二位真人要拿陨铁做什么?”

清风真人道:“自是铸造一把能对付秦子洛的武器,这陨铁自有清气,且十分霸气,清心师弟研究多年,可用一种凝炼之术去其对使用者的侵蚀,同时还能将其凝炼成神兵,使用此神兵时可以将术法的功效百般的发挥出来。”

一想到这点,清心真人更为惋惜地道:“可惜我没想到陨铁的侵蚀作用如此之强,我竟是不能触碰它。”话音方落,放置陨铁的桌子登时塌陷下来,莫雨桐仔细一看,玉石的桌子竟是软化了下来!

几人神情凝重,俱是十分可惜,多种问题都考虑到了,却偏偏忽略了这一点,当真是叫人难过!

毒哥想了想,道:“可否由清心真人传授我凝炼之法,由我来凝炼这神兵利器。”

清心真人怔了下,待仔细一想后觉着此法着实可行,“你对凝练术知道多少?”

莫雨桐神情一僵,他能说他学的是制药么……铸造什么的完全不会啊!

不过,视线再次投向陨铁,莫雨桐咬牙点了点头,“我会用心学。”

如果它就是小铁的话,那么,无论如何也会和沉沙玄晶融为一体合成大橙武。

如果不是的话……

莫雨桐望着越发瘫软下来的桌面,苦笑着想到:眼下也没有别的方法不是了吗?

111、无准备,不前进。

为保险起见,莫雨桐随着清心真人学了少许凝练术,便独自一人带着陨铁进入了铸造室。

连耀彻夜不寐地守在铸造室之外,铸造室封闭得极为严实,令人难以察觉到其内的情况。

漫长的几日过去,当铸造室的大门最终被打开的时候,连耀忙上前抱住一脸疲惫的莫雨桐,担忧地问道:“你身体如何了?”

毒哥的身体十分虚弱,体内的清气也枯竭下来,莫雨桐低声喘息,望着连耀抿了抿唇,悲伤地道:“对不起,我、我……”

连耀瞳孔一缩,将莫雨桐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安抚道:“无妨的,只要你平安即好。”

伏在连耀肩上的莫雨桐忽然闷声轻笑起来,不停颤动着肩膀,连耀将他推开,疑惑地看着笑个不停的莫雨桐。

连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挑了眉,覆在右眼上的面具银光一闪,低声道:“你成功了。”

“嗯。”莫雨桐止了笑容,将制作好的大橙武托在手上,“此笛名唤太上忘情。”

连耀重复了一遍:“太上忘情。”

莫雨桐回忆了一会儿,道:“太上忘情原本是我门五毒教三代教主白檀香所用之笛,白檀香因恋人亡故痛不欲生,一生都在寻求忘情之法。”

连耀望着那柄乳白色的长笛,两条长蛇蜿蜒其上,笛身缭绕着黄绿色的荧光,只是看着便觉其中蕴藏着无穷的神力。

连耀不知在沉思什么,莫雨桐唤了他三声才骤然清醒过来。连耀将手覆盖在笛身之上,沉声道:“太上忘情,非是要真的忘情,圣人所能达到的无情境界是将情放到了不为感情所牵连的地步。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莫雨桐怔愣了下,随即微微一笑,喃喃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此时并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耀儿,你初涉情爱,想和小情郎缠绵片刻为师可以理解,但是,铸造室外还有来自各地的修者在候着呢。”虽明白两人对话并非此意,但清风真人仍是用戏谑的语气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连耀与莫雨桐对视一眼,便随在清风真人的身后回到了入云宫。

此时,入云宫内已多了许多陌生的修者。

有的已白发苍苍,有的还只是青年模样,有的是相貌丑陋的驼背修者,有的是风华正茂的婀娜女修,但无论如何,能抵得住异变清气的腐蚀,站在入云宫内的定然实力不俗。

有一身白衣的俊逸修者正气势逼人地同清心真人道:“在下龙锋,偕同弟子龙辰自龙隐宫而来,虽掌门吩咐过我等一切听从贵派掌门的命令,但兹事体大,我等应当询问清楚,那秦子洛一事究竟是怎样?有关其人身份,你们究竟知道多少?可有办法对付他?相关细节详情也应当告诉我们一下吧?”

清心一向不管这等事情,又常年待在三清教内,少与人交往,此番被龙锋连珠炮似的发难了一通早就冷汗一头,讷讷半天。

龙锋此番并不是刻意找茬,只是他性格如此,一向刚直,有话直说,因他龙隐宫极为宠爱的弟子龙云死在秦子洛手中,早就气得不轻,此番有机会拿下秦子洛为龙云报仇自是顾不得做个表面仪态,一个劲儿的逼问清心。

清心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却见清风带着连耀与莫雨桐走了过来,忙喜道:“有什么事情,询问我掌门师兄便好。”说罢,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道,“师兄,这些便是前来入云宫共商讨伐秦子洛的修者。”

在座的一共七人,尽是各门各派的佼佼者,见了清风真人,忙收敛仪态,拱手作礼,道:“拜见清风真人。”

清风真人略略颔首,收起平日里嬉闹的模样,俊逸的面容板起,竟是意外的十分威严。

莫雨桐饶有趣味地看着清风真人故作正经的神色,挑了挑眉,连耀无奈地摇了摇头。

清风真人落座之后,龙锋耐不住性子,再次先开了口,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清风真人缓缓说道:“关于此事,我准备好了几份信函,你们一看便知。”说罢,一扬袍袖,七道黄芒从袖中射出,几人面色一变,当下反应过来抬手接住信件。

龙锋拆开一看,面色顿时一变,极为难看,缓了片刻,才颤抖着声音道:“此事可是当真?”他们被叫来之前并未听掌门提到有关冰皇三目之事,原以为只是讨伐秦子洛这个邪修而已,万万没想到,竟是牵连到上古传说,更是关乎着整个清冥大陆的生计一事。

清风真人面色不变,指尖摸索着悬挂在腰间的竹笛,道:“遗迹入口一事,我已有着落,只有一晚的休息时间,你们稍作准备,明日我们便会前去。但是……”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散发出一种强者的威仪,下座修者皆是被震慑地冷汗涔涔,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我三清教与你们坦诚相待,所有有关冰皇遗迹一事已经尽数写在信函当中,也望各位修者能够认清事理,不要盲目被仙道迷惑住了,贸然放弃我们的计划,去寻找成仙之路。若是有人甚至不顾大局,残害同伴的话,耀儿……”

“师傅。”连耀拱手上前,苍云剑立时出窍,岑地一声清亮声响划破寂静的大殿,忽然猛地一声将一张玉石桌椅斩作两半,剖面光滑平整浑然无匹,浑然不见磨损。

“有如此桌!”

见此情形,修者俱是心中一凉,在通读完全信之后,他们明知成仙之道只离自己一步之遥,又怎么可能能耐得住诱惑,不想去尝试一下,故此,都有了前去冰皇遗址寻找成仙的大门一想。但此番却是被连耀这一剑震醒过来,纷纷觉着羞愧不已,连声道:“定然不辱师门脸面。”

清风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此行委实十分凶险,你们俱是一门的英杰,若是现在生了悔意,准备回去师门继承大业,也是无妨。”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清风真人笑意盈目,道:“好,当真是好,几百年不出三清教,倒不知现今的修者真真是有担当。”

“哪里哪里。”

应付性地随意聊了片刻之后,几人便散了开来。清风真人并未将书信收回,七位修者也就将信函带回去仔细斟酌了一番。

几人走后,莫雨桐才将太上忘情交给清心真人看,清心真人一见此笛,登时双眼冒光,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托起太上忘情,仔细抚摸着。

莫雨桐心想可惜只有一块玄晶,不然的话他还能再做一把枫木晚晴出来。

恍然一怔,莫雨桐问道:“清心真人,不知可否将器灵转移到此笛之上。”

清心真人看得入迷,被莫雨桐连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嘴边还挂着美滋滋的笑容,配合着一副长须飘飘的仙风道骨模样,倒真是十分滑稽。

听了毒哥的问题,清心真人仔细想了想,道:“可以。”

莫雨桐闻言,将花恋流年拿了出来,递给清心真人。

流年跟在莫雨桐身边,亲眼见证了大橙武的诞生,在感受到其上充沛的清气时眼馋地直流口水,此番见莫雨桐竟是像将自己换到太上忘情上,更是兴奋地两眼冒光,饿狼似的一个劲儿的催促。

清心真人拿好花恋流年,在流年额头上轻轻一点,随即见花恋流年周身泛起银色光芒,枝叶上的蝴蝶像是活过来似的,翩翩起舞着,随即,一阵刺目强光猛地袭来,流年的身体化作一缕光箭嗖得一声从花恋流年上射到太上忘情身上。

盘坐在两条长蛇中央,流年于太上忘情的璀璨绿芒中睁开双眼,便瞧见莫雨桐惊讶的神情,也正巧在对方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那已经不是当初的奶娃娃的,五短的身材被拉长,肥嘟嘟的脸蛋上的五官也变得清晰起来。

此时的流年分明已经是少年模样了。

莫雨桐趁着现在,在清心真人的指点下,给全部的装备都镶嵌了五行石,精炼了一下。

好在现在的精炼并不怎么受精力所限,但当他将太上忘情精炼到8之后仍是累得不行,险些白眼一翻晕将过去,好在连耀及时制止了他继续将纵横也精炼满,将身子都有些酥软的毒哥抱回了房间。

这一夜,为了恢复精神,自是用上了双修之法,可两人修炼到后来,竟是都有些控制不住,差点儿忘记念诵咒文,回想起来很是尴尬。

这一夜炼到天明,莫雨桐晨起之后精神百倍,于院中吹了一曲笛子,看着连耀舞剑相和,甜甜蜜蜜地共处了一个时辰,便见到三清教的传信信鸽飞了过来。

连耀取信一看,道:“师傅叫我们前去入云宫。”

莫雨桐颔首,道:“走罢。”

两人向着入云宫前行,面上都是沉着冷静,可内心都带着几丝担忧的紧张。

踏入冰皇遗迹的路,正式开始了。

112、无铺垫,不惊疑。

两人正要赶去入云宫,却见一只竹木编造的翠鸟飞了过来,翠鸟落在连耀指尖,机关制的红喙开开合合,有人声传了出来。

“莫师兄,我已与阿轩准备妥当,若是无妨,可否前来接应我二人?”

传信的正是端木雷。

莫雨桐看了看连耀,道:“如何?”

连耀沉下眸子,颇有些踌躇之意。

兹事体大,端木雷曾为了端木轩犯下如此罪行,难保不会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毕竟,端木轩的性命被秦子洛揉捏在手里。

可是,端木雷又曾经宣说自己知道如何破解那些融合修者与妖兽的术法,又拿此晦涩艰深的剥离本源清气一术作为筹码,实在是叫人无法拿捏。

两相权衡一番,连耀沉声道:“且先去看看。”

连耀带着莫雨桐一路乘着飞剑从三清教俯冲而下,而端木轩和端木雷两人早已在三清教附近的林中候着,见到莫雨桐出现,忙奔了过去,端木雷道:“现今情况如何?”

莫雨桐扫视了一眼二人,抿了抿唇暂未答话。

端木轩比之五年前更加俊美,眉目深邃,眼角含情,对连耀与莫雨桐视若无睹,一心只看着端木雷。

莫雨桐苦笑着摇了摇头,仍是狠了心对端木雷道:“端木,我可答应带你与端木轩进入冰皇遗迹,可是,你需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端木雷随即应道:“什么要求?”

莫雨桐道:“你与端木轩俱要成为我的妖兽。”

端木雷立刻答应了下来,端木轩骇得瞪大了眼睛,拉着端木雷的衣袖,道:“雷哥哥,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怎么能受到他的牵制!”

莫雨桐:“我不会随意驱使你们,只是这一路凶险,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此举为上招。”

“不行!”端木轩正要辩解什么,却被端木雷打断,端木雷抬手拦在端木轩面前,“便依他所言。”

端木轩怔忡地看着端木雷,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猛地退后一步,随即冲上前拉住端木雷,惊惧地道:“雷哥哥,成为他的妖兽……你、你也染上了妖兽的清气?”

端木雷一言不发地挣开端木轩,抬起手,原本修长有力的左臂上的肌肉鼓胀起来,毛发疯狂生长,不过片刻便十分密集,整条手臂已与兽类一般无二。

此时此刻,再说什么已是枉然。

端木轩脑海中轰鸣一声,只觉着不可思议,他为了保护雷哥哥牺牲了那么多,甚至亲自成为太爷爷的试验品,却没想到还是让雷哥哥变成了这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

他知道身体内缠有一丝妖兽本源清气的痛苦,那种痛苦让他几乎无力呼吸,属于兽类的欲望总会在深夜中发作,欲求被无限放大,情感被削弱,而脑中却尚有一丝理智在苦苦挣扎着束缚着奔腾的欲望猛兽。

他不想雷哥哥变得和他一样痛苦。

端木轩咬了咬唇,垂首道:“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

端木雷冷着脸道:“有什么好瞒着你的?我这次去三清教就是想要破除身上的妖兽‘诅咒’,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就成为莫师兄的御下妖兽,若是不愿。”端木雷跨前一步,站到莫雨桐身侧,侧着脸,冷冰冰地说,“滚回去。”

端木轩怔了下,两颊肌肉鼓起,已将牙龈咬出了血,最后他挫败地垂下了双肩,几近绝望地道:“只要是雷哥哥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莫雨桐与连耀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等到连耀与莫雨桐赶去入云宫的时候,候在宫中的小弟子告知他们二人,清风真人已经带着几位修者去了入云宫后的碑林。

碑林是三清教的一处圣地,高低错落竖立着许多的石碑,数量之多犹如江河泥沙,各个石碑之上凿刻着各种不同的内容,有晦涩难懂的高深心法,亦有一些清冥大陆上极为机密的要闻。

莫雨桐一路上听着连耀解释碑林秘闻,一边向着碑林前进,正走在半路上,却见一个白衣修者牵着身后的一个模样清秀的青年,正急匆匆地向前飞奔着。

那两人正是龙隐宫的龙锋和龙辰。

龙锋像是迷了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在那里兜兜转转,转了方向之后又忽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一转身便瞧见了莫雨桐与连耀,面上一喜,唤道:“连耀真人,莫真人!”

连耀上前道:“龙锋真人,龙辰真人。”莫雨桐亦唤了声称谓,问好。

龙锋面上隐有慌急之色,道:“真是对不住,我昨夜因一直在想秦子洛一事颇有些辗转难眠,后来干脆入定打坐,却不料这一入便误了时辰,让前来寻我们的弟子白白候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我叫他先去告知清风真人一声,却没想到,初来三清教,竟是迷了路,好在碰见你们二位,真怕耽误了大事!”

连耀颔首道:“三清教虽然不算广阔,但楼阁亭台曲曲折折,又常设有奇门遁甲之术,我带二位真人前去即可。”

“那真是麻烦了。”

说罢不再寒暄,龙锋与龙辰跟在连耀身后。

莫雨桐侧目看了一眼从未说过话的龙辰,那青年见莫雨桐正在看他,对他微微一笑,随即脸一红,向龙锋身后撤了撤身子,似是十分怕生。

龙锋见状,解释道:“他几乎从未离开过龙隐宫,此番带他出来,就是想让他见识一下。不过,莫真人放心,龙辰功力不俗,在清气师一脉中颇有造诣,定然不会给诸位添麻烦。”

莫雨桐忙摆手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龙锋狐疑地看着他,神情有些不解,又带着几分不悦。

莫雨桐悻悻地微笑,将头转了回去。

连耀问他:“怎么了?”

莫雨桐摇了摇头,啧了一声,道:“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连耀沉了下眸子,道:“你说不对劲的时候总是会有问题。”

莫雨桐忍俊不禁:“说得我好像是乌鸦嘴一样。”

连耀也不禁微笑,稍稍化解了紧张的气氛。

碑林内的景象蔚为壮观,莫雨桐见到那一面面耸立起来的石碑时难掩惊讶,就连自认见多识广的龙锋也禁不住一声低呼,道:“如此数量之多的石碑!”

他随意地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石碑,脸上惊讶之情更胜,连连道:“真不愧是三清教……这块、这块可是《无极剑法》?这块原来正是《无我无剑》……天……”看到这里,他已下了决心,若是此事一了,定要在三清教住得个几年。

清风真人与其他几位真人都已在此地等候着,早已有些不耐,见他们终于来了,忙唤道:“别看了,就等你们了。”“是啊是啊,龙真人来得可真慢。”

龙锋却十分尴尬,想他在清冥大陆上也是有些名号的,却因此次迟到而丢了脸面,实在是丢人现眼。

当下摆了手,道:“真是对不住,若是能回来,我定请各位道友畅饮一杯如何?”即便皆都可以不再食用五谷,但许多修者仍是贪恋这杯中之物,龙隐宫的佳酿又是举世闻名,龙锋一出此言,满座皆是赞同之声。

一直跟在龙锋的身后,龙辰眨了眨眼睛,一句话不说地看着修者们,随即闷闷地打了个哈欠,好像那些抱怨不是在说他似的一样坦然自在。

虽然知道这些修者都是在借机调节心情,但清风真人仍是站出来正了话题:“好了,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我们这便准备开始吧。”

赞同声响起,可随即几人面面相觑片刻,有人大着胆子问道:“清风真人,不知要从哪里进入冰皇遗址?”

清风真人并未立即答话,而是直接走到一个高耸的石碑旁边,将修长白皙的五指覆盖其上,相触之处竟是冒出了橙色的光芒。

早在进碑林之前,莫雨桐就注意到了这块石碑,与其它石碑相比,它要更为矮小一些,而且这块石碑上并未凿刻任何文字。

待那片橙光消失之后,地面忽然破开一处黑黝黝的洞口,洞穴极为深邃,乍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底。

清风真人道:“由此处进去。”说罢,微笑着看着众人。

在场的诸位修者皆都在犹豫,反倒是一直沉默着没说过话的龙辰率先一步跳入洞穴之中。

衣袂迎风的声音回响着,直到消失。

龙锋沉了眸子,随即第二个跳入其中。莫雨桐与连耀紧随其后,随即其余修者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跳了进去。

却没想到,落入洞中之后身子急速下坠,竟是不能控制,就连周身清气也丝毫不听调遣,有一两个修者已经耐不住性子地破口大骂,道:“清风,你居然害我们!想独占成仙之路吗?”

有些人听闻此言,面色一寒,竟是忍不住心灰意冷,而又有些人却是咬了牙,努力睁开双目,沉着冷静地应对这突变。

连耀冷笑一声,猛然下坠的身子竟然止在了半空,他一把拉住莫雨桐,在他耳边轻声道:“破。”莫雨桐身子猛地一顿,足下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清风真人颔首微笑,随即一掌拍在石碑之上,折磨人的无穷下坠猛地停止,几位修者皆都面面相觑,在看到周遭景象的时候,俱都脸色一白,似是明白了什么。

方才不过是幻象。

清风真人依然满面笑容,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春日的暖意,可说出口的话却冰冷至极,他忽然冷笑一声,道:“大道修炼,讲究无心无欲,所谓忘情。你们如此强烈,怎可担任此大任。”

先前口出狂言的几个修者来不及解释,便见天空一阵旋风卷过,几人原以为只是烈风,当下横剑去挡,却没想到竟是勃然剑意,三两下便将他们携卷了起来,抛到半空中,再落地之时,竟是被困在了阵法当中,极尽所能也无法破开。

清风真人冷笑道:“你们且好生反省一下。”

与其留着猪队友,倒不如几个可以信任的人并肩行事,莫雨桐忍不住夸清风真人一句——机智!

剩余的只剩下五人,包括莫雨桐与连耀在内,剩下那两人其一是玄天宗的弟子拜清,其一是十二宫之首灵犀宫江正心,另一人则是一直跟在龙锋身后的龙隐宫龙辰。

此时的龙辰颇有些无助地杵在那里,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呆呆地看着被锁在禁制当中的龙锋。

他张了张嘴,最后老实地闭了起来,没说什么。

“还望你们五人能好生相互照应。”

清风真人意味深长地说完了这句话后,又一掌盖在那石碑之上,这次出现的却是一处漂浮在虚空的秘境。

此秘境内的景象,莫雨桐曾在如微阁的后山见过。

正是有关冰皇的那七幅壁画。

113、无遗址,不生变。

当年连耀曾对尘镜真人说过,当初他们三清教的开山祖师爷记录了冰皇三目的掉落过程,且在那三目掉落之处凿刻了这七幅壁画,又用术法封存了起来。

现今看来,这通向冰皇遗址的大门竟是跟这七幅壁画有关。

拜清、江正心与龙辰怔怔地看着这七幅壁画,三人都是聪明的人,自然一联系信函上的内容再仔细一想便能了解个大概。

清心真人稍作解释之后,忽然朗声道:“天下融合了冰皇凝核之人一共有三,而打开这冰皇遗址的大门则需要融合了冰皇凝核之人的鲜血浇灌,将这七幅壁画尽数染红。”

拜清与江正心同时蹙了眉头,心中暗自猜想这人到底是谁,环顾四周一看,心里有些没底。而龙辰则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淡定地站在让人几乎注意不到他的位置。

清心真人沉默片刻,看向莫雨桐,沉声续道:“此人便是如微阁弟子,莫雨桐。”

早在玄天宗的门派比试之中,莫雨桐夺得了御兽师一脉的头魁就引起了其余各门各派弟子的注意,本来拜清与江正心看到他也在此只是稍作惊讶,毕竟这是匹之前从未有过名头的黑马,现今却听清心真人说出他竟身负如此重任,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佩服之情。

即便他们已踏上修仙之门,身体构造与常人有异,但仍旧是血肉之躯,若是要将这七幅巨大的壁画全都灌满鲜血的话,那定然要将浑身的血液尽数抽干啊。

不……怕是不只是要全身的血液……

连耀呼吸顿时一紧,亦是知道其中的危险,他看向莫雨桐,对方垂着眸子不晓得在想什么,连耀轻声唤了他一句,莫雨桐才怔愣回神,道:“怎么了?”

连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莫雨桐当初说死不了,但是,生死这回事,从来是由不得已的。

莫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道:“抱歉,走神了。”他刚才在想,这么大一幅壁画需要多少血啊,放血的速度要是太慢的话过程大概也许可能会很痛苦的……

能不能先将他解决了,然后再慢慢放血?反正最后血条都是要空的!

……

肯定不行!

既然是要融合了冰皇清气的血液,自然是要在活着的时候,在重伤的一瞬间,他周身的清气会散去,直到他选择原地复活,那些散去的清气才会再次聚拢回身。

莫雨桐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壁画,随即一咬牙挽起袖子,露出手臂,暗骂道,当初为何非要将此画画得这么大?真是麻烦!

好在他还有补天心法可以切换,多少血都够用!

想到这里,面上稍稍轻松了很多,看向清风真人,问道:“我要怎么打开冰皇遗址?”

“将手按在石壁上即可。”

莫雨桐依言而行,将手掌按在石壁之上,掌心割破的一道伤痕从立刻流出了血液,竟是无视了地心引力,顺着石壁一路攀爬上去。

一道鲜红的血液像是一条蛛丝一般粘连在石壁表面,流进壁画凹陷进去的部分再一直顺着凹槽流满了整幅壁画。

鲜红的血液发出了淡淡的红色光芒,连空中也带着隐隐的红色光粒,在场修者皆都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清气流转在身体周围,想来便是传说中的冰皇清气。

原本埋在莫雨桐的经脉之内,现今被强行激发出来,当真是令人惊讶间又带着隐隐的不舒服。

莫雨桐眼见着血条一点点下降,掌心处只有鲜血流走的沁凉之感,疼倒是还不算太疼,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流逝的滋味。

切了补天,他给自己跳了一个冰蚕,毒哥的身子一轻,在空中稍微一翻,幽紫的光芒微微闪烁着,手掌与石壁的连接之处却未曾分开,血又稍微上去了一些。

拜青和江正心十分讶然地看着莫雨桐,万万没想到,对方虽然是御兽师,却也会清气师一脉的回春之法,而且,这术法比一般的回春之术还要精妙许多,当真是叫人惊讶。

而一直无精打采的龙辰忽然亮了眼睛,感兴趣地看着莫雨桐古怪的术法。

就这么一边流血一边补血,整幅壁画便染满了毒哥的鲜血,见清风真人摆了摆手,莫雨桐便将手掌收回,尚未来得及止住的鲜血从掌心的伤口中流了出来,随即便被一块干净的帕子捂住,有药物的刺激感从伤口处传来,毒哥疼得一咧嘴,便见连耀忽然抬起头将他的手掌举起,看着那处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抿了抿唇。

从怀里掏出一个绘着绿竹的瓷瓶,小心翼翼地给毒哥上着药。

莫雨桐心中一软,柔声道:“不疼,没事的。”

清风真人掐诀念咒,墨色长发被劲浪吹拂起来,大声一喝,只见石壁顶端骤然裂出一道缝隙,随即寸寸撕裂开来,有浓浓的白雾从其中冒了出来,渐渐弥漫在空气当中。

几人顿时感觉到一阵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熟悉而又陌生的清气徘徊左右,正要提气抵抗之时,却被眼前之境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这是……”

广袤无边的土地上,一座庞大的行宫出现在眼前,犹如废弃的祭祀神庙一般引人悸动,带着神圣而又不可侵犯的气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莫雨桐怔忡地看着凭空出现在眼前的冰皇遗址,那模样与当日在表里山河所见的冰皇遗迹并无太大的区别,然而却更为雄壮,更为恢弘,更为神圣。

几人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清风真人也不阻拦几人,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柔声道:“平安归来。”

能否拦住秦子洛走过冰皇遗迹,将其中封存的冰皇清气释放出来的只有这个五人了。

莫雨桐方一脚踏入冰皇遗迹,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许是被冰皇遗迹的气息激发了出来,他当时一转身,看向龙辰,猛地一缩瞳孔,厉声叫道:“秦子洛!!拦住他!!”

拜清与江正心同时一怔,然而飞剑却已经被祭了出来,却震惊而又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莫雨桐,根本不知该如何下手,直到莫雨桐大喝着祭出风蜈袭向嘴角噙笑的龙辰,这才明白过来,可此时此刻已是晚矣。

只有连耀的剑芒适时地逼到了龙辰的面前,猛地将他身前的一道几近透明的禁制划破开来,暴露出了他的真实形貌。

秦子洛弯着眉眼,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二人,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待连耀下一招剑意逼迫过来时,一道蓝影猛地被甩飞出来。

连耀眉头一蹙,忙将发作了一半的剑招停了下来,转而伸手抱住那飞扑过来的人影。

古辛夷迷迷糊糊地看着连耀师叔的脸正在眼前放大,小脸一红,根本没有注意到眼下的情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劲风猛地袭来,击中了他的身子,浑身的骨头吱嘎作响,像是要碎裂开来一般,与此同时,连耀的脸庞与他错了开来,自己竟是不知被狂风卷到了何处。

连耀猛地收回了长剑,再看向周围的时候,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高大威严的冰皇遗迹还静静地伫立在虚空之中,在告诉他,方才的突变并不是幻象。

他们,都去了哪里?

莫雨桐深一步浅一步地在满是泥泞的土地上走着,擦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细小汗水,叹了口气,怎么自己就这么大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龙辰就是秦子洛扮得呢。

那股香味,分明就是残留在秦子洛身上的,只是不知被他用什么方法掩盖过了。

还是大意了,他们太高估秦子洛了,原以为秦子洛会带着古辛夷用别的方法打开冰皇遗迹,却没想到绑走古辛夷只是个幌子,秦子洛竟然会用这样的方法骗他们主动打开冰皇遗迹的大门。

被秦子洛摆了一道,莫雨桐十分郁闷,只是郁闷归郁闷,眼下却应该想办法找一找这里是哪里。

到了冰皇遗址之内,身上的清气都变得衰弱起来,甚至无法探知到附近修者的气息。

这样的话,要如何找到连耀他们。

正如此想着,忽听旁边草丛里一阵窸窣声响,莫雨桐屏了呼吸,侧身躲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之后,探头看去。

却见从草丛中冒出一个脑袋,头顶挂着几片树叶,十分狼狈,直到那张染满了灰尘的脸出现在眼前,莫雨桐才认了出来,那正是古辛夷。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莫雨桐打心底里很想对这别扭又自大的小屁孩视而不见,没准对方还十分不稀罕他救自己,要仰着下巴,拿鼻孔看他。

想到这个场景,毒哥忍俊不禁,默默摇头,真是个孩子。

再一想到连耀对他极为重视,莫雨桐也就只好忍下心中的不快,现出身形。

“谁?”古辛夷十分紧张地问道,手中握着的树叶立刻化作箭似的绿芒,在问话间飞袭出去。

莫雨桐瞧那武器虽然声势骇人,但实则跟纸老虎一般,只是侧身一躲,便避了开去,他挑了挑眉,瞧向古辛夷。

身上伤了不少,怕清气也被这里的冰皇清气压制住,无法使用,不然也不至于虚弱至此。

想了想,莫雨桐走过去,问道:“怎么样?身子还能动吗?”

古辛夷瞧见是他,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别过头,梗着脖子,许久才僵硬地道:“右腿腿骨骨折,左臂小臂骨头断裂,肋骨左侧一根,右侧两根,好在尚未插进肺腑之中。”

这么严重?

莫雨桐怔了下,随即看向小屁孩走过来的方向,那里明显经过精心掩饰了,可因能力有限仍是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

古辛夷是爬行过来的,身子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已经被磨烂了,地面上的泥巴黏在伤口处,颇有些惨不忍睹。

莫雨桐叹了口气,趁着补天心法还在的时候给他跳了个圣手织天,见他脸色稍有好转,随即读了几个冰蚕,可无奈这里清气受限,冰蚕只草草地将他身上外翻的伤口修补妥当,又治愈了断裂的肋骨,然而再也起不到作用。

莫雨桐转了转手中的太上忘情,也是无计可施,只好从包裹里拿出准备好的丹药喂食古辛夷服下。

原本还以为古辛夷要犹豫片刻的,没想到那孩子竟是拿了丹药就二话不说的吞下,随即十分聪明的闭目打坐。

现在并不是跟这个人较劲的时候,既然连耀师叔信他,他也会信他。

莫雨桐安静地等着古辛夷运功进行经脉的自我修复。

等古辛夷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浑浊散去,瞳孔清明了许多,他看了莫雨桐一眼,皱着眉不太高兴地说:“看我做什么?”

莫雨桐耸了耸肩,道:“看你能什么时候出发。”

古辛夷咬了牙要撑起身子,可断掉的腿骨让他根本无力站起身,随身飞剑也被弄丢了,这番狼狈样子实在是丢人。

黑着脸的古辛夷差点儿为自己的无能而羞红了眼眶,右手却忽然被架了起来,身子一轻,竟是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了起来,等焦距再定住的时候,古辛夷发现自己正被这人背在背上。

那肩膀十分宽阔,让古辛夷感觉到莫名的安全。

莫雨桐背起古辛夷,咧了咧嘴,“倒是不轻。”

古辛夷脸一红,正要挣扎,却听见对方冷冷地说:“没有时间让你耍脾气了。”

他抬眸看向远方,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沉重的心情再也无法压抑。

这里如此危险而又变幻莫测,连耀他究竟在哪里?秦子洛又去了哪里?

114、无异状,不生疑。

莫雨桐背着古辛夷在泥地里慢慢前行着。

古辛夷身子不轻,可也尽力提着清气减轻着对方的负担,虽然这一点帮助十分微末,但莫雨桐知道他性子固执也就没有拒绝。

两人竟是十分的和谐,自从有记忆以来,古辛夷这辈子都没有跟一个人这么亲近,母亲去世得早,在三清教里虽然各个长辈都爱护他,但是却也担着架子不与他亲近,这是他第一次趴在一个人的背上,有一种微妙的被保护的感觉。

更何况……他垂首看了一眼莫雨桐光裸的胸口,白色的轻纱微微撩起,露出其内结实迷人的肌肉线条,胸前的银饰被威风吹得丁当作响。

猛地别过眼去,古辛夷咽了口口水,默念起《静心录》。

一路走过去,不知怎么,莫雨桐似是察觉到清气的不同,潜意识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应该往哪里走。

在好不容易走出那段泥土里之后,莫雨桐走上了一座吊桥,吊桥是由木板接成的,打着晃悠悠的草绳,架在一条波涛汹涌的河面之上,从木板桥的一侧看下去,水面激荡,溅起的水花拍打在木板上,晃得整个桥身都在颤抖。

莫雨桐将古辛夷放在一旁,让他暂且靠着桥边上的木柱,想了想,将灵蛇召了出来,对它道:“我试探得往前走十几步,你们应该够得到我,一会儿若是出事了就将我卷起送回来。”

“好。”两蛇颔首应是。

莫雨桐小心翼翼地踏上木板,木板表面被河水打湿,有些滑脚,莫雨桐稳了稳身形,一步步向前走着。

走了三五步,莫雨桐觉着这木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正要回头再试试扶着古辛夷走过来,却猛地心脏一跳,好像被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一般,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袭上心头。

就在这时,古辛夷也似乎是感应到了这股预感,猛地向着莫雨桐所在的地方扑了过去,可他因骨折,行动十分不便,这一下不仅没有扑到莫雨桐身边反而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自他身后,原本那处泥地和光秃秃的树林都一寸寸地碎裂开,好像分裂成了一个个细小的碎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在其后追逐着。

莫雨桐心下一沉,横了太上忘情,直接吹起了蛊虫狂暴,身形速度猛地一增,他一把拉起古辛夷的胳膊,将他甩在了背上,古辛夷的骨头一扭,当下疼得冷汗涔涔,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可现今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此时此刻,比骨折更可怕的危险正在逼近!

莫雨桐脚底一滑,古辛夷一个踉跄差点儿从他背上跌落下来,蛊虫狂暴的增益时间已经过了,他们才跑到桥的正中央,身后的黑暗像是漫天的蝗虫一样向他们涌来。

古辛夷看了眼漫过桥面的河水,一道水花扑打上来,溅湿了莫雨桐的鞋子,甚至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咬了咬牙,推了推莫雨桐的后背,“放我下来吧,你一个人可以安全地走过去的。”

莫雨桐闷声不语,继续向前走着,只要再走一段距离,就可以将灵蛇召请到对岸,自然能把他们接过去,可他现在没有力气跟古辛夷解释那么多,只希望这个死小孩能够贪生怕死一些。

可古辛夷显然继承了三清教的优良传统,舍我利人,当下又推了推莫雨桐,带着几分悲凉的哭腔,道:“放我下来吧!师叔那么重视你,你死了一定比我死了更会让他伤心。”

莫雨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滑倒,嘴角抽了抽,紧张的心情也略微放松下来。

忽然,他脑中一闪灵光,一边向前奔着,一边道:“纯阳师只要有剑便可以使用御剑术可是当真?”

古辛夷道:“当真。”

莫雨桐颔首,立刻蹑云一起,奔出一段距离之后,从包裹里拿出罗笙输给他的那把飞剑,递给古辛夷。

古辛夷一怔,当即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可奈何在这里清气被压制,他只能使出平日里一半的清气,抛了飞剑,莫雨桐背着他起了扶摇,正稳稳地落在飞剑之上。

古辛夷掐指念咒,两人飞速前进,行至一半,古辛夷忽的颈间一痛,飞剑剑身倾斜下来,显然是没了清气加持,已与普通的长剑没什么两样。

莫雨桐将太上忘情凑到唇边,呜呜地吹了节奏,两条灵蛇身形一闪,一黄一绿将他们二人稳稳地接住,卷到了另一侧的岸边。

莫雨桐靠坐在灵蛇背上,大口喘息着,而那随之追逐而来的黑暗则在碰到对岸的时候猛地停住,只剩下一片如同汪洋一般绵延无际的黑暗。

“没事吧?”莫雨桐看向古辛夷,却发现对方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委屈得流了眼泪,当下忍俊不禁,哈哈哈的笑声十分响亮。

古辛夷脸一红,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瞪着莫雨桐,十分不甘心地咬着牙,说:“快走,再耽搁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变数。”

莫雨桐右手握成拳咳了咳,止了笑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方才怎么会突然撤去了清气?”

那个瞬间太突然了,根本不可能是因为清气受限而导致的,只有突然从根本上断掉了清气。

古辛夷摸了摸后颈,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扎在了上面。”

莫雨桐凑近了看,少年白皙的后颈上有一处针眼大小红点,莫雨桐探手一摸,眸色一沉,暗道:“果然是凝魄针。”

“没事的。”他安抚古辛夷,说罢,用当初从凌易那里学到的技法将凝魄针取了出来,古辛夷顿时感觉清气流畅了许多,清气流转于经脉之间,开始修复破损的身体。

“多谢。”古辛夷低着头,闷声说道,耳根子有些发红。

“无妨。”做完这一切之后,莫雨桐半蹲下来,示意古辛夷上来。方才在木板桥上,冲撞使得古辛夷骨折的地方越发错位起来,此刻疼得很,也不矫情地硬要撑着,他尽全力地趴在莫雨桐背上。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风平浪静,过了河对岸仍是一片密林,能远远的看到冰皇遗址所在的地方,但却诡异的可望而不可即。

莫雨桐回忆起刚才的事情,问道:“方才空间碎裂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古辛夷顿了下,说道:“你又在想什么?”

莫雨桐和古辛夷同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感应。”

两人同时止住话头,古辛夷道:“那时候好像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告诉我,有危险。”

莫雨桐颔首,“我也是。”

古辛夷奇怪地道:“那是谁的声音?冰皇?因为我们融合了冰皇三目的凝核,这里又是冰皇遗址,所以我们就能够与冰皇交谈了?”

“试试就知道了。”

莫雨桐止了步子,看向面前的分叉口,左右各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乍一眼看过去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选择。”

“好。”

“一……”

“二……”

“三……”

“左。”

“左。”

喊左的声音同时想起,两人又都沉默了下去,莫雨桐沉声道:“莫名的感觉让我选左。”

古辛夷没有回答,只紧紧地抓住了毒哥的衣服,莫雨桐苦笑着玩笑道:“你别抓了,再抓就要掉了。”

这一身衣服穿起来松松垮垮的,感觉随时都会掉,坑爹的剑三美工策划!

两人转了方向,向着左边那条路走去。

古辛夷忽然道:“停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像是受到了惊吓。

莫雨桐停下步子,警惕地四下打量,果然见草丛里探出一只鞋的前半部分。

黑色的长靴,那鞋子的样式跟连耀常穿的有些相似,然而鞋子会以那样的方式暴露出来,鞋的主人只有一个姿势——仰面躺倒。

这样的环境下能有这样的姿势,大概只有一个可能……

莫雨桐心跳猛地加快,他急转了方向,向着鞋的位置走去,在剧烈那双鞋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古辛夷提起被挂在背上的长剑,念了咒诀,森冷剑意激射而出,将覆盖了那双鞋的草叶全部切断,渐渐地露出了隐藏在草丛中的身形。

不是连耀。

两人同时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可又同时提起了呼吸。

虽然不是连耀,但却是他们认识的人。

江正心。

一身翠衣的江正心死相凄凉地倒在凌乱飞舞的树叶之间,当胸被像是巨石一般的重物凿碎,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瞪大了双眼,紧握着手中的长剑。

除了那致命的伤口以外,身上还有无数飞叶造成的伤痕,地面上的叶片上都沾有血迹。

想来是趁着他不备的时候突袭而来的。

如果那个提醒他们的声音是善意的话,莫雨桐可不可以理解,这个冰皇遗迹大概有他们的自我保护意识,可以区分敌我,保护朋友,杀掉敌人。

在江正心身上寻了些法宝符箓以备后患,莫雨桐又将他的飞剑取走准备日后若是有机会就将其交还给他们门派的掌门。

草草地处理了江正心的后事,两人此刻的心情都沉重了起来。

如果这样的话,连耀是不是会很危险?

115、无图案,不诡异。

实际上,莫雨桐他们并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连耀是最接近冰皇遗址的人。

在遗址打开的瞬间,连耀对秦子洛突如其来的一击,虽然没有对秦子洛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但却阴差阳错地干扰了秦子洛施加的时空转换之术,使得秦子洛去了原本要送连耀去的地方,而连耀自己却站在了秦子洛早就规划好的地方。

书楼藏书千千万万,即便有阅读功能在身,翻完数量如此庞大的存书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而莫雨桐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全部一一阅览。

也正因如此,他们并不知道,在书楼中,竟是藏有一本图册,那本图册上绘制了冰皇遗址的平面图,可却不知道是谁人所绘。

连耀径直走进冰皇遗迹之内,两侧石壁上雕刻着神秘而又古老的图案,乍一眼看过去,并不能分清墙壁上图案的原型,连耀抿了唇,静立在原地垂眸沉思,片刻后,他稍稍退后一步,背后贴在一侧的墙壁之上,将视线的距离调至最大。

这时,他将这一侧壁画上绘制的图案完全看清楚了。

顺着左侧一路走下去,莫雨桐与古辛夷两人顺着脑海中的指引躲过了很多的危险,古辛夷不知动用了什么神秘的术法,在凝滞的清气被打通的情况下,身体的损伤很快被修复了,虽然骨折的地方还有些碍事,但是不用靠莫雨桐一路背着,找个稍微粗一点的木枝就可以支撑着往前走。

靠着“意识”又躲过一次空间碎裂,莫雨桐此时稍有发现,道:“我猜测这些空间都是拼凑起来的,可时空之间应当是平行的关系,而这里却通过一种神秘的联系连接到了一起,甲空间的边缘与乙空间的边缘接到了一起,倒是诡异得很。”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们每走过一个空间的交界处,即将到来新的空间,便会看到之前的那个空间碎裂开来,变成一片虚无。以方才我们走过的地方为证,我猜测整个空间应当像是一个蜂窝般的形状,那冰皇遗址真正的位置应当是在这些并列的空间之一。”

古辛夷一心想追逐连耀,与连耀比肩,平日里只修术法,这些旁的东西了解得不多,这番话听得一头雾水,只怔怔地点了点头,可又不想暴露出自己有限的知识,忙沉下脸,严肃地道:“如此的话,我们该怎么找到冰皇遗址所在的空间碎片?”

莫雨桐将太上忘情托在手肘之上,两条银蛇顺着光洁的银色笛身游走着,幽绿的光芒莹莹如灯,“凭直觉。”

古辛夷闻言一怔,随即冷笑道:“别开玩笑了,直觉?你我在这里有什么直觉?那些不过是凑巧罢了,有些危险不也没有来得及躲开吗?时间如此紧迫,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们会是冰皇的后裔?”

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句话不小心暴露了古辛夷的猜测,古辛夷忙闭上嘴巴,红着耳根瞪了莫雨桐一眼。

莫雨桐也没有理会他那点中二期的小心思,道:“不然如何?冰皇遗址不知有多少空间,我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倒不如去尝试一下。”他对上古辛夷怀疑的眼神,坚定地说,“古辛夷,我等不及了,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我担心连耀,想起江正心的尸体,我都要担心地疯掉了,我愿意尝试任何方法去到他身边,不惜一切代价。”尽管他相信连耀的实力,但这个冰皇遗迹实在是变化莫测,真的让他无法安下心来。

古辛夷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望着莫雨桐漆黑的眸子,深邃的纯粹的黑色好像要将他的本源清气都吸走一样,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的恍惚感,他忙垂下头来,咬了下唇,道:“我也想见到师叔。”

莫雨桐微微一笑,正要说什么,却见太上忘情上的两条银蛇忽然盘旋绕出了笛身,一大半的身子悬空在笛身之外,忽然停止了身子,在半身处一折,将蛇身折成两半,同时指向了一个方向。

两人同时怔愣了下,古辛夷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起来,“这、这明明是金属类法器,怎会如此显现灵通?”

莫雨桐解释道:“冰皇凝核与它融在了一起。”

古辛夷古怪地看了莫雨桐一眼,“冰皇凝核不是和你融在了一起吗?”

莫雨桐方想起,他与另外两人的不同,所谓的融合只是从未绑定的变成了绑定的,他的那个自然可以锻造成大橙武。

当下掩饰道:“所以说是我的心血。”

古辛夷没再多问,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支着拐杖率先向着蛇身所指方向行去。

莫雨桐召出了风蜈,命它前行探路,风蜈一出现,精神百倍地深吸了一口气,莫雨桐发现好像连他背上的剑也闪亮了许多。

风蜈依命而行,倒是十分喜欢这个活儿,掐了咒诀化作原型,向着林子深处行去。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一路盘旋上升,隐隐地猜测出来,脚下大抵是个螺旋状向上的山路,待两人快要走上山顶的时候,莫雨桐正疑惑失去踪迹的风蜈的去处,却忽然止了步子,抬手拦住古辛夷,避到了一边。

古辛夷这才发现异样,凝神,将听力放大。

“应该就是这里。”

“不知道,我也是凭借感应。”

“我信你。那些秘籍上的也的确是古本,不是你肆意篡改的。”

“……好,我等你寻到登天之路,在那之前,我会为你解决一切。”

莫雨桐沉了眸子,看向说话的人。

夏溪风似是比上次见还要高大了许多,脸庞也硬朗了一些,仍旧是板着脸,说完话之后薄薄的双唇紧抿着,手中正带了一柄长剑,守在什么面前。

夏溪风的对面正站着打着扇子笑得怡然的秦子洛,他用手语跟夏溪风交流着,白皙修长的手指动作飞快,俊逸非常的脸上表情有些兴奋。

古辛夷语带着愤怒小声道:“就是这两个邪修将我抓走的!也是他们,残害了无数的修者和妖兽!”

莫雨桐点头,随后摆了摆手,又探头看过去,秦子洛的手语他看不懂,夏溪风只有半张侧脸暴露在他面前,而夏溪风又一向面瘫,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莫雨桐根本看不出来两人在交谈些什么。

就在这时,秦子洛动作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莫雨桐怔了下,正要缩头去躲,却没料到秦子洛竟是直直地望了过来,丹凤眼一眯,莫雨桐猛地打了个冷颤,身体四肢如同灌了水银一般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走。”莫雨桐催促了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古辛夷掉头要走。

可两人根本来不及掉头!

遮掩身形的岩石被粉碎成一个个碎块,散落在地面之上,有的甚至变成了齑粉,消散于空中。

几人之间不过十丈的距离,秦子洛对着他们打了手势。

简单的招呼,莫雨桐认得这个动作,却没想到,紧随着秦子洛所作动作而来的一阵滔天的旋风!

旋风以莫雨桐为中心横扫而来,莫雨桐当下吹了太上忘情,将玉蟾召唤了出来,玉蟾甫一出现,身形见风就长,转眼就变成了小山般大小,猛地一昂头,顶出一个橙色的光盾,散发着一圈圈的橙黄光辉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在拦下这一击之后,莫雨桐忽然厉声叫道:“夏溪风,你当真以为他能帮你破除夏氏一族的冰墙吗?他都是骗你的!”

夏溪风呼吸一滞,再见到莫雨桐时他是万分不想与他为难,甚至带了些欣喜,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这人几乎是他唯一的光亮,把他像个普通人一样看待,帮助过他,愿意与他亲近。

莫雨桐说的话,他几乎是毫不怀疑的,可秦子洛给他看的古籍又十分逼真,然而,在夏溪风的角度上,他潜意识里是不愿放过每一个破除家乡诅咒的方法。

这一分神,山间爆出一阵强光,莫雨桐怔愣地看过去,却见夏溪风与秦子洛身边的那块岩壁上猛地爆出一个极为刺眼的图案。

在万丈光芒当中,莫雨桐意外地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个图案,属于五毒。

深邃的洞穴当中,连耀看清了壁画上所绘之物。

那是一个玉蟾的形状,与毒哥手中的那枚妖兽卵上所绘的图案一模一样。

然而,连耀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巨型玉蟾图的旁边,那是一个雕刻在墙面之上的深紫色花朵。

花瓣舒展,散发着如果不是被注视着便很难发现的淡淡光辉。

当初进入冰皇遗址之时,那扇被他推开的大门上面就绘有这样一个纹案。

116、无相交,不信任。

莫雨桐心底的疑问越发扩大起来,他好像被一个巨大的谜团所笼罩住了一样,仿佛冥冥中一切都有天定,而他只不过是在天命的推动下先前走着。

冰皇遗迹和五仙教,冰皇和五毒,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来不及多想,在那刺目的紫色光芒尽数泻掉之后,秦子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只见刻着五毒标志的石壁向一侧缓缓打开,露出了一个漆黑深邃的洞穴,从莫雨桐的角度看去,那里面仿佛是深渊一般,而秦子洛则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莫雨桐第一反应便是要召请天蛛,若是天蛛在这里的话直接可以将秦子洛拉过来,可眼下天蛛并不在身边,风蜈也不知去了何处,毒哥咬牙之后果断地召请出了灵蛇。

可还未等他放出技能便见夏溪风的身形一闪,竟是直直地拦在了灵蛇的行进路线之上,两手一张化作两道巨大的光刃将两蛇击退回去,而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秦子洛已然闪身跳入那片黑暗当中。

莫雨桐看向夏溪风,道:“小夏,他是骗你的。”

夏溪风沉默着看向莫雨桐,忽然摇了摇头,道:“你莫要再继续与他为敌。”

莫雨桐抿了唇,道:“他无法解救夏氏一族。”

夏溪风的呼吸一沉,对莫雨桐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并不感觉奇怪,只继续劝道:“我知你也有一层特殊的身份,但是,秦子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可怕,你莫要再继续招惹他。回去。”

“我不能回去。”

夏溪风:“……”

“你真的清楚秦子洛要做什么事情吗?”莫雨桐沉着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溪风,“他要通过冰皇遗迹登临天界,就要彻底打开冰皇遗迹,将冰皇残留的所有清气全部倾泻到清冥大陆之上,到那个时候……”莫雨桐望着夏溪风冷笑一声,“别说是你们夏氏一族的性命,怕是整个清冥大陆的圣灵都会死。”

夏溪风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并不知道这些,莫雨桐所说的话让他十分无措,当心跳也混乱起来,他退后一步,惊诧地道:“不、不是这样的……”

莫雨桐摇首道:“即便没有秦子洛妄图彻底打开冰皇遗迹进入天界的话,这个清冥大陆也会随着冰皇清气的扩散而变得失去秩序。三清教的异变,极北之境的异变以及如微阁的异变包括绿踪城外知返林的异变便是开始,这份异变将要随之扩散到整个清冥大陆!”

趁着夏溪风发愣的时候,莫雨桐道:“只有彻底净化冰皇遗址,才能解除掉这些异变,让你的亲人得到解救。”

夏溪风一言不发,似是在斟酌莫雨桐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实,倒是古辛夷看得着急,又亲眼见过夏溪风冷漠的一面,眼见莫雨桐还在与他讲明事情便冷笑道:“与他说那么多做什么,他不过是秦子洛的一条走狗,杀了他,我们快些追过去。”

话音未落,一阵红色气浪汹涌扑来,古辛夷下意识地挥剑去挡,却见那束光亮如同有了意识一般擦着飞剑的边缘滑了过去,直冲上天又猛地俯冲下来!

手中飞剑并不顺手,古辛夷许多术法都发挥不出来,被气浪逼迫了几次之后渐渐落于下风,此时他方知道眼前之人的厉害,可若是手中是他自己的那把飞剑的话,他未必不是夏溪风的对手。

可眼前情况如此,古辛夷落败已是必然,就在气浪逼近眼前之时,古辛夷腿骨猛地一阵刺痛,脚步趔趄了一下,横起的飞剑并未及时撞上气浪,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气浪扑上他的脸面,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锵的一声,一道绿芒将气浪撞歪过去,夏溪风将气浪收回,看向仍将笛子凑在唇边的莫雨桐,有些不悦地蹙了眉头。

莫雨桐将笛子抵在下唇,道:“小夏,你与我何必为敌?”

夏溪风沉默良久,抬起手缓缓地指着劫后重生喘着粗气的古辛夷道:“他可也是冰皇凝晶的融合者之一?”

莫雨桐颔首,道:“你果然也是。”

夏溪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古辛夷这才发现他竟然是个瘸子,他在莫雨桐身前不远处站住,道:“我原以为我会变成瘸子是那些将我们封在极北之境的咒印师的诅咒,然而,直到姬奉将我带到秦子洛面前,我才知道,我被挖出来腿骨并非是因为诅咒,而是因为那一小节腿骨便是冰皇凝核。”他顿了下,道,“我愿意信你,可我也不愿意放弃秦子洛的方法,所以……”

莫雨桐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

夏溪风低声道:“我只能做到,在秦子洛与你并未分出胜负的时候尽量不阻止你。”他侧过身子,让出那个黑黝黝的洞穴,“现在,你可以进去了,里面便是冰皇遗址所在。”

莫雨桐感激地看着他,道:“多谢。”他扶起仍是不甘心的古辛夷向着洞穴走去,古辛夷傲慢地瞪了一眼夏溪风,冷哼一声,莫雨桐见他如此,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吃不够教训。”

古辛夷脸一红,随即不满地瞪了莫雨桐一眼,但看到对方神情紧张,眉头紧蹙,当下也不敢再怠慢下去,开始反省自己的过错。

“等等。”夏溪风叫住了莫雨桐,“你且不能进去。”

莫雨桐问道:“怎么了?”

夏溪风道:“冰皇遗迹内部清气特殊,怕是你携带的妖兽有不能适应的。”

莫雨桐想了想,便将端木兄弟都召请了出来,又放出野轨封住了他大部分的清气,留给它的足以保命。同时召请三只妖兽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更何况端木兄弟只是半人半兽,而野轨现今又虚弱得很,只要他们不太过分地使用术法应当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影响。

端木轩与端木雷见到这处异象之后十分惊诧,端木轩一副急于探究的模样,而端木雷则拉了他的胳膊,问莫雨桐:“这里可是冰皇遗址?”

莫雨桐点了点头,对他道:“我还有要事要办,你便在这里结束你的事情。”

端木雷看了下周围的环境,道:“多谢。”

“无妨。”

端木轩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二人,想问可又看着端木雷的神色不敢开口问。

夏溪风看着他兄弟二人,道:“修者与妖兽的融合体已经被秦子洛尽数销毁了,他二人怕是唯一剩下的。”

莫雨桐蹙眉,“他费劲了心思制作出这些非人非兽的怪物,又将他们全部销毁,这是为什么?”

夏溪风道:“不为什么,他只是想要做些什么罢了。”

莫雨桐仍是不解,可眼下倒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即与端木兄弟告了别,跳入那处黑暗当中。

在他走后不久,夏溪风看了他们兄弟二人一眼,忽然对端木雷道:“你若是想要拔除他体内属于秦子洛的那一抹本源清气的话,在这里的确是能够摆脱秦子洛的控制,但是却会因这里清气受限而折损掉自己的性命。”

端木轩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端木雷的胳膊:“他在说什么?什么本源清气?雷哥哥,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端木雷将端木轩一把推开,冷笑道:“谁会为了他丢掉性命。”

夏溪风摇了摇头,不再多言,随即踏入黑暗当中。

当他身形消失不久后,石壁再次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野轨对周围的清气有些不适应,闷闷地打了几个喷嚏,随即看向他兄弟二人,神情莫测地深深看了一眼端木雷,随即一跃上树,盘起尾巴沉睡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

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连耀转身看过去,身侧缭绕着纯粹的剑芒,在昏暗的遗迹通道中闪烁不息。

风蜈身后的长剑银光闪烁,他看向连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发现了什么?”

连耀抿唇不语,两方对视良久,连耀低声道:“莫雨桐所说的五仙教究竟是什么?”

风蜈并没有回答连耀的问题,他只深深地看了一眼连耀,率先带领他走进甬道之中。

“这是圣蝎。”走过绘有圣蝎的壁画。

“这是玉蟾。”指向方才的玉蟾图。

“这是灵蛇。”灵蛇图。

“这是风蜈。”风蜈图。

“这是天蛛。”

风蜈的脚步止在天蛛面前,转头看向连耀,他的半边脸隐藏在剑影当中,令人有些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风蜈低声问道:“你知道为何天蛛一直没有归来吗?”

连耀摇首。

风蜈一字一顿地念道:“清风邀约唤金蝎,笑捶金鼓唤玉蟾,虫笛轻鸣引灵蛇,风中踏下千足音,他人谁解情丝意。”

“他人谁解情丝意。”风蜈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一句,垂下眸子,掩藏住眼中的懊悔。

因为意外,他只徒留一些模糊的记忆才使得计划混乱至此,五毒的出现机制发生了混乱,圣蝎丢失,落到了周胤那里,玉蟾化作妖兽卵落到了开封城,而灵蛇则是最十分机巧地掉到了离莫雨桐最近的如微阁,自己则是被莫名其妙地封入了表里山河之内,该有的记忆几乎全部都丢失。

引导五毒回归是他的责任,现在,只剩下天蛛。

而天蛛回归……最烦人的回归机制竟然保留了下来!

风蜈看向连耀,一边摇头一边低声骂道:“妈了个蛋的,竟然连感情线都歪成了这副德行!”

再一想起秦子洛,原本一向面无表情的风蜈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还有一个走得是正常线,真是太不容易了!

117、无情丝,不天蛛。

风蜈之变化,连耀自然能看得出来,他仔细辨认一番后敢断言面前这只妖兽的确是莫雨桐的风蜈。

可他一番话说得高深莫测,叫他难以理解,再一考虑到当初在那表里山河内的“冰皇遗迹”之中,这风蜈自称是“冰皇遗址守护者”,连耀便不禁猜测风蜈所属的五毒定然与冰皇有什么关系,丝毫不敢怠慢。

大抵是进了冰皇遗址,曾经的记忆被冰皇清气刺激了出来,风蜈这会儿才会大变样子。

此番又听他提气天蛛一事,而莫雨桐御下的五毒唯剩天蛛,连耀不禁猜测道,难不成风蜈知道如何收伏那天蛛,

当即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风蜈,你可知如何收伏天蛛。”

风蜈眼睛一亮,见连耀十分上道,忙道:“自是知道。”他默默想到,既然已经歪成了这个样子,那他所施加的小伎俩应当不算什么了,风蜈上前两步,背后的长剑闪着冷光,压低了声音道,“且先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连耀眯着眸子看着他,待他将这个“忙”说出来。

而此时,莫雨桐与古辛夷刚刚从那处石壁后的空间进入冰皇遗址所在的空间,眼前所见之景正是当初大门甫一打开时的场景。

高大威严的冰皇遗址坐落于眼前,古老而神秘的庞大宫殿,橙黄色的砖瓦体现着一种神圣的威仪。

莫雨桐与古辛夷顺着一条羊肠小路走向大殿,小路的尽头便是大殿的入口,周遭林木森森,树影婆娑,一排宽七八丈,高几十丈的台阶被茂密的林木夹在中间,乍一眼看去,约有百余层。

莫雨桐拾级而上,脚底踩了清气,倒也不觉着有多累,倒是古辛夷腿脚不便,爬过些许台阶便要休息一下,莫雨桐干脆搀扶着他往上走去,古辛夷咬了牙虽是害羞,但却没有拒绝毒哥的帮扶。

自大门进入之后,现于眼前的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燃着的烛灯光影昏暗,映着周遭的石壁斑斑驳驳,上面爬满了青苔,留下了悠长岁月的痕迹。

甬道很宽,为防意外发生,莫雨桐与古辛夷靠在一侧行进,走了一段时间之后,莫雨桐便止了脚步,看向一侧的墙壁。

墙壁上雕刻的正是圣蝎的纹案,莫雨桐眯了眸子仔细打量一遍,又与技能图标对照了一下,可以肯定那便是“圣蝎引”的标志。

继续向前走,依次出现在眼前的便是“玉蟾引”、“灵蛇引”、“风蜈引”、“天蛛引”的标志。

看到这里,莫雨桐越发怀疑起五毒与冰皇遗址的关系,他再次尝试了召请风蜈归来,可那边似是与他断了联系,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莫雨桐不禁蹙了眉头,再尝试召请灵蛇,太上忘情在空中一划,两蛇硕大的身形顿时出现在甬道之中,占据了半个甬道,莫雨桐见召请无误,更是怀疑风蜈的去处。

古辛夷见他神情古怪,又忽然将灵蛇召请了出来,不禁问道:“发生了什么?”

莫雨桐从沉思中醒来,摇了摇头,道:“无事。”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了那些壁画之后,墙面上又变成初进时那样沾满了青苔,不再有什么内容雕刻在石壁之上。

然而,却在两侧烛火的映衬下,有隐隐的红色微光在前方闪闪烁烁。

莫雨桐与古辛夷同时止了步子,看向拦截在路中的东西。

那是张搭在甬道之中的巨大红色蛛网,蛛网织得很密,彻底地封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古辛夷沉声道:“这定是秦子洛留下来阻拦他们的!我在他那里见过这只妖兽!”

一只紫红色的蜘蛛正蹲在蛛网中央,背上顶着一个金色的图案,八条支起的细长双腿不停抖动着,口器一张一合,正咕咕地吐着蛛丝,将蛛网织得越来越厚。

“天蛛。”莫雨桐眯了眼睛,看向天蛛,天蛛似是察觉到了毒哥的目光,身子在蛛网上猛地一蹲,随即弹起却未离开蛛网,像是在警告似的。

天蛛的状态和他当初在少稷山上所见相差无几,十分兴奋地抖动着八条长腿,莫雨桐不知他在兴奋些什么,可现今的他已与当初的他不太一样。

运转清气,莫雨桐念了咒诀,将太上忘情横在唇边呜呜地吹起笛音,这并不属于五毒的技能,而是从梵廉和宁采萍那里学来的术法。

御兽师最简单的术法——与兽沟通。

然而,任由他怎样将笛声吹奏得起起伏伏,仍是未能与天蛛的节奏达成一致,他的声音无法传达到天蛛那里,天蛛自然也无法给出他任何回应。

毒哥不禁蹙了眉头,眼见着天蛛骤然噗出一口毒液向着他们的方向袭来,莫雨桐灵活地后跳,半蹲在地上,将将躲过了天蛛的毒液。

地面上被腐蚀了好大的一个洞,冒着青烟。

见一击不中,天蛛更是兴奋地抖动着双腿,一紧口器,猛地又是一口浓郁的毒液扑来。

莫雨桐见状,回身一避,古辛夷踏前一步,竖起飞剑,张出一道结界,将毒液击散开来,随即甩出一张符箓,符箓甫一离手便化作一条火龙,吞吐着火舌熊熊燃烧着袭向天蛛。

谁料,天蛛又一张口,吐出一张巨网将火龙罩在了网中央,火龙挣扎片刻便渐渐化作点点火花,散于空中。

而此刻,莫雨桐已然将圣蝎召唤了出来,头顶蝎子的圣蝎面无表情地挡在莫雨桐身前,下垂的眼角有些没有生气,但在见到天蛛时明显有了怀疑。

“他……”语速依然缓慢,“是五毒……”

莫雨桐怔了下,点了点头,“应当是。”就连圣蝎也如此认为,那也应当不会错了,在五毒之中,唯有圣蝎与风蜈进入了成人之境,而关于五毒一事,两者知道的却比另外三只要多。

圣蝎慢慢拧起了眉头,耸拉着脸道:“我该……怎么办……”

“先擒下它。”

“好……”

圣蝎颔首,随即身形飞快山洞,掠向天蛛,手指之间绿芒闪烁,一根根细长的针芒如密雨一般向着天蛛兜头罩下。

在如天雨一般的蝎针之下,蛛网的作用被大幅度的削弱,只见绿芒闪烁间已是有大半都击打在天蛛的身上。

五毒相较,比得便是毒素的强弱,莫雨桐见天蛛难耐地抖了抖八条细腿,像是在全力抵抗圣蝎的毒素一样,就连趴在上面的蛛网也颤抖不息。

莫雨桐又吹了长笛,太上忘情上的两条银蛇扭动起灵活的身子,在笛身上跳起了舞蹈。

蛊虫狂暴一起,圣蝎射出的蝎针更是多如牛毛,纷纷落了下来,天蛛反抗地尤为厉害,不断喷吐着毒液到处攻击,可圣蝎身子十分灵活,再加上天蛛所喷毒液漫无目的,这一些挣扎一般的攻击便变得很好躲避。

想了想,毒哥又转了笛子,打出蝎心,暗绿色蝎心猛地击中在了天蛛的腹部,天蛛的八条细腿猛地一抖便就此跌倒在蛛网之上,旋即颤抖着不再动弹。

圣蝎跳回莫雨桐身边,一向没什么精神的脸忽然像是放了光似的,眼巴巴地看着毒哥。

莫雨桐嘴角抽了抽,他眼中表达的心思太明显了,就连瞎子也看的出来,莫雨桐微笑道:“做的不错,给你点赞!”

圣蝎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又垂下眼角,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的舒服呻吟,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对莫雨桐道:“你有那枚妖兽卵,可以对着天蛛用一下看看……”

莫雨桐颔首,这也不失为一个妙计,如果二蛋的孵化真的同五毒有必然性联系的话,也许二蛋能够帮助他夺回天蛛。

而此时,古辛夷见莫雨桐正靠近天蛛,当下不解的厉喝道:“你要做什么?”

莫雨桐见他神情紧张,解释道:“没做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我丢的妖兽。”

“这妖兽跟在秦子洛的身边,能是什么好东西!”古辛夷不以为然,道,“你小心他装死,突然害了你!”想到这里,他颇为不安,忙持剑,指尖在剑身上一滑,细小的剑意缭绕在剑身之上,抬手掐了咒诀,古辛夷又道,“我替你解决了他!”

当下一弹剑身,一股森然剑气横扫而去,青光电舞,清气如海浪般奔涌而去!

莫雨桐骇然失色,当即召了呱太拦住古辛夷这一击,呱太只草草发动了防御术法,微弱得很,即便将古辛夷只有一半清气的剑术化解了大半,也仍是有一部分直接撞上了他的身体。

呱太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莫雨桐当即靠过去,将自己的清气输送过去由呱太疗伤。

呱太身形变小,跳到莫雨桐肩膀上,抬起前爪貌似想要摸一摸自己受创冒烟的脑袋,可这一探发现前脚长度不够,脚环丁当作响,正是它悻悻地将前脚又放了下来。

莫雨桐替它揉了揉额头,呱太舒服地叫了一声,毒哥随即神情不悦地看着古辛夷,古辛夷自知闯了祸,误伤了他的妖兽,心中自然有愧,可一想到他明明想斩杀的是那个助纣为虐的邪恶妖兽,是莫雨桐非要拦在他面前的,当下来了脾气,硬着头发昂着脸,也十分不悦。

莫雨桐沉了眸子,不再看古辛夷。

古辛夷见他仍是走向天蛛,气恼地哼了一声,道:“你去你去!让你去!受了伤可别怪我!”

莫雨桐听若未闻,将二蛋从包裹中拿了出来靠近天蛛,二蛋表面上的天蛛纹案闪闪烁烁,似是要亮起来,莫雨桐兴奋地看着,可却在即将亮起的瞬间啪得一声熄灭了。

天蛛身子一颤,又开始剧烈挣扎着。

莫雨桐咦了一声,实在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脑海,莫雨桐一怔,随即愣愣地看着手中托着的二蛋。

二蛋说:“主人,天蛛有些异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拦住了我们的沟通。”

莫雨桐的手抖了一下,“二蛋?”

“主人,我叫谷雨,不叫二蛋。”二蛋不满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上次由清风真人解了封印,我睡醒过来就发现我能与你沟通了,只是你一直将我放在包裹里,那里的空间独立于这个世界,你一直无法听到我的声音,也不将我带出来看看,哼。”

莫雨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抱歉,是我疏忽了。”

二蛋抖了抖身子,道:“主人,你现下有要事在身,不如先将天蛛封印起来,带在身边,放在我的隔壁,等我琢磨琢磨看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雨桐道:“二……谷雨,你究竟是什么?”

二蛋嘻嘻一笑,道:“谷雨就是谷雨,不过谷雨的本体可不是谷雨,这可是谷雨自己起的名字呢!谷雨究竟是什么,还要主人自己去发现!”

莫雨桐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摇了摇头。

古辛夷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似是抽风一样地又是笑又是摇头的,不解地凑近了几步,问道:“喂,你怎么了?”

莫雨桐懒得跟他解释,只道:“没什么。”

在古辛夷铁青着脸的目光中,他掐了咒诀,依谷雨所言,将天蛛封存了起来。

蛛丝仍在,莫雨桐从包裹里找到江正心带过来的符箓,甩飞出去,将蛛丝烧个干净。

谁料,随着火舌的吞吐,鲜红的蛛丝逐渐消融在火焰当中,然而却在大火弥漫间流出了鲜血。

淡淡的腥味在空气中蔓延着,熟悉的味道刺激着莫雨桐的鼻尖。

他吸了口气,心跳顿时一滞,看向古辛夷。

古辛夷的小脸吓得血色全无,“这是连耀师叔的气息。”

话音方落,蛛丝褪去的地方正躺着一个人,无数的蛛丝从那人被挖开的胸膛当中冒出,鲜血顺着蛛丝一点点蔓延上去,将纯白得几乎透明的蛛丝染得通红。

莫雨桐目眦欲裂:“连耀!!!”

118、无天蛛,不情丝。

“连耀连耀连耀,,”莫雨桐发了疯似的扑在连耀的身体上,双手紧紧按在连耀的胸膛上。

那里已经被破开了一个盆口大小的血窟窿,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肺腑之内的结构,深红色的鲜血从血口蔓延出来,莫雨桐一瞬不瞬地盯着连耀还在微微跳动着——仿佛抽搐了一般的——心脏。

蛛丝是以心脏为中心蔓延开来的,莫雨桐骇然失色,颤抖着手伏在连耀的胸口,好像想把这个血窟窿堵上,可又害怕自己稍微做些什么连耀还在微弱跳动着的心脏就会因他的不慎而彻底停息。

他整个人都恍然了,瞪大了眼,任由惊恐的泪水滑落眼眶,莫雨桐大口喘息着,看到连耀的指尖略微抽搐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补天!他还有补天!

抹了把眼泪,他急忙切了补天,二话不说直接跳起了千蝶,幽紫的光芒自足下盘旋上升,数不清的蝴蝶泉涌一般尽情飞舞在整个昏暗的石室之中。

太上忘情上的两条蛇盘绕在一起,依照节奏摇摆着身子,本就节奏诡异的乐律此刻听来仿佛带着令人难以心悸的凄凉。

笛音在哭诉啊……

这是古辛夷听到笛声的唯一想法,他不敢相信一向强大得仿佛天地间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的连耀师叔居然会荒唐地躺在这里,像是个没用的废物一样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古辛夷的心中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张了张嘴巴,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几声之后他闭上了嘴巴,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沾在脸上,抬手一摸,怔然发现,那是泪水。

他不信的,不信连耀师叔会就这么死掉……

一曲千蝶跳完,莫雨桐本就被局限的清气几乎耗尽,他深吸口气,不放弃地再继续给连耀跳着冰蚕、醉舞、圣手……所有可以跳的治愈技能都全部用上了。

一直到他的蓝条全部耗尽。

连耀胸口的伤痕仍是狰狞得可怕,那泉涌而出的鲜血一刻未曾停歇。

莫雨桐一声低吼,将仙王蛊鼎抛出,斑斓的蝴蝶从鼎中飞出,盘旋在他的身侧。

古辛夷早就被这一幕惊呆了,挂着泪痕看着莫雨桐的变化。

对,是变化。

此时的毒哥周身泛着幽紫的光芒,那些蝴蝶仿佛与他连作了一体,轻盈地在他身侧缭绕着,此时,莫雨桐只感觉一股力量从丹田内涌了出来,那颗漂浮在丹田之中的小小金丹倏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橙色光芒,由内而外地放射出来。

橙紫两光萦绕间,所有的技能cd全都消失了,莫雨桐不断给连耀跳着千蝶,越来越多的蝴蝶涌了出来,将连耀的身体整个都覆盖了起来。

“不要死……你要活着……活着……活着啊啊啊!”

嘶吼声响彻了整间走廊,猛地一道橙光爆射出去,紫蝶纷纷扇动翅膀,四散开来,在飞至不远处便逐渐消失,唯留下星星点点的紫色光芒不停地闪烁着,将周围照得如同星夜一般迷离惝恍。

莫雨桐大口喘息着,纵横已经凌乱不堪,他跌坐在连耀身侧,怔怔地看着他胸前的大洞正逐渐得被治愈,被缝合。

蛛线不再生长,在连耀的胸口处寸寸断裂开来,莫雨桐吸了吸鼻子,嘴唇一抿,眼泪又忍不住滴落在连耀的胸口。

他抓住连耀的手,垂下头来低低地哭泣着。

就在这时,一只手抚摸上莫雨桐的脑袋,轻轻地摩挲着,连耀低沉的声音响起,熟悉得让人怀念,“莫哭。”

莫雨桐身子一颤,竟是哭得越发不能自抑。

连耀坐起身子,将莫雨桐揽在怀里。

古辛夷背过脸去,看向一侧墙壁,将眼泪鼻涕全都吸了回去。

圣蝎忽然看向甬道深处,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着这边。风蜈在看到圣蝎的身形时猛地一僵,随即将窥视的脑袋缩了回去,谁料到,身子像是不听使唤,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引过去,转眼间便到了圣蝎的身边。

圣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缓慢地说:“是你……搞出来的……”

风蜈搔了搔脸,讪笑道:“咳,我也是为了帮主人。”

圣蝎眯了眯眼,“你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风蜈怔了下,讶道:“难道你也是?”

圣蝎摇了摇头,缓慢地说:“只有少许……”

风蜈吐了口气,看向莫雨桐与连耀,对圣蝎说:“你帮我隐瞒一下。”

圣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在风蜈还没从他的笑容中明白过来的时候,身子一轻便忽然被圣蝎丢在了莫雨桐面前。

莫雨桐还以为又发生了异状,当即戒备地道:“发生了什么?”

圣蝎道:“主人,你可以问他。”踢了踢风蜈的屁股。

风蜈尴尬地笑了笑,随即看向连耀,露出求救的神情,谁料到连耀竟是将头别过一边,将森冷的银质面具对着他,显然是割裂阵营了。

风蜈就只好缩了缩身子,说:“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呃……”圣蝎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莫雨桐察觉到异样,沉了眸子,问道:“连耀是怎么回事?”等到冷静下来,他才想出这其中有那么多的漏洞,连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和天蛛联系在一起?

风蜈悻悻地道:“其实他那样是不会死的。”

莫雨桐的眸色越发深沉,薄唇紧抿,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风蜈缩着脖子,道:“你们烧掉的那些蛛丝其实是情丝。”

莫雨桐疑道:“何为情丝?”

风蜈道:“情丝便是一个人的情,一个人的爱。天蛛可吸食人的情爱吐出情丝,而这些情丝越为浓密,颜色越为纯正便证明那人对你的爱越为深刻。”他解释道,“他人谁解情丝意。你若是想要天蛛回归,必须用情丝喂养天蛛,并与情丝的主人互生爱意才是,而本来你只要与连耀互通感情,天蛛在你二人身边便可吸食爱意结成情丝,可偏偏天蛛不幸落在了秦子洛的手中,依照秦子洛的本事,自是能够截住你与天蛛的联系,所以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说着,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莫雨桐,生怕对方责罚他。

莫雨桐面无表情,淡淡地道:“说下去。”

风蜈抖擞起精神,继续道:“方才我与连耀看到秦子洛路过此处将天蛛就此丢下拦截你们,便忽生一计,将连耀的感情喂给天蛛,让他结成情丝,再以此来刺激你,让你对连耀的感情也被激发出来,使得天蛛突破秦子洛设下的障碍,与你心意相通。”

“你们看到了秦子洛?”古辛夷惊叫道,“他去了哪里?你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怎会?连耀一路跟了过去,伺机行事!”风蜈似是觉着自己的决定十分机智,昂了昂头,得意地道,“我背负的飞剑也与他一同去了!”

连耀去跟踪秦子洛了?那这人……

莫雨桐一怔,垂首一看,竟是发现连耀拥着他的身影越发的淡薄起来,片刻之后化作了一缕白烟,随风消散在空中。

假的。

幻觉。

换句话说……他被骗了。

莫雨桐嘴角抽了抽,眉头一挑,“胆大妄为,我该如何惩罚你?”

风蜈吓得脸色一白,道:“若不是我用此法刺激你,哪里能有这么好的效果!再者,你看你,利用这个机会,彻底冲破了冰皇三目凝核的限制,你体内的清气已经与冰皇三目的清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你将不再受到这里的限制,甚至可以说,能够十倍地发挥出来!”

毒哥一惊,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觉心中猛地一紧,低头一看,有淡淡的紫色光线从中蔓延而出,眼前,天蛛忽然冲破了禁制,出现在他眼前,抖着八条细长的腿,十分无辜地看着莫雨桐。

柔柔弱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雨桐听见天蛛带着委屈的哭腔低低地说:“对、对不起……主人,差点让你受伤了……天蛛,对不起你……呜呜呜……”

莫雨桐半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微笑着安抚道:“无妨,不怪你。”

看着天蛛引的图标也亮了起来,莫雨桐忙从包裹中拿出二蛋,只见二蛋表层上的五个图标俱都亮了起来,整个卵身开始变得透明,散发着淡淡的橙色微光。

谷雨的声音传了出来:“谷雨快要孵化了,这段时间主人一定要注意莫要惊扰到我。”他顿了顿,又道,“当初在少稷山上,我从九州寻兽图来到清冥大陆上本是由五毒轮值守护我的安全,让我能安然孵化来到主人身边,那一天恰是天蛛负责守护我的安全,她却因留恋人间景色,贪玩而与我分散,落得个如此下场虽是应该,可他与主人分散多时,已是够可怜的了,还望主人莫要责罚。”

莫雨桐道:“不会。”

谷雨点了点头,忽然身子摇了摇,道:“主人,谷雨要休息一会儿。”

莫雨桐将它又放回了包裹之中,就在这时,莫雨桐抬首一看,发现,两侧原本燃着的昏暗烛火竟是变得十分明亮起来,将整条深不可测的走廊映照得灯火通明。

莫雨桐招呼上古辛夷,道:“走罢,我们快些追上连耀。”

119、无幻象,不化解。

往日里,他们每次进入一个秘境面对着的都是阴暗、森冷,处处都散发着阴谋味道的环境,然而此刻,当周遭尽是一片光明,道路坦荡荡地呈现在眼前,反而会更让人觉着紧张与压抑。

谁也不知道这灯火通明的甬道深处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夏溪风也一直跟在他的后面,他不断地琢磨着秦子洛同他说的那些话,与他看的那些书籍记载,然后不断地与莫雨桐所说作比较。

该信谁不该信谁,他心里其实有数,但是却不敢相信自己——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冰皇其人太过虚无缥缈,就像是存活在远古时代的一个传说,只留下了为数不多的文字记载,即便走在所谓的冰皇遗迹当中,他们仍是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行了不知多久,莫雨桐感觉双腿都有些酸疼,一路过去,甬道没有一处分叉口,只蜿蜒曲折地向着某个目的地行去。

然而,若是连耀在他们之前走过这条甬道的话,那应该会给他们留下辨识的记号才是。这一路观察过去,并没有发现连耀所留记号。

莫雨桐心中有疑,蹙着眉头越发警惕。

在拐过一道拐角之后,莫雨桐等人眼前一亮。

大殿顶并无遮蔽物,一眼望去可看见湛蓝如洗的天空,巨大的石像正伫立于在眼前,足有百余丈高,与神殿之外的森森林木相互映衬着,仿佛融为了一体。

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宛若天工,呈站立之姿,衣服仿佛被风吹起,有飘摇欲仙之感,正手托一柄长笛,眺望远方,目光沉着地看着这芸芸众生。

莫雨桐瞧了一会儿后,瞳孔一闪,只感觉这石像模样十分熟悉,再仔细一想,恍然大悟,暗道:“这石像所着衣装与蜀风套好像。”再看去,那人手中托着的笛子也有些许眼熟,只是毒哥并不算是标准的外观党,一时也有些想不起来。

古辛夷许是被石像的威仪折服了,喃喃道:“这莫非就是冰皇?”

跟在他们身后的风蜈坏胸颔首道:“这便是冰皇大大。”

莫雨桐看他一眼,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净化冰皇的清气吧?”

风蜈怔了下,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随即捂住嘴,眼中满是说漏嘴的懊悔。

莫雨桐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他心中早有猜忌,冰皇会和五毒有什么关系,当初风蜈在表里山河内营造出来的幻境便如同现在所见的冰皇遗迹一样,只不过此处比那处还要真实而震撼多罢了。再者,照风蜈方才施计收伏天蛛一事来看,这风蜈定然知道不少。

他也只不过想诈一诈而已,却没想到,竟是诈了出来。

他看向风蜈,正要威逼利诱来一发,却见风蜈捂着嘴巴后退两步,连连摇头,索性身形一闪,直接脱离了召唤,回去了虚空。

莫雨桐叹了口气,想了想,对圣蝎道:“你且先回去,他能说出多少,还看你的了。”

圣蝎眼睛一亮,随即又垂下眼角,缓慢地道:“是,主人。”

莫雨桐又对古辛夷道:“我们先靠近遗址那里看看,找找连耀,他也应当知道净化清气的方法。”

古辛夷颔首,一抛飞剑,拉起莫雨桐,两人乘着飞剑向着冰皇遗址的巨大石像飞去。

砰的一声,飞剑似是撞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竟是被弹射了回去,古辛夷急忙稳住身形,让飞剑带着两人在空中一翻,随即漂浮在半空之中。

缓慢地靠近,直到飞剑再也无法前行为止,他探手摸了摸眼前的东西,触手处是一面玻璃一样坚硬而光滑的东西,可任凭肉眼如何辨认,也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莫雨桐:“将剑打横。”

古辛夷照莫雨桐所说横过飞剑,莫雨桐便也探手摸上那层古怪的禁制,稍一流转清气,便见橙色的光芒自指尖游走而出,像是一层淡淡的烟雾一样笼罩在禁制的表面,倏地渐渐向两侧散去,铺成了一张极薄的纸张。

这份被激活的冰皇清气在此处能发挥的功效尤甚,莫雨桐原本只是想试探而已,没想到竟是直接将这禁制破解开来。

等清气将禁制全都覆盖住之后,莫雨桐忽觉指尖一疼,像是有细小的针芒扎了进去一样,还未来得及收手,手指与无形的幕墙所连接的地方开始碎裂,一点一点的裂纹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喀拉一声,一道大的裂纹出现在幕墙之上,随即,喀拉声不断响起,转眼间,整个幕墙便尽数碎裂开来!

在闪烁着彩色光芒的碎片雨中,莫雨桐和古辛夷看到了幕墙以内的场景,惊愕地难吐一言。

地面上种满了许多种奇怪的植物,他们都是蓝紫色的,叶片茎身闪烁着迷离的紫色光芒,散发出的斑斑亮点,在空中炸出一个个细碎的幽紫火花。

从植物群中蔓延而出的是一块块石板铺成的小路,小路两侧间隔数步便挺立着一座雕像。

从外向内,分别是圣蝎、玉蟾、灵蛇、风蜈和天蛛,其形容逼真,面目威严,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之风。

高大的柱子将五毒的雕像隔了开来,柱子顶端燃烧着熊熊烈火。

只是隔了一个禁制,内外所见竟是浑然不同。

在外看去,处神像之外别无二物,而此番看来,竟是一应俱全。

在五毒石像之后,火柱燃烧,一直通向冰皇石像的底部,又有一座不知多少级台阶拼凑而成的石板楼梯,通向石像底部的一个平台之上。

而那处平台,四周围交叠排布着五毒的石像,中间用火柱圈起来一处,其上安置着一张长桌,下设蒲团,仿佛是做祭礼之用。

见此,莫雨桐瞳孔一缩,沉声道:“秦子洛。”

古辛夷也看到了正在石阶上一步步向上走的人,秦子洛穿着一身白袍,长发微扬,如同膜拜神迹一般一步步地向上走着。

莫雨桐忙四下看去,仍是未能发现连耀的踪迹,他心中一沉,不停呼唤着连耀的名字,盼着他与连耀指尖相连的地方能够帮助他传达心意。

然而,并未有效。

当下,顾不得担心,再不犹豫地与古辛夷乘上飞剑,向着秦子洛所在方向飞了过去,行至一半,已见秦子洛快要登上祭礼的平台,忙召出风蜈,风蜈化作原形,带起疾风,飞剑的速度猛地激增,射向秦子洛所在位置。

莫雨桐召出灵蛇,与古辛夷的剑诀同时使出,毫不犹豫地袭向秦子洛。

秦子洛连看也不看,只甩了甩衣袖便见一阵厉风迎面扑来,将两蛇与剑诀吹得东倒西歪,一击的力道已然去了大半。

眼见着秦子洛即将登上那祭台,莫雨桐横起太上忘情,召出天蛛。

激越的清气澎湃涌出,太上忘情上的两条灵蛇扭动着身子,莫雨桐就着这汹涌的清气对着天蛛吹了蛊虫狂暴。

天蛛周身泛起紫光,随即一抖细长灵活的双腿,口器开合,猛地噗出一条细长的鲜红色蛛丝。

秦子洛前进的身形一滞,似是有股无形的吸力在牵扯着他向后退,他横起扇子,扇子上的铃铛响奏起来,天蛛被这铃铛的声音所牵引,吐出的蛛丝上下抖动着,秦子洛趁机稍一运了清气便将那蛛丝就此劈断。

天蛛没想到竟有人能如此轻易地斩断他的蛛丝,当下一个踉跄,八脚抖动,差点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掀翻在地,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子,有些晕乎的晃了晃脑袋。

而在天蛛捆住秦子洛,想将其拉回身边的时候,莫雨桐也在秦子洛身上吹了迷心和百足,想将其锁在原地,可也被秦子洛一一化解了。

眼见着秦子洛走上了祭台,不知做了些什么,莫雨桐心急如焚,当即直接换回风蜈,让风蜈载着他奔向秦子洛,一路不断地使用着技能袭向秦子洛。

秦子洛忽然横笛而吹,一段诡异的乐声响起,竟是夏溪风凭空落在了莫雨桐的身前,手持长剑向着莫雨桐奔袭而来。

始料未及,莫雨桐没想到秦子洛居然会有此一招,当即匆忙停下脚步,眼见着即将撞上夏溪风凭空扫出的浑然剑意,只听岑的一声清啸,横扫而来的一阵白芒与那清冷剑意融为一体,两厢碰撞间爆出绚烂的光芒。

莫雨桐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莫雨桐一个哽咽,紧紧地抓住了那人的衣服。

“连耀。”

“可有事?”

莫雨桐攥住连耀的衣襟,咬牙道:“这一路为何不留个印记?”

连耀怔了下,“我留过印记。”

莫雨桐也十分疑惑,连耀思忖了片刻,道:“我猜是秦子洛将我留的那些印记都隐藏了起来,就像他妄图通过禁制将这祭台隐藏起来一样。”

莫雨桐明白过来,问道:“那祭台究竟有什么作用。”

连耀道:“依照祖师爷的书籍记载,那里应该是离冰皇最近的地方。所谓的冰皇遗址倒并不是冰皇曾经居住的地方,而是冰皇进入太古铜门之后,他曾经最亲近的人族和妖兽族一起为他祭祀,祷告的地方,冰皇三目的清气根源便在这里。换句话说,如果说冰皇三目是发挥作用的某个媒介,而这里便是向媒介传输清气的中心。后来,传说人们对冰皇的记忆越来越淡,冰皇就将这处遗址封存在了一处异空间内,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他补充道,“无论是我们需要净化冰皇清气,还是秦子洛要破开冰皇遗址,从这里登临仙界的话,都需要去到那个祭台,找到清气的来源,只是不同的是,我们要将那个来源彻底封印起来,而秦子洛则是要顺着来源的气息一路找到天界。”

莫雨桐闻言,更是觉着事情紧张,忙站起身还要去向秦子洛所在方向拦住他触碰根源,却没料到连耀竟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

莫雨桐不解地看着连耀,连耀勾唇一笑,扣在右眼上的银质面具散发着淡淡的冷光:“并非他一人会使用术法。”

莫雨桐一怔,当即看向秦子洛。

只见秦子洛站在祭台上的身影凝滞在那里,不知在看些什么,忽然一挥手,猛地一道白光射出,将祭台的长桌击打得粉碎。

空间猛地一变,秦子洛周围哪里还是祭台的形状,只不过是一处平地罢了,而他一层层状似虔诚走上来的台阶也消失不见。

莫雨桐惊讶地道:“怎么回事?”话音未落,有火光打在脸上,映得他半边脸发热,话音堵在喉咙,毒哥在连耀的牵引下转了个身,随即怔忡地瞪大了眼睛。

简直不敢相信!

他与连耀现在所在的位置才正是祭台的位置!

方才秦子洛所见之象,竟是连耀的幻术,连耀将整处空间的前后左右都颠倒了过来,瞒过了秦子洛的眼睛!

120、无谈论不知底

明知被骗,站在下面与他们遥遥对望的秦子洛竟也不恼火,自顾自地扇动着折扇,在空中写了几个大字,道:“二位,你我所追求的事情并无冲突,缘何要如此为难对方,”

“所追求之事并无冲突,”尚还年轻的古辛夷冷哼一声,道,“秦子洛,你是邪修,自然与我们大不相同。”

秦子洛又继续写字:“哦,既然这样,那我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修炼仙术道法?你们一心追求境界精进为的又是什么?”

古辛夷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什么,到最后却也迷惑地闭上了嘴巴,他抿着唇看向连耀。

从小到大,他都比常人耗费更多的时间在纯阳术法的研习上,就只是想要得到连耀师叔的肯定,对得上他的期许,期盼着能有一天站在和连耀师叔一样的高度,和他看一样的风景。

可是这样的理由,是万万拿不出手的。

且不说这理由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会丢尽三清教的颜面,光想到连耀师叔身边已经有人了,他就无法再将这话说出来。

将视线从连耀身上移到莫雨桐身上,古辛夷想起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心中有一种异样的微妙感觉,痒痒的又带着几分涩涩的疼痛感。

他觉着,好像有一丁点明白,为什么连耀师叔会选择这个人了。

仙朋道侣,大概要的便是这样的吧。

对莫雨桐来说,他可是“被修仙”的。不过秦子洛问的这个问题换种思路也可以回答,他们玩游戏费尽心思弄装备,堆属性都是为了什么?很多人都在把自己玩的号练到很好很好的时候不玩了。等到以后一身满精炼手拿特效武器的时候再一回想游戏生涯,反而是小白时期玩得最快乐。

莫雨桐想了想,自己玩下去是为了什么。

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匹猛虎,无论男女。他们都想要变得强大,让自己能够拥有实力,发挥力量,受人敬仰,所以才会去选择各种途径让自己变强大,能够放心地让队友依赖自己。

看,我可以拉稳仇恨,你放心大胆地输出。

看,我奶得上你,尽管面对BoSS。

看,我能在你撑不下去之前撸掉这个BoSS。

有我在,你不会躺下。

玩剑三,他喜欢的就是副本里的这种默契和依赖,也喜欢野外扫荡擂起战鼓时的豪气干云。

所以,才会不断地追求装备追求力量。然而,等到后来,你的身边没有人再需要你的时候,你无法获得依赖感的时候,一切的力量也就变得毫无意义。

他当初来到这个世界研习术法,本是为了适应环境,后来为连耀的力量所折服,开始有所憧憬,再后来却是在为了如微阁的复兴和师傅的期待而努力,而现在,却是为了要面对秦子洛,拯救故土。

他在这里的依靠——如微阁和绿踪城,连耀成长的地方——三清教,夏溪风的家乡——极北之境,天下苍生的生存之所——青冥大陆。

所有人的故土。

然而,莫雨桐心里明白,这个世界的修真与游戏不一样的。

秦子洛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在空中继续写着字:“力量,地位,金钱,权力……这些都是选择入世的散修们所追求的。而投身于名门大派,像是你,连耀真人,清心寡欲,潜心修习,不问世事,为的难道不是修真成仙,踏破虚空,登临太古铜门之后吗?”

连耀被其点名回答,面色隐有不快,但也只蹙着眉头,淡淡地说:“是,我早些修真,的确有此想法,修者究其一生为的便是追逐大道,但究竟何为大道却在每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无法否认,终极目标的确是修成仙道,有欲有望才是人,甚至对妖兽来说更是如此。”

秦子洛十分满意连耀的坦诚,打了扇子笑得眉眼弯起,续道:“连耀,既然如此,那你我之道便并无不同了。”他笑意更深,道,“所以,我们大可以一同顺着冰皇遗址的清气来找寻登临天界的方法。”

连耀沉默着,久久未能给秦子洛一个回答,就在秦子洛自以为说动了连耀的时候,便听连耀开口道:“登临仙界之后呢?”

秦子洛的笑容僵在嘴边。

连耀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森冷的面具泛着冷光,“独自一人享受那千千万万年间的寂寞?秦子洛,师傅说你不知修为几何,亦不知你在这世上活了多少年岁,既然你问了我们这个问题,我们可否也问你一句,你修仙所为何事?”

秦子洛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容黯淡了下来。

连耀继续道:“你乃散修,若是依你所言,你为的是什么?金钱,权力,亦或地位?以你的修为,此些尽是唾手可得。而你事到如今,仍是孑然一身。秦子洛,你为的是什么?”

秦子洛:“……”

莫雨桐:“……”连耀,我给你点三十二个赞啊!

秦子洛不知在想什么,对连耀的问题闭口不答,沉默片刻之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连耀沉了眸子看向狂笑不止的秦子洛。

他的笑是无声的,可却能叫人从他的姿态当中看出了他的癫狂。

秦子洛笑完,将扇子一合,看向连耀,目光咄咄逼人,指尖蓝芒一闪,频频在空中写字:“连耀,你说得对,成神之后面对得还是千千万万年的孤寂。可是,这个世界还有比成神更有难度的事情吗?那么无聊无趣无意义的岁月里,还有什么可以为这灰色的日子增添一点乐趣?!”

莫雨桐怔了下,蹙紧眉头,面有不悦地看着秦子洛:“所以,你要拉上天下苍生来陪你一同参与这个游戏?陪你找寻乐趣?”

秦子洛刷得一声打开了折扇,微微淡笑着,仿佛从来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一样。

古辛夷炸毛了,咬了牙,骂道:“人渣!”

刷得一道劲风扫过,古辛夷顿时瞪大了眼睛,生冷的罡风划过脸颊,一阵刺痛之后,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夏溪风拦在古辛夷面前,横剑相拦,剑身上染了一丝鲜血。

古辛夷脾气上来,瞪着夏溪风,冷笑:“你不是说不会帮忙吗?”

夏溪风抿唇不语,握着剑的指节发白。

古辛夷看出了一些端倪,知道他大抵仍是作为妖兽被秦子洛所控制便讽刺地笑道:“果然是夏氏一族,妖兽的奴性!”

这边已然杀气蒸腾,而另一边,秦子洛与莫雨桐他们还在压抑的对峙当中。

秦子洛在空中写字,一个个烫金的大字显现在空中:“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青冥大陆上有句古话——‘大道万千,尽在书楼’。书楼的主人掌握天下藏书,被称为无上智者。而若不算上我将书楼拱手让与你们的话,这一任书楼的主人是我。上任智者看似道貌岸然,实则是个禽兽,我生来早慧,他将我豢养作为娈童,一边准备拿我双修,用珍惜奇药浸泡我的身体,一边逼我诵读记忆那些藏书,待我稍有成就之时,我便出手杀了上一任的智者,并取而代之。当年,我只用短短三年便看尽了书楼藏书,我平生所学尽是来自书楼。在那之后,天下之事,无不掌握。”

莫雨桐与连耀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段秘闻,见秦子洛还在继续便沉默着继续听下去。

秦子洛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继续摇首道:“可是,当我成了新一任智者之后,我便稍微有些明白那前一任智者心里的苦了。无所不知太痛苦了,这世间的事情变得不再有所期待,不再有所乐趣,你无法找到一件事情能让你专注地投入,就连修炼也无法静下心来,因为你太明白了,枯燥与乏味充斥着你的生活!”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颤抖着手续道,“所以,所以,我才需要一些刺激的事情啊……本来我早就对冰皇遗址有了兴趣,可那时我意外地找到了书楼里没有的残书,书上所写是妖兽与人的融合一事,我便在想,啊,多么有趣,前人从来没有尝试过,我会是第一个人,想想就会觉着兴奋。”

他环抱着双手,做出虔诚的姿态,“你们可以想象那种激动吗?终于找到了乐趣的兴奋,兴奋到浑身都在颤抖。”

莫雨桐眯了眼睛,他感觉秦子洛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

连耀警惕地向前一步,防备着秦子洛突然发作。

秦子洛继续说道:“因此,我耗费了几十年的岁月来研究此术,到最后却发现最完美的竟是当初我以为的那个失败品,你们应该认识他,他便是那个整个端木府都不放在眼里的端木雷。所以,我将其余的残次品都销毁了,只剩下他一个。可是……”他抬起右手,中指弹跳了一下,“他好像也活不久了呢,要将自己献祭出去,救回端木轩,他哪里知道,自己的生命比端木轩要珍贵很多呢,端木轩在他面前,只不过就是一个残次品而已啊……”

他絮絮叨叨地念叨了一会儿后,又道:“随后,我因在研究妖兽融合一事中与夏氏一族的后裔夏溪风相遇了,这才发现原来冰皇遗址的背后隐藏了那么多的秘密。于是,我又有了新的乐趣,一路查找,一路探寻,设下陷阱,终于站到了这里,只要再走下去,我就能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有没有仙了!他也想知道啊,所以他拼了命的要修真成仙啊……我一直不相信他会就这么简单地被我杀死了,他那么强大,我要去仙界看一看,他是不是就在那里,还想当初一样阴沉着眸子讽刺地着看着我!”

话音蓦地戛然而止,一阵白芒横扫而来,正是秦子洛暴起发难。连耀抬剑去拦,挡住了秦子洛猛甩过来的罡风,随即一扭身,横剑一扫,苍云剑清声鸣叫,顿时扫出煌煌剑意,刺目的蓝芒如海浪一般向着秦子洛扫射而去。

就在这瞬间,莫雨桐与连耀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太上忘情呜呜作响,趁着秦子洛被连耀所干扰的间隙袭了过去,千劫万毒手接连发作,打得秦子洛节节后退。

然而,就在莫雨桐出手的瞬间,整个祭台之上爆出刺目的强光,橙色光芒闪烁不熄,将整处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

足下的空间蓦然扭曲起来,周遭景象变幻莫测,一瞬间涌出的无数蝴蝶将整个圣殿点缀得迷离惝恍,叫人难以分清今夕何夕。

121、无牵引,不碧蝶。

泉涌而出的紫色蝴蝶让整个空间都泛着一种迷离的炫目光晕,几乎将莫雨桐整个人都围拢在中间,毒哥根本就无法看清外面的样子。

横生的突变让几人都反应不及,也使得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了一刻的缓解,然而也只在这片刻之间,众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蝴蝶心存疑虑,气氛又再次紧张起来。

秦子洛后跃几步,足下踏在空气上俯瞰着莫雨桐等人,他的目光一寸不离莫雨桐,不知在思考什么,只沉着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莫非,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想毕,摇动手中的折扇,甩出一道森冷的罡风向着外围的蝴蝶甩去,蝴蝶碰触在清气之时登时化成碎片一寸寸崩裂开来,散成幽紫色的粉末消散在空中。

然而随着蝴蝶的一只只死亡,那缕清气也随之消融,待到最后已毫无杀伤力。

秦子洛挑了眉头,越发兴味盎然地看着莫雨桐,眼中波光流转,忽的勾唇一笑。

连耀猛地握紧了苍云剑,拦在莫雨桐身前,直直地看向秦子洛。

秦子洛一手背于身后,一手展开扇子,微笑道:“你将他交予我,我便饶了你们的性命。”

连耀迷了眼睛,冷冷地道:“休想。”

秦子洛道:“我只与你说一遍,若是你不愿将他交给我,等待他的只能是死。”

连耀默然不语,目光深沉地看着秦子洛,眼中的担忧很快被掩饰起来,他压抑着心中紧张的情绪,一字一句地道:“他不会死。”

“不会死?”秦子洛笑了起来,眉眼弯起,黑漆漆的眸子像是盛了盈盈的水,“若是我猜的没错,此刻,这些蝴蝶正在吸食他的本源清气,而他的本源清气,才是真正的打开冰皇遗址最后一道门的钥匙。换句话说,等到他耗尽了最后一抹本源清气,我们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

屋内一片沉默,寂静得落针可闻,连耀紧绷着脸,双唇抿得死紧。

在这一片肃杀的寂静当中,连耀沉声道:“谎言。”

秦子洛笑容一僵,随即将折扇挡住下半边脸,道:“哦?”

连耀道:“并不只有你一人了解冰皇遗址之事。”

秦子洛的眼神闪烁了下,似是想起了什么,这才将折扇拿下,打合握在手中,敲了敲掌心,在空中写道:“我倒是忘了,着成《踏清冥》的修者正是你们三清教的开山祖师爷,书楼里的少许存本哪里比得上你们三清教齐全,更别说,还有碑林了。”他大大方方地笑道,“是,我是欺骗了你。”

连耀无动于衷,仿佛对他的忏悔毫无反应,只淡淡地道:“你也欺骗了那个夏氏一族的后裔。”

夏溪风猛地抬头看向秦子洛。

秦子洛沉默了片刻,将扇子在唇上点了点,忽然颔首,道:“是,算是我欺骗了他。”

夏溪风:“……”

秦子洛道:“当我将冰皇清气彻底从异世界解封,循着它的气息找到冰皇的时候,正是整个清冥大陆大难当头之时,每一个地方都逃不了异变导致的死亡。然而,换个角度上,我却也没有骗他。”秦子洛顿了顿,看向夏溪风,笑道,“当冰皇清气溢出之时,极北之境的冰墙天堑自然会消融,而你夏氏一族也自然会重获自由,你说,可是这样?”

“骗子!”夏溪风爆喝一声,目眦欲裂地挥舞出手中的长剑,然而,在手腕抬高的瞬间身子便猛地僵住,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双臂似是不听使唤,夏溪风反手一转,握住了飞剑的剑柄,将剑身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地插了下去!

锵的一声,剑尖被什么弹飞开来,连耀指尖射出的一缕清气正巧将那剑的位置打偏了少许。

然而剑身仍是擦着夏溪风的腹部而出,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夏溪风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单膝跪在地上,撑着长剑,大口喘息着,可却狠狠咬着牙,目光凶狠地看向秦子洛,眼中带着滔天的怒火,两颊隐隐现出兽态,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

而秦子洛却对夏溪风的恨意毫不在意,只淡然微笑着与连耀对视。

这里的所有人,唯有这个连耀还值得与他一较高下,然而,修为上的差距,自是注定,连耀胜不了他。

忽然,秦子洛向前走了一步。

连耀下意识地握紧了苍云剑,苍云剑剑身蓝芒流转,因兴奋而嗡鸣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秦子洛迈出这一步的功夫,连耀率先出手,在秦子洛抖动折扇之前,划到一道森然剑意,秦子洛竟是没想到他念诵咒诀的速度如此之快,当下欲横扇去挡,却没料到那簇剑芒竟是蓦然转了方向,在他执扇的手臂上横削了过去!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手臂上,血水尚未流淌出来便被森冷的剑气冻住了,两侧外翻的皮肉也被冷冻成冰。

这只手几乎没了知觉。

秦子洛将手按在小臂上,汩汩清气从掌心酝酿而出,想要将此处伤口修复,却没料到两种清气碰撞到一起,使得明明一片阴冷的伤口发出炙热的灼烧之感。

秦子洛这才发觉,他到底小觑了连耀的实力。

苍云剑连耀,纯阳师年轻一脉的天下第一人,并非虚名。

秦子洛眼中的兴奋更盛。

就在这时,秦子洛一抛折扇,扇子在空中一转,落在左手之上,秦子洛灵活地甩动了手中的折扇,清脆的铃音响起,随即一声清吟划破寂静,一只雪白的羽鹤挥舞着翅膀落于众人眼前。

羽鹤扬高了头,露出纤长美丽的脖颈,发出一阵阵好听的清鸣声。

连耀后退一步,将苍云剑在空中一转,掐诀念咒。

那把折扇果真是秦子洛的武器,这点他没有猜错,他也猜出来是镶嵌在扇骨之间的铃铛才是主要的御使法器,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扇子有正反,秦子洛在平日使用中也可以得注意了正反,然而即便换了持扇的手,换了铃铛响动的方向,却也没有任何影响。

当下,他更加将心神凝聚起来,在羽鹤扑扇着翅膀向他飞来的同时,劈斩而出一道勃然剑意。

冰蓝色的剑气席卷而出,化作一道长龙嘶吼着向着白鹤的脖子咬去,白鹤似是被这剑意骇到了,身子稍有片刻的凝滞,随即越发凶猛地扑了过来,两者顿时撕咬在一起,白光蓝芒闪烁不息,竟是片刻也不停歇。

两者斗得越发激烈,身形不停在空中闪烁着。

然而,连耀的修为终是比秦子洛要低上许多,几番下来,谁胜谁负已是渐渐分明了。

秦子洛勾起唇角,目光焦灼在其上面,再看向连耀的位置时猛地一怔,竟是发现对方已经不在原地。

他瞳孔一缩,脑内映出千般种想法,四下看去,仍是未有对方的踪迹。

说时迟那时快,原与白鹤绞缠在一起的剑气之龙顿时消失不见。

秦子洛身子猛地一僵,仰头一看,一道冰蓝色的旋涡状乌云出现在头顶,细小的闪电绞碎在乌云当中,弥天盖日。

轰隆一声脆响,千万支飞剑如同雨点般密密麻麻地抖落了下来,秦子洛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左手摇动折扇。

白鹤扑扇着翅膀挡在秦子洛头顶,以身躯挡下了直坠而下的千百道森然剑意。

哀鸣声响彻整个大殿,回响着,叫人听了浑身发寒,内心震颤。

秦子洛脸色不悦地看向连耀。

连耀踩着符箓与秦子洛平视着,银质面具泛着冷光,他淡淡说道:“秦子洛,我虽是修为不及你,但却比你有过更多的比试经验。你太活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了,从未去关注过别人,你只在乎自己下一招应该出什么,却从不考虑别人会出什么。”

秦子洛脸色一白,随即冷笑一声,写字道:“那么,我要你随着我的意识走便是了。”说罢,又猛地抖动了手中的折扇。

夏溪风身子一僵,四肢又是不听使唤。

他站起身来,提起长剑,向着莫雨桐所在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连耀眼神一变,随即愠怒地看向秦子洛。

秦子洛勾唇一笑,又打了折扇,一只黑豹凭空出现,昂着头颅蹭在秦子洛身边,秦子洛抚摸着豹子的头,意味深长地看向连耀。

一瘸一拐地走近,夏溪风抬手,纵劈而下。

连耀已与黑豹战在一起,分神无术。

镪的一声脆响,两剑撞击在一起,正是古辛夷拦住了夏溪风。

古辛夷的身子还未完全复原,这一下震得他浑身好不容易稍有愈合的骨头又有开裂的迹象,当下咧了咧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推开夏溪风,咬着牙挺直了脊梁,“你要动他,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话音未落,古辛夷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向夏溪风,默默地闭上了嘴。

夏溪风仍旧面无表情,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却酝酿着沉痛的哀伤。

昂着头,夏溪风的喉结滚动了下。

古辛夷抿了唇,别过脸去,别扭地低声道:“既然不愿意,那就有些意志力啊,别这么容易就被那个娘娘腔给驱使了啊……”

然而,这一切,莫雨桐并未有所知觉。

在那处被蝴蝶包围的空间当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蝴蝶扇动翅膀的扑簌声。

忽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莫雨桐四下望去,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怎么回事?

仔细一想,恍然大悟。

毒哥从包裹中拿出二蛋,果然见二蛋表面裂开了一道裂纹。

幽紫的光芒不停地从裂纹中散发出来,在炫目迷离的紫光当中,一对美丽惊艳的翅膀逐渐从卵壳中伸展了出来,五彩斑斓的纹案雕琢在翅膀之上,优美的线条一寸寸地伸展着。

粼粼紫光散布于空中,莫雨桐几乎忘了呼吸,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迷离的,炫目的,令人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景象。

直到美丽的紫色蝴蝶彻底地张开了翅膀。

所有的小蝴蝶都在空中飞舞着,洒落了一地的光华。

莫雨桐怔怔地抬手抚摸上碧蝶的翅膀。

就在两者相触的瞬间……

碧蝶引,亮了。

蛊虫献祭,亮了。

122、无惊变,不融合。

无论是PVP还是PVE,毒哥作为一个主修毒经的五毒,说实话对碧蝶引这一技能本没有特别的感觉,然而因其是自己心心念念护了一路的二蛋所化难免感到欣喜。

再一见具象化的碧蝶竟是比游戏里那一滩缠缠绵绵到天涯的蝴蝶要惊艳上许多,更是觉着欢喜。

相比起碧蝶引技能的获得,更让毒哥兴奋的则是蛊虫献祭。

蛊虫献祭可以说是最常用的技能,将五毒和碧蝶献祭之后可以获得增益的状态,一般起手都会选择献祭掉一只蛊虫来获得较高的收益。

但是……

想到这里,莫雨桐握紧了太上忘情,游戏里的五毒献祭掉之后还可再行召唤,而现实里的五毒,若是他献祭掉之后可否是真的会消耗掉他们的生命……

就在这时,紫光洒落了下来,莫雨桐抬眼看去张开翅膀将他围拢在中间的碧蝶,碧蝶身边萦绕着无数只细小的蝴蝶,扇动着,美轮美奂。

“主人,你可在担心蛊虫献祭一事?”

莫雨桐直言不讳:“是。”

碧蝶盘旋飞走,在空中张开了翅膀,道:“不会有事的,在献祭之后,我会让他们重获新生。”

莫雨桐一怔,“那若是献祭了你呢?”

碧蝶低低一笑,周遭数千只蝴蝶一齐向上涌起,仿佛泉水喷发一样壮观而令人震撼,“它们啊,可都是碧蝶呢。”

话音刚落,周遭的碧蝶忽然化成紫色微尘纷纷散去,莫雨桐便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连耀正与秦子洛战在一处,电光激舞,清气四射,大殿上整块的石头被削落下来,激起了一地烟尘。

莫雨桐见状,忙上前去,起手召请灵蛇,踩踏于灵蛇头顶,向着两人的方向扑出,在观望了片刻之后,莫雨桐猛然献祭掉灵蛇,对准了目标甩出千劫万毒手。

次次高强度的伤害,迫的秦子洛连连后退,惊疑不定地看向莫雨桐,这一望却是将眸子沉了下来,眼中最后一点笑意彻底地消失不见。

他早该杀了这人夺了他的本源清气的!

短短片刻,竟是已经突破了金丹期的瓶颈,踏入了元婴期,一旦修者修成元婴的话,再要强行剥离本源清气那要困难许多。

当下,趁着对方元婴尚未稳固之时,秦子洛抖动折扇,召出一只白虎,落地之后扑向了莫雨桐所在方向。

莫雨桐随即将天蛛召出,吹奏太上忘情,远远地将白虎用蛛丝粘在原地,白虎仰天长啸,犹如雷震,莫雨桐却听若未闻,依然凝神吹奏着手中的笛子。

一声声节奏怪异的曲调奏出,莫雨桐竟是同时将五毒召请了出来。

圣蝎、风蜈、天蛛、玉蟾和灵蛇纷纷围绕在莫雨桐身上,将横笛而吹的毒哥围绕在中间。

莫雨桐一转太上忘情,随即托在肘间,淡淡道:“去吧。”

五毒齐发,声势之浩大犹如万钧雷霆,又如钱塘江大潮奔涌不息,那白虎毫无反抗之力便被五毒携手拿下,而原本秦子洛召来对付连耀的黑豹竟被这声势骇得连连后退,若不是感受到主人愠怒的气息定是要躲在秦子洛背后瑟瑟发抖。

照理说,单凭莫雨桐的修为,即便五毒齐发,也未必能造成这样好的效果,但是,一来,他身上有多样法器,身着陨铁碎石铸造而成的纵横天下,手持由橙玉冰晶锻造而成的大橙武,都是由冰皇清气凝结而成的,可谓所向披靡;二来,他经脉由天蛛一事强行打通,内里已与冰皇凝晶的清气相融合,在这处充斥着冰皇清气的地方自是能够百般发挥实力,而秦子洛的清气则是被压制的。

如此一来,修为上的差距却因天时地利人和而弥补了。

再加上连耀,古辛夷和夏溪风,若是想赢,也并无不可能。

然而,夏溪风终究是个变数。

莫雨桐看向夏溪风,当年的小少年已然成长起来,可仍是没有消去眉宇间的哀愁。

此刻,因受辱受欺受骗而愤怒的浑身颤抖。

他思前想去,倒是没有办法能够帮助夏溪风摆脱秦子洛的控制。

等等……

莫雨桐恍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纵跃瞬间来到夏溪风面前。

古辛夷一个哆嗦,立马抖起长剑,紧张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莫雨桐看了看夏溪风,见他正竭力控制自己,双眼赤红,便有些心疼地问道:“可还好?”

夏溪风抿紧了苍白的嘴唇,以一个几乎不可见的轻微弧度点了点头,“尚可。”

莫雨桐:“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暂且不受秦子洛的控制,只是这样的情况下,你也许会暂时失去你的清气,无法使用你的术法,你可愿意?”

夏溪风身子一颤,差点儿没有控制住自己,抬起头,迷茫地看向莫雨桐。

莫雨桐从包裹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道:“这是凝魄针,你应当知道它的功效。”

夏溪风垂下头,沉默,忽然响起了低低的抽噎声,“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莫雨桐怔了下,拿着凝魄针有些不知所措。

而夏溪风似是彻底沉入了悲痛当中,一边咬着牙,一边低低地啜泣:“我想亲手拯救我的族人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猛地抬起头来,双眼赤红可怖。

然而,他的身体却不再颤抖。

夏溪风站起身来,面对着莫雨桐,眼眶中流出两行血泪,手持长剑,一瞬不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会是我的希望。”

飘渺而恍惚的声音从夏溪风的口中说出,莫雨桐隐有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再欲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嘴,猛地收缩了瞳孔。

古辛夷厉声吼道:“不要!”

夏溪风手中的剑向着莫雨桐刺了过去。

……

一片宁静。

所有的声音都从耳畔褪去,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张单薄的空白纸张。

忽然,三道异样的橙色光芒爆发出来,冲天光柱将整个大殿都映照在一片刺目的橙芒当中。

连耀与秦子洛纷纷停下手,看向三人所在的方向。

以莫雨桐、夏溪风和古辛夷三人为中心射出的光柱将他们包裹了起来,渐渐的,属于夏溪风和古辛夷的光柱移向了莫雨桐所在的方向。

古辛夷感觉自己正被一道奇异的光芒笼罩着,周遭的清气也变得不太一样,说熟悉却也陌生,但却陌生得让他十分舒服。

他明显能感到身体内清气流泻而出的感觉,即便如此,他心中不慌不乱,十分安定。

那是种温柔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感受。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清气的流逝会有什么后果,但是却清楚地看见。

他身上的清气都逐渐汇聚到了莫雨桐的身上。

夏溪风也有这样的感觉。

在莫雨桐提出要用凝魄针封住他本源清气的时候,他的情绪到了几个几近崩溃的地步,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不仅无法拯救族人,还要给莫雨桐他们添麻烦。

然而,就在这时,秦子洛的命令下达了。

秦子洛要他杀掉莫雨桐。

没有任何缘由,以秦子洛的本源清气发出号令,对此,他根本就无法拒绝。

就在他动手的瞬间,周遭却猛然变化了。

已经与他融合,却被他压在丹田深处的冰皇凝晶的清气被激发了出来,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内流走,转而进入了莫雨桐的体内。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秦子洛渴望地看着莫雨桐,开合着形状优美的薄唇,喃喃道:“终于要打开了吗……”身子稍稍前倾,在三道光柱汇聚到一起的时候猛地拔足而起,跃向莫雨桐所在的方向。

脚步猛地顿住,秦子洛阴沉着脸看着横剑相拦的连耀,无声地说:“不识抬举。”

在举起折扇的瞬间,三道光柱融汇在一起,当是时,凌厉狂猛的气浪几乎将众人都掀翻过去,连耀与秦子洛被这骇然气浪震得脚下不稳。

连耀踩踏于空中的符箓也被瓦解开来,当下在空中灵巧一翻,随手甩出一道剑诀,然而此招却隔着秦子洛许多距离,偏差之大大到到连耀不敢相信。

即便身形不稳,只是随手一划,但如何也不会相差如此之大。再要仔细想去,却住了呼吸,忽觉空间扭曲起来,而眼前所见方位开始旋转,世界一片朦胧……

再次睁开眼睛,莫雨桐怔怔地看这样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世界。

空洞无人,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颜色,只有一望无际的白,纯粹到让人胆颤的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莫雨桐转身,向着那个方向看去,警惕地捏紧了太上忘情。

一抹鲜艳的紫色映入眼帘,莫雨桐怔了下,随即将对方仔细打量起来,tab目标锁定之后并没有将对方的信息显示出来。

心中疑虑更甚,莫雨桐稍一犹豫便选择主动出击,“冰皇?”

那人站在莫雨桐面前数十步远,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

莫雨桐将视线定格在冰皇手中托着的法器。

那是一个浑身炽热如火的笛子,上面盘绕着一只展翅的火凤,艳红的流苏垂落了下来。

冰皇知道他的注意力在自己的笛子上,将笛子打横托在手中,轻轻一抛。

红火的笛子漂浮到莫雨桐身前,在他眼前几寸处飘飘浮浮。

冰皇双手背于身后,淡笑道:“此为浴凰,八零年代五毒毒经的大橙武,你该听过这个名字。”

123、无冰皇,不真相。

莫雨桐震惊地抬头看去,随即垂了眸子,将惊讶掩藏在眸子深处,“你也是剑三玩家。”

冰皇颔首,道,“嗯,我是80年代的。”他看着莫雨桐手肘上托着的笛子,“这是90年代的橙武吧,”

莫雨桐犹豫了下,将太上忘情递给他,冰皇端详了许久,道,“属性果然很好。”

莫雨桐微笑,“人民币砸出来的,属性当然好。”他敛了笑容,道:“可否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冰皇踌躇了下,一挥手,在寂静纯白的世界当中出现了一张方桌和两张椅子,桌上的茶壶漂浮起来,汩汩的水流声响起,斟满了两杯茶。

茶叶在茶碗中飘飘浮浮,两人一左一右对面相望品着茶水。

冰皇道:“当年,我是在打二十五人英雄荻花的时候穿越过来的。”

莫雨桐抿了抿唇,玩笑道:“剑三bug这么大,gww知道吗?”

冰皇忍俊不禁,摇了摇头,“他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卖萌。”

莫雨桐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竟是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可是,即便两人一见如故,有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情分在,但仔细说来,对方是在这里混成神的存在,而莫雨桐则还只是个刚刚到了元婴期的小人物。

莫雨桐耸了耸肩,道:“不好意思打断了,请继续。”

冰皇抿了口茶,道:“当初穿越到这里的其实并非只有我一人。”

莫雨桐差点儿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讶道:“什么?”

冰皇道:“我们团里所有的人都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似是回忆起当初的情况,冰皇的神情有少许迷离,淡淡地说道,“当初,我们团里一共二十五个人,一个不差地穿越到了这里。然而,当时的清明大陆并非是现在这副样子,用一种你可以想象的事物来形容,当时的这个世界就像是我们那个世界的洪荒时代。而我们二十五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生命的存在。”

在莫雨桐惊讶的目光当中,冰皇接着道:“当时我们也和你一样,身上带着剑三的系统。起初,我们二十五人都有过争吵,想尽办法要离开这里,有五个人不幸在探索出路的过程中丧生了,剩下的二十个人也是每日都生存在惶惶当中,每天醒来面对着空荡荡的毫无一点生机的世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莫雨桐可以理解地点了点头,道:“若是我,怕也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下安定地生存下来。”

冰皇颔首,“是的。这份恐惧直到因为意外,我们制造出了第一个生命的时候才终止。那真的是一个意外啊,我们团里有个妹纸是学美术的,她每日就在墙上画画来阻止恐怖蔓延,直到某一天,画面上的人物忽然活了过来。”

见莫雨桐神色怔然,冰皇便解释道:“并不是画上的人物从墙壁上走了下来,而是凭空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清气团,其形状便跟画上的人物无差。当时我们团里还有个在X点写玄幻修真小说的网络写手,看到这种情况,全靠他的脑洞,我们才利用剑三的系统和这个世界独特的环境逐渐养成了第一批生灵。在构建世界的法则上,我们按照我们那个世界的法则,我们将所有生灵分为人类和妖兽,但却没有在这个世界观中设置轮回,而是将生死看作是物质和能量的循环往复,着重强调了清气的作用,事实上,清气的确十分重要,最早那个生灵的雏形便是清气,当肉体无法凝注清气的时候,便是一个生命的终结。渐渐的,在我们的帮助下,整个大地演变出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顿在这里,沉默了良久,莫雨桐暗想,冰皇大抵是要将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了。

果然,冰皇长叹一口气,放下茶杯,道:“在我们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世界,并且为创造了新世界而欣喜的时候,一个机会被放到了我们面前。”

“什么机会?”

“回去的机会。”

莫雨桐怔了一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回去的机会……”

“是,回去的机会。”异世界的大门会因为橙武而打开,当时拥有橙武的人并非我一个,还有一个七秀和一个纯阳,就在世界的法则趋于完善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的橙武发生了变化,退化成了飞仙玄晶的模样,却因此打开了异空间的大门,也就是现今盛传于清冥大陆的太古铜门。”

莫雨桐沉下眸子,道:“所谓的天界便指的是我们的那个世界?”

冰皇道:“的确如此。那个写手呕心沥血所创造的修真法则的确可以让生灵利用这个世界的清气获得非凡的力量,甚至拥有不死的身躯,只是并不能成为所谓的仙。但是,换句话说,一旦他们拥有足够的实力,想要自称为仙,也无不可,只是仍旧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罢了。”

莫雨桐一想到那些人呕心沥血,穷其一生想要追求的世界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的话,不知该有多悲痛。

再一想到秦子洛,心里难免痛快。

可眼下,更令他感兴趣的是当年的事情,“然后呢?当大门打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冰皇道:“那个时候我们初来这个世界的二十五人只剩下了十三人,有人因无法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而丧命,有人因熬不住寂寞与恐惧而选择了自杀……可熬下来的终究看到了回去的希望,可在面临大门的时候,我们都犹豫了。这个大门到底是不是通向现代的,我们该不该走?”

莫雨桐几乎陷入了有关冰皇他们的故事,殷切地期盼着接下来的内容:“你们做了什么选择?”

冰皇道:“剩下的人当中几乎都做了一个选择,他们放弃了这个世界,要回到现代。”

莫雨桐想了想,“你们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回去现代也许已经不是你们去的那个年月了。”

冰皇颔首,道:“我们也知道如此,但是,那里毕竟是我们的家乡,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去的心情你应该理解,更何况,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的。”

“说的也是。”莫雨桐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壁画所绘和他在书籍中看到的,冰皇选择留在人间并未随诸神一同回到太古铜门之后,不禁多看了一眼冰皇,暗自忖道,难不成冰皇并没有选择回去现代?

“你想的的确没错。”冰皇望向莫雨桐,直言,“我没有选择回去现代。”

莫雨桐见心思被一眼看穿,略略惊讶,随即沉下心来,干脆直言不讳:“为何?”

冰皇站起身,张开手掌在空中一抹,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幅瑰丽雄壮的山河图。

江海翻涌,大河波涛。

重峦叠嶂,峰入云霄。

许多生灵在其间穿梭游走,樵夫背着木柴在林间踟蹰而行;热闹非凡的街道上,孩童手挽手穿梭在众商贩之间,渴望地看着每一个商品。

冰皇指着芸芸众生,道:“如果这个世界是你创造出来的,你会舍得离开这里吗?”

莫雨桐心脏猛地一缩,沉下眸子,思考起这个问题,片刻之后,内心的挣扎仍是没有缓解,他只能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何抉择。”

冰皇道:“你是有牵挂的人,在原来的世界。”

莫雨桐:“其实那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过,即便如此,没有了牵挂,还会有许多属于那个世界的记忆。”

冰皇叹了口气,望向远方:“的确,当初,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更让我留恋。我舍不得这里的一山一水,他们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所以,我才会选择留在这边。毕竟,在那个世界,除了日复一日的工作以外,没有值得我牵挂的。”他耸了耸肩,露出了莫雨桐十分熟悉的,属于二十一世界的,普普通通的男人的失落神情,“如果在那边我有一个爱人的话,也许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莫雨桐顿时想起了连耀,微笑道:“嗯,有人陪着,比什么都好。”

“是啊。”冰皇将凡间场景尽数抹去,以一个万分沧桑的神情看向茫茫无际的白色虚空,“我在这里活得岁月太久了,总是会不经意睡着,一觉起来便发现下面的世界又改朝换代,有了一番新的变化。我发现,我每一次睡眠的时间都在延长,我害怕会有一天,我一旦进入睡眠便会永远都无法清醒。”

莫雨桐抿唇不答,他不知该如何劝慰冰皇,生老病死一事本就难由自己,更别说发生在冰皇身上的这样玄幻的事情了。

好在冰皇并没有沉浸在哀伤中太久,调整了心情后,再次落座,他一口喝干杯中的茶水,道:“你既然来到这里,应该知道清冥大陆异变之事。”

莫雨桐神情一凛,忙道:“知道,我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冰皇道:“其实这一异变从其余那些人回到现代社会之后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我怀疑是因为力量失衡的原因。当初他们利用橙武打开的时空隧道回去现代之后,纯阳和七秀留下的玄晶都不再变化,而我的化玉玄晶却又变回了橙武的样子。因此,我做过几次试验,利用这把浴凰勉强打开了时空隧道以玄晶为引将一些玩家呼唤到了这个时代,可惜,我只有一块玄晶,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将你们带到我的身边。所以,我才会创造了许多传说,将你引到这里,若要仔细说起来,那本《踏清冥》的作者是我。”

“世人传说的羯便是其中之一?”

冰皇道:“是。当初我十分看好此人,但可惜的是,他并未能完成使命,此人虽然有勇有谋,但太过刚愎自用且受不了委屈,易于感情用事。除了他以外,其实还有别的玩家,只不过都因为某些原因而未能完成使命。不过,你放心,他们都被我送回到了现代社会,如果失败的话,你也会安然无恙地被我送回去。”

莫雨桐看向冰皇:“既然我走到了这里,你需要我做什么?”

闻言,冰皇亮出手心,将漂浮于掌心的两块玄晶置于莫雨桐面前,又将浴凰递了出去,道:“这玄晶便是异变之源,我希望你能将他们带回现代社会,用你的大橙武和我的大橙武一同再次彻底打开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124、无神迹,不逆转。

“现代社会,”莫雨桐心中一沉,不知怎么心里有些慌张,他抬起太上忘情,见其上的两条银蛇正乖巧地盘绕在笛身之上,低声道,“这两把橙武真的能带我们回去现代社会,”

冰皇,“不是我们。”

莫雨桐,“,”

冰皇将浴凰托在肘间,“是你。”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回不去了,长时间来,这个世界的清气改造了我的身体构造,我已经无法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只有靠你,带走这些最初的能量之源,带走这些异变,让这个世界后来自主形成的能量循环成为主宰。”

莫雨桐沉下眸子:“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沉默,莫雨桐的喉头滚动了下,抿紧了嘴唇,许久才道:“与我一同进入这里的那些人呢?”

冰皇:“他们都很安全,只是在别处空间。我将那两个少年的命途与这两块化玉玄晶绑在一起,牵引着你来到我的身边,并且激发你的能力。再多说一句,这个世界的法则并不容许存在两个极端相似的事物,所以,五毒只有这五毒,蛊虫只有这些蛊虫。我将他们从羯的手中取回,放到了你的身边,现在,它们也在。”

说着,对着莫雨桐点了点头,莫雨桐便同时用了御兽师的术法将五毒召唤了出来。

五毒全都盘绕在莫雨桐身侧,乖巧而平静地看着冰皇。

见到五毒安好,莫雨桐自然开心,可眼下他更想要知道连耀的讯息。

“连耀在哪里?”

冰皇顿了下,道:“你放心,他很安全。”

莫雨桐执着地又问了一遍:“他在哪里?”

冰皇沉默下来。

莫雨桐深吸一口气,“那好,秦子洛在哪里?”

冰皇这次没有绕开话题,探手在空中一拂,只见秦子洛也困在一片苍白的天地之间,不断召请着妖兽撞击着周遭的虚空。

那里看似是蔓延到无限远天边的白,但是实际上,却在四四方方的边界上围了一圈看不到的空气墙,换句话说,任由秦子洛如何猛击四周,也不过是困兽之斗,徒劳无功罢了。

冰皇道:“此处空间被我用术法间隔开了,他们各自都分散在这样一处小空间内。一旦你成功地解决了这个世界的清气异变问题,他们就会各有各的结局。”说罢,将映照出来的空间图像尽数抹了个干净。

“各有各的结局……”莫雨桐咀嚼着冰皇这句话,反复琢磨了片刻,道,“这是何意?”

冰皇的话中透露着几分威胁的味道,莫雨桐自然是嗅得出来,连耀他们的性命都攥在冰皇手中。

冰皇道:“秦子洛不过是我设置的一个棋子,一路引你来到这里,他……”

话音未落,冰皇神色一变,忽然又将那幅画面投放了出来,待看到画面上的景象上,低声叫道:“不好。”

莫雨桐也骇然失色。

不知秦子洛用了何种禁术,那处空间忽的起了异象,空间扭曲使得秦子洛整个人的身体都折断开来,就像是放置在盛有半杯水的透明杯子里的筷子一样,在接触水面的地方扭曲着,秦子洛的半截身子也以这样诡异的方式被扭曲着。

莫雨桐有不好的预感,冰皇掐诀念咒,口中吐出一长串奇诡的咒文。

然而,预料当中的好转并未发生,反而使得那处空间越发地扭曲狰狞起来。

莫雨桐正要相询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却见秦子洛的身形竟是在那处逐渐消失,直至不见。

莫雨桐:“怎么回事?”

冰皇:“时空转换之术。”

莫雨桐惊讶地看着冰皇:“不是说时空转换之术十分艰涩,少有人能掌握的吗?即便是元婴期以上的修者也……”

疑问的声音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巨响,莫雨桐与冰皇所在的整处纯白空间被骤然撕裂开来,当中一道黑黝黝的洞口暴露在两人面前。

长发披散,悠然从容全部消失不见的秦子洛手持折扇缓缓从中走来,目光深沉,仿若野狼一般警惕而又凶狠。

使用时空转换之术使得他整个人都要精疲力尽了,他看向冰皇,眸子一沉,似是在打量对方的修为,然而凭借他自认为不低的修为也难以看穿对方的实力,当下越发小心。

空中一排字迹亮起:“你是何人?”

冰皇掸了掸袖子,托着浴凰,血红色的鲜艳火凤眼眸一亮,仿佛即将展翅而出,“世人称我冰皇。”冰皇压低了声音,全然没有刚才与莫雨桐谈话时的随和,正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只一般,以轻视的眼神望着秦子洛,“凡人,此处并非是你该来之所,趁着空间大门尚未闭合,回去。”

秦子洛听到冰皇二字时已是激动万分,眼见着自己盼望已久的天界大门即将为他开启,是万万不可能听进去冰皇的劝告的。

他四下打量着,渴望地在纯白一片的空间当中搜寻着大门的位置,然而,结果可以想见。

什么都没有。

“天界的大门在哪里?”心中的渴望在呼唤着他,他几乎不能自持。

“天界的大门?”冰皇低声道,“这里便是天界,你还想去哪里?”

“不可能!”秦子洛讶然后退了一句,再看了看,越发确定冰皇在骗他。

书中有记,天界之内,繁花铺地,碧水晴天,碧瓦飞檐,鳞次栉比,仙浆玉液喷涌如泉,飞流高悬空中,各色异兽盘旋萦绕,彩蝶飞舞,众位修真仙家或下棋或舞剑或炼制仙丹法器,到处尽是一片仙气缭绕的奇妙圣地。

哪里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而且,而且……他竟然也不在这里!

秦子洛上前一步,“你是不是真的冰皇,谁人能敢肯定。”顿了下,他看向莫雨桐,“可是,事已至此,已是证明大门的钥匙确实存在,我只要拿下他便是!”说罢,正要横了笛子凑在唇边吹奏,却见冰皇一个弹指,一道飞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扑至秦子洛眼前。

秦子洛大惊失色,一瞬间骇得面目发白,那道飞芒在他面前几寸处堪堪停住,却以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他倒退了数百步,直至撞在无形的白色幕墙之上。

秦子洛咳出一口血,鲜红的颜色极为显眼,他不甘地看向冰皇,眼中满是怨愤,努力地在强者面前爬起来,站起来,再次寻找那扇大门。

冰皇见状,沉了眸子,道:“我知道你在执着于什么。”

秦子洛猛地一颤,愕然地抬头看向冰皇,“你、你知道什么?”

冰皇道:“那人确实已死,更是无迹可寻。”

秦子洛顿时瞪大了眼睛,神情中满是不信任的神色。

冰皇:“你亲手杀了他,又有何不信?”

秦子洛默然不语。

冰皇又道:“你亲眼看着他的本源清气散了个干净,又如何不信?”

冰皇的语气咄咄逼人,他盯视着秦子洛的双眸,清清楚楚地说道:“秦子洛,你该明白,之所以你会去选择妖兽融合的试验,不过是想搞清自己的身份。那好,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确是我选中的,早在当初你杀了书楼圣者选择自杀的时候,我便将你的本源清气抽了出来,暂且封存在一只妖兽体内,待到后来将你残损的身体修补妥当才又放了回去,因此,你其实也不过是只半人半兽罢了,与你所销魂的那些实验品是一样的!”为防耽误事情,冰皇早已下了狠心,要绝了秦子洛的性命,此时便让他死个明白!

闻言,秦子洛的瞳孔一缩,忽然怒吼起来,可张大了嘴吧,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低低的啊啊啊的声音。

莫雨桐抿了抿唇,“他的嗓子?”

冰皇:“被喂的药毒毁了。”

“喂药?”

冰皇解释:“当初他是书楼圣者被当做双修的容器来喂养的,药性冗杂便喂出了这样的一个下场。后来,他将圣者杀掉,整日混混沌沌,我便是那时候发现的他,并以他为另一条引子,一路刺激你,激发你,让你心甘情愿地走到这里,并且……接受我的建议。”

带着玄晶回去现代的建议。

莫雨桐怔了下,心中忽然一沉,下一刻却忽然平静起来,犹如止水一般,他看向冰皇,冷笑一声:“冰皇大人所出真是一条妙计。”

冰皇怔忡了下,随即露出苦笑,“是,为了我所创造的这个世界,我可以抛弃所有。”

“魔障。”

“就当做是我的魔障吧。”

冰皇长叹一口气,道:“秦子洛已经被我封住了经脉,难成大事,更不会再成为你的障碍,现在……”他一摊手,将玄晶暴露在莫雨桐面前,“告诉我你的决定。”

“我的决定……”

莫雨桐犹豫着,他抬头看着冰皇,两人目光相触,激起了火花。

冰皇的眼神坚定而不容拒绝,在这个眼神当中,莫雨桐早就看出来了。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这里,如果他不答应的话,冰皇完全可以彻底抹杀他的存在,还有古辛夷的,夏溪风的,端木兄弟的,以及……

连耀的。

然而,若是答应的话。

他看着手中的太上忘情,两蛇乖巧地帖伏在笛身之上,莫雨桐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回去的话,大概便是再也回不来了吧。

时空之门会彻底关上,两个世界就此永无往来,他与连耀就再无相见之日。

如此残忍。

“告诉我,你的决定。”冰皇在催促,莫雨桐不想回答。

沉默再一次充斥了整个空间,莫雨桐心中一紧,终是下了决定,他摇了摇头,叹道:“我答应……”

“啊!!”低吼声忽然响起,莫雨桐与冰皇同时向着声源处望去,两人纷纷瞪大了双眼,震惊万分。

“怎么回事?”

发出那声怒吼的人正是秦子洛。

在吼完这一嗓子之后,秦子洛忽然噗出一大口鲜血,鲜红色的血液如同泉涌一般自他的口中喷出,染满了他的下巴,顺着脖子流下,又染满了整片的衣襟。

渐渐的,双眸鼻子耳朵也开始流出鲜血。

像是河水的源头一样,一条条的鲜血逐渐以他为起始点流了出来,浇灌了整处的白色空间。

随着鲜血的四溢,白色空间开始崩溃,滋滋滋的声音响起,莫雨桐看着眼前一寸寸扭曲起来的空间,惊惶地问道:“怎么会这样?”

冰皇:“他要自毁本源清气,毁掉这处空间。”

莫雨桐:“转换空间。”

冰皇果断地道:“不能!”

莫雨桐:“?”

冰皇:“只有这里才能打开时空大门!”

莫雨桐咬了咬牙,“如果我打开了时空大门,将玄晶带回的话,你一定要答应我,让他们都活着!必须都活着!消除整个清冥大陆的异象,让夏溪风回到家乡,让连耀拥有一个温暖的身体!答应我!答应我!”

冰皇顿了下,抿了唇,沉声道:“我答应。”

莫雨桐露出欣慰的神情,他抬头看向虚空,那里好像映出了连耀的模样,微微一笑:“没能再见你最后一面,真是可惜啊……好在,你的样子,都映在了我的脑海里。”

记得你将从天而降孩童模样的我抱在怀里的样子,也记得你说会永远站在我身后,还有生死蛊一下你惊惧的样子。

长时间以来,我们走过了太多的磕磕绊绊,到了现在,也该够了。

虽然、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貌似已经没有机会了啊……

连耀,再见了。

莫雨桐与冰皇同时托起手中的橙武,冰皇手中的两颗玄晶漂浮了起来,围绕在两把橙武之间盘旋不去,发出了微弱的橙黄色的光芒。

眼前模模糊糊地现出一条深邃的长路,隧道之内萦绕着数字、化学符号和字母等等奇异的景象。

冰皇:“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要回头。”

莫雨桐:“……好。”

抬脚,跨出第一步。

轰的一声巨响,随即咔嚓声响起,漂浮在空中的两颗玄晶登时碎裂开来,通道在瞬间闭合,层层震撼的清气向外席卷而出,仿若滔天骇浪翻涌而出。

莫雨桐心中虽是涌起了喜意,可随即是担忧,他看向冰皇,冰皇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目光深沉地看着角落处。

那里的秦子洛已然没了生命气息,可他残留的本源清气的力量竟是强大到将两颗玄晶都爆掉了。

也就是说,一切都终结了。

异变清气会弥漫在清冥大陆之上,整个大陆的秩序都会崩毁!

冰皇面色一沉,紧紧捏住手中的浴凰,随即,整个空间猛地扭曲起来,凭空出现了几个人影。

莫雨桐仔细看去,喜道:“连耀!”

同时出现的还有夏溪风和古辛夷。

连耀难得露出了不淡定不从容的神情,拉过莫雨桐,仔细看着他,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你可还好?”

莫雨桐颔首,“嗯,无碍。”一想起差点儿就再也见不到对方,莫雨桐心中一涩,抿紧了唇,压抑着心中狂涌的庆幸。

然而,这份庆幸是压抑在整个清冥大陆即将受到侵害的基础上的。

莫雨桐缓过神来,将方才的事情都同连耀讲了个清楚。

连耀看向冰皇,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敌意与警告,片刻之后,他挪开视线,垂下眸子斟酌了片刻,道:“其实,在如何解决异变的问题上,我与师傅曾有一个想法。”

莫雨桐充满希望地看着他:“什么想法?”

连耀目光深沉,一瞬不瞬地望着莫雨桐,眼眸中充满了愧疚:“以凝晶为引,吸走冰皇遗址中的所有异变清气,并将其封印在凝晶融合者的体内。”

莫雨桐顿时一怔,而夏溪风与古辛夷的神情也有片刻呆滞,随即三人同时垂下眸子,不言不语。

如此强大的清气,若是凝聚在一人体内……

莫雨桐抿了抿唇:“可……有什么害处?”

连耀挽住莫雨桐的手,与他十指交叉,柔声道:“倒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为防止清气蔓延,封印者无法长久地在一个地方驻足,注定一生颠沛流离。”

古辛夷的喉头滚动了下,扬高了脖子,忍回泪水,“说这些做什么,我愿意颠沛流离的啊,可是,现在冰皇三目已经损毁了,你要我们如何封印?”

“有一个方法也许可行。”冰皇插嘴道,他看向莫雨桐,道,“突破状态你已经用过一次了吧?”

“突破状态?”

冰皇一字一顿地道:“天地清气,唯吾所有;解印冰晶,听我号令,破!”

连耀一怔,道:“这正是当初收伏野轨时所用咒术,之后几次使用全无效果,不知为何?”

冰皇道:“因为咒文并非完全正确。”

莫雨桐:“?”

连耀:“?”

冰皇道:“冰晶并非是正确的名字。”

莫雨桐沉默片刻,低吟道:“天地清气,唯吾所有;解印玄晶,听我号令,破!”

一阵刺目的橙色光芒倏地爆发出来,莫雨桐如同置身冰皇两重天,一冷一热让其浑身颤抖不已,下一刻,眼前竟是亮起了紫色、黑色的星星点点,炫目迷离了整个视线。

一只斑斓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在眼前飞舞着,待到莫雨桐面前时,莫雨桐下意识地喃喃道:“女娲补天。”

蝴蝶的翅膀在莫雨桐面前猛地一收,一身纵横的毒哥腾空跃起,身后一对幽紫色的蝴蝶翅膀不断地扇动着。

心法自动切换到了补天,莫雨桐将太上忘情凑在唇边,呜呜吹奏着。

大千蝶跳起,成千上万只蝴蝶飞涌而入,将整处纯白空间都占据了。

光怪陆离,奇异的光芒洒落了一地。

一声声节奏起起伏伏的笛音响彻着,呜呜呜连绵不断。

在迷离的紫色光晕当中,开始漂浮起星星点点的橙色粉末,向着一处汇聚着,逐渐变成一个光点,随着笛音的起伏而不断地旋转着,最终竟是融聚成了原来的样子。

橙色的玄晶漂浮在空中,而此时,女娲补天的功效就此终止,莫雨桐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连耀眸子一沉,探手将他接住。

三岁的孩子落在连耀怀里,紧紧地抓住了连耀的衣襟。

他精修毒经,倒是没想到最后起了大用处竟是补天,而且还是一身毒经PVP,毒经大橙武状态下的补天,真是滑稽。

冰皇见此情形,上前一步,道:“重伤之下的回生状态吗?”他神情十分紧张,喃喃道,“莫不是还要等待三天后才能再次打开异世界的大门?三天……三百年三千年都等过来……莫说是三天……等等,等等就好了……”

喃喃声未落,那两枚玄晶忽然又是一阵闪烁,随即空中以两枚玄晶为中心旋起了两个漩涡,周遭狂风骤然而起,莫雨桐的衣衫被尽数吹飞起来,连耀眸子一沉,挡在他身前,抬起袖子,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冰皇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个玄晶,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横起浴凰吹奏起来,一声声的笛音袅袅娜娜,旋律起伏不已,与气浪翻涌的节奏融为了一体。

那漩涡旋转地越来越快,最终竟是全部转入了两颗玄晶之内。

砰一声,笛音骤然断裂开来,冰皇手中的浴凰登时碎裂成粉末,鲜红的颜色散落在狂风之中,露出其内的一颗橙色的光芒。

冰皇忙看向莫雨桐,只见莫雨桐手中的太上忘情也碎裂开来,已是少年模样的流年落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几乎要变成实体的双手,一脸茫然。

四颗玄晶同时飘起,以沉沙玄晶为中心,三颗化玉玄晶盘绕在四周,忽然爆出一道冲天光柱,将所有的光芒都敛在了光柱之内。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玄晶的变化,在怔愣之间,莫雨桐忙道:“封印,连耀,封印起来!”

连耀沉了眸子,紧紧抱住莫雨桐。

化成婴孩模样的莫雨桐用小胖手抓住连耀的手掌,道:“莫要再犹豫了啊!来不及了!”

古辛夷道:“师叔!”

夏溪风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连耀。

连耀咬了牙,微昂起头,喉头滚动,他闭了闭眸子,片刻之后再睁开的时候,其内已不再犹豫。

他将莫雨桐放在地上,一手掐诀念咒,一手在空中挥舞着苍云剑。

冗长而又复杂的咒文从单薄的双唇中溢出,化作一个个金色的文字,缭绕在玄晶的周围,逐渐融入光华当中。

在漫长的吟诵期间,连耀将苍云剑一抛,苍云剑清啸一声钻入玄晶之中。

瞬间,三道光芒迸射出来,一道注入了古辛夷体内,一道注入了夏溪风体内,而另一道则直接进入了莫雨桐体内。

三人闷哼一声,炙热的灼烧感刺激得他们浑身胀痛,古辛夷死咬着牙撑着,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夏溪风背靠背地坐在一起,两人同时攥住胸前的衣襟,死忍着疼痛。

而莫雨桐更是痛不欲生,孩童的身体经脉尚未经过拓宽,此番突如其来的一下简直要要了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蝴蝶翻涌而出,细小的紫色粉末落在几人的身上,莫雨桐勉强睁开眼看去,却见冰皇跳跃着,千蝶一起,几人的痛苦立刻减轻了许多。

三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在所有的痛苦收敛之后,同时抚摸了下丹田的位置。

在金丹附近,又凝成了一个小核,聚拢着所有的清气。

莫雨桐跌落下来,正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隔着衣衫,他肉呼呼的掌心正触摸到了连耀的胸膛,那里,一片灼热,掌心还能感觉到有力的心跳。

他疲倦地抬头,看着连耀满是担忧的面容,长叹一声,微笑道:“终于……结束了吗?”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冰皇仰起头,却已经泪流满面。

他保住了,他所创下的世界。

125、无结局,不终结。

“真的都解决了吗,”莫雨桐被连耀抱了起来,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看向冰皇。

冰皇抹了把泪水,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个普通人的脆弱,“结束了,这里已经没有了玄晶的气息。”

冰皇对莫雨桐招了招手,连耀将小毒哥抱了过去,冰皇抚在莫雨桐的腹部,轻轻一按,果然感觉到内里一颗小核的气息在不停的旋转着。

“不老不死,永世流离。”冰皇喃喃道,“你已经回不去那个世界了,只能在这个世界中孤老,玄晶的清气会让你的生命气息变得极为微弱,我所说的不老不死并非是指永远,而是指你的时间会比一般人过得要慢上很多很多,也许外界的一千年在你眼里也只不过是过了一年而已,在这漫长的时光当中,清气会与你融为一体,在你的体内逐渐被净化,即便往后你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化作了一抔黄土,也不会再有害处了。”

莫雨桐沉默下来,咬了红润的嘴唇,“若是我遇见不幸,在清气尚未被净化完全之前丧命了呢?”

“肉体不毁,净化仍是会继续进行。”

“若是尸身都毁了呢?”

冰皇一言不发:“你会护着这个身体的,在玄晶的力量之下,很难有人能杀了你。”

连耀阻止莫雨桐继续向着更可怕的方向猜想,他环抱住莫雨桐,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上他的额头,柔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你生活在这世上一日,我便不会离开你。”

“连耀,答应我,不要让我孤单一个人,不要让我待在没有你的世界。”

“我答应你,我永远在你身边。”

夏溪风和古辛夷也将手放在了丹田的位置,轻声道:“我们也是吗,孤注一生。”

冰皇颔首:“是。”

他忽然猛地一拍掌,整个空间的景象尽数褪去,换做了一片山清水秀的美景。

小桥流水,青山向晚,斜阳如火。

“可是,你们换回了这个世界的所有美好。”

见此情形,三人脸上同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唇角微微勾起,仿若想起了什么幸福的事情,眼中流露出了浓浓的暖意。

夏溪风的眼中逐渐露出了希望,他好像看到了,白狐背上的族人们,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在冰原上穿着厚厚的大衣,嬉笑玩闹着。

他的家乡,他被解放了的家乡。

冰皇:“我送你们离开这里吧。”

莫雨桐他们点了点头。

在时空隧道打开的瞬间,冰皇忽然叫住了莫雨桐。

莫雨桐回身望去,冰皇的面容已经变得有些模糊而不可辨认。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说了一句散在风声中的话,轻到根本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随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寂寞笑容。

莫雨桐看懂了他的嘴型,微笑道:“邢琛。”

冰皇怔了下,随即仰头无声地哭号了起来。

冰皇说的是:“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尾声

我已经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多长时间了,只知道,时间漫长到仿佛这里真的成为了生我养我的地方。

当年的事情对整个清冥大陆仿佛没有影响一样,各大门派还是像往年一样招收弟子,准备着每次的门派大比。

散修们依然凭着心情行事,今日惹火了哪家高人,明日又救济了一方百姓。

市集热热闹闹,乡村悠然宁静。

夜凉如水,月上梢头,还有鸟儿躲在树叶之后鸣声啾啾。

韶华宫依然挑衅着如微阁,却因为忌惮着如微阁跟三清教微妙的“亲家”关系而稍有收敛。

我与连耀走过了清冥大陆的许许多多的地方,见识了许多以前没有见过的风景。

塞北的长河落日,江南的烟雨朦胧,南蛮的蛇沼满地,一路遭遇了几多风雨几多坎坷,甚至险些葬送了性命。

然而,到这时,我二人才知道,原来除了三教的长老以外,突破了元婴期的高手并不在少数。

清冥大陆,如此美好,而又如此顽强地存在这个时空当中,像是一颗永不风化的珍贵宝石一般,散发着熠熠的光辉。

古辛夷选择独自背起行囊要走遍清冥大陆,在他临走前对我下了战书,说是等他成长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修者的时候会再次回来从我身边将连耀抢走,可说完这句话,看着我对他微笑挥手的时候,却抿着嘴巴红了眼眶。

到最后,只带了一些清石和清风真人送他的一把新的飞剑便独自一人离开了三清教,开始了从不会驻足停留的人生。

事件结束的一年后,我收到了夏溪风寄来的一封信。

夏溪风回了一趟极北之境,在穿过那条只有他们族人才知道的隧道之后,他见到了心心念念着的父亲与母亲。

家乡的诅咒被破除了,与外界的通道再次打开,不再缺水断粮,不再睁眼闭眼都是饥饿与恐慌。

信上说,夏溪风父母身体和精神都十分不错,见到夏溪风的时候痛哭了一会儿就拉着他骑在白狐背上四处闲逛——在他走之前还嗷嗷待哺,只会喝奶的小白狐如今也十分健壮了。

野轨也随他去了极北之境,见到白狐们之后竟然下定决心要留在那里,我与连耀得知之后,对望一眼,同时想到定是野轨瞧上了美丽的雪狐,再一想想,当下忍俊不禁,连连摇头,暗道真是滑稽。

可惜,夏溪风只在家里待了十天,在他发现母亲因为太过靠近他而开始微微咳嗽的时候便悄悄地背上包袱,只留了一封书信,离开了家乡。

信上说,他心中虽有惋惜,但并不抱怨,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他没有丧失回家去看一眼的机会,即便在清冥大陆上居无定所地四处流浪,只要他还能回去看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

有时候,一个人的要求就是这个简单。

只有端木兄弟的结局让我们都有些唏嘘。

端木雷为了拔除秦子洛的本源清气耗损了自己周身的所有清气,只留下了一副躯壳,可端木轩则每日抱着这副躯壳,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肉体一样。

直到他在端木雷的丹田深处寻到了一颗隐隐成形的元婴。

元婴内还封存在端木雷最终的一缕本源清气,他将这缕本源清气注入了一只机关鸟的体内,当机关鸟的翅膀动了起来的时候,端木轩的眼中这才重现了希望。

至于为什么不是活物,而选择了一个凝练术所造之物的原因很简单——他答应过端木雷,此生此世,手上再不会染上半滴鲜血。

从此,一人一鸟隐居山林,再也没有关于他们的消息传出来。

后来,我又收到了师傅的回信,说他决定和梵紫真人结为道侣,要我与连耀什么时候回去喝一杯喜酒,要感谢我用逆天之术救了梵紫真人。

涅盘重生固然好用,更重要的是当年梵紫真人的身体保存得好,不然,涅盘重生真的未必救得了。

只可惜,涅盘重生只能复活意外而死的人,不能将顺应天命而死的人复活,不然的话,也许还能再见一面尘镜真人。

这封信到达的时候,我和连耀正在北域玄水城,享受着玄水城最出名的“水煮冰鱼”,外面,隆冬的寒风呼啸着,热辣滚烫的鱼汤沸腾着,火辣辣的颜色照应着我和他的面容。

店里的老板娘一声吆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火盆中烈火高燃,身材火辣的老板娘纤腰一扭,转动了手中的铃铛,跳跃到桌面上,踩着鼓点欢快地跳起了舞蹈。

在一片热闹的欢呼声中,连耀将我拉了过去,低下头凑在我唇边,轻轻地碰了一下,已经摘掉了面具,幽紫色的眸子被火光映照得带了几分迷离的奇异色彩。

“这一生最大的庆幸,就是你还在我的身边,没有离开我。”

我低声一笑,将唇凑上去,主动吻了连耀。

“连耀,愿清平盛世,永世安好,愿你我……”

一如今日,永世欢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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